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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十四句 (阅读3065次)



    《春日十四句》(组诗)
                
                 哑石


      《第1句》

艰难地,写下今年第一句:
"春天  不该有……冰冷的脚趾。"
这就是说,我这个笨蛋
有点当不起你渐渐汹涌的气息。
把手边钢笔、纸张
盖紧的墨水瓶、跑气的记忆
统统丢进废纸篓吧  再多扔一些
……一首臭诗垒在另一首上面
下面还有一首……模仿着盐柱
却不能溶在荡漾的春水里:
火焰直往树梢上窜  石块在
鼓风机里蹦达  想砸向嘘嘘熄灭的脸。
你慢慢撸着小河般流淌的鼻涕:
哎  哎  为何要如斯猴急?!
2004-3-7

     《第2句》

在春天跳舞的人应把腰扭断
快畅地,让我这个舞盲在一旁痛心、叹息。

池塘解读着云的帝国主义
热沙也有阴影,青草种植庄严的国籍。

喝完凉茶,就去明亮的后园锄草
一些荆棘被清理  那卑微如我的旧事

已晒干关节中奔突的湿气——
不必龇睚必报,更不必克制、彬彬有礼!

想必出门跑跑步,骨骼便清凉了;
想必我们犯傻,也只好比自己的错高级。

直到一柄呼哨的长枪将我们挑落马下
就像那声婴啼  将身旁樱花惊醒——

投降已来不及啦!这满园子手指、泪水
把这惊惶的老家伙剥了个赤身露体……
2004-3-8

      《第3句》

你爱护自己的国籍
像深山里野人爱护清凉的草裙。
云朵不够松软  溪涧
不再留念去年山石上冲击出的
闪电形凹痕:如果有颗心
她就是与自己作对的坏人……
一个草长莺飞、神采奕奕的坏人!
而这里有些不同:学生们
三三两两散落在校园草坪上
语调柔美  讨论着或黑或白的事情
小径旁石头晒得滚烫了
有人驻足  细数微风将树梢
轻轻拂动,又有一个人
在迷途者内心遭遇了自己的声音……
作为妄图传授“永恒”的痴长者
你红着脸  短暂地经过他们
你看见他们绿了,唱着:
“我爱护自己的国籍  
像深山里野人爱护清凉的草裙”
2004-3-9

      《第4句》

从细雨的耳朵里掏出
滴答的指针,从你刚睡醒的
眼睛中  掏出旧日志、嘴唇
掏出一条因汹涌而过于浑浊的河流
更从那薄荷的蓝色气雾中
掏出失踪多年的人

春来了,我像那些醉于星象的历史学家
小心地,转动脖颈:

从滴答的清虚里掏出
一颗手雷,从你花蕾一样的
胸脯中  掏出这座城市的万千鸟鸣……
我知道这不是温柔的地盘
但还是要住下来  就像一个
因冒失而新鲜的人!
2004-3-10  

    《第5句》

应该怎样说话?一张嘴
就会暴露无法解决的问题
暴露一头熊、两只蜜蜂的问题。
春雨抢夺我的喉咙
(这个季节,她没放过任何一条喉咙)
虚无、沙尘暴也抢夺我的喉咙
(她醉心于众人吵闹,犹如渔夫
醉心于江湖中游得欢实的鱼)
而你的爱  对我喉咙的抢夺竟那样安静、神秘
就像人们第一次看见嫩绿的卷心菜
吮吸着闪亮汁液的卷心菜
从身体中长出来……
(小魔鬼,小狐仙从森林里冒出来)
如此羞涩  仿佛不该存在似的。
2004-3-12

    《第6句》

还在无言、刺目的白光中
还在左手抨击右手的细小甜蜜里。
我和大街上每个人
都曾握过手,但已相互忘记;
这很好。如果早上泡的那杯茶淡了
我会换杯浓的;如果我
已不值得爱  在你身边
肯定有值得你爱的英俊少年
像左手爱右手。是呀
千古文章仿佛不值一提!
翠绿的骏马  已驰过谦卑山坳
响鼻连绵、清晰  如同炸雷
那里尚有积雪,尚有一团团游荡着
不肯停下来的热气……
2004-3-14

     《第7句》

放过手边烟蒂、打火机和空烟盒
也把胸中湿黑的微尘放过。
至于你眼前  一阵风抽打着另一阵风
一个我,两个我,三个我
脸红得像桃花……而贫瘠、抽风的父亲
嚷着要把稚儿的嫩屁股打开花
(太贪玩了,整个一小泥猴)
——如此绵绵韵事  我会轻轻放过

放过天上游仙般奔跑的云朵
放过她的累,她的无聊,她的蹉跎。
自小  我相信那列翠绿的蒸汽机车
总是趁我熟睡  就在星空轰隆隆跑过:
有一天  她会像解放军一样
把我带到新奇、威严的大世界……
哎  这令人羞愧的想法
无辜之旧事  也只能轻轻放过

放过革命对一个幼神的追捧
烟雾沉沉的小酒馆里  他学习密谋
学习不死者、妖娆河山的怒火
——今天  我会去春天的政府上班
管不着他了  由他胡说去吧
他要在你丰满的乳房里堆积海水
堆积云朵  还娇喘……哎呀
这曼妙的蔑视  我正好轻轻放过?!
2004-3-22

     《第8句》

从迷幻开始的旅程
            不该以唾弃结束?
我唾弃这堤岸的垂柳
    唾弃江心忙碌的挖泥船  
              和那站在船头
    慢慢缩水的人(他的手
他那干枯的、摸过银器和波浪的手!);
有时候,哎  有时候  
我唾弃江面上
    越来越阔大、越来越粗鲁的风
     (身上沾的咸味下一世都洗不掉)
    以及河底淤泥中安眠的哀愁
我还要唾弃什么呢
就像唾弃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2004-4-2
    
     《第9句》

即使生活在穷乡僻壤
也该把诗写得光芒万丈!春天
一个连笔头都握不稳的人
有权这样想。握稳了笔的人
稳于身边细浪的交谈
稳于细浪之细长,稳于那阵暖风
比谎言更快地清扫掉屋顶上回忆留下
的白霜。香樟树干依然湿黑
窗外星光下  它的灼热
深深插进大地肥得流油的身体:
生活就是这样  虚构于
摇晃现实  虚构于来不及认识的
庸常——群花将在庸常中灿烂
如果你赞美她  就等于说
打开积满灰尘的喉咙
嘟囔  正将一首灿烂的诗阻挡!
2004-4-3

     《第10句》

春天在呵斥年老的诗歌傻瓜
呵斥他把头埋在键盘上:
哒哒哒  吼叫;沉默  又哭又笑

春天在呵斥历史  呵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远就是近  大也是小  
那沉重与教条  无权将村姑的身体
将这细长、婉转的流水惊扰

春天呵斥圆规、直尺、时髦的基因工程
呵斥冰凉的高能粒子加速器:
你怎么装才像我们美妙的科学呢

一个乞丐在太阳下掐虱子、搓泥丸
懒洋洋的  他梦见火车  周身长满绿毛
梦见妩媚的公主正投怀送报: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2004-4-3

      《第11句》

如果风景少于赞美,拖拉机
仍在满山红杜鹃中醉卧、喘粗气;
而一间厨房  微妙地少于桂鱼之肥美。
那会怎样?又能怎样?

我是在夜间土路上窥见了人心的拖拉机。
少于一夜的叙述:杜鹃开处
扬起胸腔中的黑烟、远山奔突的雨

有人呀  青衣朗目  只爱排箫
箫声  喂养腰腹隐隐渗血的桂鱼。
那箫声是放浪的  但少于桂鱼之昏厥、激荡
少于愤怒  要将溪流软弱的头颅抬起!

厨房即我们放胆相聚的地方
即淫亵味觉的拖拉机;而杜鹃也就是桂鱼
惟有清蒸  方可见出此物美丽!
2004-4-3

     《第12句》

写下貌似诗意的一句。
这秋水般明亮的裁纸刀  竟是暗喻
能将春天里遭遇的埋汰事
将那仍香葱般生长的
对你的怨恨、对你无边的赞美
一刀裁去!从我眼眶
到菜花梦境里按捺着金黄色欲望的
流水  轻轻一刀裁去。

但写下的,只是腐烂的前半句。
比喻这刀子  也会像国籍
恰如其分地卡在肉体的嗓音中
难以拔出!事实上鱼还在游
即使水面上横陈着五彩斑斓的醉鱼
幽暗广大如斯,质朴如斯:
她在阳光下晃荡汁水四溅的乳房
而你  还是个懵懂的孩童  

或者说  只有空谷壳般可笑的性器!
捡起一块石头  迎风扔出去
砸中的  却是书桌边挥舞墨汁的自己;
你会学着说:金黄  花朵
流水  比喻  裁纸刀  春日的温热
你会学着说:写下恍惚的一句
就有人在身体波浪上拉开一个口子:
哦  一条又大又滑的鱼!
2004-5-4

    《第13句》

春日将尽  可以停止写诗
可以拎干梦里湿漉漉的星云
可以腾出一块空地  把它交给未知
交给堪堪理解的物与事;
最要紧的  是在匆忙的的人群中
悄悄找到自己的亲人——
不要惊讶  它可能是徜徉在青草坡
和畜栏之间的一只羔羊
也可能  是案头史书中浓烈的阴影
甚至  就是街头那位泼妇
是沾在你新皮鞋上的一粒灰尘
……要知道  它是想和你
交谈的  像镜子和月亮一般交谈
像丝绸的波浪和热身子交谈。
2004-5-6

     《第14句》

春天是汹涌的。
情人们整夜作爱,两条河流相互狠狠摔打,阴茎和阴户在相互绞杀,
星空和大海在颤溧中相互蒸发,直到汁液耗尽
第二天清晨一睁开眼,身体  又开满野蛮的花。

春天是汹涌的。
政府官员也浪漫、抒情,他们腆着大肚子行走在开满紫云英的田埂上
,跌倒了,又爬起,爬起来,又跌倒。他们学狗叫,学青蛙叫
他们以为自己是狗,是青蛙。

春天是汹涌的。
转了好几路公交车,去听一位西藏密宗上师讲《金刚经》。上师,竟
比我们都年轻。在焚了迷香的经堂里,听着听着,就睡沉了;听着听
着,就傻了,蔚蓝了。
"哑石,你听懂了吗?"上师问。
"没听懂,真的没听懂。"我清脆、响亮地回答。

春天是汹涌的。
母亲在今天过71岁生日,她一定想起了12年前去世的爸爸。我也想起
了。即将11岁的女儿挨着奶奶坐了好久,像个懂事的孩子。
今天,我、女儿、孩子她妈要一起为她过生日:
春天,野地里长满了草  开满清凉的花。
200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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