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陶 海 (阅读3494次)




                    陶      海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我们乘车涉过草原 。黄昏的草地安详而宁静,偶尔远远地有不辨头尾的羊群,在两边的草地里闪现,至于常常被人们用来形容羊群的云,却清淡得如同一缕正在水中不断地扩散分解的墨色。
    对于这个小镇的印象,首先是迎风而来的那种气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对这种气息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当它到来时,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中昏昏欲睡的我还是倏然清醒。我知道随着草地干爽的风到来的是什么。那是一种只能属于草地的特殊气味,其中夹杂着牛粪燃起的炊烟、羊的膻味、阳光下皮具以及更多我还无法辨识的丰富的气味。它如同草地的黄昏一样醇厚而安然,悄无声息地翻越前方绿色的小丘到来了。在我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无所不在了。
    五年前的草地之行对于草地一知半解的经验告诉我,翻越小丘之后,将会出现一个夏营地或是一个草地小镇。
    这时,我的朋友告诉我,陶海到了。
    一个小镇就这样恰如其分地在风中摇曳的一簇簇芨芨草中出现了。草地上一个小小的镇子,象童话一样浮现在绿草之上。这是草地上的小镇与平原上的镇子与众不同之处,无边的草地,没有过渡,然后视线中就出现了小镇。看不到树,一切都安然地坦露在无垠的天幕之下,小丘上一目了然地平铺着没有任何差异的起脊的红瓦平房,一个人类的定居点就这样被无边的绿草精心地呵护。也许是因为在晚饭的时间,街路上没有一个人。这似乎正是期待已久却又遥不可及的朴素的宁静。唯一目睹我们到来的是一头卧在院子门前反刍的牛,它的目光中也沉浸着草地上特有的平静,对我们的存在视而不见。
    平静的小镇浅淡地拒绝着所有可能到来的浮躁的一切。
    这是夏日黄昏的草地小镇。陶海,草地中升起的一座陶色的田园,我无法得知它的名字是得自蒙语的译音或是更多的典故,但当我第一次听到它的名字时,这两个汉字组成的词具有的非同寻常感召力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记忆里。从此它将成为记忆的瀚海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不知道应该欣喜还是悲哀,由于现代交通工具的普及,眼前的草地已经不再是那么广袤无边了。乘着四轮驱动的越野车横穿呼伦贝尔大草原,也许只要两天的时间。那么,我曾经无比珍视的那些与广袤、沉厚、深远紧密相连的地域性的词汇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正在无可奈何地渐渐消逝,它们是西伯利亚、波兰、华沙、额尔古纳……
    但是,即使宿命地以为这个与草地撼人心魄的黄昏紧密相随的小镇也注定要成为离去的一切,陶海,也终将进入我的地域词典。
    陶海就是这样一个让你更清楚地认知草地的纽带,你已经闻到了它的气味,看到了它的影子。草地是黄昏时一个骑在马上以远天的彤云为背景踽踽独行的牧人,或是微明的天色中清凉的光线下来自一座毡包扶摇直上的白色炊烟。
    陶海本身,也是草地的一部分。
    而且我甚至猜测,陶海,也许就是草海的谐音。
    我一直以为,草地,这一片绿意盎然的平坦的海,会让人变得平静。我难能想象第一位牧人面对这片浩瀚的草海时会怎样选择生活下来,然后选择了草地上牧人难能可贵的朋友——马,诸多的传奇与故事,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就此诞生。为了追逐丰美的水草,他们永远驱赶着共命运的牧群不断地游移,但他们不是东方的吉普赛,他们拥抱着自己永恒的家园——草地。
    第一次走近草地时我只有十九岁。在草地边缘的一个小镇上,我碰到了一个穿蒙古袍,戴鸭舌帽,套着厚重皮靴的老人。他从一家小商店里走出来,蹒跚的步伐中流露出一种在平地行走的不适。他脸上那种不以为然的表情我想是一种现在已经越来越少见到的牧人的真正的自豪。
    也许是因为我在他的身边磨蹭的时间太久了,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现在我已经无法清楚地记起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不过好象是语无伦次地谈到了自己希望到草地深处去喝香甜的奶茶的之类的话吧。
    “孩子,”他告诉我,“奶茶是咸的。”
    然后,他用一种令我难以相信的娴熟轻捷的姿势上马,打马走进草原。   他没有放马奔跑,真正的牧人很少无故地纵马狂奔。
    多年以前,几乎是与陶海同样的小镇上,我遇到的作为的草地象征的苍老牧人告诉我:奶茶是咸的,而不是甜的。
    这也是我踏入文学之路后一直期待并努力投身其中的境地,真实的草地。也许真的是那样,“野地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救赎”(梭罗)。
    我留陶海在身后,我带着自己进入草地。
    陶海很小,我们乘着车只是与它擦肩而过。很快,当我再回头时,绿色的地平线上已经看不到它的影子,它就那样淹没在草海深处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深入草地了。

                   两千年八月十五日十三时。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