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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的文字 (阅读3970次)




柳树的枝叶

大的孩子,有着名将的名字
辈分很大,但可以直唤他为黄忠
夏天,他爱在秧田里抓鳝鱼
用柳树枝串着它们
血会从它们的腮际涌出来
粘在柳叶上
腥味翻腾着另一个孩子的胃
他在岸上帮忙提着它们,一面啊啊干呕
那时侯,柳叶儿的本来的清气
他还没有捕捉到
同年春天出生的女孩子
他们喊着柳娃子,客气的时候
可以腻腻地唤做柳莺
十三岁上,他和她在雨天的屋檐下说了话
一大蓬美人蕉火红地映着,露珠在花蕊上聚积
极慢地滑进花心
隔夜,他在三十里外的学堂不得眠
趁了月色,步入小河边的柳林
捧着一丛枝叶嗅着
自那以后,他总在怀里
藏着柳树叶,在无人处隐秘地回到内心
几乎二十年后,他回到故园
黄昏的屋檐下,他遇到了她
他们一面拉着家常话,一面望进彼此的眼睛里
翌日,正午,她哆嗦着,口渴似的说着话
他抱了她,他们要了他们
她拉出他的私处,看见它颜色很重
很轻的叹息,几乎被饥渴抹掉了
她马爬着,阴埠紫黑,濡湿
她遇人不淑,已经失掉了家
很久没有男人,她出了血
他不由得眼泪扑簌,一阵悲凉
他想起了成年以来先后经历的女人
想起了当年的鳝鱼,一条条
被一只剥开青皮的柳树枝穿过去


    2005.12.31

梦初秋柴门小立

暮色已漫过头顶
它在树冠里
暂时安定下来
白昼的余光
在枝叶的缝隙里
隐约着凄惶

微雨落在手臂上
落在脸庞上
小清凉,四面八方
针尖似的试探着皮肤

此时,我即将回到里屋,点燃灯盏
而你,何不停下你才华横溢的否定
轻轻走过来和我细声交谈

2005.12.16

我在夤夜昏沉过去

就寝前的阅读,终于使得
我在夤夜昏沉过去
熄下灯,在黑暗里舒缓罢身躯
我摸索着褪下温暖的衣服

静电嚓嚓地响
细小的黄花,在其间闪跳着
我知道哦,这就是我灵魂里那些仍在燃烧的脆屑
正纷扬滚落于尘世之间

2005.12.15


召唤大熊星座

巴赫曼,在我生命最初的17年以后
我开始应和你,竭力在星空里辨认神秘的诸事物
我已经有了类似的严格的沉默
也可以长久地凝固在空旷里
甚至似乎认识了你遭遇的1973年的罗马大火

日久年深,我仍想带着你
或者任意一个少妇,去重新站在
那片被星光镂空的黑暗里
我想这样地更多地感受到妇女的呼吸

2005.12.11


LILY

   秋天的后半夜,噩梦醒来,头森森的,无法再睡,索然坐起来,开了灯,隔了一会儿,又打开电脑,等候启动时,已决定到网上看看还有几个孤魂野鬼在瓢。进聊天室,突然室内窗纱缭起,一股风吹得人发抖。起身关窗,感到刚才的风有股子妖气,便在胸前交叉划了一下,回身坐下,填写昵称,就写成了神父。在几个地方转了转,人不多,看他们聊天的话都鬼里鬼气的,话调颇见凄冷,最后进到“紫金山下”,想看一看,因为对南京有一份摆脱不了的感情。一进入,自然是“神父来了,大家好”。但只有一人。这个人一开口便是一句“你可来了!”。我一面惊诧一面觉得这个野鬼想必有趣,肯定想玩点刺激的,于是我故作简单地回答:来了。隔了一分钟左右,没有回音,我于是写道:
——孤独的孩子,愿我们天上的父得以看见我们在星空下的忙碌:愿他因此而赐福与我们并把安宁也一同带来。刚一ENTER,对方回答了:
——你教堂里现在空荡荡的,你打算在这个时候听我的忏悔吗?
我一看,心里乐坏了:我装神父,居然有人装教徒来忏悔,好玩。于是一切便如此进行下去:
——愿我们在寥落的清夜灵魂扑腾的声息更能闻达于基督,我们天上父倾听我们的愁苦和受虚妄折磨的呢喃,并早日使我们从他手中领受恩赐。孩子,你讲,我听着。
——神父,你是在这大地上他的真挚的使者吗?唯愿你肯让我吻你的戒指并能用香膏仔细抹过我的手。我开口,是大大的忏悔。因为我有大大的罪孽。
(读完这句话后,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两个得进行下去,而且绝对有趣得很。所以我趁等候回答的空闲把每一句话都反复转贴到我新建的文本上。因为实在太难得有这么一个玩家。我得把我们的“语录”保存下来。以下对话,我的神情变化诸位自己猜测,我不再交代,以免乱掉对话中别样的气氛。)
——我仅仅是他众多诚恳仆人中的一员。聆听你的倾诉,是我神圣职责的一部分。我以基督的名义向你应诺你的所求。请讲,只是你不可编造。
——我就讲,请不要插话打断我,神父!
——他死了,而我却活者,但也不至于太长久。他死了,可刚才他还活者,在酣睡中贪婪的呼吸。时间被割开了——0:00。冷冷的时间是多么坚硬的记录。死亡是渐变的吗?不!你难道看不见它是多么坚定不可逆转吗?
——现在至少证明了我父亲的话是:对的:活在世上的理由仅仅是为永远的安息做准备。秋天的夜多么难以将息。秋水连天。月白惊雁。
——从前的样子,象山石和野林里荒凉和清冷,可是你不能看见这一张照片,我十八岁时的。那时他们都死去了。我接受了他,H.T.M。作为谋生和灰暗岁月与记忆的可逃避,我选择了医学,H.T.M每周来看我,然后我们就去后山。那些山石凉冰冰的,只有H的气息和小腹的阴茎(它现在在瓶中泡者)是热乎。我感到冷啊,在黄昏时一片片夜的麻明包裹中,我们微微泛白的肌肤很快被黑夜遮掩了。H的喘息让我想起大口大口吐血的父亲。那时他用悲悯无助的眼光长久地盯着我,仿佛他看透了我身后的一切历程。基督都没有伸手救他,何况对我呢。
——生活是可怕的,冷总是侵袭着。囡囡是热的。她曾用多么明亮的眼来看过我,但她也冰冷了,就在我的怀里。上帝一定只是我们大家指定的倾诉对象。使我一度可以逃避冷的心爱,几个病菌就夺走了她。所以上帝是虚拟的,不可指望的。
——当从这些可怕中抽离出躲藏的方式后,你知道你已经在上帝的圆圈之外了。我不再借助什么了。我冷只是因为我想热。当我也冷时,也就不会再感觉到它了。
——我无法再做母亲,但我一点也不痛苦。我的外科手术越做越好。那些残缺的人居然那么爱恋他们的生活。但当他们重新返回时,他们一定会无比失落。医治一切的只有主和死神,主只是我们可以在虚空中说话的对象。而死神却的的确确在辛勤地收获人间这些熟透了的痛苦。我一点也不因为失去囡囡和没有小孩而痛苦。因为我们并不一定就能给他们带来热或温暖,他们不存在,我就没有罪过,难道不是吗?囡囡一旦开始感觉,她也就会冷,为了不冷,她会向所有人一样去求热,并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开端。可是当你认知到这一切最里面的真谛时,一切已经毫无意义了。就象这根阴茎,曾经向我大度喷洒过热,可他最终冷了,成为我们摆脱尘世的借口和方式,
——如果说我有罪孽,且是大的,那么我终止这一切时,我又何等地有功,也是一样的大。H.T.M.,一个官僚,从一个何等屑小的渣子成长为一个大的,这就是他活者的乐趣,只有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我没有象齐人之妇那样,我觉得看一场你随时可以不看的戏,还是颇有意思。因为痛苦总要熟透了才可以采摘。
——好了,我说得够多了,况我余时也不再多,有些余事亦当处理。算是照会了主的代言人,这也许可叫做忏悔,也许可以不叫忏悔。我只是得说一说我,让人们知道大地上流过这样的血和这样地冷。不过这又有什么意义,就象你的戒指环和膏油,只是为死人准备的人间戏闹。
——洪波浩淼,白浪滔天;霜随柳白,月逐坟圆。神父,天起风了,冷啊。
   这个叫Lily的人立马自顾自地离线了。我一直张着嘴,呆着。血都冰凉了。当我把粘贴在这文本上的话又读了一遍后,一个劲地对自己说:这个Lily太厉害了,太会编故事吓人了。我是张开嘴,活动了舌头大声说的,说了三、五遍。又从Lily的词义(象征着爱情的百合花)分析了一阵,仍不得要领。最后我也只好这样编造一个可解消自己惶恐的“真相”:一定是某个医学院的实习生值夜班无聊装鬼吓人。
   尽管半年多来,我一直关注新闻,想从有没有官僚被当医生的老婆割掉阴茎的报道来判断此事的真伪,结果我没看到。也许割掉自己老公阴茎的女人本来就没有吧。不过,从此我不会再用神父之名。一怕真被Lily笑话,二怕又遇人忏悔。第三呢,恐怕我也怕这种象是从地狱吹来的阴冷。




生死联或丁香花的老故事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其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作笺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尽管小姐终日足不出户,写着上面这段字的白纱巾还是到了她手上。她读过了,眼眶发红,泪水盈盈地涨红了脸,她掩着它,嘤宁地抽泣着。三两声后,她抬起脸,已是粉泪婆婆娑娑了。她看着我问道:“梅香,怎么骂上这书生一句才算最解恨?”我想了一想,说“骂他糊涂虫,混帐。”小姐把嘴一撇说:“太轻了,我想起一句来了。我记得老爷身边那个听差曾经当着我的面骂你的那句了.梅香,我记得,你听他骂了之后怎样地发怒地扑过去打了他一耳光呢。梅香,你去给我拿个面巾。"
    我刚跨过门,小姐在里面笑盈盈地骂道:书生,我操你!我听了,一下子笑得坐了下去。连这个都不懂的混帐娘们儿呀。
    春天要是不下雨该多好呀,是么,梅香。小姐歪歪地坐者,看着窗外的雨色。不下雨可不好。小姐。听我说。不下雨花儿开不了,或者开了也是枯枯小小的。可是,梅香,这天一下雨,地上就起了雾,天跟地连在一处,叫人憋得慌慌的,心坎里头空空的,手脚软绵绵的。小姐,天一上晴,就可以出去踏青了。可是梅香,什么时候才会晴呢?小姐,这可只有天知道。其实,春天的雨很好的。小姐,雨一落,人就变得清爽多呐。整天艳阳高照,惹人春困哩。梅香,你不懂,雨还是不下的好,我困了,可以睡去,睡了可以有些儿梦做呐。醒了,还可以想想梦呐。可是雨到底下了,而且缠缠绵绵得跟来那个一样。你笑什么,梅香,我真想打你一个耳光才好呐。你懂什么。雨下着,人难受呐。
     梅香,我敢打个赌,今天你去后园,准保又能拾得一块擦脚布。我不去,小姐。为什么不去?我看见那人就心颤。你颤什么?他的脸孔我看就觉他不祥。他是个短命鬼呐。你胡说,你怎么知道?我也不晓得,我只是一看就这么觉得。你懂什么,梅香。他的脸孔象天上的月亮哩。你难道不喜欢月亮么?一定是的,你小时候耳朵生了烂疮,大人都骗你说是你用手指了月亮,所以你从小就恨月亮,看见月亮一样的东西也就觉得不好了。不是么,你这个小小的妞儿,你懂个什么,你懂过什么啊。
     我看你去后园把那块白纱布拾回来才好。我早上去摘那枝桃花的时候,他在那边看见了就扔过来.那块白纱,我想,雨水也许快把它的墨迹浸没了。梅香,我求求你了,去把它拾回来吧,快去吧,要是你是小姐,我是丫头,我一定早就去了。
    小姐,你理睬它干什么。一个破落书生,不好好地把心思放在经书上,却在后花园外磨蹭上了。人要是凭了这个可以新鲜地活着、笑着、甜着,那倒不错。可是他一介穷儒,什么都没有,他能怎么样。他因该去功名场上磨砺磨砺才是正路。他要中了个状元,托皇帝老儿的福,不娶个公主,也可以求皇帝赏赐他一个可人儿。总有一天,我要这么训告他。
    梅香,你说得对,可是你还是把那块白纱巾拾回来吧。事儿都招惹上了,有什么办法。你去拾回来,免得让老爷的人看见了。
    你还是心太软,小姐。
    梅香,你懂什么,人都有自个儿的来处和去处。
    小姐,喏,给你,擦脚布。你看什么呀,拿火上烧了罢。傻丫头,湿的怎么点燃,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出门去,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巾上的字:凉凉春水龙钟心,溟溟春花三生意,丁香空结雨中愁,潺潺无边梦依稀。世上只有蜘蛛才会结网,只有人才会发愁,这个书生的话,让人不懂。这人多半是个疯子,或者发了疯了。
    第二天,小姐又在梅香梅香地叫唤了。我走进去,她对我说道:我有一句对了五年没对上的句子,你给我拿去与他,他若是对上了,那他还是不错的,至少不会老死于草庐的。倘若他对不上,你叫他从此后就别在东墙张望了。
我想不清楚一个臭句子能考验出一个人的能力与命运的奥妙在哪里,但我还是迈着轻松的步子,张伞出门去,到后花园后面的那个会馆了,把那载着一行毫无意义的文字{冰冷酒,一点两点三点}的纱巾和小姐的话交代与了他。我嗅到了这个书生身上的气味,清淡而幽幽的,发了霉的味儿。他要死了,我知道。交了那个句子到他手上,我就觉得某种东西已经潜伏在他身上了。他被注定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后园有抛落了的白纱巾。
    春雨把整个春天淋透了,踏青没能成行。春去了,夏便到,夏去,秋去,冬去,又忽忽儿地到了又一年的春天。这个春天雨晴适宜,很是明媚惹人爱。踏青的日子还没来,我们就商量着怎么样去西山游玩了。人的一生,本来有许许多多欢乐,就象路上的小石子,只要你肯,总能拾得到很多很多。可是踏青那天,我们拾到满满一怀的欢乐却在一个死人的墓前丢失了。
    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俩个在田野里象两只兔子似的乱跑,跑到一大片林子后面便看见了一个石碑。上面的艳红吸引了我们.我们走近去,便见那是字行.那字写得如歌如泣,碑头的中间一字如碗大,乃一“悲”字,仿佛一丛腥红狂长的草,那竖长的一枝,从上面贯到下边,刺穿了下边的"心"。右边一行字,有拳头大小,认得是:冰冷酒,一点两点三点.左边无字,只是九个圈儿。小姐看了,发起怔来,两手僵直地做出一个要扑将过去的动作,猛然叫出凄惨沉闷的一声,向后仰倒。
    我在这里要澄清一个事实,好些好事的人们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都说我的小姐在这个时刻就死去了。其实,她只是心火上发,痰涌上来塞了呼吸,昏了过去。一个月后,她就好起来了。一年后,便嫁了人。又一年,生了一对双包胎,带把儿的。她整整活了有一百岁。
    书生那些无聊的朋友编造的故事实际上也很生动,他们说小姐看见了那个对不上对子又羞又悲而死去的书生的坟上长满了丁香花,悟得这个倒霉的书生死后不屈的灵魂终于对上了。这就是他们书在纸上想世代流传的生死联:冰冷酒,一点两点三点;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然后又说我们小姐因此而一头触在碑上死了。死,可没那么容易。书生们懂个屁。
小姐一个时辰后便苏醒过来,幽幽地长叹一声:可怜的家伙,摇了摇头说:扶我回家去吧。
    小姐嫁了人,我陪嫁过去.后来我被来府上拜访的一位相公看中,他偷偷地捏了我的手,相当有男儿气概地说:等我有了功名,我就来娶你。我不说话,这个时候说不得话,话有什么好说的,我只看了他一眼.后来他说我那一眼比什么都来劲,他说他被这一眼弄得全身无一处不大。我看过这一眼,盈盈地走开去。小姐嫁人两年后,我也嫁人了,做了太太,又一年,我便养了一位千金。
    喂,书生,你听得不耐烦了么?我几百年来一直想说这个故事,几百年来我一直没有去尘世投胎,为的就是这一段故事,你无论怎么也得听好。
    小姐嫁给姓黄的,我嫁给姓张的,小姐家那对公子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区别自己,聪明过人,也是读书人,命好,功名发得早。一位公子中了状元,差点儿做了驸马爷,可是他爱上了我的女儿,连公主也不要。(活该,这个人下场不好)可我女儿就看他不上,我们怎样逼迫她都没用,她的智慧并不高,可性情太坚韧,太刚强,有一天,她径直去了他们黄家,把那位公子训斥了一顿,结果那公子受不了这番羞辱,竟然郁郁地死了。另一位公子,也是个官人,可是闹起那事来没有一点官人样。他爱上了一个财主的千金,凭他的权势,他只消派个媒人去,可是他竟然着了便衣,去那家做仆人,那家女儿哪看得上,他便用开山锄破墙而入,钻到人家闺房去了。这么地有趣的行径恐怕就只有他能做出。这事传出来,我女儿也变了脸色,她连连娇呼大幸,说是没碰上这么一位姓黄家公子,不过,我女儿那场事也够沸沸扬扬的了,在北州一带,至今你还可以听到这么一句歇后语:黄家的碰上张家的—死定了;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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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在北州民间采风的一个晚上所梦见的故事,我醒来以后,发了好长一阵呆,我也他妈的姓黄,而且也他妈的死死地爱上一位姓张的高高爽爽的女子。这梦现在还让我提脚都没劲。
    呸,我真想打那几百年前的老鬼一记耳光,她这妖婆干吗告诉我这么一个故事。

             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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