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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水道里的金龟子 (阅读4103次)



下水道里的金龟子
        ――十二块剪贴板之三

理  发

同样的绿色洒水壶,买自便宜
的早市,在他手里,
成为赚钱工具,而在我
家中,老婆用它来浇花。
为买那些花花草草,丢了多少冤
枉钱,我算不过来,但是浇
花却是她下班回家,经常忘记的

享受。水就那么糊在我头发
上,似乎要把它溶解。头发两天
没有洗,有些灰,有点
油,但我的坚持获得他的默
认:他要求我洗一洗,但一听到
干洗我就皱眉,我像老练的
男人对他眨眨眼,暗示我清
楚他的招术:随便理

一理吧,我的头发,用不着
那么尊贵的对待。他停止劝诱,
没有对我说明,到底洗一洗要不要
多收费。他的态度忠实地解说
着墙上的格言:既然顾客
决定了,就听从他们。

我说剪得短短的,冬天
到了,想露出我的双鬓和前额。他
束起我的头发,像电话工拢
起脚边的线,居然说,还不算
太长,而且,你不适合剪得
太短,你的头型,应当留长发。

我知道我的头型,它从来就没
有因为留了长发而获得赞
美,相反,却为我带来了思
维混乱和不礼貌的名声,有时候还
成为娱乐气氛的话柄。改变
形象从要头发开始,我一再地
向他声明这一强烈的愿望。

他仍旧不死心,指着头跟我
对照:比我这长,还是
比我这短?我瞟了他一眼,发
现他的发型,确实适合他的头
相和身材。但对我来说还是太长
了,我要剪得短短。就这么
长,我比给他看。要不是老婆在旁

边,我会说给我剪个板寸。虽然
这个外地人可能不是京城板寸王,有
着绝世的手艺。可老婆认定了
板寸同样不适合我:那样
看起来,像街头的小流氓,可
你是有单位的白面书生,根

本攀不上。然后我就沉默
了,一天的劳累惩罚我闭
上眼睛。时间在朦胧舒适的咔咔
声过去。当他说好了,解开
软布枷锁,抖掉围脖上的发屑,我
站起来,戴好眼镜,想透过
它,看清镜中的自己。短的要
求似乎满足了,但他还是遵照

职业良心,给我安装了流行款
式,虽然按正常的价格,
没有向我征取艺术造型设计费。
变化主要发生在后脑勺,我看
不见,老婆却辨得很清楚。她
说,这下子你就得意吧,
他制造了一个崭新的你。

                          2001/11/1

买鲤鱼

一眼就看出它超出我的
盘算:我要一斤重的,最
多,不能超过一斤三两,而
她,长得肥大光滑,浑身上下
结满强壮的镜片。厨房老手
还估摸得出,她可能正怀着
美好的身孕。意料之外的

体重修改着我的胃口:糖醋
鱼是吃不成了,这么大的
个子,只适合炖酸
菜。天气真的冷了,冬
天,五点钟就黑。在
那暗红色塑料盆里,从厕所边
的龙头接的自来水,足以

像野生的湖泊一样将它扶正。它
也确实钝刀一样直立着,如
一个战士在就义前,又像
丝网中一只沉思的蜘蛛。不像
另外一条,不知是中了毒还
是受了寒,害怕地亮出

肚皮,艰难地喘着,眼看
危在旦夕。而她完全有把
握活下去,用不着变成鱼汤
帮我全家咽下更多的米饭:假如
这木盆被一口仙气吹成池
塘,而将我们,换成喂养这
条南海公主的饲料。我站在
旁边,束手无策地想,如果
我是她,我一定愿意在
空气中生活,而不必成

天泡在毒品般的水里,一离开,
就没命。卖鱼的一网兜捞
起它,塞进黑色塑料袋,
扔到称盘上。他马上
就收摊了,力劝我买快断
气的那一条,嘴上开明地
说早死晚死都是死,一斤便
宜你八毛钱,等你拿回家,
保证足够的新鲜,刚好下油锅。

我本来还心犯踌躇,突发的
怜悯让我不寒而栗。不想
经他一激,反而迅速下了决
心:我把萝卜、土豆和大葱搁在地上,
一边掏钱,一边镇静地
指定那条活的,说,
就要它了,哪怕今天
不杀,还可以养到明天。

2001/11/4

没有签证的金龟子

老公去关阳台的窗户,但是马
上像探子被吓回来,摇着手喊我
的名字,看来真到了危急关
头。他含糊不清地说;看看
看,快过来看,这是什么怪物?

男人的胆怯激发我的斗志,我
一跃而起,冲向他受难的
刑场。半黑的空中,灯光晃
眼,但空无所见。他说,你
真蠢,这么显眼的东西都
找不着,还是个女人
呢。你一点都比不上别

人的老婆。这句话最近成了他
的口头禅,结婚久了,脸皮
也厚起来,对他的女人说话不
顾轻重。不像我小时候见
过的家庭支柱。哦,小时候
在农村,骄傲护家的
男人,像金龟子一样常见。

难道它们真有蜜蜂迁徙的
天性?会飞翔,会品尝美味;
会因为躲避战乱,没
头没脑地降落在不欢
迎它的地方?我们家男人,
从来不承认他害怕动
物,可现在不同了,插着天
线的“花大姐”和装满地雷的
“臭大姐”,一窝蜂突然
聚在他的窗户上,冷不丁擦过
他的眼睛,仅仅因为他想透透气。

虽然它们是逃兵,明知寡不敌
众而败走阵地,侵犯我的领
空,用艰难的微笑,寻求封闭的保
护。它们迟钝的静坐暗示
何种昆虫哲学?难怪娇气的男
主人会发出惊吼,他在这新宫殿才
住半年,不愿意暴露
什么丑事,也没有足够的
力量分发怜悯。我说别理它们,既

然来了,居然那么谨慎地
背向我们,肯定是有求于你。它们
许诺不公开表态,将来也不太可能
在这有毒无草处繁殖。如果不是
天气太冷、取暖费太
贵,我愿意终日开着窗子,让
它们自由地进出。但老公毕竟
是老公,他说话偶尔有些

道理:仅仅开一会儿就
进来这么多,而且没有任何
申请护照的手续。我虽然不是
国王,但至少知道维护国土的
尊严。要是整天开门敞
户,谁敢担保不会进来
妖魔鬼怪,或者它们的化身?

                        2001/11/8

键盘坏了

K突然笨重起来,原有的力气摁
不动它。Z也随之停止了
跳跃:它虽然不常用,但
此时缺少却不行。无名指奇怪
了,下了更狠的力,可
想写的字,依然没有出现
在屏幕。安抚没有起到效
果,那么重重地锤它一

下也许值得试试?我突然
惊叫一声,想起刚才吃过的
陈面包:而且可以肯定,有
几粒足够粗的碴屑,掉进了
夹缝中。它是否正好
卡住去路?此前我还掉进过

什么?我歪着头猛烈地
想。记得从医院出来,老
婆就埋怨过我:你使用得
太狠了,你经手的,都不
会长命。最危险的一次,洒了牛奶

在上面,擦干净后它也没
有说什么。还有一次穿着睡衣
去买洗衣粉:小店就在楼
前,我像受伤的兔子不需
要走远。回来我得意地撕开

塑料,糟糕,那些小颗粒喷了
一桌。没有人责怪我,因为
会发怒的都不在,我自责地扫清了
桌面:可是难免,这些小精
灵会找到地方躲起来,像是
冬天里的蚊子,你得在过年大

扫除时才发现它,可照样
任凭它们逃走,好像会飞的
就永远自由。既然它
起不到清洁作用,相反却
弄糟了最贵重的家当,那么我
应当下手?这样做已经很多
回,技术人员多次警告,但
我仍旧将它翻过身来,使劲
在后背拍着,吐出来吧,清醒

的人不会批评喝醉的。可祈求
并没有作用:我是在对一个庙外
的木偶发言,也许打个电话是最
好的办法,保修期还剩一个月,我可
以堂皇地说它的质量有问题。

2001/11/6

快鱼吃慢鱼

为了与其他的会议厅看起来
更相似,修这所房子的人,
做了许多笼子,镀层金,镶上
厚玻璃。几十只灯泡像不名
贵的啄木鸟挂在里头。但是光
不发自它们,光来自顶棚
凹进去的鸟巢。为了美观,它
们等距离安放,各自间也
保持着足够礼貌的宽度。

就如我们,这些乏味的听
众和鼓足精神的讲演者。虽然
世界经常属于你,但这时候你
却只能认输:世界属于
获得成功的他们。对照出场
秩序,下一个上台的人性急地
打开笔记本,像小学生默默
记诵标准答案。他们的侍从甚

至不顾礼节,频频看表,然
后走到门外,对警惕地值班的同
事说,天哪,那家伙居然回
顾历史,然后要举几个例子,然后才能
讲到现状;仅有现状还嫌不够份
量,按常规他一定得展望
将来。最后肯定还会有罗索的
总结:嘴上说就讲三个
字,实际要讲三十分钟。

真是慢哪,慢得让人生病。
别看这些小纠纷,它悄悄地通
过你不知道的电路,传
给了台上的布道师。喝了
一口水之后,你发现他显
然慌张起来,连不该省略的
地方都省去了。按理说不该
这样,他远道而来,一小时
前刚刚受到市长隐秘的接见,然
后预定般地出现在公众面
前,如电子邮件一样轻松。

他说话语音轻柔,记忆力惊
人地准确,仿佛对老想提问
的人施展催眠术。如果
没有事先经过排练,
那你完全可以肯定他重复
过十遍:这是他一年前

讲的老话题。熟练加上天生的聪
敏,此刻真的帮了他大忙:
要下场前,他至少没有忘
记此行最珍贵的目的:他的
理想,他成功的启示,以
及他对一个变化多端的发展中国
家,最真诚的祝福和忠告。
        
                    2001/11/9

请以诚信为题,赋诗一首

仅仅打了一个电话,原来活
泼异常的家庭生活改革
派,此时明显浇湿了头。她
只是闲得无聊,随手拨了
家里的号码,可那头的声
音,让她揣了颗炸弹。我不
敢问,但我一定要问,虽然她早
晚会说,但是如果我不发挥
作用,就会像堵车一样,推

迟出场的时间。这次她
真的没有让我问。这次道路
如风刮过的冰面般畅通。她先说
了一些题外话:我爸收到你的
笑话了,他说非常有趣,准
备转给其他同事。然
后是我妈,我妈说,她的
弟弟也就是我舅舅――的一
个邻居,得病了,想上北京治。

我说这有什么,让他来啊,多
少农民居民,都上北京
来治,治不了,人生难得几
次游,至少可以旅游一番。
可是他们一是没有钱,二
是得让你帮着找医院托人
情,三是想住在我们家里。

我并没有被这三座大山唬住,也没
有像战争片里的指挥官,托
着腮帮子在屋里踱着走。我的
新房子,虽然像历史书里的
国王,因为没有什么内容,所
以很受孩子们的喜欢,但我
热爱原野,所以愿意保持它的空旷。

空旷就意味着屋里不能挤
进过多的人口,空旷就是我
们不能轻率地对外开放。我黯然
无语,我想表态,但我不
能急于表态。那个深思
的人,肯定还有更重要的发言。

发言如期而至:妈妈说,原
来我们住在村里时,那家
人,对我们非常照顾。那时
候我们穷,给我们白眼的多,借
米给我们的少。我爸上大
学,还从他们家借过路
费,虽然三天后就追着要
还,但总比其他的人要好一些。

我妈说了,恩人难忘,而且
奇怪的是,对我们有恩的
人,都老实本分,从来不想
着麻烦我家,要不是我爸出差
到老家,从别人那听说了他的
情况,他们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爸爸也说:就表一表心意吧,
病是肯定治不好的,虽然现在大
家都瞒着他,但死亡早晚会让他
知道。作为女儿,我不好
拒绝;作为妻子,我又不好轻
率地答应:现在我把决定权交
给你,你愿意,我马上打电话告
诉他们;你要是不愿意,我也马
上给他们回电话。他们是过来
人,肯定理解我们的任何决定。

                        2001/11/10

你们读书人,真是好坏不分

如果有人在半夜摇过这棵
树,那么他不需要喝
醉,也用不着在失恋后发
狂;但是一定得两个人动手,
一人望风,一人发功。

还有人撕开了树的皮
肤,他跳得高高,从顶直
拉到底。这甚至用不着
等到半夜,只要他看到树
根的土已松或者必然
要松动,他就可以放开胆
子,完成富有艺术韵味的
探险。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都是些常规的品种啊,已经长
到比镐把还要粗,按理
不该遭受迫害。一个月前
我看到绿化工人爱惜地抚
摸它,给它做记号,电视台挨个
给它照相。那些每天都有用不完
的气力的人,一大早沿街丈量

着,隔足三米,就挖一米
深的坑:四周都用水泥
砖封上了,只有这些坑
还称得上土地。另一个部
门的人,下午就过来接班,
选出足够强壮的槐苗,粗大的
草绳绑好根部的土壤,
从几十里地外的苗圃运来。浇

上水――他们根本不吝
啬,十几棵树就用了一整车。
为了催发更多的芽,还砍走了
树梢,施了垃圾堆肥,要的是让
它长出有用的枝干。虽然是
秋天,但也算赶上好时候,冬天
离得太近了,人们就想办
法让它必须尽快往前赶。

可明显地,这个坑位重新废
弃,打乱计划不用说,
其他的树,数十株
嫩芽已一尺多长,远远
看去,如镶了玉的刀把。
检查过情况的工头说,
这些树,如果不生
虫,把明年长够,
后年就可以给行人遮荫。

至于这棵要死的,像关紧的
门突然打开,想合起来,
手续得到开春再补
办;不零不整,还真
很麻烦――这样的事件我们
见得多了,树怎么个死
法的都有,可这地方离小区

近,车要走,人要过,
孩子们的手完全够得着
它,就是填上了,保不准
又会出什么问题。
现在,为了美观,为了
让坏人心生哀悯,让
好人有愤怒的理由,我
们还是让它站在那
里,希望出现什么奇迹,几
个月后长成新的模样。

              2001/11/11

静止的水里有鬼

“我是你老姨妈的外孙女,三岁
的时候我曾经到你家玩过,我
现在在北京。”电话那头
带着老家饮食习惯的普通
话,快如楼上泼下的水,一时
我很惊奇,但又是那样
的熟悉。十年了,仅仅顺利
使用过几次家乡话,一次,
是在弟弟的学生宿舍,我们时而
夹着不标准的北京标准音,时而
像村里人一样,试着更准确地

描述些什么。另一次,我
却窘得两脸通红,爸爸早都告诉
过我,说李叔叔的儿子,
在北京打工,什么时候来
的?不知道,但干的是什么,
他却有些印象:好像在一家
酒吧,当服务员,一个

月,能挣一千多块。有空你去
看看他吧,毕竟只有本村人,才
记得村前的那棵樟树。他的长相我
根本不敢想,外号倒是一直没
有忘。十年之后,当初的学
龄前儿童,现在是什么样
子?我那贫乏的头脑,根本

无从想像。这说明我还要学
习更多的知识,或者我得赶在
出动前,掌握精确的识人技术。可是
我找不出足够份量的礼物。我打
电话给他,他不在,对方说
完就挂了,对他的去向一点
都不清楚。他打电话给我,我
也不在,办公室的人第
三天才想起来跟我说。后来终于

联系上了:当时我恰好在办
公室,当着同事的面,我们
匆匆地互相问候节日,一会儿
用嘴里的语言,一会儿用心
里的:我们还下意识地约了见
面的时间,他请我上他那玩,我也让
他有空时来家里坐坐。然后电
话那头突然清晰起来:当她
确认我的身份并且相信

含糊的应答表明我记得
她的样子之后,马上
捡起了异常熟悉的用具:她
的语速大胆地快起来,也准确得
多了,腔调里透着充足的自

信,毫不怀疑我是不是听
得懂。她说已经找到了我单
位,在北京真难啊,坐车像
说话一样,让人摸不着头
脑,而且,吃的东西也太咸;

她在传达室门口,当时
我身在单位的二十公里
外,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
区,与来自山东的口音
交谈:我让她自己决定,
是等我,或者明天再来?

她的决定几乎当时就
下了,没有适当的迟疑:找
到你我的心就落到地上,
我不着急了,多晚我都能
等。我知道你很忙,不该
拿自己的冤枉来烦你。我来
的时候你爸爸就告诉过我。

他说你挣大钱了,认识足
够多的大官,你弟弟也在
北京――亲戚们都羡慕说,
好像北京城就是给你
们俩建的――不像我们农民,
偶尔还有些空闲的日子。但
是我的事情,真的得请你帮忙,
这次就是专程到北京找你来的。

                        2001/11/12

姑息剂

棉袄多穿几天,敏感的
鼻子就闻到枕边的油味:我该洗
澡了,同时把它们扔进洗衣机。
虽然是新的,却也经不起
这么长久的折磨。音乐也是
如此,一首歌被放大成一盘
带子,像蝎子一样首尾相
连,它们就能起到闹钟的
作用。真的应该起床了,生

病的人也知道天亮和
上班。校长站在楼
顶,在军校时,我照过相的
阅兵台,也不过如
此威严。隔着塑胶跑道,孩子
们站在足球场上,脚底
是清理过的青草。从我住的
十五层楼往下看,他们就像武
侠片里大人物练功用的梅花桩。

校长――或者教务主任,
或者党委书记,不
上学的人,谁也用不着分辨
他们――举着麦克风,
他把一个人讲的话,同时播送
给全校的学生。怪不得我最近
不梦见刺激智力的美女,而改为梦
见艰难的高考:也许暗示来自他

每天的教诲。操做完了,孩
子们却不让散开,他又来了一声
立正,然后语气稍微温和:本校
昨天组建好了搬到新校址后的学生
会,下面请首任学生会主席,给
你们做就职发言。那些讥笑学生无能

的人,我奉劝你赶紧闭嘴:如
果没有家长帮忙,或者改编
自著名人物的演讲稿,我相信我
如果变回去,成为某根多出来
的木桩,紧紧贴着同学,以
便不被抛弃,我一定会受他
感动,同时愿意付出剩余的
光和热。努力学习,或者,大
声地演讲。直到稍息的
声音,打断我无情的想像。

                  2001/11/13

重要的是警察怎么说

下雪了,雪下到垃圾箱
里;天桥上,我的野心摔
了一跤。我爬起来,像受
过枪击的战士,却
看到你没事人一样傻笑。

他还坐在草地斜坡上
吗?都四年了,草地边是
一条河,流着我们常
见的水;水中有鱼吗?从
那飘忽的影子来看,好
像有,又像是水草的伪
装,但是我们没有时间

细细察看。他却突然抛下
烟头,正视几个年轻
的阴谋家,说,你们够
可怜的,就陪你们走一
趟吧,守株待兔也是
徒劳。说着起身打开
他的三菱越野,多么亮

的面孔啊,简直是一块深
色的翡翠,开到小铺里,买条红
塔山。那么你不着急要
钱了?万一那个欠债的,
正好有了现款,并且决
定了结你的纠缠,回
收你的怨怒?我们边
抢着付账,一边假装关心。

不可能的,我都追他
六年了,六年来他的钱
要么交了罚款,要么买了
羔羊,要么倒进嘴里,要
么在我到来前,给老婆做
衣裳,捧给我看的永远是零
头碎票。我要它干什么?

但我们将分别,这里会下
雪,风如同迷雾,绞绕
巨大的石山,这时候你
就是草,也会天旋地转,
单身的白帐篷在白天更加
可怜;我顾不了你
们,既然老了,就不做
年轻的事;翻过山口,找个
中意的地方,放下你们和行

李,我就回城去,祝你
们平安地冒险。可是这该
死的天老爷啊,唤醒了我陈年
的关节炎,下得退回去
的路,湿滑一片。我得小
心一些,你们也一样。或许它是
对的,我们还会见面,但
不会是今年,也不在此地。

              2001/11/14

游乐园

他们忙了好几天,就是下雪
也不停,有什么让他们铁了心,
边挖边前进。抛出土堆侵占
行路,阻挡行人们步行。邻
居买菜回来,不得不练习
爬山,上山再下山,两腿抖
得慌。直到松土
压平,人们踏出一条小

径。站在小小山顶是否可以
看风景?好奇的人们俯下
身去,好像前面是深渊,虽
然捅得并不深,但也足足有
七八米。大力神们来自
外省,已经比我们习惯被
盯视,他们生来就工作在
路边:挖开脚下的基础,以便

陷得更深,以便埋住身体。并
不是我正老化,像废弃苗圃
里的松树,不忍多看兄弟
们迁移。小时候在乡下帮伯伯盖
新房,我就拉着装土的小车,
从挖空的坑,推到要填实
的坑。后来上学的马路边,
也常有人手握锹把,从天亮掘到

天黑。有些他们害羞地赶忙填
上,有些就那么无耻地敞
着。难道地底真的有财宝?人
们为什么不肯放过?如今大
楼已经竣工,楼与楼之间早抹平,但
新的进攻显然带着新的谋略,
他们手脚并用,还雇来了推
土机:像我胆小的青春期一样,把
碍事的土堆,搬到不太碍事

的楼后空地。这样的工作易理解,
却也让外行人迷失,所以我有
时不由自主地发怒,以为这样
的干劲破坏了我们。为了表示
敬意或愤怒,我足不出
户,像水龙头一样拧得紧紧。站

在楼上冷冷地看着,清朝的麦地
如今成了溃烂的战场:他们肯
定找不着地球的脊梁骨,也
难挖出五十万年前用火的痕迹,至
于逃命的土财主埋下的珠
宝:想来它们也不会留在此地。

                    2001/11/15

管子漏水

操场上的中学生在做早
操:他们靠简单的动
作,获得锻炼的好处。我却
对他们依赖的音乐有些不习
惯,闭上醒来的眼睛。

老婆准时出门,不知道
能否准时签到。近来我们
在讨论她在东三环的工作,我说
是的,这样下去太累了,
你虽然年轻,转得太快就会
显老相:看看脸色就知
道,一早就倦容满面。

出门前她的心思却好
转,回头看我时多了几分
严厉:你不能再拖下去
了,卫生间发现漏水已经七八
天,每次让你找物业你都称
忘记,把它们修一修有
什么可怕的?究竟为什
么要我提醒再提醒?

刚刚装修时物业对我们
太狠,住进来几个月后却
发现它处处有缺陷。老
婆前两天还准备与其他的
业主集会,他们要讨论
是否在开春前提交申诉报
告,让上面帮我们换掉这些

不顶用的坏东西。你是个男
人,却不做男人的事,也看不
出服务女人的本领。你不愿意
敲敲打打,不像电影里的
父亲那样,用木头做玩
具,敢和恶霸打拼,让家人开
心,让家人提心吊胆。老婆是不是因此
要把我换掉?或者想办法修

补我漏水的脑筋?近来她读了不
少书,增长了妇女生理知
识和商品房住户权益:她正
在强大地觉醒。昨天甚至到阳台上
翻腾工具箱,找出钳子、锤子、螺
丝刀和扳手,要当我的
面,修好那慢慢滴水的节

扣:流得虽然稀少缓慢,但她的
神经受不了那有节奏的
声音。幸好毕竟是刚刚出
道的女人,真正派上场还是不
如水暖工:几分钟后她败下阵
来。为此她更勤劳了:她要找到
责任的核心,不惜花大价钱。

                          2001/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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