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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论:试析李白的“黄鹤楼”情结 (阅读6566次)



                 试析李白的“黄鹤楼”情结
                    
                         江涛

一.相关传说及相关问题

    据说在天宝六年(747)李白来到黄鹤楼,为黄鹤楼的江山胜景所吸引,兴致勃勃地想题诗一首作纪念,刚准备援笔时,墙上一首署名为崔颢的题诗,跃入他的眼廉。

    李白读罢,不禁为之赞叹,它集登临、览胜、怀古、思乡、对生命的玄思于一炉,由神话写到现实,由风景写到心情,纵横交织,气势雄大,而又流利自然,一气呵成,实为神来之笔!赞叹之后,自己题诗的念头也就打消了,他想,眼下自己只是被黄鹤楼的景色所感动,写出来的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崔诗的丰厚博大。名楼题诗,自古就有争高下的意味,既然明知写不好,何必要往上写,不是自损形象吗?于是只得长叹一声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有诗在上头!”不作而罢。
    
    一直以来,文学野史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李白读了崔颢的《黄鹤楼》后,写了《鹦鹉洲》,想与崔颢一较长短。写完后,李白自己读了觉得比不上崔颢,便在黄鹤楼上题下一首打油诗:“一拳击碎黄鹤楼,两脚踢翻鹦鹉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上头。”掷笔而去。同年,李白游历至金陵凤凰台,写出了《登金陵凤凰台》诗,才觉满意。由于李白的作品创作于崔颢之后,两首诗又都样是押平声尤韵的七言律诗,所以后人更认为李白有意与崔颢一比高下,因而就有前面所举那首打油诗的传说。

    在此,暂且权当以上的传说都为真(或半真半假),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李白为何如此钟情于写“黄鹤楼”?当看到《鹦鹉洲》无法超越崔颢的《黄鹤楼》后,为何耿耿于怀?而他后来写出的《登金陵凤凰台》果真就如许多人说的已超越了《黄鹤楼》吗?如是,它是如何超越的呢?如否,问题又出在哪里呢?这些问题,是否都跟李白的“黄鹤楼”情结相关呢?而所谓的“黄鹤楼”情结的所指又是什么呢?

二.崔颢《黄鹤楼》与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崔颢《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邱。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三.黄鹤楼与凤凰台

•有关“黄鹤楼”的典故:

1. 黄鹤楼故址位于现在湖北武昌蛇山的黄鹤矶头。一说黄鹤楼因此得名。相传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历代屡毁屡建。而有史籍可考的已三十多次,最后一次为大火所毁是光绪十年(1884年)。1957年因为筑长江大桥武昌引桥占用黄鹤楼故址,并将楼前塔迁往附近的高观山。1981年在距故址约一千公尺之遥的蛇山西端高观山西坡现址重建,1984年岁末落成,距上一次黄鹤楼被毁正好一百年。

2.宋代陆游的《入蜀记》卷五上说:“黄鹤楼,旧传费祎飞升于此,后忽乘黄鹤来归。故以名楼,号为天下绝景。”费祎又名费文祎,是三国时蜀人。《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一十二所记大体与陆游所记相同。《太平寰宇记》成书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也许陆游的《入蜀记》有所取材于它。原址的黄鹤楼由于在蛇山黄鹤矶上,居高临下地可俯瞰江汉,极目千里,陆游《入蜀记》说“号为天下绝景”可能是有点夸张,但毕竟楼建在高处而又面向着滚滚大江则属于登临的胜地殆无疑义。

3.《南齐书》州郡志下说黄鹤仙人是指仙人子安。而《报应录》则记载辛氏沽酒获仙人之助致富的故事,最后仙人跨黄鹤乘云而去,辛氏建楼于此,名为黄鹤楼,而此仙人便是民间传说的八仙中的吕洞宾。

从以上不同版本的故事可得知,黄鹤、乘黄鹤飞去、仙人或成仙,是这几个故事相似的构成元素。

•有关“凤凰台”的典故:

1.凤凰台位于南京市郊的中华门外,南朝时就列为金陵名胜。依据唐宋典籍所载,凤凰台之兴建,唐释道世的《法苑珠林》说:“白塔寺在秣陵三井里。晋升平中,有凤凰集此地,因名其处为凤凰台”。凤凰台在明代的“金陵八景”和清代的“金陵四十八景”中,就有“凤凰夜月”和“凤凰三山”的美誉,许多文人墨客都曾在此留下足迹。

2.宋代张敦颐的《六朝事迹》说:“凤台山,宋元嘉中(指南朝刘宋)凤凰集于是山,乃筑台于山椒,以旌嘉瑞。在府城西南二里,今保宁寺是也。”

四.崔颢与《黄鹤楼》、李白与《登金陵凤凰台》

•崔颢与《黄鹤楼》:

    崔颢(?-754)唐代诗人,字号不详,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十一年(723年)进士,曾出使河东军幕,天宝年间历任太仆寺卿、司勋员外郎。《旧唐书》列传第一百四十下文苑下与其它诗人合传,《旧唐书》上说:“开元天宝间,文士知名者,汴州崔颢,京兆王昌龄、高适,襄阳孟浩然,皆名位不振,唯高适官达自有传。崔颢者,登进士第,有俊才,无士行,好蒱博、饮酒。及游京师,娶妻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屡官司勋员外郎,天宝十三年卒。”《新唐书》所载大体相同,只增加“初,李邕闻其名,虚舍邀之。颢至,献诗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儿无礼。不与接而去。”一段,(李邕是当时有名的文学家、书法家,留下的名言有:“学我者死,似我者俗。”而闻名后代。)整体来看,可见他是一个爱赌博,爱喝酒,行为轻薄,好色而又动不动就休妻的大男人,尽管有文才,但也就如《新唐书》所说的“有文无行”的诗人,并且他早期的诗作多半就像“十五嫁王昌”那种轻薄尘下的风格而已。后从军边塞,诗风大变,写军旅生活,边地风光,俱有可观。唐殷璠《河岳英灵集》说:“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一窥塞垣,说尽戎旅”。现存的《崔颢诗集》一卷共有四十三首诗,只有几首艳体诗,风格浮华而内容轻佻,应为早期诗作。除了《长干曲》四首五绝是江南民歌风格外,大多写边塞戎旅的激昂感情及对和平的热切企望。《黄鹤楼》诗展现出的对人生的深刻感悟,属他后期的诗作。可见边塞艰苦的戎旅生涯体验确能一洗大城市(汴州是当时的大城市)浮滑少年的习气。而战争必然带来的死亡,又迫使人去直面人生的无常以及由此引发的对生命的困惑和思考。开元后期他出使河东军幕的真切体会,天宝后仕途不顺畅与远离家园的落拓飘泊,都驱使中年的他面对了人生更深刻的问题。《黄鹤楼》诗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

•李白与《登金陵凤凰台》: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于唐武后长安元年(701年)出生在西域的碎叶(今巴尔喀什湖南面的楚河流域)。据最早的文献(唐李阳冰《草堂集序》和唐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记载,李白是五胡十六国之一西凉国的创建人武昭王李高的九世孙,祖籍是陇西成纪。在隋朝末年,李白的祖先因罪或其他原因流亡到西域的碎叶,隐姓易名,流寓了五世,到了唐中宗神龙元年(705年),李白的父亲才携带家族重新返归内地,定居于西蜀绵州的昌隆(今四川江油),同时恢复李姓。唐朝皇帝也是李高的后裔,所以李白长大以后在社交中常常同唐宗室子弟联宗,以从兄弟、叔侄或祖孙相称谓。不过可能是因为李白这一房人经历了隋末事故和将近一百年的流亡生活,“难求谱谍”,所以没有得到唐朝政府掌管皇室亲属的宗正寺的正式承认。现在一部分研究李白的学者,把李白在诗文中所标明的与宗室子弟的世代关系,以李白自称为李高九世孙作标准加以核对,发现往往自相矛盾,联系到当时人们冒称宗室,相互联宗,以抬高自己的门第的风气相当普遍,所以认为李白并不真正是李高的子孙。

    李白出身于富商之家,五岁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青莲乡。李白少年时代隐居深山读书,学习剑术,结交侠士、隐者。二十五岁时,诗人“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游历了长江中下游一带及长安、洛阳、太原、东鲁等地,结交海内名流、干谒地方长官,期待一朝受到达官赏识,授以重任,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长期在各地漫游,对社会生活多所体验。

    李白一生活动主要在唐朝中期的玄宗、肃宗时代。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爆发了一场席卷半个中国的大战乱——安史之乱。这场战乱长达八年,到代宗广德元年(763年)才算最后平息。战乱使黄河流域的社会生产遭到严重摧残,广大人民惨遭浩劫。从此以后,唐朝就开始走向衰落,封建中央集权日益削弱,藩镇割据势力相对强大,战乱不断。李白一生正处在这个由进入全盛到急剧衰落的历史时期。他是这个时期许多重大事件的目击者和见证人。  

    天宝年间,唐帝国己渐衰落,只是表面升平,权贵纷纷当朝弄政。天宝元年(742年),四十一岁的诗人奉诏进京入翰林院。其后不被玄宗所重用,赐金还山。古代一般诗人皆怀才不遇,但李白有一点特别的情意结,李白供奉翰林时,奉诏入长安,离家时仰天大笑,笑尽天下,认为自己可以一展所长,正由于李白十分自负,突然不被重用,好象自高峰坠落,故产生感慨。李白一生是一个梦,这个梦十分伟大,自己要如管仲、乐毅等,成为顶峰人物,奈何他只是浪漫诗人,不是玄宗皇帝需要的人才。皇帝需要的是在经济政治上能协助自己的人才。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天宝四年,745年)有名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其中反映出来,一般解释认为李白不愿事权贵,但其实李白正正十分需要权贵,而他不肯事权贵,只是一种不肯受屈辱地事权贵,他希望自己与权贵间应为平等之关系,例如后来李白也在永王磷处当幕僚。这反映李白的心意是与权贵保持一种平等互助的关系。李白很自负,不愿受屈辱地事权贵,故不肯摧眉折腰,但他是愿意事权贵的。

    李白终因不能屈己下人、拘守礼法而为权贵不喜,遂于天宝三年(744年),被迫离京,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南北漫游生活。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入永王磷幕府。不久,因永王璘图谋割据,李白牵连入狱,长流夜郎。乾元二年(759年),蒙赦东归,寓居豫章。上元二年(761年),六十一岁高龄的诗人往赴李光弼幕府,参加防御安史势力南侵的工作,不幸得病,只得半路折回,于第二年,病逝在当涂。

    郁贤皓《李白选集》:“此诗(《登金陵凤凰台》)当作天宝六载(747)游金陵时。”由此可知,李白写《登金陵凤凰台》时,他正处于求官而不得,失志且失意,顿感前路茫茫的人生困境中。

五.从《黄鹤楼》到《登金陵凤凰台》

    王琦注《李太白文集》引赵宦光曰:“《诗原》引沈佺期《龙池篇》云:‘龙池跃龙龙已飞,龙德先天天不违。池开天汉分黄道,龙向天门入紫薇。邸第楼台多气色,君王凫雁有光辉。为报寰中百川水,来朝此地莫东归。’崔颢笃好之,先拟其格作雁门胡人歌:‘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山头野火寒多烧,雨里孤峰湿作烟。闻道辽西无斗战,时时醉向酒家眠。’自分无以尚之。别作《黄鹤楼》诗云:‘昔人已乘……’。然后直出云卿之上,视《龙池》直俚谈耳。”

    唐天宝三年(744年)三月,由于唐玄宗听信了高力士等权贵的谗言,使得李白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便上表辞官,离开了居住三年之久的长安,开始了十年的漫游生活。在路过武昌时,闻听黄鹤楼的盛名,就与当地的朋友一同登楼眺望江景,在赏景之时,他无意中看到墙上崔颢的《黄鹤楼》诗,连声称赞“好诗,好诗!”随同的朋友都知道李白才华横溢,曾为玄宗皇帝写过《清平调》三章,都怂恿他也留诗一首,与崔颢一比高低,也好千古留名,但李白却长叹一声说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有诗在先头”。

    王琦注《李太白文集》引赵宦光曰:“……李白压倒不敢措词,别题《鹦鹉洲》云:‘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而自分调不若也,于心终不降,又作《凤凰台》云:……然后可以雁性行无愧矣”。同年秋天,李白来到地处江南的名城金陵(南京),他被六朝古都众多的名胜所吸引,对城郊的凤凰台已早有耳闻。于是约了几名好友同去登临揽胜,以排解愁怀。面对滚滚东去的浩浩长江,李白感怀身世,便步崔颢的《黄鹤楼》一诗的原韵,在凤凰台的墙上写下了七律《登金陵凤凰台》。

六.解读崔颢《黄鹤楼》、李白《鹦鹉洲》与《登金陵凤凰台》

•解读《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首联是写名称的由来。黄鹤楼由所在的黄鹤山得名,山的得名是因曾有一个仙人骑着黄鹤来过此山。崔颢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开头,就给黄鹤楼抹上了一层神话色彩。同时道出:仙人已去,而黄鹤楼仍在——隐含了对时间与生命的内容与形式、生命的在场与不在场等诸多问题的错综迷离的追溯和感悟。

    次联,崔诗从眼前景物的自然联想中,再次写出生命场景中的一对相对之物:黄鹤一去不回,而白云依旧悠悠。蕴涵着飘忽千载,物是人非,岁月不再,但心情却茫然如故的生命状态。

    三联,崔诗着意描写从黄鹤楼上远望的风景:五百年后的阳光下(从资料可考证,崔颢写《黄鹤楼》距建造黄鹤楼的时间,相隔约五百年)水道分明;眼前远处的汉阳,树木葱茏;近处的鹦鹉洲,草色连绵一片,生机盎然。诗人纵横走笔于对大自然景物的描写,实则暗喻地写出了自己对宇宙万物在永恒的时间中生命状态的思考。

    尾联,在以往的多数解读中,都认为此联是作者抒发自己暮色中的思乡情怀。我认为,这样的解读只是读出了这首诗的表层意思。“日暮乡关”喻意的是“生命的意义、灵魂的归宿”。因此,此联实际上是写出了作者对人在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无常中如何才能寻觅到灵魂之乡的探讨和思索。若与崔颢的人生经历联系起来考察,这种解读才真正抵达了《黄鹤楼》诗隐藏着揭示出来的思想深度——而这,正是李白为何如此钟爱、赞赏《黄鹤楼》诗的思想根源所在,也是他后来为何一直“耿耿于怀”,一次次地把“黄鹤楼”意象纳入自己作品中的情意结所在。毕竟,《黄鹤楼》诗虽然并没给读者最终指出了生命的意义所在,但透过诗中的意象,却写出了作者迷惘中的思考,而这已显示出了作者意欲超越个体物在生命的探索——也就是写出了文学创作的本质——这正是崔颢的《黄鹤楼》在同题材作品中让人(包括李白:当日乍见之时,撤手叹其不如!)无法逾越的根本原因。故严羽《仓浪诗话》云:“唐人七律,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的说法,是深有道理的。    

•解读《鹦鹉洲》

    李白被崔颢的《黄鹤楼》诗所折服,不敢在黄鹤楼题诗。但事实上,李白在折服之余,并非真正敛手,而在暗中仿效。不过他的仿作不是写黄鹤楼,而是写的站在黄鹤楼上可以尽收眼底的鹦鹉洲。

《鹦鹉洲》

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
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
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
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试将这首诗与崔颢的《黄鹤楼》比照一下,就可以发现其模仿痕迹很重,相似之处甚多。

    首联同样是写名称的由来,鹦鹉洲的得名,虽没有黄鹤楼那样带点仙气,却也是颇有来历的。东汉末年有一个年轻的名士叫弥衡,与江夏太教黄祖的儿子黄射很要好。一次黄射宴客,一个客人送给了他一只鹦鹉,便命弥衡写一篇鹦鹉赋以娱嘉宾,后人便称此洲为鹦鹉洲。后祢衡被杀,葬身之处就是鹦鹉洲,一代名士的风采就这样被萋萋芳草湮盖了。所以李白也就以“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开篇。

    次联,李诗同样写鹦鹉飞回了他的陇山老家(与黄鹤飞去相对照),只有洲上的花树依然繁茂常青,写出了时间的流逝与时不待人。

    三联,李诗也是着意描写鹦鹉洲上的旖旎风光。笔调雅致委婉,灿若生花,但有时,过于流丽的文词也容易有流于表面之嫌,为写景而写景常导致刻意求工反害于情感的自然细腻。太过饱和的文字和意象反倒让观赏者难以消化吸收。

    尾联,李诗仍旧摹拟崔诗的写自己极目鹦鹉洲所产生的一个流放者的无可奈何的心态。明眼人一般都能看出来,李白仿《黄鹤楼》而写的《鹦鹉洲》,并不是成功之作,它限于结构与手法上的直接摹仿,追求形似,以致粘皮滞骨,没有什么新意,所以一直不大为人注意。但如果我们细心地揣摩一下《鹦鹉洲》末联的“迁客”两字,就会更为李白执着于仿写《黄鹤楼》而伤感:“迁客”者,遭放逐之人也。此诗写于李白失意于仕途,被迫漫游,途经江夏之时,那时他已经四十六岁,早过了不惑之年,应该是非常清楚自己内心需要的,而这个年龄的他,竟然也不忌讳于模仿!这种执着的心态,是否同时也透露出李白此时内心所渴望、所寻觅精神世界呢?

    在此,我们有必要对李白的精神世界作一些探讨。

    李白的身世一直是个谜。李白的家庭显然有浓重的西域文化背景。他幼年和青少年是在四川度过的,同时受汉和西域两种文化的熏陶。这就不仅给他一副“眸子炯然,哆如饿虎”的相貌,更赋予他追求自由和豪放不羁的性格,“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与韩荆州书》)。四川那曾孕育了司马相如、扬雄、王褒和陈子昂的山川培养了他磊落的胸襟,慷慨的激情,更激发了他对自然的热爱。他读书泛览百家,不事章句,颂慕鲁仲连那样扶危济困、功成身退的英雄,鄙视皓首穷经的儒生。又向慕神仙长生之术,喜游侠击剑,曾从赵蕤学纵横家术,修炼剑道,多年后还在诗中描写自己“抽剑步霜月,夜行空庭遍”(《江夏寄汉阳辅录事》)的情景。

    在开元五年(717年),李白17岁,读书匡山,并向赵蕤学纵横术,在河南郾城观公孙大娘剑器舞,后来写出名篇《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而这一年,日本人阿倍仲麻吕(后改名晁衡),又作为遣唐留学生来长安,为中日文化交流作出重大的贡献。这就是李白《古风》所写的“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的大唐国势和浓郁的文化氛围。

    25岁时,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开始了他登历名山大川,交结豪侠少年的壮游。在扬州曾“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上安州裴长史书》)。诗人青年时代的经历显然是丰富而复杂的,但相比他“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志向来说,似乎都是区区不足道的事。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诗人以人之荐,应召入宫,于翰林待诏。玄宗“降辇步迎”,“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极世间之荣宠,一日名满京城。然而,以李白傲岸不驯的性格,怎能甘心做一名宫廷文学侍从,忍受宫廷生活的束缚呢,更不要说满朝文武是否能容忍他的“谑浪赤墀青琐贤”(《玉壶吟》。最后结果是“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放还”(李阳冰《草堂集序》)。李白离开了长安,帝京繁华恍如一梦,重新踏上漫游的旅程。

    李白刚出蜀时,就以大鹏自寓,说自己将“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大鹏赋》),真有横空出世之概。他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但同时又坚持“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诗文中(精神世界中)的李白,对功名富贵是看得很淡泊的,甚至认为“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江上吟》)。真有一种清逸自如之气。(但现实世界中的李白呢?)

    这就是李白,永远追求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的李白。但李白的精神世界也是常常充满矛盾,既有强烈的纵横家思想,有豪侠之风、放浪之习,又融合老庄道家的“无”的世界观,向慕神仙世界,反复吟咏游仙的主题,热心修炼长生之术。他也颇赞赏佛家的“空”, 希望解脱烦恼,转向豁达,融入自然。同时,还抱有儒家的济世情怀,少壮年时多番自荐,即使长流初归,犹以风烛之年、老病之躯投军效力。

    以上对李白精神世界的分析,正从另一面透露了为何李白在天宝六年(746年)尽管内心渴慕,而笔下却写不出他心目中的《黄鹤楼》的原因——非其技不能,乃其心不能耳!

•解读《登金陵凤凰台》

    在《鹦鹉洲》诗的失败之后,李白自己心里清楚不引人注目的原因,但对于《黄鹤楼》诗意境的向往,使他在重新登上金陵凤凰台的时候,又一次产生了仿效崔颢,超越崔颢的想法,于是便认真写下了有名的《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楼空江自流。
吴官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此诗显然仍是效崔颢 《黄鹤楼》之作。有人说,崔诗作于前,李诗仿于后,就创造性而言,崔诗自当领先,所以前人大多以为这两首“未易甲乙”,难分高下。甚至有人认为它已超越了崔诗。那么,在此究竟该作何说法呢,还是细读文本后,再作论断罢。

    有人认为,崔诗的前四句,只是说仙人与黄鹤早已离开,楼台与白云却依然存在,律诗一共才八句,如此花费一半的篇幅来反复说明这个意思实在有点松散,不太合算,但李诗却只用前两句便将这样的意思说完,从而腾出三、四句来就“凤去台空”这一层意思作进一步发挥,转入对“国破山河在”的意义的发掘。三国时的吴和后来的东晋都建都于金陵,李白感慨万分地说,吴国昔日繁华的宫廷已经荒废,东晋一代风流人物也早进入坟墓。那一时的显赫,在历史上留下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

    可以说,以上的看法,基本上是准确地描述了李白当时的心境的。但问题的关键是,根据我们在解读《鹦鹉洲》时对李白精神世界的分析,此诗首句的凤凰意象,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李白气质中的“道”、“佛”的隐逸、超越的精神品质,而是更趋近于“儒”济世的思想,这可从“凤凰台”的典故:刘宋建台“以旌嘉瑞”推理得知。中国传统文化中“凤凰涅盘”、“飞上枝头变凤凰”中的“凤凰”意象都是典型的“入世”象征,而非“出世”的象征。而李白一生终不得意者,也就是无法真正“入世”(入仕),正是内在于李白思想中的矛盾,使李白倍感人生的苦闷和痛苦却总无法摆脱,以至终日以酒浇愁,借酒抒狂,麻醉自己,形成了人格及作品的双面性和矛盾性。从而使李白天宝年间的某些作品的思想境界无法超越俗世的名利羁绊,而进入更深层次的对生命意义的终极思考。

    五、六句,显见仍效崔诗,写凤凰台所见的特有风光,他没有让自己的感情沉浸在对历史的凭吊之中,而把目光投向大自然,投向那不尽的江水:“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显然,这两句属刻意写景,虽然也写得景观开阔,用语精致生动,但却缺少《黄鹤楼》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的笔调素朴自然而意蕴深刻:用草木的生命力喻比人的生命力,写得力透纸背,造成了强烈的视觉、感觉张力。

    最后两句,也是仿效崔诗抒发感慨,且同样用“使人愁”三字结尾。崔诗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从此前对《黄鹤楼》诗的解读已知道,这两句寓意着作者对“生命意义、灵魂之乡”的诉求和探索。而李诗是“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明显是比喻朝廷奸臣当道,贤者不能进用,是家国之愁,是个人之愁。这是一种典型的“怀才不遇”的“才子落难”心态。毋庸讳言,这种人生境界,是无法与《黄鹤楼》诗中隐含着的对生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相提并论的引用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也可印证这个道理。这里,也再次说明了李白写不出他心目中的《黄鹤楼》诗,非其技不能,乃其心不能耳!

七.李白的“黄鹤楼”情结

    从以上分析已可看出端倪,为何李白对“黄鹤楼”意象如此钟情,并对自己无法写出超越崔颢的《黄鹤楼》诗而耿耿于怀。与其说李白是钟情于“黄鹤楼”意象,不如说是李白无法忘怀“黄鹤楼”意象背后的象征意义——即其高远的理想志向——追求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而这,也正是他在当时动荡的政局和多桀的仕途中,苦苦寻觅而不可得的。非但如此,俗世名利的争斗,正日渐磨损着李白少年的锐气和狂傲乃至天赋的才情。

    本文的最后,让我们一起重读李白笔下数篇与“黄鹤楼”有关的诗篇,或许,从中我们更能理解李白,作为唐代伟大诗人内心的爱与哀、眷恋与伤痛:

•《黄鹤楼送盂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望黄鹤楼》

东望黄鹤山,雄雄半空出。
四面生白云,中峰倚红日。
岩峦行穹跨,峰嶂亦冥密。
颇闻列仙人,于此学飞术。
一朝向蓬海,千载空石室。
金灶生烟埃,玉潭秘清谧。
地古遗草木,庭寒老芝术。
蹇予羡攀跻,因欲保闲逸。
观奇遍诸岳,兹岭不可匹。
结心寄青松,永悟客情毕。

•《醉后答丁十八以诗讥余槌碎黄鹤楼》

黄鹤高楼已槌碎,黄鹤仙人无所依。
黄鹤上天诉玉帝,却放黄鹤江南归。
神明太守再雕饰,新图粉壁还芳菲。
一州笑我为狂客,少年往往来相讥。
君平帘下谁家子,云是辽东丁令威。
作诗调我惊逸兴,白云绕笔窗前飞。
待取明朝酒醒罢,与君烂漫寻春晖。

•《江夏送友人》

雪点翠云裘,送君黄鹤楼。
黄鹤振玉羽,西飞帝王州。
凤无琅玕实,何以赠远游。
徘徊相顾影,泪下汉江流。

2003年6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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