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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作品 (阅读4309次)



⊙夜曲
1

你的霜在夜晚
我的心在路上

两只幼兽
碰碰濡湿的鼻子

就像你我
初次碰见

2

石块下的蟋蟀
泄露
星星的碎银子

你的哀伤
深藏
爱情的毒和蜜

3

有一片霜叶做爱的床铺
叶脉的道路
会把我们带回萌芽时节

有春天还远远不够
要春夏秋冬
要秋冬之后的第二个春天

4

怀揣野蜂蜜
深夜拿着一枝百合
去敲你的门

月亮,月亮
九个门环虚晃
十指连心

5

请把门关好
请把灯灭掉
请转过身来
别给我脊背

夜色果然如水
拖鞋如同青蛙,梦见了荷花

2004.2.7
      9.5 改

⊙春   天


一棵苹果树
我想跑过去跟它站在一起
脱掉厚重的冬装
只穿一件白衬衣跟它站在一起

苹果花和衬衣的白
一只白蝴蝶的两只翅膀
寻找共同的道路

2004.3.14

⊙失   眠


没有人,没有人在厚重的墙壁上
用手指画一扇窗,很小很小的
一扇窗

一只发红的灯泡
在我脑袋中
像烫人的眼睛整夜盯着我

但我摸不到开关
那个离开我的人
甚至带走了我所渴望的一点儿黑暗

2004.3.14

⊙词   语

是露出水面的石头
——这些不够稳定的词语
让过河的阳光晃了晃
天空一阵短暂的眩晕

天空走过大地
三两朵淡远的棉花
花非花,雾非雾

是和暮色低语的流水
——那暧昧的词语
渐渐沉溺于草木的梦乡
野兽开始出没
炊烟静静升起

在远方
炊烟接引星星
旧的生活未曾结束
新的词语已经诞生

2004.3.21

⊙恐惧的梦


我相信你也看见了我
隔着一条铁路

我甚至来不及喊你
一列装运灯火的列车从我们中间呼啸穿过

你在哪里
当那突然的障碍消失后
世界丧失了目标

信号灯爆炸
变形、断裂的铁轨
蛇一样四处乱爬

头发又黑又乱
我蜷缩在自己的内心
渴望再度被你发现,解救

2004.3.21


⊙西凉谣辞





二月炒黄豆
三月走耕牛

犁铧尖尖的银子
祖父的银胡梳
埋进土里

去相远,来相近
梨花临风——

有那么白
有那么嫩

水流来的祁连雪
哎呀,我心发慌




大河驿,流水冲出头盖骨
磷火过沙碛,旧鬼串亲戚

新鬼殷勤,头上顶着沙葱




铜裹铁,木槽破
饮马将军秋风客

秋风过后
一只刚刚产下的羔儿
在母黄羊的舔舐下站起,跌倒
……旋又摇摇晃晃地站立于漠野




剪断脐带
即涂麝香于婴儿肚脐
不拉肚子

从春到夏
布谷在叫
长高,长高




石屠夫,吕屠夫
夜里梦见血脖子

雪地飞过红鸽子
樱桃枝叼在嘴里




落雪落雪
求偶于野

雄鸽转圈
冷风如割

雌鸽咕咕
关河明灭

前凉抱灰
后凉跟随

穿他北凉牛皮鞋
犁我南山雪

——天下无事




蜘蛛盘丝
英雄鬼没神出

红灯照墨
胡人眼圈发黑

黑羯羊皮
覆盖汉家软玉




马蹄莲下郊原血
拾一块铁,吃一幅药



夜半鬼捣地

无他,无他

屋后萧萧白杨
鸱枭哭




野鼠窥星宿

莫睡,莫睡

银簪子挑灯人等人


十一

门楣涂抹鸡血
墓地落下白雪

用鸡头祭祀的人
命里将开九把锁


十二

头枕鞋底,鬼不至


十三

二月乏羊
四月送先人衣裳

三月布谷头顶过
五月烧青稞

六月开镰
七月泡茬
大水灌进地洞
跳兔逃入手心
有意外收获

八月胡麻黄
九月水白淌
十月送大雁
牧猪倌盘炕要做新郎

十一月修缮农具
十二月数麻钱
一月喝白糖或红糖

无论何时生育
要将胎盘装入瓷坛
镇以青石
然后用红布封住坛口
埋入果树底下

周而复始

2004.5.2—7 于凉州
      9.5 修订
          


⊙雨 季

1

白雨跳珠
鱼会跃到我的甲板上吗

小红烧火
我煮鱼

黄河古渡
河洲的青草
青青如发

青青
如烟

雷霆
似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遂醒来
遂被倾盆雨浇透

铁锈的气味弥漫着
遂见船上斑驳的铁锈红
小红的红

2

偏僻的马路上
下水井的井盖丢了
天窗打开
黄泉路上的人
抬眼望见
一辆夜半回家的自行车
一闪    闪进一滴
斜飞的雨中

3

深夜亮灯的窗户
踮起脚的荷花
用别样的红迎接俯下身来的天空

黑暗的淤泥里
吵架做爱打鼾的男女
他们是长心眼的藕
天空对荷花的倾诉
那绵绵雨声
不会听到

4

梧桐树下的车
刮雨器静止不动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刷刷流淌
就像在世界某处
一个人无声地哭泣
忘记抹一把泪水

三两片黄叶
湿漉漉的,紧贴在车顶
空无一人
被雨敲打着的驾驶室
却锁着你内心的迷茫

响雷
抖了抖闪电的钥匙链
——但这算什么,一阵更猛烈的雨
随即带来模糊一切的烟雾


2004.7.9
      9.4 改


⊙古 树


树冠弹飞鸟儿
树根蚂蚁忙碌

深巷中的古树
沿着秘密的年轮
上下飞跑
追逐或躲避

但阴谋的雨
瞬间飘落
树皮湿透了
像衣裳紧紧箍在
精神病人身上

妄想的地方
容易受到雷击

马上离开自己
三里或者五里
食指指天
亮出你的避雷针

2004.7.9

⊙林间雨景

小溪喧响
它要去很远的地方
汇集的雨水
是那些死去的人
捎给它的话

那些有情有意的人
黄叶飘飘
或用雨水洗脸
新生的绿叶
洗得多净

寻常的林子里
有许多新鲜事物
羊儿站着  看水滔滔
卧着回忆  青草反刍  

2004.7.24
2005.2.18 改



⊙夏日黄昏


火车开进城市
空气尖叫
汽笛撕碎蓝色的绸子

你看见过乳房上刺着
一只蝴蝶的女人吗

拥挤的月台上
你想起自由市场
相濡以沫的鱼

夕阳
红金秤砣
坠了下去

幻想没有任何分量
你已经提前到达终点
无言的旅行箱
被暮色与人流
涌向记忆的出口

2004.7.24
       8.11.删改



⊙马头琴


没有这么黑的路
草把颜色走丢
没有这么大的水
冲散一场姻缘

马尾入水
骨肉离散
马尾出水
捞起眼睛

草原无眠
寒星高悬

大风起于幽怨
乘黑席卷
把一张马皮
刮到明天的树杈上

一个前来采桑的女子
将把朝霞与马皮裹在自己身上
幸福作茧自缚
明天,喜将成为悲的归宿

但是现在
马头高悬
寒星无言

2004.7.25

⊙鲜 桃


雨后。云朵散去
风吹干了地上的车辙

它兀自沉睡在几片青翠的叶子下
穿琥珀色睡衣的桃仁
梦见妃子,住在一座精巧的宫殿里

缀满雨珠的枝条微微弯曲
水带着阳光闯进它命里

那弯了又弯的枝条
迅速反弹
我突然被它拎起
一声惊呼
红嫩、圆润


2004.7.25

⊙暮


堕落的
就继续堕落

草尖的风
把衣裳收走
野水起伏
散尽千金

偶尔的鸟飞过
草原空了
一切真的
    都随夕阳落空

只有蚂蚁
暗中繁殖蛋白

2004.7.31
       9.4改

⊙出 神


独坐着
望云一朵,或三两朵走过
想起朋友,一个或几个

也许,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座下的石头
吸收着我的体温
再坐一阵
我的心就变硬了

草虫叫
短促的叫声
拉我回来

我并没有失去过谁
没有的

我的目光
跟着一只翅膀湿了的
蜜蜂
爬进一株葵花的花盘

2004.7.31

⊙夜  月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苏轼

怀疑
不停地挖掘

我的恐惧
开始冒水

四下乱冒
白缎子软鞋
漂来漂去

几响犬吠
银丝与金线
绣着寿字
绣着那鞋子

我在你的路上
逃向明天

2004.8.7
2005.2.18 改


⊙长  调


海子海子
大雁来去

朔气黄眉
打草见菊

金盏捧露
厚地酬己

走兽出穴
野有篝火

好弓描金
哀鸣无路

常有常无
喇嘛红日

野晒牛骨
我身飘忽

白云往东
青山在西

秋雨蒙古
一来二去

2004.8.15
2005.2.18 改


⊙轻  歌

大雪啊
给我睡衣兜里
揣上一小块黑暗的红糖吧

万一有人
冒着风雪前来
白雪草根下
我不能什么也掏不出来

2004.8.15


⊙二道桥:大巴扎

三万只羊涌入光的集市
它们的眼睛——见识过大草原的荣枯——
和中亚的星辰暗自交换着相互的念想和怜惜

而一笑便令人销魂的维吾尔姑娘的美人痣
拿什么来交换
惚兮恍兮
我是那个在一家出售羊毛地毯的商铺前驻足的背影吗

那个系着和田玉腰带的背影
那个忘了继续抛着波斯金币玩的翩翩青年
他是龟兹的王子还是波斯的富商
时光倒流,他恍惚就是我——啊就是我
果真拥有那一刻的愣怔和痴心

除了从龟兹音乐中捧出红玫瑰
从热瓦甫中捧出冰山上的雪莲
——可以,可以拿什么来献给她

无花果成熟的季节
我短暂的冥想之旅如西域三十六国地图
刚刚打开,却被刀郎的歌声草草卷起

二道桥商贾与游客云集的夜晚
高空钢丝已展开另一条魔幻和现实之路


2004.10.6


注:巴扎即集市,波斯语的意思是“大门外面的事情”。

⊙两匹马的山谷

积雪的天山
戴着哈萨克男人的帽子
鸟儿自帽檐下飞出
鸟儿忍不住去问
一棵挂满红色浆果的树
现在几点了

现在几点了
雪水说话的山谷里
红马不似分针
白马不像时针
但被它们啃过的青草
渗出了时间的
新鲜汁液

2004.10.7

⊙吹箫者

  ——别廖亦武

乌鲁木齐
啸聚的风
召集满地乱走的石头

孤魂挨着野鬼
静静谛听
坎尔井的水,若断若续
流过千里戈壁

其时,白日
一只干裂的泥罐
早已陷落欧亚不可知的流沙

沙之子
那闻雷而腹胀如鼓的蜥蜴
在净月的感召下
在不期而至的
    流水之音和幽幽箫声中受孕

吹箫者
竟不管不顾
掉头西去

库尔勒的地平线上
那背箫的行者
比宿酒未消的旭日更早出现

2004.10.7

⊙牧 场


草浪涌金
风传递一个久远的消息
蒙古人铁骑弯刀继续西征了

风赶在风前面
塔塔儿人、乃蛮人、畏吾儿人
一个人都不见的秋天
风,在天边逡巡

跨过落日
蒙古人虚设的篝火
风啊,请告诉我们别的
新鲜的事儿吧

2004.10.14


⊙雪水流淌的葡萄沟

村庄绿荫遮蔽的梦里
太阳把马奶酒
挤进葡萄

热风催熟
南面田野里
忙着摘葡萄的阿娜尔罕
她臂膊上的痘痕
是雪水神秘的花

雪水无处不在流淌
雪水出沟
把她从东不拉的弦索上
拐进一座葡萄晾房

她的花才十六
才十四才十七

2004.10.15

⊙冬 夜

雪风
拍打寡妇的门

针尖
刺破手指

一滴血
颤如灯火

如夫
如儿

哎哟
不知如何

2004.11.17

⊙大洼县红海滩听鹤唳

我是个凡俗的过客
眼见闲云  亲近野鹤
我,却不敢借取鹤的雪色
比喻人的光明正大

鹤唳啸啸
三十八只丹顶鹤
扇动着翅膀
把三十九滴热血
包括红日
举到冠顶

敢于给一个陌生人
亮出一切
野鹤啊,原谅我
不得不和你们
保持相当的距离

2004.12.4


⊙杏树屯的傍晚

  
落日
一枚海胆
在隐约的犬吠声中
收缩光芒之刺

滩涂上的芦苇
风在尖叫
小鱼儿,小鱼儿
海鸥乱舞白绸子

穿着水红色绸裤绸袄的人
一定是给你端灯的人
白天就要离去
她还没有过门

海要歇息,靠着礁石
她要说话,灯儿吹你

2004.12.4

注:杏树屯,在大连普兰店市境内,靠近渤海。

⊙沈阳之夜

努尔哈赤剑指落日
皇姑屯火光冲天

月亮用雪洗脖子
浑河啊
我想坐你身边
不谈前程,只谈灯火

谈谈我们心中
细小但又无比温暖的东西

2004.12.5

⊙雪 乡


  ——献给我的母亲

被雪覆盖的冬小麦
那些地底下的人
愿他们睡得甜美
永远不再醒来

野鸟儿
愿它们熬尽苦寒
看见早起扫雪的新媳妇
在扫净的庭院里撒上一把秕谷

阳光叽叽喳喳
落到地上
又飞上树梢

雪乡的寂静
让你耳朵充满血液
听见每一株枯木里
响起花的咯咯的笑声

雪乡孕育着激情
雪乡多么好啊
好得新鲜、忧伤
好得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像我身患绝症的老母亲
白发变成青丝

——她也刚刚成为新娘
她爱着沉睡四野的白雪
她爱着白雪爱着美好的生活
而我尚未出生
我在温暖的母腹中
又怎能瞥见
一口柏木棺材
悄悄摆放在老家的堂屋

2004.12.5


⊙青 海


鹰配马
冰雪配朵藏红花

你的双颊为何变得绯红
你的雪山为何退避远方

你的水不是美丽女鬼的眼泪
为何彻夜淘洗着星辰

骨头干净,铭刻经文
青草变黄,牛羊安详

锦绣日月你的香草荷包呀
变心的不是我,怎会是我

大雪落,骨灰撒播原野
我候你以灰白,迎你以风中摇曳的青色

青海青
青稞青青

青稞地里出生的儿子
我们爱惜他青青的胎记

2004.12.18


⊙浪 子

我想把你们像萤火虫一样一起收入囊中
我想带着你们和吵吵嚷嚷的光到百年以后的水边去玩

月亮从黑黝黝的树丛后面探出头来
你们的嘴唇很红,你们想把掺了化学成分的海棠指甲油送给她
可她迟疑、拘谨,像个没出阁的古代小姐不敢越出自己半步

春天的夜晚,我要让你们看见石头缝里嬉戏着的七八尾青色小虾
它们始终保持着前世活人的那份谨小慎微的态度,弯着腰
对一粒沙子都那样谦卑恭顺,它们从不觉得自己滑稽可笑

要笑我们一起笑吧,大声浪笑,放肆地寻欢作乐,把月亮晾在一边
我是个浪子,用酒精挥霍血液,用歌声勾引美色,用肉体慰劳肉体

但你们是薄情的女子,像在我身体中呆够了就逃走的热能和光亮
像萤火虫一刻都不耽误,头也不回地,从腐草间飞向灯红酒绿
今夕何夕,我又一次被你们抛弃,冷落在多情的岸上

那被我曾经嘲笑的月亮,什么时候悄悄走近
我不敢抬头,认她作我的亲人——我不敢抬头
我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200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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