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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而泣 (阅读3495次)



三十而泣
文/吴数山

一、虚
        我总在想我取这个题目是有道理的。我像一个肚子和神经经常感觉饿的胖人,时不时想写点什么。由于没有人向我约稿,我就自己写了,至于是不是自己经常偷偷地上来看一看,那就看文章本身的造化了。
        人是不是应该哭?或者哭的时候应当大声还是咽进肚里?是掉眼泪还是流鼻涕?是躲在被窝还是逃进深山,似乎都是说起道道来极有范式且富于研究价值,但是做起来却五花八门无规无矩。
        我自然是没有哭的,有预谋的事情我总是做不好。哭总是突如其来,哭就像灾难,你好好地在街上走,一个电话就能让你置身于其中;或者一辆车向你撞来,撞得怎么样?那只能听天由命;或者你看到一个女人痛得蹲在地上,可她又是羞涩而坚强的――就像受了压迫,不到无路可走无处存活,是绝对不生起反抗的心――而她有了痛苦,按道理是应当求救,但是她也不愿意。她怕牵连其他人,更怕由此遭受行人的唾弃。她知道对谁也说不清,即使说清了也还得单独受着。
        怜悯心却是个奇怪的:在旁人需要的时候你却可能没有,在没有旁人在看不到痛苦的时候你却因为听了音乐或读了某篇文章而突然怜悯起世界和众生。而且可能因为无需明确的投放指向的原故,反而越发的厉害起来,一个人简直承受不了。于是怜悯之情在一时之间,竟成为个人的巨大的痛苦与财富,这时候需要帮助的,反而是自己了。
        我是个经常对自己深怀怜悯的人。我因此像读了伟大的作品一样倍觉痛苦。我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吗?当我生下来,我就已经写好了放在那里,我要做的事,不过是每一天翻过一页,以便让世界和自己都读一遍而已?尽管有时候连自己都不读,却在内心里暗暗希望其他人能够看一看。
        似乎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深刻而强大的,因为大家都以为自己在共同对抗死亡和诚实。要说悲壮就是悲壮,要论可笑也挺可笑,要说有趣呢,也着实有趣得很。作家的笔下没有废人,任何角色都是值得阅读并且一定得对其信赖有加的。因为,每一个人都如此沉迷于自己的生命,如此信任自己的痛苦。为了获得,我们不惜互相制造,互相扯动,互相尽量让真相拖到无法遮掩之时,以便让痛苦变得显眼一些,刺目一些,温暖一些,从而让生命的花样翻新得更多一些。
二、伪
        但更多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伪装的痛苦。浅浅的,淡淡的,若有若无,似无还有,时不时在你最动人的时候撩起冰花。你一下子会为此振作起来,以为因为有了痛苦就会强大和深刻一些,就会有责任一些,就会有道理一些,就可以在其他的时候胡作非为一些。
        人最怕的不是无理取闹和无事生非,人怕的是面对正当的愤怒和正当的痛苦正当的快乐。因为合理而最强硬。心理学家向来要求人们正常地释放,否则越积越多,多了会发酵,会成同谋,会爆炸或者会让人中毒至深无药可救。但佛却要人把它当成无物,在化小小化无,既然没有,你记住的又是什么?你为之奋斗和为之得意地放弃的又是什么?于是又从无中生出万般烦恼来。除非死亡早早来封口堵门,否则,早晚会想办法发泄个痛快。人直直地行走的能力不太强,但转弯抹角的能力却是大大地有的。天生就爱着曲径通幽。
        所以无论什么样的强盗,偷了东西都要将它慢慢地变卖,金融诈骗犯要洗黑钱,偷来的珠宝要卖掉换成存款以便掩人耳目;盗取了国家的政权以压迫民众的,一定要搞出民主选举的花样,同时修改宪法,重颁经典,或者重新选择经典中的有效语句,加以强化,大量复制,让其成为日常习语,渗透到空气和水中,渗透到文字和食物里。于是,绝大多数的人,都学会了如何采用不正义的行为,获得表面正义的结果;或者走一遍合法的程序,得到不合理的利润。
        我恨这样的伪善。可我自己,也时常正当地伪善着。
三、无
        人在傻干的时候是最诚实的,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后果,也看不清过程,只是一味地闷头往前。
        后来他就开始抬起头来了,以为因为拉着重车,来回跑了足够的趟数,完全有权利看看风景,边走边看还不够,有时候还要停下来,坐着看,边在地上划着道道。后来光看又不够了,还想自己刻些什么,种些什么,掐走些什么,洒下些什么。总之,想方设法留下印记。方法,不外乎是通过伪造和导演。
        就是这样也是好的,因为他在做。可怕的是不做却想像着自己做了很多,刚刚开头就急忙结尾,好像深怕看到自己做出个伟大的作品来,把这个本来虚渺之物压坏砸伤,无从背负。
        然后寻找到的理由是走另外的套路了:不做有不做的哲学。快乐、知足、无为无不为、神游八极,以及环保和天人合一。
        中国人的道路啊,总是能让你绝处逢生,不会让一个想活下去的人,找不着活下去的理由和冲动。而却让那些寻死的人,感觉到死的可笑和正派者的难堪。
        正义不能从一个人是否坦然就死来判断了。心如死灰、行尸走肉,或者强撑弱体,都有它的强大的理由。就像临阵叛变和溺后呼救一样,是那些肉体的本能在起作用,后来的学问教养训导与其相较,总有些力弱和羞涩的地方。
        甚至他们是信誓旦旦的。仿佛结婚宣言一般具有瞬间的说服力。你本来是想责难,结果你发现,不但你的智慧和狡诈无从上手,就是你自己,也有沦陷之虞。因为,羞愧的人往往是易怒的,他们经过了深思熟虑,他们能找到所有的例子和理论。史书上的,传说中的,民间的,官方的,国内的,国外的,哲学的,笑话中的,自己身上发生的,别人嘴里套来的,全都为其所用。你一时竟会无法自救了,你无从判别:谁是天才,谁是工匠,谁是循理处世,谁在狡辩横行。
        这时候你就陷入糊涂的温暖之中,它们如胶水,能够沾得你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
四、穷
        这样并不妨碍你的延续,甚至让你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慢慢地发烫。进而你发现这也是生命的一种发酵方法和改变物理性质的处方:你也可以变成酒的。虽然未必像工厂造的那样有力量遍街售卖,但却像家酿一样充满了特有的度数、味道和颜色。
        穷人和落魄的人,同富人与得势的人,因此而可以对垒了:酒,就是酒,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比的,或者比的时候,不能遵守同样的规则。酒能醉人,却从来不让自己迷醉。
        每一种酒都是好酒。不管是兑水的还是原浆。
        可有什么可得意的?山往上走,我往下流;水往下走,我往上流;但是树往下走,土往下走,石往下走,云往上走,气往上走,风往上走,草地上的牛羊往上走,林中的小鹿被猎人逼着往悬崖上走,天生的树木被火烤着往枯干的路上走,我该往何处流?
        那么诗往何处流?如果无人在大街上吟唱,无人用它在窗下求爱,无人走在路上时感动地念诵它,无人拿它作为格言警句或者谈资中的引文,无人以它下酒,无人以它咽饭,无人在阅读时感觉到突然涌起的欣喜,这样的诗有什么用?它说不清问题,它说清了问题却没有人助其流动,那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我总是想得太多,我做得怎么样?当我们沉醉于语言,就像诗歌只为诗人而写,理论文章只在研究理论的小圈子里流传,我们的文字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农民种了麦子,自己吃的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都供出去了,毫不惧怕它流转到何方,要经过多少重、什么样的磨难。
        我头晕了,我想像到的场景与真像居然如此的复合,几乎是共谋犯,又是互相的牺牲品。我愿意像被判有罪且自感理亏的人,埋下头去,装成什么也没有看到。
        否则谁能活得痛快呢?我们不看见,却假装其他人看见;我们不回忆,以便真像在发生后丢失;我们不幸福,却假装孩子们将比我们幸福;我们不愿意想,于是想办法让其他人去想。
        没有人会替你着想。那么我们就享受着不想不看。放心,我绝不嘲笑自己。我不会扮演一个觉醒而且因为觉醒而激动的人。激动是缓慢的,从来不会有革命,甚至些许的改良都会让人不放心。
        我们工作,是因为我们没有依靠。我们得不停地在运动和旋转中,才得以体会到安静与祥和。让周围永无止境地变化吧,对于一个单独且永远不完善的个体,变化是他最大的恩赐。没有变化,他的内心将如单调的水泥路,永远不知道草如何生长。
        所以我们是穷的,我们的富有只是幻像。我们的哭泣是因为感觉到了哭泣的快乐。这是正当的,任何的佛祖都无法消解。
        (200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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