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断草――尚未完成的长篇开放式散文 (阅读3466次)




断 草
            ――尚未完成的长篇开放式散文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一
    那天我看到低飞的雁阵。它们在春天的风中排成整齐的一队,在距离地面只有四五米上的草地上空飞翔,而坐在高速公路上的我与它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十几米,我第一次在这样近距离内注视着一群雁。
    在我的童年这是遥不可及的事。
    后来它们升高,因为在前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座城市模糊的轮廓。

                           二
    我并不在意科莱格是法国著名的女作家,而且是法国龚古尔文学院的主席。我只知道她写过一篇散文《松鼠》,那是一只叫做皮蒂里基的巴西松鼠,只是凭借这篇散文,我也应该永远记住这样的一个名字。
                      

    住在我窗下的两只麻雀,那两只生活着的麻雀,我知道它们已经在那只燕子的巢里产了蛋,而且已经孵化成功,它们辛勤的奔波,为了幼鸟寻找食物,每天我写作时,从打开的门里可以看到它们回来,落在那根悬垂的网线上,在我的注视下它们不会进入巢内的。
    在中国,我以这么近的距离接近一只麻雀而没有让它感到恐惧,我很骄傲。
                
   四
冬天,麻雀回巢的时间一般在下午四时以后。此时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但一抹淡红的云晕正慢慢地升上地平线,它们缓慢地升高,当这种色彩完全消失时,麻雀也就进入巢里了。它们先在巢边徘徊,飞来飞去,细切地鸣叫。像是讲述这繁忙的一天中所见到的一切,这要大概要持续半个小时左右。我到窗口看它们,它们看了我一眼,立刻又飞走了。但它们很快会回来的。它们必须归巢。一旦进入巢中,它们就不再发出声音。
这也许将是个温暖的冬天,现在是十二月五日,白天最高气温零下七度,夜晚最低气温零下十四度。天气干燥,晴朗。
它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了。

                       五
    在哈尔滨的一次乘坐中巴从火车站去文学院,到过北方的人可以想象哈尔滨的交通状况,那车上非常拥挤。乘车的状况可以用粗野这个词来形容。
还好我获得了一个司机后面发动机盖子这个也算不错的座位。
车路过一个小学校,上来一个小女孩,我拼命地向旁边挤了挤,给她让出一个座位。我想这是难捱的路途中我想和这个鼻尖上沁出汗水的小女孩说点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手中那支玩具小枪。
她的眼中溢出了真实的信任。
“这还不算热,学校里更热。”
“为什么?”
“因为没有窗帘。”
“这事应该通知教育局或者教委。”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妈妈就是学校的,那样对我妈妈不好。”
站在旁边的乘客中有人笑了。
后来我还说了什么,对了,我说“这个世界实在罪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哎呀,你说的什么呀?”她羞涩地笑着看着我,我想到也许罪恶这个词是不应该说给一个孩子的。
其实那天是她第一天独自上学。那是一个尚还不懂得备的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到文学院下车时,尽管那同样被自己的工作折磨得丧失了最后的耐心的女售票员一再催促,我还是极有风度地与她握手告别。
我觉得那一天我很勇敢。
当我写下这些时,刚刚得知哈尔滨的两辆私人公共汽车为争抢进站,冲上站台。有人死亡,有人受伤。我衷心地希望那个孩子不在其中。
              

在人的生命中,有很多东西会是第一次,让你久久不能忘记。并由此而让理解一些词语的真正意义。
黄昏牧归的场面在今天回想起来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美国怀乡乡派画家安德柳怀斯的画,但是,那种牧归的场景色调更加柔和,毫无美国乡村秋冬时节的清冷萧条。
畜群在牧人们没有具体意义却并不因黄昏到来奔波一天而逊色的呼号声中扬起片片干燥的灰尘,在草地的地平线上出现,那些牛啊马呀无例外地挺着鼓涨得可怕的肚子——一天辛勤进食的成——慢慢悠悠地走向镇子东侧高坡上的水井边,水槽里已经放满了刚刚从井中打出的水。在干渴的草场上游荡了一天之后,这些牲畜被迎风而来的水的气息猛然惊醒,像归巢的蜂群一样涌向水槽。坚硬结实泛着被太阳晒了一天渗出油光的肌体的碰撞,挂满灰尘的沉重的蹄子的互相踩踏,角与角之间互相顶撞,发出岩石般生硬的声音。
两头牛会将两角顶在一起,久久不愿分离,任由牧人们在鞭梢挂着铁条的长鞭在皮毛上抽出一条条伤口。最动人心魄的是种马之间的争斗,当然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这种争端是如何开始,只是一阵骚乱,伴随着高亢的嘶鸣,两匹骏马已经脱颖而出,从马群中人立而起,扬起的前蹄踏向对方的前胸和肚腹。但当它们感到势均力敌时会跳出畜群,来到开阔的地方,尾对尾地站立,两只后蹄高高扬起,弹蹄向对方。两条肌肉迸绽的后腿也许是马身上力量最集中的部位,那种力量可想而知。四蹄相接发出巨大的响声,类似于巨石落地时那种沉闷的巨响。它们无休止地重复这种动作,此时牧人怕它们在争斗中受伤,四五条鞭子抡圆了劈头盖脸地抽它们的头上身上抽过去。但它们仍然投入到这种纯粹的力量的对峙中,为了防止鞭子抽到眼睛,它们不得不眯起眼睛。这种争斗有时要持续很久,直到一方落败为止。
有时,我可以在井场拾到刚刚齐根折断的带着血丝的牛角,或半块折断的蹄铁。这是一片雄性的战场。
黄昏归来的牧场,带来了一种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那是我最早的关于雄性,关于力量和美的概念的生成。那是一种萌芽。
                

早晨六点有一个哭泣不止的小孩子给我打电话。
我告诉他虫子在歌唱。
他不哭了,他的母亲并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其实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即使是一个孩子,有时候他也会静下来试着倾听大自然的声音。
                

那天足球赛,是郊外的一个球场,我守门。
在球场边的一个大约只有不到五六平方米的苇塘,那里面住着一只苇莺,就是鸣声异常响亮的那种鸟,当然用莺来称呼它似乎有点夸张了。
它并不在乎这些近在咫尺的冲撞的奔跑的人,紧紧地抓住一根苇杆,纵情鸣叫。
因为我太注意倾听它的叫声,球射进门时我没有来得及做出扑救的动作。

                   九
罗布泊那里更像是极限之地,对此地并不了解只是因为最近因无数的无论是哪种目的商业炒作的探险类挑战极限之类的活动进入人类视野的,那也不过是一片荒漠,但那里在一百年前还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关于丝绸古路上繁华的楼兰何以落入烟尘,成为一片不毛荒漠,不过我想从一点我们似乎是可以了解的。楼兰古墓又称太阳墓,那是因为每座墓都要耗费大量的木材,围绕墓穴的是七层由细而粗的圆木,圈外又呈放射性井然排列的放射性圆木,外形酷似乎太阳。据已发现的七座墓葬中,成材的圆木就达一万根之巨。这大概也可最感官地为我们解释为什么此时这里已是不毛之地的原因了吧。
当然这里也曾经出现过广袤的森林,出现过新疆虎,出现过漂亮的鱼。

                  十
那天中午,我看到一只隼追捕一只鸽子的过程。
大约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那隼拍动着翅膀突然提速,干燥而锋利地向前面的鸽子射去,我以为那鸽子是在劫难逃了。但在最后一刻,鸽子拼命地拍动着翅膀,突然降向一个院子,躲进屋檐下。在那样的地方,隼没有任何施展自己的才华的可能,它几乎没有任何留恋,慢悠悠地飞走了。
也许这只是它每天无数次攻击的一次,简单干净。当然,只要它再快一点点,鸽子就已经被捕获了。

                   十一
在雨后我拾到了那只小燕子,它是突然间进入我的视野,我正向前走。它扬起湿漉漉的头望着我,也许是角度的原因,它的头显得非常大,看起来的它的一切只有头了。我抓住它时它几乎没有什么反抗。太轻软了,像几片叠摞在一起的羽毛。这是一只刚刚离巢还没有时间让自己柔嫩的翅膀适应天空的小燕子,一场骤雨就将它打落了。
我又想起了童年的那种救护工作,拿到房间里,把一只茶叶筒里的茶叶倒出去,里面铺上软布,将它放进去。这是一阵可以让回忆起童年的忙碌。然后在阳台找到了三只蝗虫,以强迫的方式扒开它嫩黄色还带有弹性没有完全角质化的嘴,把蝗虫喂进去,它条件反射地吞咽下去。还是木然地蹲在阳台上。
我是下午的时候把它放飞的,把它放在阳台的窗口上,它轻轻地伏在那里,并不理解自己的处境,直到我动作夸张地向它走过去,伸出双手,它才在对人的恐惧中拍动双翼,飞起来。
也许是它的飞行姿势过于无序,几天正在附近飞翔的成年的燕子追了过来,在它的周围翻飞。
后来它飞远了。
我希望它可以一直飞下去。

                     十二
蛛网,见过吗,想一想,那其实是最恐怖的停尸场。

                    十三
人的一生中总会被突如其来的什么感动。比如怀斯的一幅画,让你想起冬天的一个其实并不固定的日子,那天有雪覆盖在草地上。
你开始想家,也许这个感觉并不具体。

                        十四
有一个诗人,我很喜欢,他的诗像雨后的草地一样清新。
他执迷于一种游戏,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他的足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几乎接近完美的圆。螺旋形的轨迹,最后他终于走到了这个圆的中心,他不知道下面应该怎样走——脚下已经不存在尚没有留下足印的雪地,当然在圆的外面有更平坦洁净的雪地,但他没有能力跨越这个圆的半径。
这个圆非常大,好象世界上还没有几个人可以用足印画出这么完美的圆。
于是,他选择了死亡。

十五
我看到一个初一男孩的作文。
他说自己“像皮球一样滚到了厨房”。
他说自己“像皮球似的吃了几口饭”。
他说自己“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有楼房那么高。”
他说:秋天像一位神奇的演员,在大自然上表演着自己的绝招。他说:温柔加善良加美丽加文雅加不用暴力组织等于一个好老师。  
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不是吗?

                  十六
我的一个朋友是初中语文教师,她给自己班级的学生留一个作业,让他们将自己对人生或她的想法写在日记上,然后由她来回复。
这是其中的一篇日记。
“老师,你为什么那么狠想让我累死呀?我只有半天的写作业时间呀!
“Why?why?“为什么?为什么?
“我从来都没有写过这么多的作业,从来都没有啊!
“老师,我如果写不完,写不好可怎么办?
“我希望你在日记本让作检讨!!!!!
“你还要知道我12月1日凌晨一点多才睡觉啊,我到现在作业还有many  many(许多许多)没写完呀!
“我得熬到几点啊?”(然后是一个几乎占了一页的巨大的问号)
    “I’m  sorry,  to  hear  that.  But  I  had  to do  that.  Everything  is  for  your future.  I  hope  you  can  understand  me.”      “对不起,听到这些,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未来,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十七
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成绩
代数:91(全班13个90分以上,满分100)
语文:104(满分120)
英语:98.5(满分100)
地理:77
历史:80
微机:65
生物:55
政治:65
全班(主):5名
全年(主):32名
全班(8):21名
全年(8):109名

                        十八
我见过初冬时的一片幼树,落尽的叶子,种植得非常茂密。远远地望过去,像雾,像古老的窗纱。这是我可以想得到最好的比喻了。  

                    十九
二OO二年,我看过的最美的一部影片,加拿大影片<<伴我飞翔>>,讲述一个小女孩驾驶一张滑翔机领着自己养大的十四只小雁飞越五百公里,以此行动声援环保主义者保护一片海边湿地的行动。
小女孩驾驶着粉刷成一只巨雁形状的滑翔机,率领着一群小雁,飞越湖泊,飞过河流,飞越森林,在城市的的高层建筑间穿行,飞越加拿大金色的原野,一直飞向那片就要被开垦为度假村的美丽的湿地――那是灰雁千百年来的栖息地。
这个奇怪的队列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举头欢呼,一个美丽的奇迹。
人和自然,就应该是这样的。  

二十
一个观焰火的孩子:“星星吓坏了,吓坏了……”

           二十一


在上海火车站的站前广场,我看到那个干瘦的小小的身体。她几乎是蜷缩在那里。
编成两条发辫的灰白的头发,简单的行李,脚上的绿色解放鞋(一个如此遥远的词语)都蒙覆着风尘的颜色。就在那拥挤的人流中,她蹲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双手合十,紧贴前额,一动不动,完成一个在青藏公路上或青海湖边很容易见到的朝圣者动作。
  那是她的世界。
  此时一列火车刚刚进站,人们以一种繁忙的速度走出站台。回到这个城市人急于回家,而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的人都有试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似乎那代表着他们将因此成为这城市的一部分。
  但是,当人们当走到她的面前时,杂乱的人流突然出现一种奇迹般的秩序。他们像遇到岩石的流水,在她的面前小心地分开,又在越过她之后谨慎地合拢,所有的人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走出很远。
  尽管十分拥挤,在她的周围大约直径两米的空间,成为一片奇迹般的真空地带。没有人在那里试着留下自己的脚印。
  我想,那里,是我们看不到的光芒照耀的地方。


二十二
那是一个初春的黄昏,车驶过一片住宅区,北方初春的黄昏只有灰暗与枯黄。
这时我看到一个老人领着一只幼小的斑点狗缓缓而行,那小狗黑与白的毛色竟然是这春天最耀眼的色彩,它猛然抬起头凝望的侧影像极了斯芬克斯。

               二十三
很久以后我还记得弟弟那孩子的笑声。
当时我想弟弟是看到一生中最大的一只狼犬,那种笑声更像是一种兴奋的惊叫,那种孩子的惊叫。从楼道里传来。

                二十四
很多年前,当我很小的时候,我射杀过一只喜鹊。
当我将这只尚还温热的鸟装进口袋之后,突然发现在我头顶集聚了数不清的乌鸦和喜鹊,它们低低地飞动,急促地嘶鸣。
它们距离我很近,只要我举起枪,就可以再次射落一只。
它们并没有恐惧,它们紧紧地尾随着我。它们也没有向我进行袭击,但那种蔑视已经足够了。
我再没有举起枪,我再没有向鸟类举起过枪。

                             二十五
有一天我想起了童年的往事。
那应该是在秋天已经收获的田野上,灰色的土地,湛蓝的天空。
我们几个孩子走在田野上,后来看到远处田垄上有几只灰色的鸽子在那里觅食。
其中的一个孩子,应该是我的首领吧,我想是因为他长得更加结实,并且也是他第一个提出要去捕获那些鸽子。
他认真地脱下上衣,卷在手里,俨然那是一张法力无穷的网,而我们以目送勇士攀上孤岛与毒龙作战的钦佩目光注意着他一点点接近那些已经显得紧张的鸽子。
它们拍打着力量巨大的翅膀迅猛地飞了起来。让我们相信那绝对是一种蓬勃的生命。

我们谈笑着离开着,那个男孩穿上了衣服。我们都很兴奋,没有人谈到捕获那些飞翔的鸟是不可能的。
当下一次我们看到远处田野中的鸽子时,我们还会那样做。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