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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浙江》(25首) (阅读5324次)



《文化浙江》(25首)




秋雨河姆渡





身体逗留展厅门口,思想提前进入里面。

它们之间的秘密联系物是雨

和用骨哨吹奏的七个音节。

但扩音器声音太吵了 仿佛

只有内置天线的耳朵

才能接收这来自遥远年代的倾诉

既清晰又含糊——似乎在不断重复

  一句简单有力的话——

  “我们活着!我们活着!”





如同精巧的圆雕木鱼就是

智慧的外在形体一样,漆碗与陶罐

它们的物质成分也不全由泥土组成。

建筑群坐南朝北,房间中央置放着火盆。

而踞织机照例安置在窗下。

如果雅戈尔老总的手指有一天不小心为锐物刺痛

我敢担保那不是公司的电动缝纫机 而是

  一枚骨针。





秋雨继续从出土的

八支船桨上淅淅沥沥滴下来。

夜深时分始祖鸟在宾馆卫星接收器上

跳它们的新时代之舞。

一个游客突然尖叫一声翻身又睡着了。

几分钟前在梦中,他看见

展厅的半月形独木舟图型旁边

停泊着一艘航空母舰。





“这些刺芒清晰的人工稻谷

这些精致的蚕纹图刻”

秋雨中讲解员的声音格外圆润。



这位胸口饰有先人骨制品的女孩继续说

“我们能不为之骄傲吗?

我们能不为之骄傲吗?”

声音中她的手优美指向

那件光彩夺目的“双乌舁日”的象牙刻件。



展厅外几个孩子在玩新买的遥控汽车。

也许他们心不在焉

也许他们似懂非懂

但这场秋雨肯定会淋湿他们的心头。





听了太多介绍的亢奋而倦怠的游客

终于趁着雨点小下来的间隙

成群涌出展厅大门。

而我还不打算马上走。

我想要留下来。

脱去皮鞋 打赤脚

与七千年前的自己会合。







莫邪干将歌



珠匣与缨饰在夜晚哭泣 这是罪恶的元初。

楚王宫里的篆烟已被叱声割断。

我看见宫女们从罅缝的明镜降临 趿着

脚后有死亡光环的彩鞋。

朝臣清扫着嘴唇上昨夜的霜雪。

而王顾左右而言它。



在那些时刻 倾诉是无力的 因为兵器已

 经开口说话。

铠甲上仇恨的黑色伤痕

使闪电失去了原有的明亮。

秋水飞舞在双腕。是谁怒发冲冠

用宝剑上的纯洁之血

测试一个国家黑暗的深度。



这不是诗歌 而是比剑刃的缺口还要锋利

 的东西。

柄鞘上的龙恸哭三千年的积忧。

在铁中结合的人儿 已经在黄金中永生。

我歌词内部的砧台高过帝王的宫殿。

在最后的声音里,我决定放弃惩罚。

我是宝剑最小的儿子,现在我已经

从复仇的火焰里拯救出自己。

拭净血迹,磨钝锋口,葬于丝绸之中。







弁山霸王走马埒遗址感赋



告诉我 对于你骁勇的魂魄

垓下是否是你肉体的终极?

你原可以南面称孤 在钟鼎和金阙中

安置你的身体。

你可以举起万钧之鼎

却举不起自己的心灵。它的沉重

在于它的真实,坦诚与犷悍。

拒绝一切与阴影有关的事物。

鸿门在烛光中是明亮的 你赏赐的酒食

使汉王国于一夜间肥沃强大。

你有一支长矛原可以穿过整个中国

而你把它倒过来 最终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睥睨肉食的将军 诸侯 和血中毁坏的长城。

在精神的河流上破釜沉舟。

你原可以越过被政治擦伤的边缘

到达一个高度。

关中的烽火台也可引导你

居于上游之地 在关键时刻顺流而下。

然而你不,你锦衣昼行、沐猴而冠

在鲜血中操演兵马

在阿房宫的火焰里,饮酒 听歌 诏令天下。



真的,当行宫的明月在甲胄上移动

而彭城笙歌不断。在春天的夜晚

我想起你的从前。会稽山影里的

逃亡者桀傲的头发

与出游的君王华贵的仪仗之间

那种残酷的距离。

“彼可取而代之。”你说,而你的叔父

用丝绸包裹宝剑 将它传授给你。

你隐于草泽之中的那一声清啸

已永远在历史的天空激荡回响。

乌江的流水辉映你旌旗上的雄狮

和兵器森严之光。

以及吴中父老的酒浆,以及八千子弟。



那时你心里想些什么 我永远无法知道。

半透明的玉玺的神秘纹路。

青铜酒器里潜伏的龙。

功名的魔力与你力量的魔力看来是相等的。

你的乌骓已经踏过定陶的战尘

来到巨鹿城下。

蝼蚁分食你的荣誉 辕门下膝行的诸侯

被一种奇迹的光线击穿。

告诉我 是否从这时起

你认识了镜子里威严的棕色大神

并和他形影不离。

在肉体上,精神上,起居饮食上和

酒宴后珠饰的寝床上。



我说出了我对权力的畏惧 我想我是对的。

如何给猛禽的翅膀以律法的疆域

给鲲的巨鳍以适度的网绳

是我夙夜匪懈的忧思。

现在项庄的剑已经逼近了事物的实质

亚父的玉佩也接连举了三下。

而你的袒腹大嚼 在玉石的缺口上彰显自己。

以绝对的自信 超乎常人的力量

于是你被隔在鸿沟的一边 岌岌可危。



我不是你统辖的战士 我是三千年后的玉帛。

我没有选择咸阳作礼节性的朝拜

我选择了乌江。那里,更真实的铜镜

映现政权兴亡的时间进程。

虞姬的霓裳在水波上消失 四面楚歌的余韵

还萦绕着将士刀剑的锋口。

没有人指给我看你盔甲下的涕泪。

也没有人给我吟唱: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姬虞姬奈若何!”



这是时间的罪恶!你的,还是时代的?

圭臬在强大的手掌中破碎 这你是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是武力的限度。

水底的火焰。珠帘绣帏间奔跑的战马。

以及胜而不矜

以及从帝王的诏书中 删去武断的句法。



告诉我,空前绝后的英雄 当你揩拭宝剑上的血迹,

目送乌江亭长桨下那水中的霸业,

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力敌万人的英雄 告诉我你的伤口。

我请求你,说出你全部的鼎盛与灰烬。

以及物之舟楫 它如何在天道的“明”中

将你遣回人道的“暗”。

请告诉我这个令人畏惧的过程,我将秉笔大书。





长兴汉墓仕女石像



飘逸的身体在粗砺石头上

依然保持飞翔的姿势。

衣裙翻卷 神色灵动。

洒落头顶的还是汉时的月光。

墓地象残酷的纸张已经改写了一切。

许多年前你以最后的力量抓住爱情

珠泪湿透胸前的鸳鸯图案。

“长相思,情感可以超越时空存活”

你的哭声挣扎着穿出压向你的泥土

如同花籽在春天播撒。

多少年代过去 一切仿佛前缘。

虽然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但如果你从石头中站起来

我想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爱上你。

连同这斜掠的发髻 、玉佩、弓鞋的样式。

还有包裹你全身绫罗的线条。

我甚至想象自己就是你当初的爱人

青衫红颜   生离死别——直到起重机的塔吊

将我从两千年前拉回。





钓台夜泊



春水再次漫上矶石

渔灯与星光黑暗中互致私语。

崇仰者蓑衣笠帽徘徊江畔

辩认智者的思想与心迹。



松子依旧整夜固执地落满

他当年隐居的门前。

而我在红尘中挣扎 想象:一根钓竿

睥睨权杖所需要的力量。



早晨山中空寂,清冷

破败的羊裘内是谁在冥思?

那双曾经架在皇帝身上的脚

反复深入春草和泥土。



我贴近旅馆的窗户 神情激荡

这时正好看见 这个钓台

比起紫禁城里的那个来

明显高出了一些。







写给曹不兴的信

            



如此冒昧给你写信 因为我无法按捺。

如同你画在五十公尺长的素绢上的那条龙

首尾栩栩如生 凌空欲舞。

好多年后有人将画在水边展开 

尚“应时蓄水成雾”。



            



信是在灯下写的 当年吴王孙权

欣赏你画的屏风 时间好象也在夜间。

一滴墨汁误滴绢上,你因势绘成蝇状

他以为是真的,轻轻掸拂——手掌触

  摸到艺术魂魄。



            



那时,你的画名天下知闻。

我想你如果使用名片 有那么多头衔可供选择:

吴国八绝之首。

江南画家之祖。

佛画之祖。

当然,既使这样 你的天赋与才情

恐怕还是无法完全体现出来。



            



请原谅后人自作主张 使你的真迹无一流传。

他们总是固执地认为

神品是对你艺术的唯一客观评价。

既是神品,也许就不该为人间所藏。



            



这封信你能否收到?因为这毕竟是要

寄到两千年前的吴国首都去的。

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写了。

我期待你能回信

因为在精神世界里我们都有准确的地址。







烂柯山中观棋



早晨山中花气弥漫

溪水明澈 落叶松软一一两位老人在树下对奕。



棋盘离红尘很远 离白云很近

不时有花瓣与露水落在上面。



砍柴的王质在一傍观看 脚边放着斧子

这是传奇放事里的第一个章节。



多少残酷厮杀 最终归于宁静

一记妙着就象一句禅语。



局终人散 归鸦入巢

王质想到回家 突然发觉斧柄已经烂掉。



而作为某种寓意或机缘

山寺的梵钟正好在此刻敲响。



下棋的老者这时抬起头,问

“你愿意放弃物质生活吗?”他回答“是”。



于是水滴击穿冠冕。

青草割断物欲的锁链。



当今天的导游小姐试图这样解释:

“山中一日 世上千年 王质慕仙求道”。



但历经沧桑存于石上的棋盘 如同试卷

依然逼迫我们作出自己的回答。







西塞山时期的张志和



春天的渔父隐藏真相的蓑衣笠帽

落满冬天厚厚的雪。

我注意到他著作里的白鹭用翅膀——而不

  是脚——感知世界。

用沉默说出真理。



是什么剥削我们脸上的光芒?

一些虚荣的文字?功名?一袭蟒袍?

一个蔑视自己的人 已经看到文化的伤口。

于是他用流水的方式起居 用桃

  花的嘴唇饮食。



寄居于鳜鱼的生活,舴艋舟隔开废墟和宫殿。

尘土中微末的修道者啊

他在西塞山前找到精神的终极。

在斜风细雨中 著书垂钓 计算

  里程与天日。



这是一个诗人采用过的方式。

一个智性生命 以朝靴为酒器

使谵妄的后来者饮到心灵想饮的酒。

他和那桃花 流水 鳜鱼

以及西塞山是同一种事物。





钱俶的贡单



偏安与臣服照例又从贡礼开始。

武器深藏心底 花枝怒放唇边 它们

在一场政治角逐的春梦中

显得多么谵妄而沉重。

只有贡单上的数字是唯一真实的。

贡绫两万匹。绢九万匹。绸衣段两千连。

丝棉十五万两。锦十五万囤。

还有漆器珠玩  茶叶与女伎。

今天,当西湖边的摇滚乐,来得比当年

的赵宋铁甲还要迅猛。

我在历史博物馆的长廊上徘徊、感慨

最终将目光转向那曾作为国家精神支柱的

宝石山上的灵塔。



解读历史必须审时度势。苏堤的春夜

晓风残月间兴修水利的夯声

早已成为一个时代的基调与主题。

侍妃们在深宫集体学习纺织、刺绣。

而礼部议事厅的灯光又亮了个通宵。

当年的虽已朝贡,来年的又待筹划。

在秘色瓷的釉面与甲胄的血腥之间

一个务实的王位承袭者,知方行圆,

他的一切是如此沉着而宠辱不惊。

以至千年之下我手抚刀盾

感触到的却是经卷的份量。



为什么一位君王的慎微比他的威猛

具有更多的让人敬畏的东西?

而忍耐,在那些超凡的忍耐中

又有多少奇迹被制造出来。

走在钱王祠至雷峰塔一带

我看见有那么多让我迷恋和感慨的东西。





龙泉剑窑



这窑内燃烧的到底是金属还是文化?

情感凝结。风箱歌唱。

力量在母腹内成型。砧台与淬火池

又赋于它们坚贞而尊严的形体。



反复折叠锻打 直到剑身发出龙吟

如暗夜里怀有秘密愿望的一泓飞泉。

如内心闪耀的火焰。毕生的磨砥

也许只为了一次尽情的挥削。



深藏匣中,但钢铁的意志时刻醒着。

一旦血液里的锋芒为命运唤醒

无数道闪电将瞬间布满仇恨的天空。

 迅疾。威猛。将历史改写。





读龙川先生晚年词



一张被怀旧的暗光纠缠的几榻。

在一带柴廊竹篱之中。一声欲振无力的清啸

如一记咳嗽。一阵颤语。伴随着一段寂寞的

诵经的声音。



依稀是绍熙初年  一道廷策展向东风。

一袭戎袍沾满血污  和仲春的冰雪。

一匹白马踏霜。一群同志在愤说高宗。



一生中只有一次。

一庭冷月中  只有一朵小小的梅花

还记得一位英雄气短时的一滴泪水。

和一卷诗书。

和他腰间的一柄宝剑。

和宝剑上一道无声的裂痕。





南屏晚钟



金色光谱在夕阳中纷飞,扩展。

由轻到重 由近到远。



一个无法抵御的精神漩涡

雷峰塔在它回声里塌陷。



俯视西湖——寺观。山水。街道。

花籽嘹亮地迎风播撒。



或者沉默——寂静中显示力量

“此时无声胜有声”。



物质重量镌刻钟身上,而精神和哲思

总是通过运动表达。



“相叩以义 相应以心”

多少迷失的脚在声音里骤然止步。



通往天国的站台  在哪儿上车?

不知道 但钟声将带我们前去寻找。





凤凰山怀古



那曾经由佛像银弩交叉的时间星座

早融尽无边的暮色。城碟

埋在地层下面,连同那块刻有“忠实”二字

由皇帝御笔亲赐的石碑。

我想象当年书写它们的手

在石棺内静静腐烂的样子。

以及十二道金牌。城下之盟。蟋蟀大会。

但耳畔犹如涛声的十里松风

将我的思绪吹成碎片。



夜晚,明月依旧缠绕栖云寺的塔尖。

猫头鹰坐在自己的龙辇上

怀想后宫的三千佳丽。流水与归鸦

使万松岭到圣果寺一带的空旷更空。

是啊!目睹太多的繁华与权力更替月池

 的清眸终于也已经变瞎。

现在它沧海桑田的脸上

挤不出一滴泪水。



进入凤山水城门 一块青石闸档

再次打开历史内部的秘密。

苔藓覆盖了运粮船队  那些画舫莲舟

在光滑的水泥地梦想歌舞升平。

北伐的战车在哪里?襄阳城的告急军书

又在哪里?穿过

跃云岩前的宫室遗址 我伤感于自己面孔

在流水中的污垢与裂痕,

一如鼎盛灰烬里的歌窑残片的可怜形象。







梁祝故事





仲春傍晚我在上虞郊外独饮。

暮色还如至正年间那般灰暗  轻落于

店主女儿专注的书页。

而穿过桥孔的流水如泣如诉。

即使掩上耳朵,在颤抖的蝶翼与花瓣

当年的泪水依然清亮、耀眼、让我的想

象力不胜唏嘘。

  



一千五百年的哀怨在琴声里萦绕,延续。

舞台上的风情与惺惺相惜

仅呈现虚幻肉体的一个侧面。

更深的秘密  以及隐曲的私衷

如同燧火在水底深埋。

如同石头内部的种籽一一除了哭泣的心灵

它们不可能有别的藏身之所。





许多年前当一个人来到杭州  遇见另一个人。

故事的不幸结局其实已经完成。

包括同窗共枕、相恋、猜疑与暧昧。

因为她是女的。她对宿命的抗拒

绝非一点点可怜的爱情所能拯救。

三年后她回到家乡 身心交瘁。

她的爱人赶来泥土中与她结合。





其它的细节无关紧要:拒亲。死嫁。哭坟。

自由精神与知识诉求  曾以昙花的动人姿态

蔑视制度的森严铠甲。

而今墓草如同你的愿望默默生长。

夜晚春雨淅沥  雕像在雨水里闪动微光。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说:

“政治所剥夺的,

文化必将予以补偿”。





现在是月明星稀的三更时分。              

我在灯下给朋友写信 并凝视着

已被印上邮票封面的故事

那让人低回不已的伤感线条。

这不是爱情值得珍视的年代

但我仍然心领神会。窗外

渗透台阶的月光缄默、明彻

直到我畏惧与热爱的一切被同时说出。







雨中登天一阁



苔绿的残碑在雨水中

怀念前朝旧事。管理员

在办公室上电脑。没有一本书

能够让我们一生阅读。

木梯尽头传来蠹鱼与幼鼠

那欢快的吱咯声。



通往书楼的长廊幽暗、潮湿。

铝塑玻璃有几扇已取代

雕花门窗的位置。

上面蜿涎而下的水迹

有着比历史更复杂的路线。

导游不无矜色的讲解中

使用最多依稀是“兵部”“嘉靖”

   这些字眼。

但它无论如何不能阻止

剑的寒光在故纸堆里的呻吟。



抽出架上的书  凑近光线。

好似将一个观念从茧中剥出。

在檐雨的淅沥里,

完成角色转换。

这瞬间空庭木槿

也在暮色掩映中无声绽放

仿佛努力要将心事诉说。





南浔旧事



还要走多久我才能找到这座小鎮的

文化之母?浔溪水穿鎮而过

仿佛传奇故事的醒目标题。

而石拱桥倒影里

当年贩书船上伙计醉后轻击竹板

那一阵吆喝  至今尚在水面逗留。



穿戴锃亮盔甲的将军的偶然闯入

成全了你的历史。随后魚米与丝绸

很快将战争的残迹复盖。

春蚕咀嚼断戟是什么嗞味?

我不知道  但我热爱它们发出的声音。



在沿街的廊檐下听来自元朝的阵雨。

整个下午我神思恍惚。

那些齐整如书页的瓦片在高处

继续扮演它们历史教科书的角色。



这不是唯一的一一因为雨还在不停下着。

从百间楼到绣花径

在暮春傍晚你可看见穿吊带裙的村姑

倚坐闺楼的窈窕身影。



清晨的茶馆  与老人们杂然相坐。

市声里洋溢着书的温馨气息。

庄氏史案里那一干名士俊朗的背影

正从通津桥下走过。



在小莲庄赏荷  雨打在东升阁上。

湖石蕴含的文化信息有多大?

净香诗窟宛若仙境  但楼角的电闸

已经将梦想的线路截断。



也许商贾与耕作同样重要  也许

谷仓边原该有一座书楼。

为了思想离开黑夜  你的身体

先挣扎着飞起来

并向码头对岸倾斜  仿佛要提前抵达

最终将抵达的地方。



“四象、八牛、七十二只金毛狗”

讲解员沉缅于自身的

激情声音中  容光焕发。

无论在鹧鸪溪或张石铭故居

一种怀古幽思

总像空气中的茉莉花香

让人无法躲藏。



而小轿车喇叭已代替夜航船的橹声。

不只一个朝代一一在桥头石狮

苍凉的眼神里

渐渐远去一一烟囱四处林立,仿佛

那不断喷吐的郁结的白烟里

有着你难言的心事。



夜晚,牌楼与西洋玻璃的影子依旧

布满了水面。喧闹中  舞台帏幕拉开。

折扇背后  有多少故事欲说还休?

秋风秋雨宛然  而秋瑾剑气何在?

啊背投式电视屏幕你无法告诉我。

从精神到物质一一也许

这个程式还有足够的时间

加以改变:从物质到精神。



书场出来我独自在水边遥想当年。

远处隐约可辨的适园塔影  揪人心魄。

但你不会让我在嘉业堂内

终年与古人作伴。



仿佛洪昇醉后失足溅起的那一片水花

尚未完全平息下来。

张静江赞助民主与革命的那些支票

还在不断地开出。



现在我来能做些什么?

在梅花仙馆藏真的淋漓元气

和木材交易市场夸饰的商业文书之间

我该如何定位  寻找一种新的书写方式?



无论如何  内省是必须的。

而今天对于明天来说就是历史。

青石街面  它的起源只是歪斜的脚印。

在檐下跳橡皮筋的女孩的笑靥里

或许就藏有一座风暴的中心。



崇高的和卑微的  这些你全都有了。

月光下面中兴街像一片漂浮的

金碧的水上宫殿。

华龙宾馆顶层,“是”与“否”永远相隔一步。

为什么我们努力追求的

总是我们永难得到的?你焦灼、

挣扎、欲语又止。

是的  锚最好的位置是在自己手上

但无论你泊舟何处  我的诗情始终与你同在。





诂经书院及其它



汽车停在山下。石阶,无论完好

还是毁损,都端肃如祭台。

暮色里大师们讲经的手势

多么传神  但我多年前已熟悉它们。



被内心愿望引到湿润的山中。

书院在一个坡地上  四周古木参天。

如果精神能够看得见,我想

它们应该长得比树木还高。



无数代滋养  手肘磨损石面。

书声随同流水远播。

但一切并没结束  在今天的电脑屏幕上

传统正以新的方式延续。



知识永远是第一性的。返回途中

我伫立山门  雨突然飘下来。

松果落在石上的声音如一句偈子。

我忘了回去一一因为我是这里的学生。





晚清的定海服饰



疾病中的躯体又能在哪儿

找到它合身的衣服?

男人们轻裾短袖 “衣皆尚窄

马褂背心短不及脐”。

显示文化与政治的巨大同心力。

妇女则坎肩手笼  弓鞋画屧

在时尚引领下争奇斗巧。

如果是冬天

或许还得加上一围狐裘

和一袭糨硬的艳色衣领。

对于那个连地图也会消瘦的时代

你是委婉的讽刺?还是拉动经济的

强心剂?我不知道。

但戴眼镜肯定是最时髦的。

还有文明杖、板指、汗巾。

当早春沈家门的海风拂开

踏青仕女旗袍  红帮夷服

已在小试身手  仿佛

在一个国家被打败前

必须先将它的服饰打败。

张小泉分铺日夜加班  洋布的消费

与日俱增。裁缝们手忙脚乱

整天喝得醉醺醺的  叹着气

打算在醒来以后  开始新的裁剪。





与鲁迅一夕谈



蟋蟀钻入时代床下吟唱  天渐渐凉了。

昨天  在纪念馆陈列室玻璃柜内

我看见你用过的烟斗

犹如凝思的问号  只有那些笔

还保持着匕首投枪的模样。



旧世界早已崩溃  白纸上画出新的画图。

仿佛电影里镜头的快速切换。

不知道你内心火焰的温度  此刻更深人静。

乌篷船内纸醉金迷  国贸酒店的灯光

挡住了土谷寺的旧时月色。



我忘了自己从何时起爱上你的。

在学校门口的小书店  或

革命战士贫乏的柜子里  为你的胡须倾倒。

趴在洪水的峰巅眺望飞机。

像无路可走的涓生  我的青春与梦想

与你窗前枣树的枝条一起生长。



多少年过去  纸张上的黑暗时隐时现。

从百草园到三味草堂的路上

时代在奔跑  迈开科技的传统脚步。

祥林嫂究竟怎样才能找到她的阿毛?

而华老拴辛苦弄来的药引

能否彻底治愈社会顽症?

这些我想你无法告诉我。



当然,这不是你的个人局限。

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无论思想还是文字一一-但不管如何

时代在奔跑!坐在悬浮列车上的国家

像偷吃灵药的嫦娥  已经无法回来。

从你安睡的位置望出去

长城像巨大的绳索正在松动。



这是苍蝇的诗篇  还是战士的叹息?

有如建筑工地打桩机携带旋风

向更深的地底探询  我越来越想知道

你的态度?以及你被推向高处的身体

在白露为霜的秋夜  是否感到寒冷?

窗外,西装革履的孔乙己翩翩而过。

子君在迪厅风暴中吐故纳新。



岩石的外表。羔羊的心肠。一个人

有时就是一个时代  这话忘了是谁说的。

今天,轩亭口的血色花朵在资本培育下

已成为商品身体上的文化符号。

当枕席间宝剑深情怀想从前的闪电。

我深知自己心事浩茫  又不知该如何诉说。



漆工们继续在你雕像上涂抹金色。

傍晚突然下起来的雨  时断时续

应和着你内心的复杂节奏。

已经听不见黄花岗的枪声  但范爱农

还在孤独地用长矛跟鸡虫作战。

“夜濯足”,你在日记里写道。而我在想

今年冬天据说很冷  你是否仍旧只穿夹裤?



在玖瑰中分离出钢铁  或用宝刀屠狗

带着所有命定的伤口和印记。

此刻网络的呛声在香水味中有些剌鼻。

野草丛中先行者的足迹  渐渐形成道路。

而被砌进纪念碑的思想  需要多少铁锤凿子

才能重现锋芒?



对环绕身体之光始终保持深刻的怀疑

和批判。就像你家乡那个复仇的孩子

不断地在鲜血中磨他的宝剑。

现在越王台上烽火早已化作礼花。

你惊讶于神州五号负载的

希望霞光  和外省失学儿童

眼眶里的黯然神色。

爱情的体积永远大于仇恨  我想你会这样

告诉我们  接着又点上一根烟。

虽然你已经不再开口说话。





嘉兴街道的一九六六年



扩音喇叭雄伟的接连喷吐火焰的声音。

鸳鸯湖的伤感与孤零。

市民在仓圣祠内焚烧书画。

肉粽宣布脱销。



宝梅亭观音阁坐满开会的革命战士。

乾隆驻跸遗址在口号声中

高高树起毛主席画像。

蒲华编完卫生墙报  走到巷口

看见大字报正贴在朱彝尊脸上。



一种色彩试图取代全部的色彩。

万福桥上车祸不断。

锚链在南湖水面突然无声断裂。

烟雨楼头残阳如血。







雪窦山抒情曲



在雨中眺望远处山的雾霭  某些历史真相

总需要一定距离才能呈现。妙高台上

击穿岩石的滴泉在诉说什么。

迁移又复位的石塔藏有多少秘密?也许

只有寺院钟声还如当年那般宁静。



时代看来并不能改变什么  大多日子

奎阁的香烟  依然作为世俗标尺

传递着书香、礼仪与气节。

摩诃殿的佛像也在机器声中

坚持个人信仰。

从锦镜池到千丈岩  如果月色晴好

还能听到广闻法师讲经的声音。



博大而无形  在亭下湖澄静的映射里。

街道宛如绝句般简洁、深刻。

蒋母墓道尽头  春天正匆匆布置新的花季。

如果玉泰盐铺柜台出售先人画像

那是文化抖落积尘要焕发自身的光芒。



在醒目的仇恨与爱情中勃发生机。

骑凫的仙人偶然注目回望

看见霞光正将丰镐房门额染成金色。

溪水穿过时间漩涡流向远方。

不久前陌生的  现在已变得亲切。

而媚俗是我们永远也征服不了的东西。





水中的杭州



古典主义的塔怡然沉溺在

啤酒厂的木桶里。

我被柳浪公园莺声吵醒  一眼就看到了水

和比婴儿手掌还要娇小的画舫

和画舫里绝色的人儿。

我听见中东河是怎样一路

唱着吴歌流过你身体  杭州!

许仙的油纸伞

撑在断桥边。

现代化自助歺厅

开在岳坟旁。

而我在黄龙饭店顶层  如入仙境

用酒鬼的眼睛一动不动看你。



我用恋人深不可测的眼睛看你。

水中的杭州。美  文化  温情的象征。

你的白堤上  滚过帝王的车马

孩子的滑动摇篮。

我在南山路的酒吧里品茗看你。

我感觉我在较为深入地认识你。

越过你的保俶山  吴山  进入你的水中。

啊!不要逼我说出。

让我相信我正在接近你的核心。

让我绕过秦桧的东窗和岳飞的风波亭

用魚的眼睛天真地看你。



我用市政府官员自信的眼神看你。

云栖在西风飞鸟间  我在

更深的地方。在南屏晚鈡里

曲院风荷的花蕊

熙熙攘攘的节日大街内部。

在一切水清澈流过之所  我都听见

孩子的欢唱  情人的吻声。

杭州!你的人民

是天堂居住者 头戴桂花金冠。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谷物喂养着他们。

我逸兴遄飞登上玉皇山  用卫星

设计师的眼睛看你。

眺望你的山水、建筑、习俗、气养

道路、未来。



我也用食品检验员的挑剔目光看你。

怀里揣着文化定位器  追随西泠的香尘

和张苍水坟头的一脉英气。

在任何建设着和拆毁着的地方

我都会突然出现。

西博会贵宾席上  我用新款小灵通

给苏东坡打电话。而杨公堤无我茶会

又有多少古代贤者于座中散坐

醉心讨论诗情和疏浚西湖新的技术。

我深知乘坐雷峰塔的自动电梯

决计到不了精神峰顶。

杭州!我该如何在你的立交桥上

凭弔凤凰山的黯然王气?

多少灯红酒绿的夜晚  我击箸而歌

用希望工程发起人的眼睛看你。



我用职业政治家自信的目光看你。

我用南宋官话说出我的爱情。

并且从诗行中

果断删去地摊、车流、宋城公园

和灵隐售票处。

有如秋风中淡淡绽放的

桂子的清香。

你  美和文化  温情的象征。

水中的城市  我用我自己的眼睛看你。

诗人的眼睛  饱经巨大的沧桑与光荣。

现在我疲倦了  就让我靠着你吧!

让我在你宁静的水波里睡上一会儿吧!





桃花岛上晚眺



沙滩一点点吮吸着暮色  又通过

栈桥输送到海里。

突然间云团像故事里神雕的巨翼低垂。

而旅馆阳台上女老板依然艳若桃花。
              

傍晚七点钟,港湾灯火通明。

鱼腥与汗味中  返航帆叶

犹如残缺的书页叠合。

但这不是金庸小说!更真实的生活

总是从时装店门口

一直延伸到深夜大排档的座间。

神雕在飞翔  我的思想已经将它迎头赶上。





沪杭高速公路傍的运河



江枫渔火仍然在古典月光下

应对愁眠。灯火辉煌的高速公路

在它旁边延伸。

岸边寺钟敲响之时

微寒的早霜也开始从夜航船

漫延到自动装卸车的钢化玻璃。

一种异代同时的乡愁

穿透船蓬和车体

在河面久久地盘旋、盘旋……

“没有刀剑能砍断流水”

收费站电脑里的啼乌

这样轻轻唱着。舱外

橹声断续之间  迅速传来

塔吊和水泥搅拌机的轰鸣。

夜深霜气渐重  某种内在的思想

比岸边芦苇更孤寂  更无助。

微微有些晃动的船头

开始加速  接着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也许它想努力向新生活靠近

又尽量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夜宿盐官听钱江潮



那些沉缅于怀旧与眺望中的古镇的灯光。

忽然被什么惊动  开始明灭不定。



其间相隔只有一秒钟。

那些震颤的玻璃。那些说来就来的呐喊、鼓角、雷霆。



如同隐于玉帛后面的吴钩突然亮出闪电。

如同老僧说佛时的一句猛喝,



那些转瞬塌陷于春阳的巨大冰山。

那些扑向枕边的岩石  箭矢  沙尘与铁骑的响蹄。  



起初隐隐约约  紧接着排山倒海。

仿佛星星之火真的一刹间可以燎原。



又仿佛乐队指挥手里的金属棒

从低音到高音  比光束还迅疾。



有时很轻  犹如净寺钟声  苏小小丁当的佩环。

《梁祝叙事曲》中引人入胜的一个颤音。



那些涌动着、堆积着的沉沙折戟。王冠、甲胄。

那李白诗中终于优美倾倒的四万八千丈的天台。



偶然地停一下,像往炮膛充填弹药。

像更猛烈地震来临前的屏声息气。



即使这样时刻  它内心的呐喊也从未放弃。

仿佛静寂只是声音的另外一种形式。



仿佛经卷中的雷电  暂时的黑暗

只是为了更持久的光明。



那些卧薪尝胆的爱。那些纳币称臣的恨。

此刻凝聚着一一 一剑霜寒十四州。    



那些映现在十二道金牌上将士的泪水。

那些勾践宣誓出征前兵器可怕的沉默。



突然间雷鸣电闪  山峦亮出它全部的峥嵘曲线。

十万柄龙泉宝剑于一瞬间齐刷刷出鞘。



这是龙门古镇与诸葛村忠诚血液的总和。

是龙游石窖秋风里积聚的巨大历史回声。



既谦逊又傲慢  像《易经》里的潜龙从天而起。

像自舐伤口的猛虎落入平阳时的一阵吼声。



那些漫漫长夜志士仁人的呐喊  石兽的吼叫。

那些岳飞凭栏处的长啸  龚自珍郁结的勃勃怒气。



曝书亭与安澜园  在政治火焰里交织。

让我怎么说呢……那些滚烫的  举轻若重的精神负载。



不认识赵构、贾似道。也不懂什么叫固步自封。

那些用活字版排列的海洋与星空。



不拒绝海塘箭矢的理性指引  又从不甘愿屈服。

啊!那些鲁迅笔下喷吐的岩浆与洪流。



液体的风波亭  防风乐舞  或奔涌的镇海炮台。

那些文字狱中站起的大儒们的魂魄。



被西湖柔波包裹,又时刻惊醒于剑池的寒光。

那些像运河历史一样沉重的沧桑历程。



卷地巨涛中闪过钱武肃王睿智的身影。

潮头彩虹恰似为勇者定制的王冕。



那些栖霞岭的千年英气  轩亭口的碧血丹心。

那些张苍水就义前惊天地泣鬼神的诗篇。



不仅是最勇猛的  也是最执著的。

那些北伐的辚辚车马  四明山中的密集炮声。



真的,几乎无需遗嘱,伍子胥临终悲歌  看见

自己的坚韧精神终于找到它的载体。



挟带河姆渡  丝绸鱼米  南宋皇陵的全部风暴

展示苏轼诗中卷起千堆雪的拍岸惊涛的魅力。



那些青田石雕的躯体  越窑肤色  青铜意志。

那些断发纹身的桀傲和莫邪干将的血性。



现在它终于退下去了  退下去了  像光回归源头。

像一出淋漓尽致的英雄剧暂时拉上了帏幕。



而我还在倾听  还在期待  脸贴着枕边的《浙江通志》。

仿佛旧的一页刚刚合上,新的一页又将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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