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黄河上游的雪山草原》(上) (阅读4450次)






●●尝试一种写作
——关于《黄河上游的雪山草原》的写作札记

●来到源头
    来到黄河的上游和源头,也是来到了我语言的上游和源头。我想:我的写作也应该随之“正本清源”。
    所谓“正本”,即是正我的文本;而“清源”,则是清理我的语言之源,使语言回到最初的简单和清澈状态。我知道:这需要我在写作中清除主观的偏执,和文化的积淀及其它附着物。
    我尽量用纯净、初始的语言来记录我的所见所闻,而剔除观感和发言。我着意用这种“源头写作”、“上游写作”,来对抗我的“下游写作”。我在《黄河下游的冲积平原》里的那些文字,像黄河水流到了下游,携带和夹杂了太多的污染和泥沙,已经沉重得几乎流不动了。那里面多的是经验、见识、文化思考和见解。而这本《黄河上游的雪山草原》不同,在这些文字的写作中,我力图回到语言源头的简单、纯净与清澈,力图回到看见,“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并且让读者通过我的“看见”去看。

●短小的文字
    我把我行走过程中的见闻和印象,以及能够触动我的人、事、景等直接简要地记下来了。
    如果我说这是些随笔,似乎也并无不可,只是它们更倾向于纪实,是“纪实性随笔”。我写作这些文字的初衷,着眼点是生活中的诗意部分,想抓取的是现实的诗意。但是当我写完了再看时,却觉得这些文字未必有什么诗意,而顶多是些零散的、片断的、见闻性札记,所以我索性就叫它们“见闻札记”。
    我把这种写作称之为“见闻札记”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让读者易于接受,而我在写作时则是把它们当作诗来看待的,我甚至还差点儿把它们当作小说来写,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而是一种“新小说”。
  总之,我认为把它们看作什么文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体现了一种观念和写作方法。
    现在把这些文字集中起来,我所要记录的东西,或者说要给读者的某种印象,已经全在其中了。这一点,也是我坚持这一写法之信心的主要来源。我知道:再宏大、完整、细致,甚至周全的巨制都是相对的,并且对于无法穷尽的现实世界来说也只是片言只语,谁也无权说他触及了世界的中心,或表现了世界的全部。所以,我愿意写些看起来更加短小的文字。我觉得这种形式特别适合于一个奔忙着的始终在路上行走着的人。

●存在之“点”
    世界的存在是一个整体,事物间存在着人类永远无法彻底弄清的隐秘关系。相对于世界的存在,我们的任何写作都将是早已注定了的断章取义。因而一个懂得尊重世界的写作者,同样也应该懂得放弃主观的自以为是的写作,从而回到客观和事物存在的本身——即使他所回到的并不是整个世界,而仅仅是世界或事物的一个点,那么这个“点”也是存在的真实,它与其它的世界或事物的存在是连为一体的,由于我们只看见了这么一个“点”,也便客观地表现了这个“点”——这起码证明了我们的谦卑与诚实。
    我并不企图去解释世界,我只记录我的关注。或许,这种关注有时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世界太丰富太庞杂也太伟大了,我无法把它的所有和一切同时看清,我只能有选择地记下我的见闻。我记下或者写出的,肯定是我所关注的,至少是我当时关注过的。这种关注对于当时的现实存在来讲,肯定是很小很小的一个范围,我前面说过:甚至只是一个点。我想:由这么一个一个的“关注点”,或许会使我逐渐看清整个世界。

●记 录
    本书原计划中的大部分随笔,都已收入了河南文艺出版社为我出版的《言说的石头》里了。原想这本书的编印会是较为轻松的一件事,结果文字部分被抽走了,我就不得不重新写作。既是新写,我觉得就要有别于以往那些表达思想的东西,那些东西读起来让人感到累。
    我新写的应该是记录: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场景、一个瞬间、一个细节……重新写作这本书时,我首先审视了自己的写作,为自己制定了一个写作方法和思路,那就是以片断式的见闻手记,写出黄河上游所流经的地区给我的印象,而不是像“大家”们、“经典”们一样,去挖空心思地谋篇布局、挖掘现象背后的深层含义或提炼什么主题思想。我认为那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现实。
    我并没找到什么本质性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所谓“本质”的东西存在于什么地方,我只是如实地记录我的见闻。我认为这比写作其它长文能够更逼真地接近现实和真实,因为它们并不是为表达某种观念服务的。作为事件或者现象,一切事物仅仅是一种发生和存在。我的写作只是对这种发生和存在进行记录,所以也应该像它们的发生和存在一样,尽量客观和自然。

●平 谈
    我喜欢自己现在的写作:直接,简单,质朴。因为它体现了一种真实甚至诚实。
    有时,写作看起来是多么的简单和轻松,比如我的这一系列短文。起码它给阅读带来的是简单和轻松。既然如此,干嘛非要把读者弄得那么累呢?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把所有作品都写得那么艰深和晦涩,并以此来炫耀自己的悟性和高深。平谈之中自有真,平淡也是让人最感亲切的,因为它是用人话说人间事。

●归 真
    “天人合一”、“物我两忘”是东方哲学的至高境界,不知如我这般的凡人是否可能达到?但是我相信要达到一定的境界必须从眼下开始,或者从最低的起点开始。
在理论和口头上,大家都在以谈论至高境界为时髦,可我们只要看一眼他脚下的基石,就知道他的立足点是不牢靠的。因为这种人往往缺乏最起码的基础。
我们那些海阔天空、好高骛远的理论家们,往往连人自身都尚未弄清,不知如何去通天?又如何达到“天人合一”?他连物的本相都看不见,如何去与之合二为一,从而达到“两忘”?
    别再海吹神侃了,还是回到现实世界先看清自己的位置和处境吧。首先自己做一个真人,再学会如何去看清真物,然后再想别的。这么一条归真之路,走起来却并不比所谓“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容易多少,它首先要求我们不浮躁,不主观,做到: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零碎的现实
    这些文字不是某个省区或地方的全面反映,也不是某一方面的概括,而只是零碎的现实,是一个人走马观花所遇见的现实,它虽然带有很大偶然性,但却是一种现实存在,把这些琐碎的、片断的、分镜头式的偶然所见放在一起,也许会给人一个大致的印象。
    如果作为一部散文,它或许只是一个雏形,一个基本的形态或框架,那么它在今后的时间里,将会得到不断的填充和修正。它所需要补进的将永远是那种直接的鲜活的人物、事件或者场景,这也是作为一部记录散文不可或缺的结构元素和要件。

●无意义写作
    这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因为我写作它们的本意就是不让读者从中找到意义。无意义的意义是什么呢?就我个人来说,仅仅是一种写作的尝试和追求。毫无疑问,无意义文字的写作难度是远远大于所谓有意义的文字的写作的,它最大的难处就在于:如何使自己写作的文字避免产生意义。

●镜头感
    是长期的摄影实践使我产生了这些文字,使我开始尝试着用具有镜头感的片断文字进行这样一种写作。我想我采用这种“观看”或者“偶遇”式的写作,多少有点“散点透视”的意味。我把每一个片断的文字作为一个镜头或分镜头,每一个镜头既可以停留在表现一个画面上,也可以构成一个故事或一个事件。而要表现一个故事或一个事件,仅仅停留在对事物的表面描写上往往是不够的,但是过度“开发”则又会失去镜头感,失去了镜头感必将失去其客观性(对,客观性!),这样也就失去了我这一次写作的意义。所以我必须在这之间把握好尺度:让文字具有镜头般的客观性的同时,又能变焦式(拉近或推远)地对所要表现的内容进行一定程度的把握。

●摄影和文学
    这里所说的摄影和文学,指的是照片和写作。
    让我们首先来作一个比较性的认识:文学写作中的想象和虚构比比皆是,它所用的基本材料是文字、词、语句,我们深知语言的主观性,任何存在之物都会在语言中被扭曲、改变物性,这是因为作者已深入到了事物内部,将事物人格化了,作者笔下的物成了人的精神影照;摄影照片所用的基本材料是线条、形象、色彩与光影,这些都是自然之物,是一种现实存在,摄影者如果虚构现场,只有通过改变现实当中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变动它们原有的位置来达到,但这种摆拍却并没有改变任何现场之物的物性。
    两相比较,我们不难发现:照片看起来比写作有更大的可信性。正因此,照片也有着更大的欺骗性。因为即使照片表现的是想象或虚构的东西,却往往不被观者所看透,而仍认为是一种客观真实的现场。
    因此,我想到了所谓“客观写作”和“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写作中,虚构和想象的可能性:只要写作的语言拒绝人本主义,客观地对事物进行描绘,而不主观地改变事物的物性,和赋予事物人格,它便会获得与照片同样的可信性。在这个基础上,写作通过改变事物间的关系、挪动它们的位置,用以表现虚构或想象的场景,读者一样会深信所写是现实的真实。
    说到底,艺术只是一种手段和形式而已。
    不过必须说明的是:我在《黄河上游的雪山草原》中所写的完全是纪实,没用半点移花接木的所谓艺术手段。这样做,仅仅出于我当下的写作原则。

●“心灵之桥”
    受传统人本主义思想的影响,我们的文学大兴浪漫之风,文学不仅淹没了科学,也淹没了人在世界中与物的距离,进而也淹没了物与人自身。
    我们总是善于赋予物以人性,赋予它以人的心灵,这显然违背了科学;同时,以人性取代了物的物性,被人性化了的物,必然会消解人的人性。这样的结果就是:人在以人的眼光看物,看世界,物也被迫以人的眼光看世界;物、人相通,物我两忘,物与人的界限和区别便只剩下了外形……连接物与人这种“相通”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它被人们称作“心灵之桥”。
    “心灵之桥”并不具有实用性,它只用于寄托人的愿望和理想,它让我们进入物的内部,替物观看、思考和言说;而实则是对物的一种精神征服,把物变成我们自己,至少是把物变成我们的化身,让它替我们代言,折射出我们的心灵。
    这是典型的人本主义的表现,这种人本主义的无限扩张,即是对世间一切物的征服,使它们统统人格化。那么,物呢?物的物性何在?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有谁还能看清物的真身与本相?
    我们早已把世界过度精神化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仅已看不清物为何物,而且自己也已经找不到北了。我们已经到了该保持必要清醒的时候了。我们有必要在文学中,或者说在写作中,适度地引进科学观,让物与人保持应有的距离,以还事物的本来面目。而要想还事物与世界以本来面目,我们首先应该拒绝人本主义思想,拆除传统文化在物与人之间搭建起来的“心灵之桥”。

●物的深度
    翻开写作史,几乎所有那些被认可的、经典的写作,我们都可以从中看到“物的深度”。
    物有深度吗?物的深度是人的一种虚设,物的深度其实就是人的深度,是人赋予了它深度。
    人与物原本是平等并存,并各自独立于世界中的,人因为自身的深度而赋予事物以人的深度,这使一个物质的世界变成了一个人类中心主义的精神世界。物被赋予了人的心灵,也便有了人的视角:原本的“人观物”,被转化为“人观人”;“物与人”,成了“人与人”;“物与物”也变成了“人与人”……万事万物都成了人的世界。
    这使世界所有的物都与人形成了相通,都具有了人的深度、人的意志……与此同时,人也在物中迷失,犹如被淹没在物的“深度”之中。所谓物的深度,其实是人为自己挖掘的精神陷阱。
    一个清醒的写作者不仅不能自掘精神陷阱,而且应该绕开前人掘好的陷阱。

●主观的黑暗
    我们写作中的主观,像是被什么人在思维中设定了一个自动程序,我们的写作被不由自主地牵制,这使我们对于客观的愿望成了一种逆流而动的抗争,稍有松懈,就会被惯性推向主观的思维程式。因而我说:一个人的主观是“自动化”的,这也是与生俱来的黑暗。而客观的写作,正是努力地消除这种黑暗的一个暂时结果。

●“客观写作”的主观选择
    关于客观写作,我曾用摄影镜头作比,说“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这里说的是其客观性。显然,这种客观之中存在着主观选择,即摄影镜头的“看”——看什么和不看什么的选择——这就是主观。
    法国“新小说”的奠基人罗伯-格里耶,对于“看”的主观性是这么说的:“无论如何,它所涉指的世界,只能是‘我的视觉点’所导向的那个样子,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决不可能认识别的视点上的世界。我目光的相对主观性恰恰使我能确定‘我在世界中的地位’”。
    我的这些文字属于纪实,在其“实”的现场、周围或旁边,肯定还有其他的“实”,和更多的“实”存在着,因为它们是‘我的视觉点’ 以外的,不是我当时所关注和看见的,所以我也就无法把它们收入笔下。

●自然之光
    主观的文章都太辉煌,它们明亮得刺眼。没有光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亮过了头则是另一种黑暗,我们所看见的已不是事物的本相。
    一直以来,我们在写作中,总以为文字中的光越亮越好,越强越好,因而缺乏有效的控制。我们需要减光,需要关闭一部分不必要的自以为是的光源,让我们的写作暗淡下去,暗淡到被写事物的原初状态。这种暗淡不是回到另一极的黑暗,而是从过度明亮和辉煌中退出,退回到零——如果零度以下是暗、零度以上是明的话。
    我们在写作中总是习惯于以自己的经验、知识、文化、思想、观点、判断、结论等自以为明亮的东西,去照亮别人,照耀世界。我们自以为是的光亮就是由我们的主观和过度自信而发出的,它或许什么都可以照亮,甚至能够照亮事物以外的东西,但就是无法显现事物的本相。这种所谓的光亮是主观的表现欲,是一种炫耀。可悲的是:这种光是集我们出生以来的所有学识才形成的。这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证明了一句曾经流行的话——“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个“反动”是对存在的反动,是对事物本相的反动。
    我们关闭了主观的光源,就像一个人从虚假而灯火辉煌的大厅突然来到月光下的山野一样,他或许会感到暂时的昏暗,而看不清任何事物,但是等他慢慢适应过来,从眩目的修辞和装饰中摆脱出来,安静下来,他就会看见事物自身及其光芒。
    事物自身的光,不强烈,不过分,不虚假,正好够我们看见事物的本相。这真实的自然之光。

●败 笔
    大多数人,总是在我写作的败笔之处叫好。我想这是对的,他们说出了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叙述的可能
    我知道:《黄河上游的雪山草原》里的这些文字,远没达到纯粹的客观,叙述者在其中的隐现和出入显得是如此的理所当然,这说明其中仍有主观的惯性未能得到完全的控制。
    我觉得其中还有许多主观的痕迹可以被“过滤”掉,而我却没有将其过滤掉,这主要是为了保证叙述的可能。如果把其中的主观因素彻底排挤干净,叙述的可能或许便不存在了。那样,叙述者也就失踪了,不存在了,只会剩下一些词和物,剩下事物的名称和碎片,而失去了可以将这些碎片进行整合的能力。那时的所谓整合,将完全依赖于读者或者上帝,让他们重新对其注入主观。
    所以我认为,对于客观性写作中叙述可能性的保证,必须依赖于潜在的主观。换句话说,就是:必须依赖于一个潜在的叙述者。

●“看见”写作
    我与格式和李霞在2005年夏秋曾有过两次长篇对话,内容是有关“看见”写作的。所谓“看见”写作,就是“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的写作。其时,正赶上我在修改有关黄河上游的这些文字。我们的对话使我对这种写作的把握更加清晰和明确,也使我痛下决心:把长达七万余字的原稿删改至现在的两万多字。
    我主要删掉了那些主观和具有知识背景的语句、段落和篇章。
    要做到取消主观和知识背景并不容易。我们的所谓学识和经验,以及寻找意义的证明之心,所教会我们的从来都是从主观出发。现在我感到轻松的是:我几乎做到了——是的,只是“几乎”做到了,我还不能完全肯定地说:我在写作中做到了取消主观和知识背景。
    这些短章或者说断片,看起来是些毫不费力的语句。我认为它们基本达到了干净,可以算作我的“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写作的代表性作品。

●就是具体的事
    我说“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并以此来解释我的写作观。由于格式和李霞的参与和评说,使之形成了一种“看见写作”的雏形。格式把评论我诗歌的题目定为《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而李霞则把与我的对话录,以《诗歌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作为题目,把人的看见转为艺术化了的诗歌的看见,使之离写作更近了。
    我们所说的“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的“什么”,其实就是具体的事,一个具体的物,或者彼此相关不相关的几个具体的事或物。这具体的事或物,就是当下的现实,是我们当下的生活,它们混杂在更多的现实和生活中,被我们偶然看清了、选中了,并且写出了,它们便被转化为文字的表现,形成了我们的写作。
    就是这样:诗歌或写作是由我们生活中的具体事或物,经由我们的看见和写下,而得以呈现的。也可以说:诗歌或者写作的来源就是具体的事或物,是具体的事物。

●局限于描绘
    我把写作控制在“看见什么就是什么”,让写作局限于纪录性描绘。我觉得这是一种抵抗人本主义的手段,它能使我客观地站在事物之外,站在事物的对面,而不是进入事物,将事物人格化。那样事物的物性将会被人所淹没,事物的现实性和存在也会被扭曲。
    物一旦被人格化,就成了“非物”,并沦为人的一面镜子,映照出的只是人的形象和心灵。说穿了,这都是人本主义的东西,而非自然的本性和事物的自在形态。人本主义的本质是人对物的占有,是一切为我所用,而不是对物的尊重。局限于描绘的写作是对客观世界的再现,是对现实事物物性的尊重。

●主观身份
    “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句话包含了“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也包含了“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其中言说者的主观身份更加隐蔽,我们的主观身份更加隐蔽。因为“看”和“听”仍嫌或多或少地流露了“看”者和“听”者的主观身份痕迹的,至少还是有主观痕迹可寻的。

●把创造力降低为零
    客观的叙述,是把叙述者完全隐藏起来——我对自己这么说。但我知道这几乎是无法做到的,这正是我的选择,我想在一条极窄的几乎走不通的路上走下去,试一试自己到底能走到什么程度。
    在叙述过程中隐藏叙述者的身份,这是一条艰难的痛苦之路。更重要的是,它要求写作者必须把创造力降低为零。

●还可以更细致
    显然,我的记录和描绘是些粗线条的东西,甚至只是事物的大致轮廓和形象。其实还可以更细致,细致到事物的纹理和结构,细致到事物周围的事物的位置、状态和纹理。但是我却没有做到。作为一种写作尝试,我完全可以把步子迈得大一点,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安慰自己说:我留下了继续向前的余地。

●修 改
    这些有关黄河上游的文字,断断续续耗去了我近一年的时间与精力。写作是简单和轻松的,主要精力花在了修改上。我花在这些简短的文字上的功夫,远远超过了我写的有关黄河下游的散文和黄河中游的诗歌。
    其中最难的是我与自己主观语言习惯的斗争。我不仅在努力排除这些文字中的意义和主观观念,而且力图排除语言叙述中的主观性。这往往使我感到写作或者说描述的寸步难行。
    现在来看,我基本做到了消除“意义”和“观念”的主观,专注于存在和看见,同时我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语言描述过程中的主观——尽管在这一点上,我自知做得尚不够彻底。比如:我在行文中偶尔会使用第一人称“我”。

●两个不同的文本
    对于这些文字的修改,完全超过了再度写作。即使这样,我也难以认可它们,因为它们距我所说的“客观”仍有差距,尤其难以隐藏的是作为叙述和描述者的我自身。
    无法完全隐去叙述者和描述者,是我这次写作的最大失败,对这个失败的认识,则是我这次写作的最大收获。它使我相信:隐去叙述者和描述者的写作几乎是不存在的。我之所以在这里用“几乎”这个词,是因为我仍相信其存在的某种可能。
    在这次的写作中,有很少的一部分短章,我不仅做到了客观,而且较好地隐藏了叙述者和描述者。这是我经过努力所获得的。这种获得充满了痛苦。因为改动之大,使我不得不建立了两个不同的文本:一个是修改之前的原稿,另一个就是修改之后的这些见闻札记。

●与语言的主观意识抗争
    我目前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作为叙述者和描述者,我觉得我很难在文本中完全剔除主观的痕迹。不用说其中不可避免的第一人称“我”,即使是使用第二人称第三人称,读者也会立即从中找到对应的叙述者和描述者。
    为了尽可能地剔除主观痕迹,我还力避使用“好像”、“似乎”、“如……一般”等带有主观明喻性的词语,更是极力控制自己不“站”出来说话,和作评价性描述。即使这样,我的语言也远没有达到客观的纯粹和纯净。可见我们语言中的主观意识是多么顽固和无孔不入,要让叙述者在文本中隐身和退出则更加困难,而我们在语言和文本中所能达到的客观程度又是多么的有限。
    但是我仍相信语言的原始和清澈,相信完全客观叙述和描述的存在。起码可以说,在我们的努力之下,有些时候附着在语言上的文化色彩或污浊是可以被滤掉的,叙述者或描述者是可以达到从文本中隐去的。
    我在想:一个叙述者和描述者能不能在任何时候都完全隐去自身呢?我们的写作语言能不能彻底摒弃因主观意识的渗透而产生的情不自禁的诱导呢?我认为这是我的写作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之一。
    我知道:一个在文本中完全隐去自身的叙述者和描述者,其处境犹如卧底一样危险,他必须处处留心,时时提高对自我主观意识的警惕,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自己作为叙述者和描述者的身份,他在文本中必须做到无时无刻不在与自身的主观习惯进行抗争。
    显然我所做的还远远不够,我这些有关黄河上游的文字,只是为清除语言中的主观成份所做的一次努力。我知道自己远没有达到语言原始的纯粹,而只是让日益混浊了的语言之水相对清澈了一点。
    我选择从短文甚至片断的札记开始,对语言的文化污染进行清理,虽然只是一种偶然,但仔细想想这又是一种必然,如果我不知深浅地从长文着手,那将是一项更为艰巨甚至难以推进的工作。这让我想到:一个写作者如何与自己的主观语言习惯斗争?

                          



●●青 海

●黄河正源
黄河源自约古宗列盆地。
我还知道黄河正源是卡日曲。
多年以前,我曾读过一首诗,是长期生活在青海高原的诗人昌耀写的,诗的题目是:《黄河正源卡日曲》。

●牛头碑
2002年6月21日,我们把一辆半旧的普通桑塔纳轿车开上了海拔4610米的措哇尕什则山顶的“牛头碑”下。
从山上下来以后,措哇尕什则多卡寺的喇嘛们说:从来没有看到轿车来过这里。

●病 人
黄河源区,草原雨雪过后的泥路上。
一辆边探路边前行的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有三个人,是从曲麻莱县的麻多乡过来的,要走出无人区赶往玛多县转道回家。他们是河源淘金汉。其中有一个病人。他的同伴小声告诉我:“他快死了。”
病人的同伴还说:他们要在他死之前赶回家。

●冬牧场
夏季,冬牧场居住点的三间土房子里空空荡荡。
土屋外是一片铺满干牛粪和羊粪的场地。另一边是生活垃圾场,食品包装盒、酒瓶、罐头瓶、羊蹄以及牛头和泛白的牲畜骨头,扔了一堆。
我从这一堆垃圾中拣了一个完整的小藏羚羊的头骨,皮毛已干枯,两只犄角完好。

●在雨雪中奔走
原野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中,一个藏族妇女的身影在移动。
我们腾出位置请她上车。她的头发和藏袍全湿了,往下滴着雨水。
她叫色楞凯珠,今年36岁,要回扎陵湖乡。
她说:如果不是遇到我们,搭上车,她要五六个小时才能走到家。

●扎陵湖乡
扎陵湖乡没有电话。
乡里的邮件也没有邮递员传送。
邮件是偶尔去县城办事的乡干部捎回来。

●希望小学
1997年,澳门有位名叫陈继杰的人,捐款20万元,为扎陵湖小学修建了十间校舍。
这个小学从此改名叫:陈继杰希望小学。

●夜晚狗吠
扎陵湖乡的夜晚,一家家土院墙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牧羊犬的吠叫。
那些年轻的和年老的狗叫声穿透黑暗,在夜空中回荡。
数不清的狗吠声中,有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一下就压住了群狗的狂吠。

●学 校
扎陵湖乡的小学一共有100名学生,另外还养了200只羊。羊用来给小学生改善伙食。学生的吃饭、穿衣和医疗全部免费。

●招 生
扎陵湖乡惟一留守的青年干部仁青多杰说:乡小学每年招生的时候,乡干部都分派任务指标,分头奔赴牧区做工作。有的家长宁可掏9000元的罚款,也不愿意让孩子上学。

●广播通知
扎陵湖乡小学的开学通知,是通过青海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传达到各牧区学生家里的。
这个小学每年要到省广播电台发布两次开学和放假的通知。

●傍晚的雨
六月,扎陵湖乡政府所在地的傍晚,一阵一阵下着小雨。
乡干部仁青多杰的宿舍兼办公室里生着火炉。
他的家远在海南州,妻子是农民,在家乡种地,他是学校毕业以后被分配到这个乡工作的,每年有四次探亲假。

●乡干部
青年干部仁青多杰的工作比较悠闲,平日他除了找小学校的老师闲聊之外,再就是晚饭后和牧民拉家常。一些在乡里定居的牧民放牧归来,习惯到他屋里烤着火炉聊天儿。
他通常每天能够看到的人大约十个左右。

●寺 庙
我尾随牧羊姑娘色日来到村子里的小寺庙。
这里聚集了十多个人,在听一个远道来的和尚念经。

●家庭成员
藏族小姑娘色日今年17岁。
她的阿爸名叫采多,58岁;阿玛尕多48岁。
比色日大两岁的是姐姐边多,她的大弟弟达哇冬智16岁,妹妹多多11岁。
另外还有一个光着屁股被阿妈揣在怀中大襟藏袍里的,是色日还不满两岁的弟弟,是阿妈46岁那年生的。

●牧羊犬
色日家的牧场在乡政府所在地的黄河对岸。
我们开着车还没走近帐篷,三只牧羊犬就冲了上来。
没有人敢开门下车,色日的母亲也不敢下车,她说她没有来过牧场,牧羊犬会像对待外人一样攻击她。
色日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用藏语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她母亲对我们说:狗不允许我们下车。

●草原狼
黄河源区有藏野驴、藏羚羊,还有熊和狼。
色日家里养了三条牧羊犬。
2002年上半年,她家有五只羊被狼叼走了。

●玛 多
玛多黄河大桥地处海拔4300米的高度。
桥下,中建四局的工友们正在用围网捕捉无鳞湟鱼,逮到的湟鱼有一尺多长。他们说这不是最大的。

●乌 云
从玛多县城出来,沿着黄河向西北方向逆水而上。正前方,铅灰色的乌云在一片开阔的河谷中垂落。
暴雨到来之前,立在路边巨石上的鹰,一动不动。

●巴颜喀拉山
过巴颜喀拉山,汽车开始爬漫漫长坡,速度放慢。
司机说:这种时候常常遇到劫匪扒上车厢往下卸货,即使司机发现了,也往往因劫匪人多势众而无以应对。
还好,这一次并没有遇到劫匪。

●吉迈黄河桥
站在吉迈乡的黄河大桥上,可以看见群山环绕下的达日小城,和城北大山上遍插的经幡。
顺着黄河水向下望去,看不出多远,河流就被地形和山势遮住了。

●晒太阳
他静静地坐着,晒着太阳。
除了静坐,他还在捻动手中的一小串佛珠,嘴唇微动。
直到落日。

●小 城
19岁的藏族姑娘仁青拉毛,和父母、弟弟一家四口人生活在达日县城。阿爸东热曾是乡下的干部,母亲是红科乡牧区的牧民。仁青拉毛出生在红科乡牧区。
后来他们的家从乡下搬到了县城。她父亲已经退休,每天到集贸市场买卖冬虫夏草和羊皮;母亲在集贸市场摆摊买卖畜牧产品。
仁青拉毛和弟弟尕日朋在这个小城上学。


●高 考
仁青拉毛到了高考报名的时候才知道:高考必须有身份证。她从未办理过身份证。去年的高考被耽搁了。
她说:他们藏区升学率高。她的50多名同学,去年有40多人考上了大学。她有把握下一届考试考上大学。
她说:早上一年大学和晚上一年大学,对她来说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雷电雨雪
下午的达日县城一片蓝天白云,到了傍晚的时候变成了电闪雷鸣,不大一会儿,周围的山上就蒙上了一层白雪,接着又下开了雨……
2002年6月19日,一个小时之内,雷电雨雪还有冰雹,全被我们遇上了。

●牛粪堆
路边,一个经幡密布的藏族居民点(只有几间土房),房屋周围是高高的牛粪堆。
一个年轻的藏族女子,正在用铁锨铲牛粪。
同车的一位藏族旅客告诉我:这里是达日县窝赛乡的二大队二小队。

●花石峡
花石峡的循化旅社门前,一个细高个的男子给我们指路。
我们沿着他指的方向跑出去20多公里,才弄明白:他给我们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花 朵
经过甘德县青珍乡以南的草原公路,可以看见草原上到处开着大朵的黄花。这是一些五个花瓣单层排列的花朵,有着宽大的叶子和空心的花茎。
我在路边等了许久,希望能等到有人经过这里,我好问一下这种野花的花名,但是我没有等到。

●午 餐
甘德县石灰窑的赛马会上,几百人正在集体吃午饭,他们错落地排成长长的两列对坐于草地上,中间摆着油炸麻花等食品,还有人在当中专门为大家一人一碗地盛手抓饭。
我们把车停在公路上,下来参观,每到一个人跟前,他们都举起碗请我们吃饭。

●风 马
举行赛马会的草原上,遍地各色的方形纸片随风飘扬。
藏族诗人江洋才让告诉过我:这些纸片叫风马,上面印有平安经,是人们用来祈求幸福和平安的。

●大戒指
一个留着长长的黑发、戴着墨镜的藏族青年吃完了手抓饭,正用左手的无名指剔牙。
他中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镶有一颗红色玛瑙的银质戒指,他的这根手指因此而无法弯曲。

●眼 镜
一个穿红色毛衣的藏族汉子,头戴一顶两边帽檐被帽带拉得上翘的新毡帽,他端一只小瓷碗,边喝水边让人给他照相。
一副浅色墨镜遮住了他的半个脸。

●藏 医
穿紫红色僧袍的藏医坐在草地上,眼前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瓶,其中有他自己配制的药粉,也有从医药公司之类的地方批发来的片剂。
他在赛马会现场给牧民看病、开药,并且备有开水让前来诊病的人当场服药。

●喇 嘛
在一个经过连接而加大了的帐篷里,喇嘛们设了祭坛,他们分排就坐,各守其位,各司其职,击鼓的击鼓,吹奏法号的吹奏法号。
念经的喇嘛照着一页页的大活页经书边翻边念,悠长的音调传出帐篷,被风吹远。
在草地上吃草的赛马不时抬起头,望一望人群,再望一望帐篷。

●冬虫夏草
穿宽大藏袍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刚挖来的冬虫夏草。
一个会说汉语的人问我:“要不要虫草?五块钱一棵。”更多的人不会汉语,见我有意要买,纷纷挤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他们的布包。

●马
众马汇集,吃草和散步。
马群之外,一匹深红色的马独自站在小山包上,已经有很久了。它不走动也不低头吃草。

●找马的人
一个名叫加措的老牧人要去县城。
去县城骑马要走整整一天。他找他放养的马已经有两天了,仍没有找到。
天已经快黑了,这是第三天,他仍没有找到他的马。
他说:最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马会自己回来的。县城嘛,晚去几天没有关系。

●大街上的马
班玛县城的大街上,走着一些从牧区来的骑马人。
他们进商店购物时,把马匹拴在店门口,有的马甚至把头伸进店门朝里观望,店门往往被它大半个身子堵住。
有些从牧区来的人不只是自己骑一匹马,还把另外一两匹马的缰绳拴在他所骑的马的马鞍后。

●算命人
一个戴墨镜的藏族男子,穿着镶了黄布面料的羊皮上衣。
他坐在赛来塘镇街边的阴凉处,旁边挂着一个镶红边的白布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藏文,藏文的下边简略地画着两只手,告诉人们:他是一个看手相的算命人。

●药 材
班玛县城的大街上,有人晾晒着从山上挖来的药材。
他们把药材晒干了以后,再用竹编的大孔箩筛筛掉泥土,装进大袋子堆在街边,等待药材商来收购。

●商店
街边的一家商店,一个穿带补丁棉袍的老者,在出售饮料、油漆,还有扫帚。
这个藏人开的小商店里,更多的是马鞍、笼头和带金属环扣的皮具。

●白玉寺
一个藏人骑着一匹铁青色的马,走在白玉寺的河边小道上,他的身后跟着一匹没有鞍佩的白马。
小道的左侧,是一溜沿山根而建的藏族民居。
后山上,山石裸露,有草的地方陡峭。
三五只牦牛正在攀援着吃草。

●傍 晚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使人晕眩得难以睁眼。
太阳落去,天色由刚刚的强烈光照一下子跌进了傍晚。

●招待所
大院里空空荡荡,一片泥泞、脏乱。
县委招待所的客房是大院里一排破旧的平房。
院子的东北角拴着一只大狗,它一见陌生人进来就疯狂地扑叫。门房里走出一个青年男子,他说:“不能住人了。现在搞维修。”

●打群架
一群穿着藏汉相间服装的人扭打在一起。
有人在打,有人在躲,有人在拉、劝,还有人在帮助打人的人打人。街边店铺里的人涌出来看热闹。打架的人群从东街一直打到十字路口。
突然,人群中有人驾着摩托车奔跑,后面紧接着又蹿出几辆摩托车,追上去。于是又继续打。

●宝莲湖
从久治县城去宝莲湖,先得租车走七八十公里路,然后再换成骑马走数小时。
从成都来的80名写生的大学生,因租不到车只好在县城里住下。后来他们不得不改去了别处。

●汽车站
久治县汽车站的门一直是不开的,也没有一个车站工作人员,乘客等车和上下车都是在街边。
这个县城每天有两班始发车去四川省的阿坝县,连同其它过境车辆加起来,总共是五个班次。

●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的门关闭着。
旁边一家卖副食的女店主说:书店从来不开门——这个单位没有人。

●索要名片的藏族小伙子
一个进到小饭馆里向我索要名片的藏族小伙子。他说他的妻子是汉族人,祖籍浙江,她的父亲一直在这里工作,现在退休了。
他不吃饭也不肯喝酒,在一边陪着我们,直到我们吃完了饭。
他的名字叫桑木且。

●宾 馆
宾馆的大厅里涌进四个年轻女子,她们径直向女老板打听二楼某房间的客人走了没有?女老板不搭理她们。
她们叽叽喳喳地上了楼以后,女老板自言自语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宰牛场
设在康赛大桥旁边的畜牧产品交易市场里,一群男女正围着一头刚刚被宰了的耗牛在剖膛。
离他们不远的水泥地上,三个小女孩在冲洗牛肠,另一个更小的小男孩满手血腥地跟着忙乎。他们身边的地上,扔着四个刚被砍下来不久的牦牛头。
大院外的河面上,倒映着一片波动的晚霞。

●背 景
晾衣绳上搭了一长串花花绿绿的大人和小孩子的衣服。
晾衣绳的背景是一面用水泥空心砖砌起来的灰色高墙,上面密集而又错落地贴满了圆形的牛粪饼,每一只牛粪饼上的手印都清晰可辨。

●她赶着牦牛走过大桥
一个头戴毡帽的藏族妇女,赶着一头白牦牛和两头黑牦牛从县城出来。
白牦牛和其中一头黑牦牛驮着货物,另一头黑牦牛的缰绳牵在妇女手里,缰绳的另一头穿过牛的鼻孔。
她和她的牛过了大桥,没沿着公路继续朝前走,而是向左离开了公路,进了草原,并渐渐走远了。

●拉加寺
2003年9月28日下午,我第二次路过黄河边的拉加寺,仍没能停下来参观一下这个寺庙。
这一次我乘坐的是长途客车。我在一个喇嘛下车的时候,趁机下车淋了三分钟拉加寺的雨。

●大排档
我和妻子在夜市大排档吃烤肉的时候,来了三个工人,他们也要了烤肉,并拿出了一瓶自带的白酒。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听出:他们原是西宁一家国有企业的职工,工厂倒闭了以后,跟着在这里承包了工程的私营老板干活。

●卖烤肉的夫妻
卖烤肉的年青夫妻来自循化县的黄河边,男的戴一顶圆圆的小白帽,女的头罩黑色的披纱。
男的说:今年夏天,他们留在老家上学的儿子到村外的黄河边玩耍,被淹死了。这个孩子刚满10岁。

●和 尚
三个化缘的和尚来自四川甘孜州新龙县麻日乡的措卡寺。
他们租居在城南的出租屋里,每人每天两元钱的宿费,自己起火做饭。
房东说,凑够一程的路费,他们就乘车走一程,然后住下来再去化缘筹措下一程的路费,直至回到寺里。

●藏 语
四川甘孜州来的和尚不懂汉语。一个当地的藏族教师做翻译。
教师听和尚说了一阵之后,说:“不行,我也听不懂。四川那边的藏语和我们青海这边的藏语不一样。”

●乞 丐
年过半百的乞丐住在城南的工棚区,他的住处是他自己用拣来的木棍、破草帘、旧帆布以及塑料布、破衣物等搭起来的窝棚。
老乞丐光着身子穿一件表面印花的羊皮大衣,袒露的前胸挂着用珠子串成的项链,还有一个镶有活佛照片的胸牌。
后来,他出现在城里的一家饭店。他逐个向正在吃饭的客人要钱,遭到阻止便大发雷霆,操着藏语愤怒地训斥服务员。
他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镂着“发”字的金戒指。

●水泥路
通往城南的路正在铺水泥路面。
几个筑路的民工,看着一个穿紫红色僧袍的年轻和尚,用水泥抹子一个一个地抹去自己在未干的水泥路面上留下来的脚印。他在横穿刚刚打好的水泥路面时,把平滑的路面踩坏了。

●穿过公路的藏族妇女
汽车行驶了10多公里以后,我们遇到了一个人,是一位藏族妇女。她急匆匆横穿公路之后,再次进入草原,向远处的山坡走去。
远处的山坡上,没有任何牛羊和人影,也不见村庄和游牧帐篷。
我们的车很快驶远了。

●河北乡
大客车在同德县的河北乡停下来补轮胎。
车窗外飘着冷雨,车上的乘客裹着羊皮大衣。黑暗中偶尔能听到一两句藏语的对话。
窗外,路边小店铺的灯,亮着七八盏。
许久。偶尔有人下车去买点吃食,更多的人坐在座位上不动。

●停在大街上的货车
尕巴松多镇的街道上,一辆东风牌大卡车上挤满了藏族男女。他们穿着各色布面的羊皮大衣,露出一个膀子,头上戴着冬夏不同季节的藏式单、棉帽;有的人戴着墨镜,有的人戴着白口罩,还有的人既戴着墨镜又戴着口罩。
他们在车上说话,既不下车到大街上随便走动,也没人把车开走。
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还是这个样子。

●穿西装的人
一个穿西装的藏族小伙子,戴一副宽大的茶色眼镜,他的长发向后梳去(露出宽阔的额头),又分成两半垂过前胸。
他在集贸市场闲逛的时候,左手始终提着一串豆大的珠子串成的珠链。
他是来自松多乡青棵羊二队的次真,今年36岁。

●羊 皮
自行车的后货架上,是从刚宰杀不久的羊身上剥下来的羊皮。
羊皮从车架两侧垂拖在地上,推车人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扶住下滑的羊皮,而用另一只手抓住车把。
他一直这么走着。

●卖肉的人
两个用大树根部做成的直径一尺六的圆木墩子上,来自河南南阳的卖肉人正在用一把大砍刀砍半扇猪肉。
大砍刀的长柄完全是铁的,卖肉人砍肉的时候用双手才能将它抡起来。

●羊 群
六个人赶着羊群过一座小石桥。
其中一只黑头白身的绵羊在逃跑时跌下石桥。河水不深,这只落水的羊在河里四处张望,直到过了桥的群羊到了对岸,它才冲过河流重又汇集到了羊群中。

●大米滩
大米滩是兴海县曲什安乡的一个村名,也是乡政府所在地。
这里从没人种植水稻。
高山下,黄河岸边的一个乡村,街边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挖虫草
每年挖冬虫夏草的时间有一个月左右。
马梅霞第一年跟妈妈上山,两人一共挖了400多棵虫草,当年的价格每棵能卖三块五毛钱,她们卖了一千多块钱。
上山之前,她们每人交了500块钱的草原保护费。

●马德彪
30年以前,16岁的马德彪跟着一个本家叔叔外出逃荒、闯荡,从甘肃省东乡县的高山乡,来到青海省黄河边的大米滩村定居。
如今马德彪46岁,早已娶妻生子,发展成了一个六口之家。
五年前他患了肝病,现在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劳动能力。

●儿 子
马德彪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最小的是儿子,已经9岁了。
他说:他这个儿子是超生得来的,至今没有户口。

●卡力冈黄河桥
兴海县正在修路,走过这段施工的路面就是卡力冈黄河桥。
过了卡力冈黄河桥,就进入了同德县境内。

●收购羊皮的男子
贵南县过马营镇。
小巷深处,一个头戴白色小圆帽的男子走过,引起一阵阵狗叫声。他手提一张刚刚收购来的羊皮。
他是外地来的走街串巷的生意人。

●水 坑
屠宰场的院墙外有两个大水坑,坑里是屠宰场排出来的血水,和从被宰羊只肚内扒出来的粪便。
水坑的不远处是居民的房舍。一位住在这里的妇女说:这里臭气熏天,一到夏天苍蝇铺天盖地,没有人敢从这里经过。

●阿 訇
阿訇不从羊圈里往外拖羊,也不负责剥羊皮、剖膛和从羊肚子里往外扒下水。
阿訇满脸长长的胡须,穿一件有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除了用刀“抹”羊脖子,他还负责给宰杀好了的羊屁股上盖章。
其他的事情是由他的助手们来完成的。

●剥羊皮
剥羊皮的汉子头戴一顶蓝布鸭舌帽,他的两只眼睛是单眼皮,左眼明显比右眼小些,还有些眯缝。
他用一把短刀剥羊皮。暂不用刀时,他就把带血的短刀咬在嘴里。

●市 场
一个买了一整只羊的人,把肉绑在摩托车后货架上,一溜烟儿地骑走了。
这只羊被从羊圈里选中、拖出来,到被宰杀、剥皮、剖膛,清理完毕,直至被人买走,全过程不到20分钟。

●手 机
出租车的旁边,一个戴金属边框眼镜的年青和尚正在用手机打电话,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另一部手机,他在用这部手机翻查一个电话号码。

●招 牌
河西镇街边的一个汽车旅馆,有个挂得很高的蓝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兴福药浴山庄  停车住宿洗澡疗养
招牌上还注明:向北200米  电话号码:564545。

●一场雪
我和李艳每人花了15块钱,从贵德县的河西镇搭乘一辆双排座的货车去西宁。
过黄河。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汽车开始爬山的时候,山野已经一片白色。
李艳说她从没见过国庆节下雪。这也是我在2003年遇到的第一场雪。

●顺时针
我对一个藏族朋友说:我们绕着青海湖转了一整圈。
他问我是顺时针转的还是逆时针转的?
我说:逆时针转的。他说:“逆时针转不好,应该顺时针转才对。”

●朝圣者
西宁以西的公路边,三个青年举手合十,然后向前扑倒,用身体一步一步丈量转湖的道路。他们是前往刚察大寺朝圣的。

●旅 途
西宁火车站对面的藏蒙旅馆门前,一群藏族旅客围坐在大包小袋的行李上,也有的席地而坐而卧。他们一边吃着喝着随身所带的食品饮料,一边观望街景。
他们在这家旅馆门前滞留了一个中午。

●乞 丐
一个畸形的青年,他的一条畸变的细腿从后背搭到他的肩膀上。他染着满头金色的长发。他盘坐于一辆用四个轴承做轮子的地车上,面前放了一个纸盒,里面有些讨来的碎钱。
在另一辆同样的地车上,是一个帽舌朝后地戴着一顶旅游帽的年长男子,他的双腿也有残疾,他靠两个木制的手柄撑着地面,以使他的小地车向前滑行。他的身上套着一根绳子,用来拖拉金发乞丐所坐的地车。
两个残疾的乞丐一前一后,滑行在西宁市建国路的人行道上,他们向每个经过身边的人乞讨。

●民 族
化隆县群科镇的安达其哈村,坐落在黄河的西岸,一共有176户村民,分别属于5个民族,其中回族117户,藏族56户,汉族1户,撒拉族1户,东乡族1户。
村长是36岁的藏族汉子,名字叫官确。村里的人都会用藏语进行交流。
村长说:1984年,国务院曾授予这个村“民族团结先进村”的称号。

●麦 地
五个藏族妇女在麦地里拔草,她们直起腰来的时候刚好能露出头部。
五个拔草的人当中,有一个是18岁的朋毛卓玛,她和其他拔草的妇女一样,头上顶着一方折叠了的头巾。
朋毛卓玛的阿爸斗拉,蹲在田边的高坡上指给我看他的女儿。我们把她从麦地里喊出来以后才知道:她从未上过学。

●学 历
安达其哈村出过一名中专毕业生,和八个初中毕业生。
村长官确当年上到高中二年级辍学。这个村至今没有一个高中毕业生。
现在这个村的人口是868人,有56名学生和一个回族老师。

●苍 蝇
早晨从群科镇电力招待所出来,到斜对面的一家餐馆吃饭。
一碗羊肉汤喝下去一半的时候,碗里出现了一只被烫熟了的苍蝇。我用一根筷子将它挑出来磕到桌沿上,继续把剩下的半碗羊肉汤喝完了。

●小 村
安达其哈村的街道,被一堵接一堵的土院墙夹持着,连小车也难以通过。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村子几乎没有一点声息。
我沿着弯曲、狭窄的小街转来转去,没碰到一个村人。
当我在一家敞着大门的院子里看见一位老年妇女时,时间已近中午了。

●黄 河
安达其哈村东的黄河,看起来水浅而且清澈。
对岸的河边有三个洗衣服的妇女,和一个玩耍的小孩。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背后是尖扎县的村庄。
这边的河滩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卵石。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