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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场,或辩解 (阅读2712次)



  诗歌是什么,许多前辈诗人都作了描述或解释。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描述,我想这样表达:诗歌是一种与心灵相关的技艺。这句话,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含义,第一,诗歌与心灵有关,无论采取什么样的表达方式,它都应该是诗人的人生观、世界观的反映;第二,诗歌是一门技艺。既然是技艺,那么先天不足的就可以在后天锻炼,同时也表明一首诗写出来后,可以被修改。据说在90年代中期的某次青春诗会上,一个诗人说出了这样的“名言”:诗歌是闪电,闪电是不能被修改的,所以诗歌不能修改。我想,这描述的不是诗歌而是灵感。没有人一提笔就能写得很成熟,成熟的诗人和诗歌是经过经年累月的文体尝试与经验积累磨练出来的。惟有如此,“僧敲月下门”和“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才能显出其意义。当然,一个人写到什么分上关键还是看自己的内心,一个对生活缺乏洞察力和辨析力的诗人,即使再勤奋,成就也有限。
  基于此,我反感那些将诗歌神圣化和过于神秘化的行为,诗歌离常人并不遥远,只要他拥有一点天分,有思想,肯磨练。
  我为什么不说诗歌是与生活相关?与日常经验相关?许多人都在这么说,特别是某些“民间”诗人。诗歌当然与生活有关,我不这么说是因为在一定程度上心灵主宰了生活。在当今时代,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将越来越决定于他的思想与看问题的方式。现在不是“那时”了,尽管我们的自由度还不够宽广,但世界在逐步改变,政治强加给个人的压力将越来越小,人们的思想空间和言论空间也将日益扩大。王家新说:“终于能够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却不能按照自己的内心生活。”(《帕斯捷尔纳克》)这样的悲叹,调子悲凉,但说的是半个世纪前的苏联。我很乐观地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诗人不仅能够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够按照内心生活。当然,这还需要有良知的人们的共同努力。
  曾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这么一句西谚:“一个人心里想什么,他必定会去做什么。”与中国的“我手写我心”异曲同工,也证明了思想对生活的影响。这就是我不说“诗歌与生活相关”的理由,因为“诗歌与心灵相关”已经涵纳了这一点。
  与将诗歌神圣化和神秘化的举动相反,一些诗人(特别是口语诗人)走了另一个极端,常把诗歌写作简单化、概念化。“多用动词,少用形容词”就是一例。事情有那么简单吗?一首诗中真能够因为少用了形容词而变得优秀起来?事实上,一首出色的诗歌并不排斥所有的词,各种词性有各种功能,各种词汇的不同组合造成了语句中的“气”,造成了语义间的互证、互否、悖论、绵延、递进……现代汉语的功能与魅力尽显于此,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在写作前就硬性规定自己,人为地摘掉某一种词汇、添加另一种词汇。仅仅用动词和名词能不能写出一首好诗呢?也许能,但这只是通向诗歌这个“罗马城”的道路中的一种,还有其他的道路。至于选择哪一条道路,在形式上采取哪一种表达方式,在创作思想上基于什么样的立场,则是作者经过长时间的实验和实践得来的,而且与作者的气质、文化素养与人生阅历等方面密切相关。
  有朋友批评我的某些诗歌喜欢修饰、不够干净利落。在这样的批评面前我时常显得很固执,不大听得进意见。因为在我看来,这些特征不仅不是缺点,而是我的诗歌的优点,是我对语言的各种功能进行考虑后而得到的经验。我的诗歌——当然是指某一部分诗歌——的一个秘密(如果算是秘密的话)就是常常设置障碍物,将通向最终目标(意义)的路途一阻再阻,有时候是句与句之间的有意拖沓,上一句是肯定、陈述,下一句就有可能出现否定、递进、蔓延等不同的意向;有时候是词与词之间的互相证明或反驳;有时候这些方式甚至在句群、在段与段之间进行。有人说我的那些诗绕的圈子太大,读着读着就迷路了,不知想表达什么。而我却希望他细心寻找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各种暗示,然后找到出路。可以想象,一个迷途之人依靠自己的心智而找到方向,他将会是怎样的快乐。当然,要是他找不到出口,那可不是我的错。
请记住艾略特《四个四重奏》中那一段著名的诗句——

  结束是我们的出发之处。每一个正确的
  短语和句子(那里每一个词都是恰到好处,
  各就其位,互相衔接,互相衬托,
  既不晦涩,也不炫耀,
  旧的和新的进行不费力气的交易,
  普通的词,然而精确,毫无俗气,
  正规的词,意义确凿,但不迂腐,
  完整的辅音跳舞在一起)
  每一个短语和句子都是一个结束和开始
……

我不喜欢那种一览无余的诗歌。诗歌不是便条,不是应用文,不是宣传单,诗歌是艺术,欣赏艺术需要耐心和能力。有的诗人把句子写顺畅后,就自以为找到了捷径,而且他们懂得了反讽,懂得了一点儿隐喻,懂得了调侃。拿崇高来调侃,拿政治来调侃,拿“党”来调侃,与此同时进行一些反思。这当然是一条不错的路子,写得好的,不仅能使诗歌具有高贵的品质,诗人本身也会树立起一种不妥协的思想者形象,比如欧阳江河的《傍晚穿过广场》和孟浪的《诗人》。但我们看到的多是东施效颦、装腔作势、陈词滥调,低俗、浅薄,只图“身体”上的舒服。有的诗人更将诗歌简单到黄段子或者谜语、歇后语的层次,讲一个荤笑话让听众哈哈一笑,作者就能感到极大的满足;或者在开头给出谜面(或歇后语的前半部分),在结尾公布谜底,让读者产生“发现的快乐”,诗人竟然也得意洋洋,自以为找到了诗歌的明媚前途,甚至进而认为这就是“先锋”,是前无古人的创造,这不能不令人莞尔。我曾在诗选刊论坛对这种风气表示过忧虑:“近几年,此类貌似伤痛实际上是小打小闹的东西好像越来越流行了,但我不会认为这样的诗歌有多么远的前途。这是一种对诗艺的低要求。从另一角度而言,这种写法,也成了某些失去创作激情的诗人的遮羞布,貌似先锋、有思想,其实什么都没有……”而在当今诗坛,这样的“作品”随处可见,实在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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