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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诗选 (阅读11785次)



  (1972-1998)
   蜜周
  
  
   第一天
  
   叶落到要去的路上
   在一个梦里的时间
   周围像朋友一样熟悉
   我们,却隔得像放牧一样遥远
   你的眼睛在白天散光
   像服过药一样
   我,是不是太粗暴了?
   “再野蛮些
   好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女人!”
   走出树林的时候
   我们已经成为情人了
  
   第二天
  
   山在我们面前,野蛮而安祥
   有着肥胖人才有的安祥
   陌生闪了一个回合
   你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
   又觉得有点庸俗
   就打了我一个耳光
   “要是停电就好了
   动物园的野兽就会冲破牢笼
   百万庄就会被洪水冲走!”
  
   第三天
  
   太阳像儿子一样圆满
   我们坐在一起,由你孕育着
   我用发绿的手指拨开芦苇
   一道闪着金光的流水
   像月经来潮
   我忍不住讲起下流的小故事
   被竖起耳朵的行人开心地摄去
   到了灯火昏黄的满足的时刻
   编好谎话
   拔干净裤腿上的野草刺
   再亲一下
   就飞跑去见衰老的爹娘……
  
   第四天
  
   你没有来,而我
   得跟他们点头
   跟他们说话
   还得跟他们笑
   不,我拒绝
   这些抹在面包上的愚蠢
   这些嗅东西的鼻子看货物的眼睛
   这些活得久久的爷爷
   我再也不能托着盘子过礼拜天了
   我需要遗忘
   遗忘!车夫的脚气,无赖的口水
   遗忘!大言不惭的胡子,没有罪过的人民
   你没有来,而我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画的人从来不穿衣服
   我们画的树都长着眼睛
   我们看到了自由,像一头水牛
   我们看到了理想,像一个早晨
   我们全体都会被写成传说
   我们的腿像枪一样长
   我们红红的双手,可以稳稳地捉住太阳
   从我身上学会了一切
   你,去征服世界吧!”
  
   第五天
  
   看到那根灰色的烟囱了吧
   就像我们肤浅的爱情一样
   从那个没有带来快乐的窗口
   我看到残废在河岸上捕捉蝴蝶
   当我自私地温习孤独
   你的牙齿也不再闪光
   我们都当了真
   我们就真的分了手
  
   第六天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
   从开始。
   你真的不爱了?
   真的。所以可以结婚了。
   你还在爱。
   不爱。结婚。
   你只爱自己。
   (想着别的事情,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一直都在欺骗你。
   (街上的人全都看到了
   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家伙
   正在欺侮一个姑娘)
  
   第七天
  
   重画了一个信仰,我们走进了星期天
   走过工厂的大门
   走过农民的土地
   走过警察的岗亭
   面对着打着旗子经过的队伍
   我们是写在一起的示威标语
   我们在争论:世界上谁最混帐
   第一名:诗人
   第二名:女人
   结果令人满意
   不错,我们是混帐的儿女
   面对着没有太阳升起的东方
   我们做起了早操——
                   
  
   1972
  
  
  
  
   少女波尔卡
  
  
   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捉弄
   这些自由的少女
   这些将要长成皇后的少女
   会为了爱情,到天涯海角
   会跟随坏人,永不变心
                     
  
   1973
  
    
    
   诱惑
    
   春风吹开姑娘的裙子
   春风充满危险的诱惑
   如果被春天欺骗
   那,该怎么办?
   那也情愿。
   他会把香烟按到
   我腿上
   是哭着亲他呢
   还是狠狠地咬他耳朵呢?
   哭着亲他吧……
                     
  
   1973
  
    
        
   能够
    
   能够有大口喝醉烧酒的日子
   能够壮烈、酩酊
   能够在中午
   在钟表滴答的窗幔后面
   想一些琐碎的心事
   能够认真地久久地难为情
   能够一个人散步
   坐到漆绿的椅子上
   合一会儿眼睛
   能够舒舒服服地叹息
   回忆并不愉快的往事
   忘记烟灰
   弹落在什么地方
   能够在生病的日子里
   发脾气,作出不体面的事
   能够沿着走惯的路
   一路走回回家去
   能够有一个人亲你
   擦洗你,还有精致的谎话
   在等你,能够这样活着
   可有多好,随时随地
   手能够折下鲜花
   嘴唇能够够到嘴唇
   没有风暴也没有革命
   灌溉大地的是人民捐献的酒
   能够这样活着
   可有多好,要多好就有多好!
                     
  
   1973
  
    
    
   致太阳
    
   给我们家庭,给我们格言
   你让所有的孩子骑上父亲肩膀
   给我们光明,给我们羞愧
   你让狗跟在诗人后面流浪
   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劳动
   你在黑夜中长睡,枕着我们的希望
   给我们洗礼,让我们信仰
   我们在你的祝福下,出生然后死亡
   查看和平的梦境、笑脸
   你是上帝的大臣
   没收人间的贪婪、嫉妒
   你是灵魂的君王
   热爱名誉,你鼓励我们勇敢
   抚摸每个人的头,你尊重平凡
   你创造,从东方升
   起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
                     
  
   1973
  
    
    
   手艺
   ——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我写青春沦落的诗
   (写不贞的诗)
   写在窄长的房间中
   被诗人奸污
   被咖啡馆辞退街头的诗
   我那冷漠的
   再无怨恨的诗
   (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那没有人读的诗
   正如一个故事的历史
   我那失去骄傲
   失去爱情的
   (我那贵族的诗)
   她,终会被农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废的时日……
                     
  
   1973
  
  
  玛格丽和我的旅行
  
   A
  
   像对太阳答应过的那样
   疯狂起来吧,玛格丽:
   我将为你洗劫
   一千个巴黎最阔气的首饰店
   电汇给你十万个
   加勒比海岸湿漉漉的吻
   只要你烤一客英国点心
   炸两片西班牙牛排
   再到你爸爸书房里
   为我偷一点点土耳其烟草
   然后,我们,就躲开
   吵吵嚷嚷的婚礼
   一起,到黑海去
   到夏威夷去,到伟大的尼斯去
   和我,你这幽默的
   不忠实的情人
   一起,到海边去
   到裸体的海边去
   到属于诗人的咖啡色的海边去
   在那里徘徊、接吻、留下
   草帽、烟斗和随意的思考,
   肯吗?你,我的玛格丽
   和我一起,到一个热情的国度去
   到一个可可树下的热带城市
   一个停泊着金色商船的港湾
   体会看到成群的猴子
   站在遮阳伞下酗酒
   坠着银耳环的水手
   在夕光中眨动他们的长睫毛
   你会被贪心的商人围住
   得到他们的赞美
   还会得到长满粉刺的桔子
   呵,玛格丽,你没看那水中
   正有无数黑女人
   在像鳗鱼一样地游动呢!
   跟我走吧
   玛格丽,让我们
   走向阿拉伯美妙的第一千零一夜
   走向波斯湾色调斑斓的傍晚
   粉红皮肤的异国老人
   在用浓郁的葡萄酒饲饮孔雀
   皮肤油亮的戏蛇人
   在加尔各答蛇林吹奏木管
   我们会寻找到印度的月亮宝石
   会走进一座宫殿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在象背上,神话般移动向前……
  
   B
  
   呵,高贵的玛格丽
   无知的玛格丽
   和我一起,到中国的乡下去
   到和平的贫寒的乡下去
   去看看那些
   诚实的古老的人民
   那些麻木的不幸的农民
   农民,亲爱的
   你知道农民吗
   那些在太阳和命运照耀下
   苦难的儿子们
   在他们黑色的迷信的小屋里
   慷慨地活过许多年
   去那里看看吧
   忧郁的玛格丽
   诗人玛格丽
   我愿你永远记得
   那幅痛苦的画面
   那块无辜的土地
   :麻脸的妻子在祭设感恩节
   为孩子洗澡,烤热烘烘的圣糕
   默默地举行过乡下的仪式
   就开始了劳动人民
   悲惨的圣洁的晚餐……
             
  
   1974
      
    
   同居
    
   他们将在街头同人生的三个意向相遇:
   老人烟斗的余火、儿童涂写在墙上的笔迹
   和湿漉漉的雨中行走的女人的小腿
   他们徘徊了一整夜
   围绕小白房子寻找标记
   太阳升起来了,归宿仍不能断决
   错误就从这时发生
   没有经过祈祷
   他们就会睡到一张床上
   并且毫不顾忌室外光线
   在晚些时候的残酷照射
   因而能够带着动人的笑容睡去
   像故去一样
   竟然连再温柔的事情
   也懒得回忆
   就起身穿行街道
   一直走进那
   毫无标记的楼房大门
   他们因此而消失
   同母亲!临终前
   预言过的一模一样
   其实在他们内心
   时时都在寻找
   穿插那段往事的机会
   时时都在用暗语交谈
   就像雪天
   用轻柔的步子从雾里归来
   剥喂病人桔子时的心情一样
   那花房的花
   透过紫红的霜雾
   肯定给他们留下难忘的印象
   让他们的情调
   就此炽烈起来
   那就让他们
   再短暂地昏迷一下吧
   ——去
   给他们一个拍节
   但不要给他们以觉察
   不要让他们同居的窗口
   因此变得昏暗
   不要让他们因此失去
   眺望原野的印象力量
   当他们向黎明的街心走去
   他们看到了生活。生活
   就是那个停住劳动
   看着他们走近的清道夫
   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
   还叨着一只烟斗,站在早晨——
                     
  
   1976
  
    
   给乐观者的女儿
    
   噢,你的情节很正常
   正像你订报纸
   查阅自己失踪的消息一样
   乐观者的女儿
   请你,也来影响一下我吧
   也为你的花组织一个乐队吧:
   看,你已经在酒店前面的街上行走
   已经随手把零钱丢给行人
   还要用同样的仪态问:“哦,早晨
   早晨向我问候了吗?”
   还要用最宠爱别人的手势
   指指路旁的花草指指
   被你娇惯的那座城市
   正像你在房间中走来走去
   经过我,打开窗子
   又随手拿起桌上的小东西
   噢瞧你,先用脚尖
   颤动地板,又作手势
   恫吓我什么
   如果有可能
   还会坚持打碎一样东西
   可你一定要等到晚上
   再重回我的手稿
   还要在无意中突然感到惧怕
   你惧怕思想
   但你从不说
   你为心情而生活
   你生活的目的
   就是小心翼翼地保护它
   但你从不说
   我送给你的酒——你浇花了
   还把擦过嘴唇的手帕
   塞到我手里,就
   满意地走来走去
   “抚摸一切,想到一切
   不经我的许可就向我开口
   说出大言不惭的话
   你可以使一切都重新开始
   你这样相信
   我这样相信吧
   你就一刻也不再安静
   可也并不流露出匆忙
   你所做的一切都似是而非
   只有你抚摸过的花
   它们注定在今晚
   不再开放
   呵,当你经过绿水的时候
   你不是闭起眼睛
   不是把回忆当作一件礼物
   你说你爱昨天古怪的回忆
   你不是在向那所房子看呵
   着呵看了很久
   你可知道
   你怀念的是什么
   你要把记忆的洞打开
   像赶出黄昏的蝙蝠那样
   你要在香烟吸尽的一刹那
   把电灯扭亮,你要作回忆的主人——
                    
  
   1977
  
      
   图画展览会
    
   他们看守绿色的山脊
   召唤初次见到阳光的女人
   那冰冷削瘦的乳房
   向着解放,羞涩地耸起
   他们在麦田中行进
   要用火红的感情的颜色
   涂画夕阳沉没时
   那耀眼的悲剧……
   他们向更远的石头进发
   为后来的孩子留下诚实的足迹
   他们有意让故事停顿
   像在路上休息
   他们传播最早的情欲
   像两个接触在一起的身体
   他们强调爱与接近
   还有古老的告别……
                     
  
   1979
  
   妄想是真实的主人
    
   而我们,是嘴唇贴着嘴唇的鸟儿
   在时间的故事中
   与人
   进行最后一次划分
   :钥匙在耳朵里扭了一下
   影子已脱离我们
   钥匙不停地扭下去
   鸟儿已降低为人
   鸟儿一无相识的人。
                     
  
   1982
      
    
   被俘的野蛮的心永远向着太阳
    
   但是间隔啊间隔,完全来自陪伴和抚摸
   被熟知的知识间隔
   被爱的和被歧视的
   总是一个女人
   成了羞辱我们记忆的敌人
   放走,放走能被记住的痛苦
   看守,看守并放走这个诺言
   更弱的更加得到信任
   不与时间交换的心永远在童年
   每一声叫喊消除一个痛苦
   必须,必须培养后天的习惯
   更加复杂的人必须提醒我们
   面对更加深沉的敌人
   尤其不能记住得到爱抚的经验
   被沟通的只是无足轻重的语言
   明天,还有明天
   我们没有明天的经验
   明天,我们交换的礼物同样野蛮
   敏感的心从不拿明天作交换
   被俘的野蛮的心永远向着太阳
   向着最野蛮的脸——
               
  
   1982
    
    
   那是我们不能攀登的大石
    
   那是我们不能攀登的大石
   为了造出它
   我们议论了六年
   我们造出它又向上攀登
   你说大约还要七年
   大约还要几年
   一个更长的时间
   还来得及得一次阑尾炎
   手术进行了十年
   好像刀光
   一闪——
                     
  
   1982
    
  
   (1983-1988)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当他敞开遍身朝向大海的窗户
   向一万把钢刀碰响的声音投去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所有的舌头都向这个声音投去
   并且衔回了碰响这个声音的一万把钢刀
   于是,所有的日子都挤进一个日子
   于是每一年都多了一天
  
   <>最后一年就翻倒在大橡树下
   他的记忆来自一处牛栏,上空有一柱不散的烟
   一些着火的儿童正拉着手围着厨刀歌唱
   火焰在未熄灭之前
   一直都在树上滚动燃烧
   火焰,竟残害了他的肺
  
   <>而他的眼睛是两座敌对的城市的节日
   鼻孔是两只巨大的烟斗仰望夜空
   女人,在用爱情向他的脸疯狂射击
   使他的嘴唇留有一个空隙:
   一刻,一列与死亡对开的列车将要通过
   使他伸直的双臂间留有一个早晨
   正把太阳的头按下去
   一管无声手枪宣布了这个早晨的来临
   一个比空盆子扣在地上还要冷淡的早晨
   门板上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死亡,已成为一次多余的心跳
  
   <>当星星向寻找毒蛇毒液的大地飞速降临
   时间也在钟表的滴嗒声外腐烂
   耗子在铜棺的(锈)斑上换牙
   菌类在腐败的地衣上跺着脚
   蟋蟀的儿子在他身上长久地做针钱
   还有邪恶,在一面鼓上撕扯他的脸
   他的体内已全部都是死亡的荣耀
   全部都是,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第一次太阳在很近的地方阅读他的双眼
   更近的太阳坐到他膝上
   一个瘦长的男子正坐在截下的树墩上休息
   太阳正在他的指间冒烟
   每夜我都手拿望远镜向那里瞄准
   直至太阳熄灭的一刻
   一个树墩在他坐过的地方休息
  
   <>比五月的白菜畦还要寂静
   他赶的马在清晨走过
   死亡,已碎成一堆纯粹的玻璃
   太阳已变成一个滚动在送葬人回家路上的雷
   而孩子细嫩的脚丫正走上常绿的橄榄枝
   而我的头肿大着,像千万只马蹄在击鼓:
   与粗大的弯刀相比,死亡只是一粒沙子
   所以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于是,一千年也扭过脸来——看
  
  
   1983
  
  
   北方闲置的田野
    
   有一张犁让我疼痛
   北方闲置的田野有一张犁让我疼痛
   当春天像一匹马倒下,从一辆
   空荡荡的收尸的车上
   一个石头做的头
   聚集着死亡的风暴
   被风暴的铁头发刷着
   在一顶帽子底下
   有一片空白——死后的时间
   已经摘下他的脸:
   一把棕红的胡子伸向前去
   聚集着北方闲置已久的威严
   春天,才像铃那样咬着他的心
   类似孩子的头沉到井底的声音
   类似滚开的火上煮着一个孩子
   他的痛苦——类似一个巨人
   在放倒的木材上锯着
   好像锯着自己的腿
   一丝比忧伤纺线还要细弱的声音
   穿过停工的锯木场穿过
   锯木场寂寞的仓房
   那是播种者走到田野尽头的寂寞
   亚麻色的农妇
   没有脸孔却挥着手
   向着扶犁者向前弯去的背影
   一个生锈的母亲没有记忆
   却挥着手——好像石头
   来自遥远的祖先……
                     
  
   1983
  
  
   当春天的灵车
  
    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黎明,竟是绿茵茵的草场中
   那点鲜红的血,头颅竟是更高的山峰
   当站立的才华王子解放了
   所有伸向天空深处的手指
   狂怒的蛇也缠住了同样狂乱的鞭子
   而我要让常绿的凤凰树听到
   我在抽打天上常在的敌人
   当疾病夺走大地的情欲,死亡
   代替黑夜隐藏不朽的食粮
   犁尖也曾破出土壤,摇动
   记忆之子咳着血醒来:
   我的哭声,竟是命运的哭声
   当漂送木材的川流也漂送着棺木
   我的青春竟是在纪念
   敞开的雕花棺材那冷淡的愁容
   当隆冬皇帝君临玫瑰谷
   为深秋主持落葬,繁星幽暗的烛火
   也在为激烈的年华守灵
   悲凉的雨水竟是血水
   渗入潮汐世代的喧嚣也渗入竖琴
   世代的哀鸣,当祭日
   收回复日娇艳的风貌
   装殓岁月的棺木也在装殓青春
   当我的血也有着知识的血
   邪恶的知识竞吞食了所有的知识
   而我要让冷血的冰雪皇后听到
   狂风狂暴灵魂的独白:只要
   神圣的器皿中依旧盛放着被割掉的角
   我就要为那只角尽力流血
   我的青春就是在纪念死亡。死亡
   也为死者的脸布施了不死的尊严
                     
  
   1983
  
   
    
   从死亡的方向看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
   一生不应见到的人
   总会随便地理到一个地点
   随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里
   埋在让他们恨的地点
   他们把铲中的土倒在你脸上
   要谢谢他们。再谢一次
   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敌人
   就会从死亡的方向传来
   他们陷入敌意时的叫喊
   你却再也听不见
   那完全是痛苦的叫喊!
                     
  
   1983
  
    
   爱好哭泣的窗户
    
   在最远的一朵云下面说话
   在光的磁砖的额头上滑行
   在四个季节之外闲着
   闲着,寂静
   是一面镜子
   照我:忘记呀
   是一只只迷人的梨
   悬着,并且抖动:
   “来,是你的”它们说
   早春,在四个季节中
   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你的,还给你,原来的
   一切全都还给你”说着
   说着,从树上吐掉了
   四只甜蜜的孩儿
   而太阳在一只盆里游着
   游着,水流中的鱼群
   在撞击我的头……
                     
  
   1983
  
  
  
   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要是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内心就是卧室。他们说
   内心要是卧室
    妄想,就是卧室的主人
    从鸟儿眼睛表达过的妄想里
    摆弄弱音器的男孩子
    承认;骚动
   正像韵律
   不会作梦的脑子
    只是一块时间的荒地
   摆弄弱音器的男孩子承认
   但不懂得:
   被避孕的种子
   并不生产形象
   每一粒种子是一个原因……
   想要说出的
   原因,正像地址
   不说。抽烟的野蛮人
   不说就把核桃
   按进桌面。他们说
   一切一切议论
   应当停止——当
   四周的马匹是那样安静
   当它们,在观察人的眼睛……
                     
  
   1984
  
  
      
   歌声
  
    歌声是歌声伐光了白烨林
   寂静就像大雪急下
   每一棵白烨树记得我的歌声
   我听到了使世界安息的歌声
   是我要求它安息
   全身披满大雪的奇装
   是我站在寂静的中心
   就像大雪停住一样寂静
   就连这只梨内也是一片寂静
   是我的歌声曾使满天的星星无光
   我也再不会是树林上空的一片星光
                     
  
   1984
  
  
    
   冬夜女人
  
   (节选)
  
    A
  
   除了过路的星星在窗上留下哈气
   没有,没有任何动物折磨我
   蚊虫全被装进玻璃管内
   我看到它们鲜红的嘴
   并且关怀它们的命运:
   雪,在四季保持它的压力
   四季,雪有着粉红色的肉
   雪的眼睛是无处不在的
   大雪下了整整一年
   但是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想念谁的意思。我是
   属于自己的——我的想法
   看管着我
   我在这样简单地
   把指甲掐进肉里
   一百年来夜夜如此……
  
  
   B
  
   这张过于善良的脸,总让我想起
   一块自愿接受运斧的寿材
   那会眨眼睛的窗框
   当然就是你善良的耳朵
   在一开一合。还有一双红肿的手
   像甜菜冻在地里
   同样是善良的……
   过去是神话,酒浆四溢
   但是不。现在不
   我不放任何人进来
   我要了解,要了解
   如果你能回答
   葡萄厌恶茄子什么
   我被你忘记的
   是什么—一我会再多看你一眼
   就像这条河流,在看你……
                     
  
   1985
  
  
    
   马
  
   灰暗的云朵好像送葬的人群
   牧场背后一齐抬起了悲哀的牛头
   孤寂的星星全都搂在一起
   好像暴风雪
   骤然出现在祖母可怕的脸上
   噢,小白老鼠玩耍自己双脚的那会儿
   黑暗原野上咳血疾驰的野王子
   旧世界的最后一名骑士
   ——马
   一匹无头的马,在奔驰……
                     
  
   1985
  
 
    
   春之舞
  
   雪锹铲平了冬天的额头
   树木
   我听到你嘹亮的声音
  
   我听到滴水声,一阵化雪的激动:
   太阳的光芒像出炉的钢水倒进田野
   它的光线从巨鸟展开双翼的方向投来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体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烧
   我听到大海在铁皮屋顶上的喧嚣
  
   啊,寂静
   我在忘记你雪白的屋顶
   从一阵散雪的风中,我曾得到过一阵疼痛
  
   当田野强烈地肯定着爱情
   我推拒春天的喊声
   淹没在栗子滚下坡的巨流中
  
   我怕我的心啊
   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
   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                  
  
   1985
  
  
      
   冬夜的天空
  
   四只小白老鼠是我的床脚
   像一只篮子我步入夜空
   穿着冰鞋我在天上走
  
   那么透明,响亮
   冬夜的天空
   比聚敛废钢铁的空场还要空旷
  
   雪花,就像喝醉酒的蛾子
   斑斑点点的村庄
   是些埋在雪里的酒桶
  
   “谁来搂我的脖子啊!”
   我听到马
   边走边嘀咕
  
   “喀嚓喀嚓”巨大的剪刀开始工作
   从一个大窟窿中,星星们全都起身
   在马眼中溅起了波涛
  
   噢,我的心情是那样好
   就像顺着巨鲸光滑的脊背抚摸下去
   我在寻找我住的城市
  
   我在寻找我的爱人
   踏在自行车蹬上那两只焦急的香蕉
   让木材
  
   留在锯木场做它的噩梦去吧
   让月亮留在铁青的戈壁上
   磨它的镰刀去吧
  
   不一定是从东方
   我看到太阳是一串珍珠
   太阳是一串珍珠,在连续上升……
  
   1985

  
  
   火光深处
                    
   忧郁的船经过我的双眼
   从马眼中我望到整个大海
   一种危险吸引着我--我信
   分开海浪,你会从海底一路走来
   陆上,闲着船无用的影子,天上
   太阳烧红最后一只铜盘
   然后,怎样地,从天空望到大海
   --一种眩晕的感觉
   好像月亮巨大的臀部在窗口滚动
   除我无人相信
   如果我是别人
  
   会发现我正是盲人:
   当一个城市像一位作家那样
   把爱好冒险的头颅放到钢轨上
   钢轨一直延伸到天际
   像你--正在路程上
   迎着朝阳抖动一件小衣裳
   光线迷了你的双眼呵,无人相信
   我,是你的记忆
   我是你的爱人
   在一个坏天气中我在用力摔打桌椅
  
   大海倾斜,海水进入贝壳的一刻
   我不信。我汲满泪水的眼睛无人相信
   就像倾斜的天空,你在走来
   总是在向我走来
   整个大海随你移动
   噢,我再没见过,再也没有见过
   没有大海之前的国土……                  
  
   1985
  
      
   北方的海
  
   北方的海,巨型玻璃混在冰中汹涌
   一种寂寞,海兽发现大陆之前的寂寞
   土地呵,可曾知道取走天空意味着什么
  
   在运送猛虎过海的夜晚
   一只老虎的影子从我脸上经过
   --噢,我吐露我的生活
  
   而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激动。没有
   我的生命没有人与人交换血液的激动
   如我不能占有一种记忆--比风还要强大
  
   我会说:这大海也越来越旧了
   如我不能依靠听力--那消灭声音的东西
   如我不能研究笑声
  
   --那期待着从大海归来的东西
   我会说:靠同我身体同样渺小的比例
   我无法激动
  
   但是天以外的什么引得我的注意:
   石头下蛋,现实的影子移动
   在竖起来的海底,大海日夜奔流
  
   --初次呵,我有了喜悦
   这些都是我不曾见过的
   绸子般的河面,河流是一座座桥梁
  
   绸子抖动河面,河流在天上疾滚
   一切物象让我感动
   并且奇怪喜悦,在我心中有了陌生的作用
  
   在这并不比平时更多地拥有时间的时刻
   我听到蚌,在相爱时刻
   张开双壳的声响
  
   多情人流泪的时刻--我注意到
   风暴掀起大地的四角
   大地有着被狼吃掉最后一个孩子后的寂静
  
   但是从一只高高升起的大篮子中
   我看到所有爱过我的人们
   是这样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搂在一起……                  
  
   1984

    
   北方的声音
  
   许多辽阔与宽广的联合着,使用它的肺
   它的前爪,向后弯曲,卧在它的胸上
   它的呼吸,促进冬天的温暖
   可它更爱使用严寒——
   我,是在风暴中长大的
   风暴搂着我让我呼吸
   好像一个孩子在我体内哭泣
   我想了解他的哭泣像用耙犁耙我自己
   粒粒沙子张开了嘴
   母亲不让河流哭泣
     可我承认这个声音
     可以统治一切权威!
   一些声音,甚至是所有的
   都被用来理进地里
   我们在它们的头顶上走路
   它们在地下恢复强大的喘息
   没有脚也没有脚步声的大地
   也隆隆走动起来了
     一切语言
     都将被无言的声音粉碎!
                     
  
   1985
  
      
    
   北方的夜
  
   蝙蝠无声的尖叫震动黄昏的大鼓微微作响
   夕阳,老虎推动磨盘般庄严
   空气,透过马的鼻孔还给我们的空气
   光亮,透过锁眼透出的光亮
   箭一般地隐去
   每一个黄昏都曾这样隐去
   夜所盛放的过多,随水流去的又太少
   永不安宁地在撞击。在撞击中
   有一些夜晚开始而没有结束
   一些河流闪耀而不能看清它们的颜色
   有一些时间在强烈地反对黑夜
   有一些时间,在黑夜才到来
   女人遇到很乖的小动物的夜晚
   语言开始,而生命离去
   雪,占据了从窗口望去的整个下午
   一个不再结束的下午
   一群肥大的女人坐在天空休息
   她们记住的一切都在休息
   风景,被巨大的叶子遮住
   白昼,在窗外尽情地展览白痴
   类似船留在鱼腹中的情景
   心,有着冰飞入蜂箱内的静寂
   在牧场结束而城市开始的地方
   庄稼厌倦生长,葡萄也累坏了
   星星全都熄灭,像一袋袋石头
   月光透进室内,墙壁全是窟窿
   我们知道而我们应当知道
   时间正在回家而生命是个放学的儿童
   世界是个大窗户窗外有马
   在吃掉一万盏灯后的嘶鸣:
   一只大脚越过田野跨过山岗
   史前的人类,高举化石猛击我们的头
   在我们灯一样亮着的脑子里
   至今仍是一片野蛮的森林
   一些鹿流着血,在雪道上继续滑雪
   一些乐音颤抖,众树继续付出生命
   开始,在尚未开始的开始
   再会,在再会的时间里再会……
                     
  
   1985
  
  
    
   里程
  
   一条大路吸引令你头晕的最初的方向
   那是你的起点。云朵包住你的头
   准备给你一个工作
   那是你的起点
   那是你的起点
   当监狱把它的性格塞进一座城市
   砖石在街心把你搂紧
   每年的大雪是你的旧上衣
   天空,却总是一所蓝色的大学
   天空,那样惨白的天空
   刚刚被拧过脸的天空
   同意你笑,你的胡子
   在匆忙地吃饭
   当你追赶穿越时间的大树
   金色的过水的耗子,把你梦见:
   你是强大的风暴中一粒卷曲的蚕豆
   你是一把椅子,属于大海
   要你在人类的海边,从头读书
   寻找自己,在认识自己的旅程中
   北方的大雪,就是你的道路
   肩膀上的肉,就是你的粮食
   头也不回的旅行者啊
   你所蔑视的一切,都是不会消逝的
                     
  
   1985
  

    
   是
  
   是黎明在天边糟蹋的
   一块多好的料子
   是黑夜与白昼
   互相占有的时刻
   是曙光从残缺的金属大墙背后
   露出的残废的脸
   我爱你
   我永不收回去
   是炉子倾斜太阳崩溃在山脊
   孤独奔向地裂
   是风
   一个盲人邮差走入地心深处
   它绿色的血
   抹去了一切声音我信
   它带走的字:
   我爱你
   我永不收回去
   是昔日的歌声一串瞪着眼睛的铃铛
   是河水的镣铐声
   打着小鼓
   是你的蓝眼睛两个太阳
   从天而降
   我爱你
   我永不收回去
   是两把锤子轮流击打
   来自同一个梦中的火光
   是月亮重如一粒子弹
   把我们坐过的船压沉
   是睫毛膏永恒地贴住
   我爱你
   我永不收回去
   是失去的一切
   肿胀成河流
   是火焰火焰是另一条河流
   火焰永恒的钩子
   钩爪全都向上翘起
   是火焰的形状
   碎裂碎在星形的
   伸出去而继续燃烧的手指上是
   我爱你
   我永不收回去
                     
  
   1985
  
  
    
   十月的天空
  
   十月的天空浮现在奶牛痴呆的脸上
   新生的草坪偏向五月的大地哭诉
   手抓泥土堵住马耳,听
   黑暗的地层中有人用指甲走路!
   同样地,我的五指是一株虚妄的李子树
   我的腿是一只半跪在泥土中的犁
   我随铁铲的声响一道
   努力
   把呜咽埋到很深很深的地下
   把听觉埋到呜咽的近旁:
   就在棺木底下
   埋着我们早年见过的天空
   稀薄的空气诱惑我:
   一张张脸,渐渐下沉
   一张张脸,从旧脸中上升
   斗争,就是交换生命!
   向日葵眉头皱起的天际灰云滚滚
   多少被雷毁掉的手,多少割破过风的头
   入睡吧,田野,听
   荒草响起了镀金的铃声……
                     
  
   1986
  
  
    
   哑孩子
  
   那男人的眼睛从你脸上
   往外瞪着瞪着那女人
   抓着墙壁抓着它的脸
   用了生下一个孩子的时间
   你的小模样
   就从扇贝的卧室中伸出来了
   那两扇肉门红扑扑的
   而你的身体
   是锯
   暴力摇撼着果树
   哑孩子把头藏起
   口吃的情欲玫瑰色的腋臭
   留在色情的棺底
   肉作的绸子水母的皮肤
   被拉成一只长简丝袜的哀号
   哑孩子喝着喝着整个冬天的愤怒:
   整夜那男人烦躁地撕纸
   整夜他骂她是个死鬼!
                     
  
   1986
        
    
   关怀
    
   早晨,一阵鸟儿肚子里的说话声
   把母亲惊醒。醒前(一只血枕头上
   画着田野怎样入睡)
   鸟儿,树权翘起的一根小姆指
   鸟儿的头,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凿子
   嘴,一道铲形的光
   翻动着藏于地层中的蛹:
   “来,让我们一同种植
     世界的关怀!”
   鸟儿用童声歌唱着
   用顽固的头研究一粒果核
   (里面包着永恒的饥饿)
   这张十六岁的鸟儿脸上
   两只恐怖的黑眼圈
   是一只倒置的望远镜
   从中射来粒粒粗笨的猎人
   ——一群摇摇晃晃的大学生
   背包上写着:永恒的寂寞。
   从指缝中察看世界,母亲
   就在这时把头发锁入柜中
   一道难看的闪电扭歪了她的脸
   (类似年轮在树木体内沉思的图景)
   大雪,摇着千万只白手
   正在降下,雪道上
   两行歪歪斜斜的足迹
   一个矮子像一件黑大衣
   正把肮脏的田野走得心烦意乱……
   于是,猛地,从核桃的地层中
   从一片麦地
   我认出了自己的内心:
   一阵血液的愚蠢的激流
   一阵牛奶似的抚摸
   我喝下了这个早晨
   我,在这个早晨来临。
                     
  
   1986
  
  
    
   墓碑
    
   北欧读书的漆黑的白昼
   巨冰打扫茫茫大海
   心中装满冬天的风景
   你需要忍受的记忆,是这样强大。
  
   倾听大雪在屋顶庄严的漫步
   多少代人的耕耘在傍晚结束
   空洞的日光与灯内的寂静交换
   这夜,人们同情死亡而嘲弄哭声:
  
   思想,是那弱的
   思想者,是那更弱的
  
   整齐的音节在覆雪的旷野如履带辗过
   十二只笨鸟,被震昏在地
   一个世纪的蠢人议论受到的惊吓:
   一张纸外留下了田野的图画。
  
   披着旧衣从林内走出,用
   打坏的田野捂住羞恨的脸
   你,一个村庄里的国王
   独自向郁闷索要话语
  
   向你的回答索要。
  
   1986
  
  
    
   搬家
    
   冬日老鼠四散溜冰的下午
   我作出要搬家的意思
   我让钉子闹着
   画框,装过雪橇
   书桌,搬到田野的中央
   我没发觉天边早就站满了人
   每个人的手是一副担架的扶手
   他们把什么抬起来了——大地的肉
   像金子一样抖动起来了,我没发觉
   四周的树木全学我的样儿
   上身穿着黑衣
   下身,赤裸的树干上
   写着:出售森林。
                     
  
   1986
  
    
    
   风车
  
    永恒的轮子到处转着
   我是那不转的
   像个颓废的建筑瘫痪在田野
   我,在向往狂风的来临:
   那些比疼痛还要严重的
   正在隆隆走来,统治我的头顶
   雷电在天空疾驰着编织
   天空如石块,在崩溃后幻想
   尾巴在屁股上忙乱着
   牛羊,挤成一堆逃走
   就是这些东西,堆成了记忆
   让我重把黑暗的呼啸
   搂向自己……
   而,我们的厄运,我们的主人
   站在肉做的田野的尽头
   用可怕的脸色,为风暴继续鼓掌——
                     
  
   1986
  
  
    
   当我爱人走进一片红雾避雨
    
   夕阳,背着母亲走下黄铜屋顶
   失去动力的马匹脱下马皮
   森林,移到了石头滚动的悬崖边缘
   从崖边倒下了马尿
   砖石垒成了马头,马脸
   由二十四枚铅弹镶嵌
   没有,没有任何葬送的对象
   (而坑无比巨大)
   代替女人巨大的臀部
   象棋大师的秃顶移动
   沙子的影子移动
   水的重量完全是失重
   手指代替五个男友
   抠屁股的男孩子把头隐入云中
   (女人健康的臀部是天空永恒的敌人)
   折断了在树上经过而没有停留的
   季节辗磨着麦子,手风琴缩紧肺叶
   有着蜂形面孔的女人
   把害怕死亡的裙子拧成了绳
   在她们反穿的衬衣领口
   一个价格控制着我们
   (灰白的天空是个玻璃大产房)
   井口会动的土地呵,夜间被盗走的河流
   棺材溢出人的油脂
   双腿拥抱被放倒的天空
   被偷看过的井口
   被撕开的风
   被踏成灰烬的开垦者
   有着河湖眼睛的女人,从我们的腋下
   继续寻找她们的生命
   (手术桌被剖开了)
   身穿塑胶潜水服,高速公路光滑的隧道
   把未来的孩子——生出来了!
                     
  
   1987
  
      
   中选
    
   一定是在早晨。镜中一无所有,你回身
   旅馆单间的钥匙孔变为一只男人的假眼
   你发出第一声叫喊
   大海,就在那时钻入一只海顺
   于是,突然地,你发现,已经置身于
   一个被时间砸开的故事中
   孤独地而又并非独自地
   用无知的信念喂养
   一个男孩儿
   在你肚子中的重量
   呼吸,被切成了块儿
   变成严格的定量
   一些星星抱着尖锐的石头
   开始用力舞蹈
   它们酷似那男人的脸
   而他要把它们翻译成自己未来的形象
   于是,你再次发出一声叫喊
   喊声引来了医生
   耳朵上缠着白纱布
   肩膀上挎着修剪婴儿睫毛的药械箱
   埋伏在路旁的树木
   也一同站起
   最后的喊声是;
   “母亲青春的罪!”
                     
  
   1987
     
  
    
   我姨夫
    
   当我从茅坑高高的童年的厕所往下看
   我姨夫正与一头公牛对视
   在他们共同使用的目光中
   我认为有一个目的:
   让处于阴影中的一切光线都无处躲藏!
  
   当一个飞翔的足球场经过学校上方
   一种解散现实的可能性
   放大了我姨夫的双眼
   可以一直望到冻在北极上空的太阳
   而我姨夫要用镊子--把它夹回历史
  
   为此我相信天空是可以移动的
   我姨夫常从那里归来
   迈着设计者走出他的设计的步伐
   我就更信:我姨夫要用开门声
   关闭自己--用一种倒叙的方法
  
   我姨夫要修理时钟
   似在事先已把预感吸足
   他所要纠正的那个错误
   已被错过的时间完成:
   我们全体都因此沦为被解放者!
  
   至今那闷在云朵中的烟草味儿仍在呛我
   循着有轨电车轨迹消失的方向
   我看到一块麦地长出我姨夫的胡子
   我姨夫早已系着红领巾
   一直跑出了地球--                  
  
   1988
  
         
   笨女儿
    
   在漆黑的夜里为母亲染发,马蹄声
   近了。母亲的棺材
   开始为母亲穿衣
   母亲的鞋,独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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