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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词语叠加的高度(杨中标) (阅读4585次)



阿毛:词语叠加的高度


□杨中标


    许多年来,阿毛一贯坚持的诗歌写作始终是一道令人眩晕的风景——在我们寄生于这个“伪先锋”泛滥的时代,她以平静、理性、肃穆的方式出场,反倒让我们有了追赶阅读的欲望。目光是我们伸出的舌头和手指、也是行走的双脚,反复地探究性地进入由她建构的词语世界,再高一点,思想会停留在天空的某个角落,并且长时间地悬置。
    风景的高度来源于作品的品质,阿毛以一部《我的时光俪歌》把诗歌写作的目的彻底送上了它应该到达的位置。她是一位女诗人,也是一位女性写作的颠覆者。由长诗《女人辞典》到《仿特德•贝里根<死去的人们>》,别的女人常有的日常经验和别的诗人自以为是的精神向度,在这里都被她无情地剥离了,抽空了,仅仅剩下了一群由她自己苦心选择、读者却无法释怀的句子:“天空从哪里开始,女人就从哪里开始/……而男人的爱,早晨吃下,/晚上就成了排泄物/……她凋零着,让灵魂最终跨出肉体/还原成来处的一朵花/或一只鸟,栖息在时间里”(《女人辞典》);“欧阳沙……我的小姑父……死于出血热(死前鼻孔里插满了氧气管。嘴里噏动着说要吃甘蔗)……1983年12月(《仿特德•贝里根<死去的人们>》)”。从这些字里行间,我们已经强烈地感受到了由这种颠覆所带来的思想震荡。长久以来,诗歌艺术表达方式的私人化、自闭性,导致了诗歌语言的晦涩,与读者思想感情的脱节,这种状态确需一场解构与颠覆来完成。阿毛首先从文本的角度反观诗歌艺术的困境,从而有了一个诗人应有的反省态度和责任意识。她的诗好读,是对汉语文字的忠诚与坚守;更为重要的是,在她的文字表达体系之中,有一种理由或者说力量充分证明了思想体系的直接建立并且始终在场。她的诗不是风花雪月,也不是无病呻吟,更不是装神弄鬼,她的诗耐读,是对我们这个社会更深层次的切入。内部的黑暗也许更适于如我一样普通人居住,当我们收回舌头、手指、游思,内心就这么被她刻画的风景刺痛了。而当下的诗歌领域,这样可供我们选择的景区本来就少,那些所谓的文本艺术的“革命家们”只不过是在进行“词语集会”而已,因为一个试图用词语工作的诗人与一个用词语思考的诗人,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先锋写作”作为一种超级文本,一个幻想之物,在当今早已是裂纹四布了。某些诗人的私欲撑破了其虚伪的外壳,自大自妄的姿态取代了终极关怀,神圣的价值世界不过是一堆电脑词汇的随机抽签,人为的深度意义经不住任何现实问题的轻轻一击。在此,我们不得不提到《当哥哥有了外遇》这首收入在《我的时光俪歌》中的诗,它在前年引发了中国诗坛的一次地震,而且余震不断,从大学讲堂到民间论坛,从专业诗刊到大众传媒,众多的诗人、学者、读者都在为这些文字“是不是诗”而喋喋不休。“绝不是绯闻/但的确是灾难/当哥哥有了外遇//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扔出一颗炸弹……//这是一个严重的事件/严重到成为一个灾难/我并不想当一个道德的裁判/只想当一个杀手(《当哥哥有了外遇》)”。有人说这是“连散文都不够格的东西”,阿毛说“要批判,要表现愤怒,我得找到一颗最迅疾的子弹。所以,我用了诗这个载体。”与风景作战,唐•吉诃德就是这样。那些由大师们多年处心积虑创造出来的诗歌神话,被阿毛这样的一个小女子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从文本否思到人性考察,这是一种超越很多人意识形态以及阅读水平承受力的写作,于是,那些“是不是诗”的争议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也许正是阿毛的写作意图:以词语不断叠加的高度建构出另外一个诗歌世界。在诗歌的意义上,一切存在于真实世界的内在体验的图景被她逐步呈现、放大、还原。我们阅读的时刻,正是这个图景被诗人降低而被我们抬头高视、阔步追赶的时刻。直到今天,“精英写作”作为一个诗歌阶层似乎仍然存在,甚至有企图成为“主流写作”,但也因此暴露出了他们自身的危机:在人民记忆逐渐减弱、个体意识过分膨胀的情况下,诗歌艺术正日益走向自己初衷的反面——其欣赏和收藏价值正在持续下降的阅读量和理解力中丧失,文化思考与文化批判的权力让位于个人的小虚荣和小名利,最后,连“先锋”一词也带有明显的“市场动机”。阿毛或许在这种所谓“先锋主义”的重围之中,要解放自己的创造力、重写“人民的记忆”,于是,和解之声已经成为了她的标准的生活诗学——它是精英与大众的和解、官方与民间的和解,历史与现实的和解、空间与时间的和解。可以说,阿毛精心编码的“人民记忆”,既是对大众生活空间的渗透,又是对大众价值观和精神生活的引导,她的作品可以不被“新卫道士”们承认,但在公众和社会中产生了普遍的相信。当她在大众制度之中以大众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时,诗歌的生存方式和价值策略也就得以重建。
    我们再来看看当诗歌艺术在摘除了“先锋主义”的面具之后的本来面目,“……我感恩,所以我原谅//因为冷,我原谅热/原谅热错过的风和雪/原谅火错过的水和冰/原谅不安的眼神和慌乱的手指/和一颗心错过的三次战栗……因为爱,我原谅恨/原谅恨错过的温暖和柔情/原谅痛错过的甜蜜/原谅眼中的沙粒和嘴唇的诅咒/和一生错过的一次沉迷……(《感恩》)”这样反思性的主题在阿毛的诗歌作品中随处可见,它的艺术真实性也就由此可见一斑了。阿毛在生活的面前永远保持了一种谦恭的态度,她是生活的孩子,因而她总能在钢铁丛林般的城市听到人类心灵的呻吟,总能在众声喧哗并混为一体的“先锋写作”中发出自己的一声惊叹,总能在汉语诗歌陷入后殖民流水线生产时努力挽回它的本土记忆。这些主题的获得可以说是诗歌艺术存在的最终理由,它们将是诗歌艺术重新衡量社会道德水准、人性标准和诗人精神症候的一种尺度。
    “我是天空一样/包容星星的人/我是星星一样/缀满天空的女人(《至上的星星,至上的爱者》)”。“天空”一词大概是所有诗人使用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它的确在每时每刻感化着地面的生灵,汇集着观察者的目光、攀援者的脚步、飞翔者的翅膀。天空在变化,在飘升,这是感觉的力量,超自然力在唤醒我们一颗僵硬的心。用手指、舌头,用脚步、心灵,在阿毛叠加的词语上打磨,我们自己也会亮起来。

                                                            200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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