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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猎犬号 (阅读3394次)




小猎犬号①

正在下雪,妈妈,雪飘落乌克兰……
           ——保罗•策兰<<冬>>


妈妈,我还记得那天
天刚亮,启航前

我去寻找那些彻夜未归的水手,漫长旅途中唯一的朋友。
他们宿醉未醒,身上带着妓女的头发和酒
不愿上船。
他们不断地重复,我们要去的
“是个炎热的地方”
只是提到这个关于温暖的词语
已经让他们喉节抽动,汗水洇湿后背
那酷热的旅程似乎已经
提前到来。

妈妈,我必须上船
接受酷热
行将到来的拯救。

这就是旅途,我们一直在路上。
却没有路。
每个白昼和夜晚,我们都被移动
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

每一次抵达,我们在港口
  像远征归来的王
被载满香蕉和猴子的
小船簇拥
不知所措。
当然,那些期待水手的女人
热带地区隐秘的花朵
总在小船上绽放。
她们喜欢斑斓的玻璃珠子与红布
胜过东方的瓷器和丝绸
并愿意以蓝得只能属于未知世界的
紫蓝金刚鹦鹉②或自己交换。

加拉帕戈斯的巨龟③
我们在路上超过它时,
它那惊讶的表情已为我们的到来保留千年
那孩子爬上它的背
“我们正踏上一块移动的大陆”。

在那棵印第安人的圣树上,妈妈 
我已经为你系上祝福的丝带。

旅途中,我见过美丽如天堂的谷地。
巨大的牛群,我以为它们的角是一片冬日里落尽叶子的森林
直到地平线。
雨也可以成为一个季节
在那样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已经相信自己是一棵植物
生长,缓慢地生长。
驯马的高乔④,他们的身体更接近石头
我和水手被不断地警告——不要碰他们的刀。
那穿过沙地的闪电
足以熔化沙子,造出像玻璃那样的平面。
我曾经目睹数条鲸鱼跳出海面,
溅落时,巨大的声响像齐鸣的舷炮。
还有,船上的印第安孩子发现了埋在沙下的鲸鱼,
火地岛的居民以这种庞大而易腐的食物储备
度过行将到来的饥荒。
崩裂的冰川碎块落入大海,
卷起山一样的巨浪。
一座山脉上的三座火山同时爆发,夜空中那燃烧的巨树
我所见过最温暖的景象。
一贯沉着的马修斯牧师在帮助那些
曾经在文明世界驻留三年的印第安孩子回家之后
留在新西兰,种植菜园,
并试着让居民们相信
在遥远的地平线后面
另一个伟大的神在主宰这个世界。
当然,
在找到乳齿象⑤化石的那天,美洲狮在夜晚走过我们的营地,一块被分离的黑夜。
搜集吸血的甲虫成为水手们的业余爱好。
长久地悬浮,于丛林上方漫步,
甚至来不及擦去鼻尖上的汗水。
我从不相信奇迹,但我曾经穿越一片陌生的山地
一个赶骡人拾起石头驱赶骡子,那石头
沉得出奇,就此发现一座价值数十万英镑的纯银矿。

妈妈,你相信吗
我也曾经试着去寻找独角兽。
直到我参加了一个新西兰女子的葬礼
我不再相信那些地理的名字再有多么美妙
麦哲伦海峡或塔西提。
妈妈,
这些对于你只是地图上的图案
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陈旧。

妈妈
我知道
隔着海水,我正成为你的忧伤。

妈妈,我不得不和你谈起
那些印第安的奴隶
那些健康得像运动员的人们。
屠杀正成为一种制度,
这种文明只是刚刚开始
就已经足够了。
我来了,只来得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寻找古老的燧石箭头。

起风了
妈妈
坐在木桶中给你写信
这样,我觉得安稳。
我不断地给你写信,
有时甚至奢望巨大的漂泊信天翁⑥会充当信使
将信带走。

水手们不知道
我已经厌倦了分辨
一只鸟与另一只鸟的区别
或者仅仅是两个小岛之间由来已久的
通婚习俗。
真的,妈妈 
有时,海岸线比海更令人烦躁。
两个水手跳入大海
只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没完没了的海水的蓝。
每天,晚饭后,我在舱里整理那些带给你的礼物
这竟然成为旅途过半之后
我唯一的乐趣。
其实我更愿意告诉你
我刚刚掌握捕获鸵鸟的办法——
在马背上甩动三个用绳子连在一起的石球
再将它们抛向远处逃跑鸵鸟粗壮的腿
这就行了。
当然,我玩得不好
有时那沉重的石球会砸到自己和马
只能目送那些舍命飞奔的鸵鸟
渡河而去
它们露出水面的脖颈
像极了游动的蛇。

昨天晚上
我在接近窒息的最后一刻醒来。
狭窄的舱板让我以为落入地底的棺材
船在又一个陌生的港口靠岸
妈妈,我处身瞳底的黑暗。
有一盏灯就好了
或者仅仅是一秒的光亮
我可以找到出口。

我就要回家了。
妈妈,你不知道
我怀念真正的冬天
和我的波音达猎犬。

妈妈,船上所有的人都在憧憬结束。
想象船入港口时
礼炮、鲜花或贵妇的吻。
随之而来的彻夜欢娱
水手们已经找出压出皱褶的制服

我们将因为经历了漫长的旅途
而成为英雄。

妈妈,我只想看到你
让所有的期待
在那一刻化为乌有。

①小猎犬号(Beagle):1831年至1936年,查尔斯•达尔文以搏物学家的身份作历时5年的环球航行时所乘英国海军勘探船。
②紫蓝金刚鹦鹉Anodorhynchus hyacinthinus(Hyacinth Macaw):隶属于鹦形目鹦鹉科,大型鹦鹉,体长100厘米,毛色极其艳丽。分布于巴西和玻利维亚西部一带。栖息沼泽、森林等地。成对活动。濒危。
③加拉帕戈斯的巨龟:加拉帕戈斯群岛位于东太平洋,面积约8000平方公里。封闭独立的环境使这里的动植物的发展演化十分完整。"加拉帕戈斯群岛",意为"龟岛"。巨龟为岛上独有物种。濒危。
④高乔:南美草原牧人。
⑤乳齿象:古生物,因牙齿大而圆的牙尖而得名。
⑥漂泊信天翁Diomedea exulans(Wandering Albatross):海洋性鸟类,隶属于鹱形目信天翁科,体型巨大,分布于非洲南部、大洋洲和南美洲南部至南极的海洋地带。善在海面上翱翔。
2005年1月1日至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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