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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主题变奏(二) (阅读2741次)



望乡
      
    一天快结束时,想要和母亲说说话的心思异样强烈。凝视着窗外的寒冷和寂寞,想这会母亲该睡了,便只好收起拿电话的手。冬天还是如期而至,母亲房舍周围的猫头鹰不知是否会惧怕寒夜?我不希望它夜夜啼鸣,在空旷而寂寥的乡野它的鸣叫格外阴郁,我怕它惊扰了母亲的睡梦,让她只能独自枯坐至天明,怀着聆听父亲声息的幻觉。
      
    父亲没有母亲那般坚强,远遁而去,去得突兀和令我措手不及,我还有许多的问题没有弄清楚,需要向他提问,可他却不再作任何回答。母亲依然坚强,却令我心焦,像每次离去时顺着蜿蜒的山间小路滴下的泪水,前面是踏出去的路,身后是母亲孤单而瘦弱的身影和持久的遥望,泪流到地上又从脚跟爬上脊背,背脊寒凉如冰。
      
    穿越千里之外,我分明看到母亲满头的华发,坐在午后的秋阳下,那副椭圆的眼镜和一双穿针引线的手,如花的笑容从两片薄薄的红嘴唇里跳出来。一些类似传奇却真实无比的故事同时也从那两片薄薄的红嘴唇里流淌出来,其中就有她衣锦宠荣的童年,尔后只能成为母亲漫长一生不可复制而不断追忆的往昔和在日后困苦的生活中聊以自慰的幻梦。我总漫不经心地听着,望着夕阳发呆,似乎我的生活在遥不可及的天际,如今,我离母亲是如此之遥远,那些故事只能成为我不断追忆的佐证,却发现只有母亲才是我恒久的故乡。
2005/11/19

二十二时的玫瑰花茶
    
   一只透明的玻璃壶,四只像蜡烛底座的袖珍型玻璃杯,当褐色的液体从长颈鹿般的透明小壶嘴里流到小杯里时,花香四溢。那未经盛开的花骨朵还来不及沐浴甘露,就已成为我在深夜独自畅怀的歌咏,但依旧贡献它所有的芬芳。
    
    这是我平生的第一次尝试,在帘幔紧合的四壁之中制造一份现代都市人都熟知的“风雅”之趣,夜果真由冷寂转变成甘甜。是否这也是生活的魔法之一?我求证而不得。
    
   这会儿,我对“魔法”这个词汇情有独衷,也许它直接的起因来自某部影片。现代影片最大的魔力就在于将一个不可想象的甚至疯狂的世界活生生地呈现在你的视线之中,鱼龙混杂,声色震荡。你能否接纳是次要的,主要是那份世间所有的形容词都阐释不了的刺激和惊奇。
    
   我的心脏在某些时候尤其脆弱,如果在120分钟里连续看到几十辆豪华轿车火光迸溅,某个长得像搞行为艺术的人手举冲锋枪所向披靡,一幢巨型建筑甚至整座城池瞬间烟飞灰灭……我会感觉死亡的速度需要用光速来计算,我将因承受能力的极限而呼吸困难。正因此,我对好莱坞的许多大片望而生畏,但举目四顾却发现好莱坞的风格已不再是好莱坞的专利,人们的效仿直接而迅速。
    
    不过好莱坞的《哈利•波特》在我看来却是一个例外。“魔法”是所有玄妙的中心,它在我的记忆里是小学操场中央那个拿针线穿破自己舌头像缝衣服的高个子男人,直到现在我还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隐秘。我醉心于影片中那根毫不起眼的魔术棒,用力一挥世界瞬时声色变幻。它的神奇像我在深夜泡开的玫瑰花茶,气息弥漫展开一个妙不可言的世界。
2005/11/20

风平浪静的海
    
  一本书翻至第101页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突兀而激烈,除了我的名字之外其它都没有听清。我本能地惊悸一阵,在一个时段中我的沉溺式的漫游于这声呼喊中突然中断,顿时出现空白、茫然和慌张。几分钟之后,我将自己从一个真实无比又虚幻飘忽的世界中抽出,抬头望着窗外,从26楼看出去,整座城池在尘土之上的部分异样凝重。
    
    我似乎立于海岸线的边缘,那些起伏而拥挤的建筑宛如停止起舞的浪花,在我的脚边延伸至天际。而在一个平面之下,翻腾的所有喧闹是海底的波澜壮阔,我是如此熟悉又本能地疏远,就如我深情地向往着海的辽远和广袤又拿捏不好它光怪陆离的内心而不敢涉足幽深的海水。
    
    离尘土最近的那一部分就是生活的样子,我总试图架一座桥跨越尘土最浓重的气息,只是往往力不从心。这在长期的孕育中成为我内心的一个情结,所以我喜欢在摩天大楼上看外面的世界;喜欢临空而设的落地玻璃窗;喜欢看城市20层楼以上的部分,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海。
2005/11/21

是什么在记忆里令我黯然神伤
    
   帘幔外的世界于想象中丰满却不能只依赖于想象。当我合上双眼准备收起所有感触的枝蔓时,一条蜿蜒前进的软体动物又开始从我的墙壁顺沿而上,直到窗口的缝隙。它带着难以驱散的鬼魅之气,在我熄灭屋子里所有灯光的瞬间从我的内心开始蠕动。
    
   我的睡梦无数次被惊扰,从一个遥远的夏季昏暗之夜开始无限延伸。当母亲提着颤动的灯火走近时,一条偌大的蜈蚣正盘坐于我的膝盖,恐惧在母亲的眼神和我的喊叫之间传替直至最后昏厥。尔后,它从数不清的足部开始蜕变成光滑的软体一直在我的夜晚如幽灵般出没,击碎整夜的静息。
    
   所有的恐惧都与夜晚有关。我十岁时所乔迁的新居也打上了黑夜的烙印,说书人的鼓声还未落下,那条比我短不了多少的花蛇滑过堂屋的八仙桌沿着地面来到我的视线之中,像一个妖媚的精灵。当它成为父亲铁锨下的冤魂时,我的脑际都是不久前从母亲那听来的关于蛇和幽灵的故事,我由可以触摸的恐惧陷入到一种不能描述的巨大荒芜之中,恐惧漫无涯际。
    
   我在黑暗中睁大双眼,仔细聆听,窗外的点滴声息都是巨大的轰鸣和深渊,一个布满各种脸谱的旋涡在我眼前高速旋转,极度的惶恐让我再次拥被而坐,摸索,开灯,环顾四周,打量屋子与外面接壤的裂缝,一切在光线投射的那一刻复归安宁。
    
   那个修长的布满各色花纹靠毒液击溃人体的东西是我摆脱不去的心魔。它不由分说地出现在无数个脆薄之夜,成为记忆中的一滴毒汁,扼杀了我的安眠。
2005/11/23

我听到有谁在黑暗里苏醒
    
   随手翻开一部诗集,绵长的诗句在胸口盛开,如十月的芙蓉。夜正如残菊般等一片星光的天空。诗是我生活中秘而不宣又肆意奔腾的光芒,温暖了无数个廖无声息的暗夜,也许这是我为生活所要留存的最后的幻影。
    
   晚上回来时,恒隆广场正在搭建巨大的圣诞树,而那个莫名其妙跑到中国来的圣诞节还有足足一个月,人们已经在筹备一个月之后的狂欢。我每天必须两次从两端穿过恒隆广场,我的身影每天必被它昂贵的橱窗所分割,而我从没有一丁点欲望窥视它饱满的奢华,那里有一掷千金者的无限风情。我从它的外面经过看到一片燃烧的街景。
    
   恒隆广场飘散而出的香水味有一种魅惑的气息,几个老迈的行乞者围着正在搭建的圣诞树仰望,目光暧昧而迷离。尔后他们的碗伸向每一个匆匆而过的行人,人们的面容是相同的表情——厌恶和冷漠。黑夜注定了一种分界,一道透明的门用音色编排了决然相反的黎明和黄昏。
    
   我将诗集翻至第76页时,一天正好结束另一天刚刚开始。几行诗句下有我多年前阅读时留下的痕迹——“我听到有谁在黑暗里苏醒/我看到梦想河源者/处身于死地/在黑暗里,一只手探入隐密的泉眼/一个人为一种幸福殉葬”——陈东东
2005/11/24

用整个灵魂去爱,而把其余的留给命运
      
   与梦魇的斗争在醒着的灵魂和沉睡的肉体之间进行。我每天都想用臭鸡蛋砸向他们脑门的手持高音喇叭的收购旧家电者,再次以80分贝的音量将我从这场战争中拽出,我浑身的骨架开始松动,而窗外的阳光出奇地鲜艳。
      
   错失了清晨的日出后我再次捧起纳博科夫的自传——《说吧,记忆》,在词语浓密的森林始终跳动一个精美的幻影。电车在行至一千米后频频脱轨,矮小的女驾驶员在穿梭的街道上像夏日水田里的蚂蝗上下扑腾,上午十点的车厢都是一些行动不便的年迈者,我在他们中间坐立不安,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阳光从建筑的缝隙中投射到街道,变成大大小小没有规则而残缺的多边形。
      
   我很想从半路退回,走一条与每天固定方向相反的路,那里全由彩色的灯球组成,长满胡杨和松柏,每一条幽深的小径都通向一片辽远的开阔地。这是我每天坐上同一路电车后的欲念和假想,只是在还没有实施之前每次都事先跳出一个结果,摆在生活的当口真实而惨烈,我只能身不由己地继续和电车一起轰鸣。
书签所在的位置有句话异常醒目——用整个灵魂去爱,而把其余的留给命运。
2005/11/25

灵魂需要像身体一样舒展
      
   喝完第三壶茶,整个屋子变得温暖。今晚的茶可以浓烈些,直到每一个墙角都注满茶香,不用担心明早的班车和接二连三的提案会议,可以无所顾忌地享用一个周末狂喜的长夜。
      
   从剧场出来时,夜风穿越衣装直吹进灵魂,寒冷从眼眶里渗出,似乎有所牵扯又几乎无所凭依。剧场的中心被一个叫阿曼达的澳大利亚女人所占据,娇美的面容,神采飞扬的肢体,以及两片妩媚生姿的薄薄的红唇。我在她出场的几秒之内便毫无原由地喜欢她,她说话时的眼神,略带磁性的声音和每引导完一个动作后漂亮的一计响指,充满柔和舒缓的节奏。
      
   这场表演带有实验性,他们的演出更像是呈现一个教学和感知的过程,而他们的核心是让每一个表演者按照自己的想象或“梦境”来舒展自己的身体,或说用身体的语言来呈现内心的隐密以寻求灵魂的舒展。
      
   听从内心的律令,不效仿,不照本宣科,不芸亦亦芸,让自己做自己的导演,我想这是一个表演者至高的境界。我看着他们如瑜伽般自由缓慢的身体和呼吸,传达瞬时梦境时的奇特节奏,仿佛看到灵魂的影子抖落一地,然后在整个空间自由飘飞。表演只是一种呈示,而梦是一个可以无限拓展的音韵。
      
    梦境的每次细微的颤动都有灵魂的影子,那里有每一个个体无法详叙的全部隐密,我们不断在日光中收紧灵魂的丝线,有些梦在内心生长并溃烂,直至声息全无。我们过分依赖于生活和生命的规则,灵魂寄居于微小一隅而时常屈膝而行,而身体只不过是灵魂短暂的过客。
      
   我在中场时听到一段异样低沉而甜柔的呓语,仿佛是灵魂脱身而出后的寻觅。哦!灵魂可以选择充满尊严的流亡并统治它的空间,但灵魂总在生命里燃烧,如一支支孤单的蜡烛。
——
我呼喊你时,你能听见我吗?
我触摸你时,你能感知我吗?
我注视你时,你能看见我吗?
我梦见你时,你能梦见我吗?
……
2005/11/26

影子、偶然和可能性
      
   不能入睡,看蜡烛在一个微小的容器里燃烧,变成无形的空气,仿佛在聆听自己的生命分分秒秒地流失。消失并不比孤独可怕,如果一叶扁舟必然淹没于海洋,挣扎只是一个过程。
      
   我总像在做一场无止境的梦,梦境里有一些身影晃动,都似曾相识,但不能近距离触及。在某一个时段中,我似乎抓住了牵动生命活跃的丝线,但就在用力的一刹那,线分崩离析。原来梦境中重叠着梦。
      
    深夜里我对身体消失后的灵魂归属问题想了很久,但答案总不能统一,只有脑海中飘荡着几个带有神秘色彩的镜头,而蜡烛的火焰跳动的节奏让我不敢长久注视。在父亲离去3个月时,母亲说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父亲站在她的床前,我似乎在深夜关窗的瞬间也看到了父亲的身影,难道他的灵魂跟着我来到了他从未来过的遥远都市?难道他是想来看看我的生活?我有几分恐惧和惊喜,我的生活不足以安慰父亲的灵魂,但我希望他能看着我是怎样在生活。
      
   心房的一侧在每一次呼吸时总会产生痛感,能与之缓和的事物在深夜极其匮乏。所有的人几乎在相同的时刻进入各自的梦,会同时醒着的人完全只是偶然。我已习惯了没有可能性的存在,等待一次奇迹比等待孤独的终结更加绝望。我含眉低首,守着一个寒凉的静夜比企盼一个温暖的黎明更加真实。
2005/11/27

黎明跨过门槛,风停了
      
   错位的时光几乎不能被叙述。如果无可避免的流浪在羽翼未丰之前到来,那便是一次赤裸的冰面滑行,速度和方向都将在无形而巨大的寒风中失控,尔后便是一些部位的断裂,一些感觉的遗失。遗失并不等于麻木和忘却,而是在记忆中锤炼隐忍。
    
   有一段漫长的岁月,我总在黑夜和黎明交替的时分聆听同一种声响,由远渐近,由近渐远。时间在一秒里被我分成六十等分,每一个等分都是不合常规的飞翔。我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有见到过日出?它好像总在地球的另一边升起,然后在我的生活里降落,降落前染一片猩红的狰狞。
      
   我的白昼属于我苦难的弟兄,我的黑夜属于风和失望的所有的线。至今没有被我所证实的现实成为母亲的每一个黎明和黄昏,而我用臆想制作了一块透明的玻璃,相隔而望,成就一份隐忍的安宁。
      
    夜愈深我的思绪愈繁复,好像每一根神经都被打开,那些已成为现实和即将成为现实的事物都是这些神经里的血液,反复流动,相互挤轧,最后我迷失于其中。“而我们的港口/用黑色的胶泥筑成。没有一艘船/在那儿有光的迹象”——伊夫•博纳富瓦
2005/11/29

那一季难以忘却的灿烂
        
   站在公交车上,路过正在修葺的街心花园,看到十几个园林工人手植花盘,令我心动。许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园艺工人,每天栽植不同的花木,培土、浇水、施肥,然后在每一个清晨看它们身上的露珠翠滴,每一个黄昏看它们声息灵动,就像农夫守候自己的一亩良田。
      
   守候生长犹如在流沙般的岁月中享乐,在我七岁到十二岁的那段岁月感受尤为鲜活,母亲和三姐培育的花园同时也是我的乐土。月季树已生长了5个年头,一年比一年开得灿烂,蔷薇的花瓣层层叠叠在4、5厘米的直径里相互簇拥,各色牵牛在夏的烈日下爬满几米长的树架,又垂延而下形成遮蔽的绿荫,鸡冠花像一只只破晓的雄鸡生得亮丽充满生气,洁白的栀子花吸引许多人前来欣赏,而芳香的金桂将整个院子都覆盖了……我每天在它们中间穿梭,拨弄它们的花瓣和枝叶,在土壤下寻找它们的根须。看三姐在开春播下一些花种,半个月后破土而出,先冒出小小的头,头上还戴顶深褐色的帽子,再过几天帽子就被蜕下,嫩嫩的芽儿开始舒展,自由接受天地间的一切声响和注视。
      
   夏天天色变幻无常,一场暴雨袭来,前一刻还微笑的花儿个个弄得仰面朝天,不过风雨停歇之后,阳光立刻会升起来,照着花瓣上的雨珠泛出七彩虹,它们更是娇美动人。我现在还能清晰地看见那雨过天晴后的花园,即便在能够得着天花板的办公室,也能感受到那被洗刷一新的辽远、青翠和云淡风轻。
      
   那是一段不再能重复的岁月,四季都沐浴在盛开的花园中,闻着它们的气息看不同的季节交替,漫不经心的生活就是至高的善。
      
   如今我们都已远游,母亲在二哥被疾病困扰、父亲离世后再也没有心情修葺那两片本该繁盛的花园,那些花儿在荒凉地开过一季或两季后独自枯萎。我现在即便回去也只能站在杂草中独自回忆,在千里之外望着办公室那几珠温室中的乔木凭生伤感。
2005/12/1

一篇小说,一次可能缓解个人悲痛的旅行
    
   苏珊•桑塔格来到中国本身就是一个意象。我并没有在许多人都捧读她的热潮中熟悉她的文字,甚至搞不清她的出生和死亡。我一直觉得她至今仍活在世间,她的血脉是寓意至深的碎裂之光。
      
    读到《中国的旅行计划》时,我以为可以沿着她生命的痕迹探幽,结果只见到一片十分意外而熟悉的丛林,那里是一个中国风貌的倒影。小说?实验文本?或一次超越地理界限的纯心灵旅行?也许都成立。我感兴趣的并不在于它的外在形式,而是她走近中国文化的方式,她的机敏和睿智,她以一个域外者的视觉所透视的逼真现实和她稍带忧伤而谨慎的语气。她对中国文化的熟悉程度是惊人的!这种深入触及到了根须,在文化层面和心理层面她都了如指掌。
      
   “我分别将从两端两次穿越深圳桥。”我迷醉于她的这种陈述,饱含天才般的诗意。我毫不怀疑她虽然不精通汉语而对中国文化的熟知和迷恋,“深圳桥”是中国的一个意向,文化的、政治的、历史的、地理的,内陆和海隔桥相望。多么奇特!她将分别从两端穿越。
      
   她用文学和细腻的心灵行走在中国的大地,从八国联军的侧影中一直走到如今,“五行”中她选择土,东南西北她选择中,她的行走中有一种归乡的情怀,以一种承担的方式进入,令我这个中国人自惭形愧。
      
  “我荒漠上的童年,失去平衡,干燥而酷热。”

  “永无止境的痛楚,也许,仅仅也许,会消散在无尽的中国式微笑中。”
2005/12/2

致命的季节
    
   嘴唇上的皮一层层脱落,干燥的季节冷寂如灰。
      
   总有一些裂缝不断渗入流沙,感染血液和神经。一座奔腾的城池,一个虚无的夜,一片阵风浸染的街道,一些不能被提及的幻影……“我的手向一场永恒的雨的污迹打开”。
      
   河的对岸是疯癫的狂欢,你听见时间的祭坛轻离而去,在枯黄的岩石中低声鸣响,你永远也不可能达到对岸。河水冷酷至极但无法成冰,纯洁是冰的魂灵,过多的尘埃涉水而过,已是一片污迹。
      
   分裂不能被封锁、被厌倦,它像一个瞎子看不见任何痛苦的表情。“呵 致命的季节,/呵 土地赤裸得像一枚刀片!/我曾经渴望夏天,/谁在古老的血液中打碎这铁?”——伊夫•博纳富瓦
2005/12/2

谁能听见夜莺的歌吟?

千年的森林倒塌了吗?
那些冰冷的铁盛开花冠,
夜呵!铁上锈蚀的斑迹。
呓语之声、迷失之声、轰鸣之声——

群鸟的飞翔居于黑暗,
沉寂的人群却在黑暗的洞穴里静静滴着血。
你幽居古老的花园吗?
那里是坟茔,苍白的河水还是纪念碑?

卡桑德拉在梦中……
“一个佝偻的书记员微笑仿佛疯狂”
你幽闭了吗?

太阳落下去时瘟疫升了上来。
阴森的旅客关闭紧急出口,
“一个少年将头埋入瘟疫的手中”
2005/12/2

隐秘的汇合之处
      
   如果世间难觅乐园,我相信一切都已化作幽深的海水。
离开地面又返回地面时,我相信飞行的不仅是身体,在湿透的泥土之上,一定有一个温润的黎明,那里阳光在灵魂里泛出七彩光。
      
    尘沙和河流之间,写满光阴的故事,我偶尔飘飞而出,寄居云端。飘飞,终究不能回头张望,那个孤单的侧影悬于穹苍,轻和重相挟而行。我能从心灵的棱镜中看见那条逶迤而出的弧线,尘烟般在天际画无踪的圆。
      
    隐秘的汇合之处,那是海,我在它的浪花之间篆刻幸福的石头。“整个夏天,没有什么使我们的梦枯萎,使我们的声音生锈,使我们的身体长大,使我们的武器战败。有时候床站得像一条自由的船,它慢慢驶入大海最远的地方。”——伊夫•博纳富瓦
2005/12/6

海上的日子
      
   《大悲咒》被我从温润而遥远的南方请入冷寂的寒室,悠悠荡在夜里,不能知晓是被什么所安顿,只感觉被拥抱着,扬弃了寒冷干涩的顾盼,宛若海里的舟楫。
      
    在最平淡的时光里读诗,奇特的句式和修辞不是我所关注的重点,我只会闻他们的气息,像探询托斯卡尔深蓝的天空。我寻着明净的色泽而往,千年的倒影中住着“草药和黎明的女儿”。诗歌终究不能酿制生活的幸福,幸福的生活住在身体里而诗歌住在灵魂里。我想起了海子的诗句——“你装饰额角的诗歌何其甘美/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他想起了遥远的萨福——托斯卡尔美丽的女儿。
      
   我住在通往诗歌的海上,“所有的日子/都是海上的日子”,我的舟楫里是我和我的倒影,最终我住在自己的灵魂里——“被一种笑声笑成两截”
2005/12/7

岁末——不论感到解脱还是淡漠
    
   躺下半小时后爬起来,明天又降温,翻箱倒柜找明天要穿的衣服,折腾了半小时,再躺下。翻阅苏珊•桑塔格的《反对阐释》,字、句细密交叉,眼睛有点步履蹒跚的架势,没入心去。脑子里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年初为自己订的一年计划,现年末将至,看看,计划没有一项完成。开始睡不着,年末令人抓狂。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走的?365天像是从筛子里跑掉的,即将一个也不剩,只留下一些骨节似的东西,横在那里,其余的都化作了烟、尘或气流。
    
   我有许多雄愿,几乎都是躺在如计划书这样的东西里,躺着几乎没有活气。我与许多没有显现成真的愿望构成了一堆不存在的幻梦,它们偶尔以幽影般的姿态和震动带给我深夜的困扰——我被已没有活气和即将倒下的诸多计划统治着。尽管那是些让生命更富有生机的规则,但深夜的暴力糟糕透顶。
    
   人生真的可以计划吗?到达下一个地点我要换另一种方式去旅行(人生不就是在完成一次旅行么)?改变乘载的工具和速度,不设定路标和指示牌,至少可以避开路口急切难耐的推敲和判断,“甚至规避永无止歇自怜自爱的个人心灵所带来的‘物之泪’——不论感到解脱还是淡漠。”——苏珊•桑塔格。
    
    如果让生命自然流淌,难道不也是到达同一个终点么?经过怎样的路途,耗费多少时日,采摘到什么样的可见之物……真的是生命的关键吗?简单,难道不是生命的回归吗?那些过度花饰生命的载体难道不是一种阐释或过度阐释?它们是否也会在某种程度上消减生命原初的意义,击溃生命原初的野性和激情?将之转化为一种贫瘠和衰弱?
没入得心来的《反对阐释》如是说:“阐释的工作实际成了转换的工作。阐释者说,瞧,你没有看见X其实是——或其实意味着——A?Y其实是B?Z其实是C?”
2005/12/12

一把钥匙将是我的居所
      
   同一个地点,对等但不相同的时间,行乞者由站立到席地而坐最后俯身而卧。没有人可以将体温传替至冰冷的地面,行乞者是寒夜的北风,生活冻结成摆在自己面前一只破旧冰冷的铁碗,砸不碎,仍不掉。
      
    我行走在人潮如织的街上总喜欢看一些特殊的人——行乞者,拾荒者,蹒跚的老人,满怀心事而愁容满面的中年女人,满身泥土味刚入城的乡下人……我每次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看他们的眼神写满各自的沉重或哀伤,他们的举止怅惘而怯懦,他们的沉默犹如被缠上漆黑的铁链……仿佛看到我的父老乡亲正游荡在农物俱毁的灾年。

   早上等公交车时旁边站着一位五、六十岁左右的老年人,他满脸深陷的皱纹、被风吹得卷缩的身子、眼神里流露出的无助、忧伤和顾盼、一双干燥得几乎要脱皮且骨节突现的手……让我无端想起我的父亲。拿在手上的早餐塞不进嘴里。他与父亲的长相天壤之别,但他的神情却给了我许多暗示,我不能读那样的神情,他能击溃我努力更替的短暂轻盈,重新跌入被紧锁的记忆之盒。
      
   没有一个人能深入他者的生活,哪怕我的注视有多么长久,也解释不了一种规则和命运。他们每次都无端地勾起我心底的哀愁和荡在眼眶里的泪水,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变成横在道路上的一堵围墙,尔后,我那般熟悉的众多乡亲的面庞一一掠过我的脑际,已逝的和存在的同时出现。他们像住在我记忆的某个抽屉里,一把钥匙就可以打开他们全部的生活。

  “虚幻的伤口里,我看着你们遭受痛苦。那里,尽管压得很低,你们是一潭绿水,甚至一条道路。在它的混乱中,你们穿越死亡。一个连续的秘密的山谷状花朵。”——勒内•夏尔
2005/12/13

寂静与苏醒
      
   没有月儿、星光,没有喧响、叫喊,没有钟摆的晃荡,没有低语、遥望,甚至没有掠夺的风、冬季的干燥和寒冷……我相信——活着是一种幻觉。
      
   我的双脚不停在地面移动,像一块自由的树皮摩挲着枝干,血液反复循环,像一个加热器,我在屋子里吃饭、喝茶、翻阅书页、打扫地面、整体衣物……仿佛一直在酣睡,丢掉了我的身体。我的整个大地是从风中夺走没有风化的碎片而停落。
      
    我在寂静中听自己的心跳仿佛在观看一部灵异影片,当我正视那个从墙角或窗影上出现的另一个身影,一个空间被闪电击中并燃烧,它时而照彻我,时而湮灭我。

  “人不过是空中的一朵花,土地支撑它,星辰诅咒它,死亡渴念它;这一联盟的呼吸和阴影,有时,促使它生长。” ——勒内•夏尔
2005/12/18

风拧下星星
      
    在零下四度的凌晨洗衣,水冻得铁一般生硬,坚挺地划过手腕以下的部分,迅速将寒冷渗透进血液,传达全身。没有任何遮护,挺着,感受暖室中的严寒,有点像有意识地受虐,直到双手如油锅里的红虾不能伸展且疼到骨头里。
      
   晚上纪实频道的“探索之旅”将镜头对着太空,在浩淼的宇宙中没有伟大和永垂不朽,他们开始以银河系作为单位量来遥望我们的家园,他们正在谈论这个大家庭中各位成员的生存与死亡,以及似乎过分遥远的未来。根据科学家的分析和预测,我们赖以存活的太阳将以剥洋葱的方式化为灰烬,而我们此刻生机盎然的地球将在70亿年后生息全无……
      
   70亿年,这个时光在人短暂的一生中因其太过庞大而无法计算,但依然能给我产生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仿佛将是我行将枯黄的老年的必然之灾。就如在隔着几层墙壁的温室依然能触及水成冰后划过皮肤的冷酷。世界难道不是因感知而存在么?
      
    我仔细思量此在的所有作为和日常生活时,许多东西都是幻觉并十分乏味,但我怎么也不能摆脱对神秘性事物感知的好奇。我想世间的神秘是可以分为两类的,一类关乎人性,一类关乎神性,前者因内心的变换无穷、深不可测而奥妙无穷、绚丽多姿。人类所有的艺术形式都是对此的阐释,一代又一代,但内心的神秘仍旧像解不开的棋局摆在所有人面前。后者应该比宗教要复杂得多,广袤得多。当我在一则新闻中听到人类的探测器要到达银河系的冥王星需要250年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蝼蚁,在我们弱小的地球之外神秘不可言说,而“神”将因其神性的能量而无限扩展。
      
    我在寂然无声的时刻抵御着因洗衣给全身带来的寒流,在内心深处想着太阳一层层脱落的样子,而空调排出的废气正在催生地球的灭亡,既是施虐又在受虐。也许是另一扇虚拟的窗,在思想的眼皮底下,因神、神秘、空气和风而将雨点揽在自己的怀里,哪怕被砸得生生地疼。
2005/12/23凌晨
抗争和顺应
      
   一首忧伤的歌反复听十遍以上,我彻底进入其词曲所布置的场,淡淡的愁绪迅速扩张,如身陷泥淖。想逃离的念头和拔不开的胸口势均力敌。我试图消解忧愁,以寻求同盟的方式。我在内心低语:“让我们以相同的情绪对话吧,兴许忧伤会因对话而明晰而瓦解。”我所得到的回应是忧愁的迷雾愈演愈烈,我由抗争至顺应至沉溺。

   “我的梦在前头/多久我也独走,今后/不管爱与仇,让我冷冷地走……”
田震的嗓音里有一份刚性,但背后是难以捕捉的落寞,我喜欢她的铿锵和力量以及满怀心事转身时的姿势,永远是一个清醒者。这首名为《谁为我停留》的歌已经很久没有听,时隔多年,听起来仍旧是相同的心情,时间似乎不曾消逝,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生活难于期待什么。
      
   我记得在昨天,今天总比昨天安排得重要,而今天我再一次把赌注压在了明天,但此刻同样一首歌唤醒了我的直觉——“未来也是现时的!甚至过去的许多方面也是现时的。”(列夫•舍斯托夫)生活的海面倾向于一种假设,被推上岸的多属没有规则的尘砂。每一次的假设仅仅是一种向现实转变,但尚未完成转变的可能性。
      
   这像极了我此刻不经意所做出的尝试——在愁绪中寄托愁绪,最终备受双重困顿——以生活的观念抗争生活,永远不会超越生与死的界限。
2005/12/24凌晨

相遇
      
   米粉店里,隔壁坐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手臂挂着黑纱,但看不出哀伤之情。米粉店太小,我们离得非常近,他们的谈话我听得很清晰。女孩子的外祖父去世,好像比较突然,女孩子说医生的死亡报告上写着“猝死”,女孩子说了一遍,男孩子接着重复一遍,女孩子问“突然死亡是猝死吗?”然后他俩开始研究这个“猝”字,其中还读成“卒”,俩人用筷子占着水在桌上写着,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像研究甲骨文,发现了其中新的音义。一番研究结束后,女孩子让男孩子猜她外祖父存折的密码用的是谁生日?男孩子想了半天摇摇头,女孩子很兴奋,“你想不到,我也没想到,存折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叫的米粉汤水很多,热气全跑到镜片上,顿时一片模糊。米粉很可口,但我却咽不下,喉咙里像被东西卡住了。我疑惑他们怎么可以如此轻松地谈论一位亲人的死亡?没有半点恐惧和忧伤?是我太过沉重还是他们太过轻盈?
      
   我取下眼镜,眼前却是父亲临终时的样子,我发现模糊镜片的不仅是米粉的热气。父亲临终时我远在千里之外,之后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那时的情景,像一个间歇性的强迫症患者。但那一切无法想象,尤其细节不能展开。半年之后我以为可以减弱这种想要去想象的冲动,但它在心底一触即发。那些气息和梦景般的声响总在难以预料的时刻在内心相遇。
      
    死就是一次彻底的终结,没有解释的余地,怀想的余地,永远没有机会。但我时常有某种感知,父亲离开了我所存在的这个空间,他必然存在于我此刻所不熟悉的另一个空间,依然鲜活如我所熟知的往昔。在将来的某个时刻我必然与他相遇以最美好的彻底的梦的方式。
2005/12/24


那永远荒凉的呼喊抓住一张纯粹的嘴
      
   街头似曾相识的面容突然撞进视线,车流如织,他在对面移动,来不及呼喊便是一个疾速的转身,背影难以确认,何况中间相隔一条奔腾的车河。也许是那个曾经熟悉的人,也许不是,在没有取得确认前,这只是被一些光线所牵动的假设。但假设已成为内心某些影像流动的幕布,那些流动寂寞而喧哗。之后就是莫名的失落。这经历难形于外表,我站着,没移动半步,没有摆动手指张开嘴巴甚至眨动双眼,但心正穿越漫长的时光和空间,仿佛奔涌的流水正在幽暗的洞穴翻腾。
      
   阿!内心,我从不曾放松过对你的探询。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某场热烈的聚会中由欢快突然转变成烦躁落寞?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某人某个细微的动作或言语中张皇失措?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街头拐角处的某个既胖又丑的男人频频回顾,而不是一个帅气英俊的身影?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某些人大加赞赏而对另些人大加反感却难形于色?不知道为什么你在细密的词语之林不自主地抓住一些词汇不放,心满意足地似乎抓住了整片森林全部的意义……我无数次地在这些疑问中徘徊、苦思冥想,但仍旧不能把握你变幻多端的潮汐。
      
   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说,不间歇地表达,仿佛是从深海打捞不可见之物。我整天处身于可触摸和不可言说的欢乐与痛苦中,似乎就为向光芒和迷雾告别。
      
   我聆听内心的声音,试图追踪它在不实际的阴暗之水中纯粹的绽放,“我让一种寂静诞生,我迷失在其中”我在一种被鼓动的激情中斗争,奔腾的被纠缠之词清楚地飘荡在头顶,然而那儿没有光的迹象,我只感觉到寒冷。
2005/12/29

诗歌与夜
      
    我想用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书写一首诗,这如一种象征,也像某个意向,与忠诚无关。如果一生就是一首优美的诗章,生命所有的音色和足迹都将流动着修辞,我喜欢有修辞的生命,而诗歌是精灵在岁月的云朵里恬淡的呼吸,它所有的生息只与神启般的内心有关。
      
   我在静息的夜晚读诗,在几个朋友的围炉夜话中谈诗,喧闹的街头突然在内心抓住一句诗行,鬼使神差地搞错了行至的方向,“一个连续的秘密的山谷状花朵”被心灵确认。而我却无法在某场聚会中聆听对诗歌高亢或深情的演说,那之中真正的诗意逃得很远。诗注定不能被作为旗帜,不能承担某种颂扬和非纯粹的挥霍,它是内心的神秘、完整的夜和古老美妙的睡梦以及不能愈合的焦灼。在内心之外,“一切都变成界限的处所”。
      
   我长时间走着,聆听无数声响,仍旧没有完成一首能照亮自身黑夜的诗歌,我将持久地保持一种敬畏,“当我做梦时,当我前行时,当我抓住那无法表达的东西时,我醒悟,我跪下”(勒内•夏尔)。
  
   一场浩大聚会所带来的缺失必须用诗来弥补,于是我进入——四月与沉寂——那位穿行在波罗的海奇异的航道中的“隐喻大师”,再一次拯救一个属于我的困顿之夜。
(附)
四月与沉寂
春色荒凉
绒黑的沟
在我身边爬行
没有镜影
惟一闪耀的
是黄色花朵
我被我的影子拎着
像一把
黑盒里的提琴
我惟一想说的
在无法触及的地方闪烁
如当铺店里的银子
——特朗斯特罗姆
2005/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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