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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语(诗歌) (阅读3989次)



                     巫 语

               (公元2005-2006年)

......伊摩就走向前,朝着亮的空间,向南迎着太阳,然后他用
金戒指按着大地,用短剑挖地,并说道:“哦,大地之神,请你分开,远
远地伸展开来经容纳羊群、牛群和人吧!”.......
                                     ――-波斯古经《阿维斯塔》


Ⅰ•尸衣

巫师坐于枯枝梢末,黑夜从西边升起
黄泥路上足印愈显清晰。把麻布摊开
取出床单、鸡血、羊骨和猪胆
夜色中嘴唇迎风而颤动。南亩河中的泥沙往上流
有毒的蛇虫于混乱的潮湿中走向潮湿,萤火虫
把光茫收集成锐利语言。盲目者看见寒风中一阵喧响

那赤足过河的人,肩披树叶头戴斗笠,头也不回
身体越走越轻。鱼从石头内部走出来:“鬼呀
你等着吧,等竹筐能盛水时,你再回来。”
身体越走越轻,尘在呼吸中漂移,猪狗在嚎叫
稻杆在燃烧,众人在你脚上铺上白色的花
身体越走越轻,寒气四溢。唱诗的人突然停止

南山坡桃树李树正开红花白花,大朵大朵
摘下来,制成药汤。手持经书的人站在背后,口吐黄水
脚下的火焰升上来,火在火中生长,相互噬咬
互为粮食,火说:“害人的鬼,我要烧死你!”
经书中说必须走弯弯曲曲的路,让想家的人
迷途难返,还说让雨水突来,淹灭你走过的河床

风生水起,石头遇火而裂,巫师垒起三座石塔
众鸟的呜咽指向天穹,巫师:“需要十二种
雄雌之物的鲜血,需要雷霆和暴雨,需要抻向黑夜的空手
需要咬断念珠的黑铁。土地裂开,生出嫩叶。”
四个白衣舞者从四个方向闪出
(手持一串马铃铛、一张白纸)扭动腰肢跳跃翻滚

喧嚷过后,南亩河漫上两旁的稻田,“归来去兮之间
河水反复干涸与漫涨,一切都合情合理”
你生前寄居之所,火苗急切,烧燔成明年的新田
时间越来越轻,一场耕种后你埋葬好自己,方圆一里
草木如流水漫开。泥土在泥土上生长,空气在空气中生长
巫师坐于圜丘之上,天地之气息发生于指端

Ⅱ•圜丘

夜色湿润,许多风从这边吹往那边,微光中
哀叹聚集,烟迅速散去,一些毛发跌落
你感觉胸积厚垢,咳嗽一声,光阴就远去千年之外
石塔古钟响,春花几度红,伸出手触摸十二月的虚无
摸到粗粝之石雨水中裂开,生出千年前的气息

唱歌之人站在火边,一些被遗忘的语言
被编织成鱼网在老屋上晾晒,冬去春来,星斗转移
那时没有天地,万物在万物之外,神鬼之斧
繁殖出天堂和地狱。从天堂和地狱走过来
火焰遇土成花,一切皆在想象之外

那夜路经南亩河,累死九匹烈马,神明之树举手焚烧
庙宇和村庄倾倒于道德沦丧,老人背着长须从枯井中
跑出:“从没到没,没风,没嘴唇,没天堂和地狱。”
他捡起佚散的经卷,喝下火丛中干枯的土地
据说他是先知的后裔,因过早看到了神的面目而盲目

你坐在圜丘之上,听鱼群、众蛇、冥龟在空气中奔跑
歌舞中的女人男人,随羊皮豉的声音边哭边笑
那时,你的妻在南亩河边舀水洗灶。就在同时
你在思考天地之有无,土地被大雪清洗过一遍又一遍
时间只剩白色的硬壳,早已失去了知觉

这块土地上,你曾歃血而饮,尝尽百草,你曾四处迁徙
历经十二次天灾。顺着千年河道进入光明与黑暗的居所
死亡并非遥不可及,取一杯血、一根骨头、一缕气息
你再一次完成了信仰的干枯,坐在圜丘之上(这匏居之台)
轻风四溢,你看见节气四季分明

Ⅲ•白塔

黄昏稀薄,时间净蜕皮,在阴暗中铺展开
怨叹历历在目。修罕站在塔顶,更远的风
卷辗不祥的尘埃。南亩河岸炊烟正起,母亲扶水而行
准备生产,灵蛇出水,进入她的身体。
那是久远之事,老人坐在门坎上,天空有时会下雨

修罕无语,没人能猜度他的想法:“烈焰禁锢于咒语
五百年后的今天,它有冲出岩层的迹象。”那个黄昏
镇上来了很多人,诡异的波斯人引着驼队驻扎在一堆沙子上
尔后一队关西响马,在田坎上踩了很多脚印。太阳停在西边
映照下的大地、稻田,一个巨大的断头台

然而一切都无所愄惧,生命早为赴死做好准备
树木、花草以及灵性的生物,迅速散开
母亲抱着新生婴儿,走进水下寻找睡床
修罕:“当年在特洛尹平原一住就十年
雨季血水进入土地,草叶穿过颌骨长了好高。”

匆匆赴死的商人和响马,尘嚣中喧然而逝
男人与女人转瞬间进入了光。老人坐在门坎上
脚板上穿了九个孔。修罕:“路上从未终止过行走的人
火的声音从没停过。
你看牧野、鸣条和贺兰山,血从风中溢出来。”

后人捡石头堆砌在南亩河的两岸,日久成塔
修罕站在塔顶,太阳停在西边,有一年田坎上的草长得很疯
有一年河水淹死很多牛羊,有一年村里死了好几个老人
修罕:“那些男人女人
并未意识到到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恐惧。”

Ⅳ•狐说

一缕紫烟,一柱檀香,一只陶瓶,红月攀上山头
女人和女人相扶而行,来到水边,看见鱼鲜溯源而上
红色花瓣落满发梢。三只栖叶之蝶放出暗光
唇舌相依。夜变得潮湿,脚下的紫色遇水而聚

必需挑选一个漆黑的夜,将三尺之发散开
延伸至秋天的记忆,必需撕开裹身之袂,让深居的情欲
狂欢地流出红树林。我不是翻过旧墙的鬼魅

我不是恶积的咒语,三只栖叶之蝶,我们相悯而抱
把手伸进彼此的内心,我们在黑暗中交谈,雨水倾斜
我们是三只豁口的粗陶,体内盛满,怨积的雨水
我们是三亩瘦田,世俗的邪念得以疯长

女人相继死去,红唇成暗绿,爱情相继死去
城北的坟地,长出奇异的茶花
白色的、紫色的、黑色的,像春天的花衣裳
三只彩蝶,彼此相互啜饮。月色熏人醉

城北的坟埋葬殇死的红绫,三件龟裂陶器
在没人走过的沟壑发出撞响,五百年前和五百前的琴声
嘎然而止,无法抵达永恒之水。一滩无妄之水中
你的脸庞高于野草,小白驹踩着我无休止的梦想

点着一千支野花,情欲之火平躺于木桥上,你拂风叹月
黑色长发围山为屋。是第一夜,是最后一夜
在你体温的覆盖下长眠,怨积的雨水退去
手心的紫朱退去,须臾天亮,草尖上沾染着我冷却的血

Ⅴ•殊说

于黑暗之核说出一个词,灯和眼睛,突然灭了
隐隐绰绰的踱步声,在走廊里旋回
楼板被婴儿的哭泣震断,积尘、豸蚁四散
可能是一种暗示,风起云涌的前奏

河边的女巫忘了汲水,提着失魂落魄的陶皿
歪歪斜斜踩撒一路足印,她的草鞋
丢在河边,丢给渡水的男人。后山的杜鹃花
从原上流泻下来,那不是昨夜惊魂的梦境

情欲喷发的口径深埋于不为人知的树胫
水,还是水,说出春分的惊怵、迂回
说出庄稼们忘情向阳而生。那年春夏之交
雨水充沛,南亩河两岸,站满洗足的男女

几乎同一时刻,女巫涉过南亩河的湍急之水
遇见负舟渡河的男人,他的腰上挂满牵牛花
身后水牛成群,他不曾遇见神赐之光
他在水的深处,山歌深情地唱

天空变得虚妄,雷声自我裂碎,苍穹
像一扇被风推坏的门。走进梦境,他身着白衣
手持苇箫,空气中走动着花粉,进入水的底部
进入水的底部,先将不安暂时埋藏

Ⅵ•藏因

落日向西,向西,大地向天空高高隆起
树木繁茂,冥花四开,山岗披红。大呼一声
下起晚雨,云朵在黑暗之处运送残旧的经书
命运如火奔走于大地,一派生生不息的景象

“从未名之地,走向未名之地,大地从来
不是神氏的故坻。”巫师向他讲述
从未见过的景象:“树叶是跌落在天空的石头
河水是流过瞳孔的乌云,风,这体内受鞭的灵魂。”

修罕枯坐于四驱之柩,像口吞十二章经的诗人
鬼魅嬉戏,灵蛇望火而行,蝙蝠迷途忘返
午夜走失的呓语和多余的梦境,人世间
错失的悲欢离合,撒落在地,一片颓迹

沉睡的灵魂从未被唤醒过,反复开合的花
讲叙述同一个故事:大雨浸泡四月的车辇
巫师采撷一卷残旧书稿和一块发黄的羊皮
昨夜撒落在地的谶语,在他的臆想中再一次媾和

修罕,那时你像个诗人,看见大地的血飘过天空
看见不同方向的时间,痛苦地生殖。那时你口衔枯叶
在时间来回辗转的饮食中,扪胸作呕。大地松动
雨后的山岗,无非是四季交替轮回的过场

Ⅶ•预示

他们相约,早早地种下一万年后的谶语
在一段传说的细腰上,在巫师的嘴唇边
他们种下破损的火苗,善恶纠缠的业报
他们是诸神反目成仇的儿子,是纷呈的异端

首先是女人,从树径内部走出:“看不出蜂群
何以心怀急切,摘下丛林中硕重的果实
当我唱出悲恸之歌,村庄还没有毁灭
壮勇们正为一场战争,作好赴死的准备”

族老们集会于水的底部:“日头猛烈
血水涌上了阡陌,鱼们的歌声
父辈的骨爻不安的摇晃,给了足够暗示。
大地,准备了足够的牺牲。”

灵牛在田垄上徘徊,遇见蚩尤遗落的铜戕
大地遇戕而裂,火在火中燃烧,火在火中燃烧
南亩河浮着九颗头颅,天空飘过血色的云朵
那年,一场大雪,将庙堂外的空地染成血红

巫师:“来自两个方向族群,空气中嗅到
对方的邪恶,以图腾的名义,以神的暗谕
把父兄送上战场。这是隐匿了一万年的咒语
时间的刑场上,诸神早为众生编织好永眠的睡床”

Ⅷ•招魂

修罕之魂:“谁在敲击那一扇门,不为人知的黑夜里
将冰冷的十指伸入我的脊背,我感到彻骨的寒?
一双赤足走向北方,走向北方,河水结成了冰块
寒气上升,抽打着我,河水结成了冰块,抽打着我。
三十个影子,从我的身体裂开。谁的手撕扯着我?
公鸡鸣叫,冷寂之月不可以向东。谁把我引向这
北方以北的地方。野马和孤鸮的嘶鸣无可穷尽。”

巫师:“歌女的声音越来越远,花粉在尘埃中碎裂
我知道,‘道’和诗歌不可逆转,命运与爱情复述
但我无法停止,抛掷谷物的的手势,无法停止
询问的声音。灵魂在时间的轮转中相互运送
他们吐出生命的原浆,相互吞没。”

修罕之魂:“一切都停顿下来,时间停下来
白色布幡望风而飘。那个唱诗的人,紧跟着我背
他左手持五谷,右手执利刃。我看到人性之夜最后的寒光。
是谁追逐着我?他垢脸散发,蠕动的双唇发出声响
这是极寒的夜和河,我奔走在未境之路上,大地
无可回避,道无可回避。新鲜的空气升腾于沃腴之土
孤独的思想和白色的耳朵长满大地。风在我的足下
轻旋,猪群迅速散开。是谁把我引向了这个方向
比北方更北,比冷更冷的远方?”

巫师:“在洞开的坚地之门前,我向你索回你占有的身体
我向你指引返祖的冥路,我拾薪筑火,投石为坛
清水注入铜镦,绳线洞索牛角。鼓手门蒙着脸
八个方向的天空裂开,指向北方结冰的河面”

修罕之魂:“我感到大地微微地倾斜,天空是静止的中央
石头围着它飞转,我感到生命的绳索拴上了死结
接着就吸见了黑暗的诗歌,我感到爱情断流和痛苦的馈赠
我感到上下空荡,身体流向另一种存在”

巫师:“你的本原是火和水,你的本原是疾驰和停止
土地也这样。当固有的燃烧,渡过短暂的七个黑夜
不安的涌动随火焰而灭绝。今夜, 你渡过一条河
在寒冻中入水为浴,你遇见一棵树,摘叶为食
你将回到熟悉的城内和万有的祖房,你会在沉默中
经历火焰的来回的公式:燃烧――灰烬――燃烧”

修罕之魂:“一群殷红的谷物告诉我一个焚字
告诉我薪下之火的饥饿,告诉我途程短暂,时间急促
告诉我大雪纷纷,淹没热泪....天空无上干净
一群盲目的老人在天空之上行走。
‘燃烧----灰烬----燃烧’的公式中,我是第几次走向北方?
第几次经过这条河,入水为浴?第几次遇上这棵忘却树,撷叶为食?”

公元2005年12月-2006年6月   圜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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