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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笔:手之工 (阅读6504次)



手之工


                              剪纸及粘贴


    我准备好剪刀、胶水,也不尽是这些。实现同一种目的可以有多种手段,选择在条件具备下的一种──这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最方便,甚至对于此时此地它是唯一──也是对智慧最好的酬劳:检验了我们面临事情的应变能力,以及手──万物中最灵活者同思想的配合程度。
    今天我进行两种:剪纸及粘贴。在目光的测量下,把纸剪成所需要的直线。从有所参照到无所参照,手愈来愈显示出它的方向,它的沉着、稳定。心与眼与手在直线上贯穿。心之所到即眼之所到,眼之所到即手之所到。万事万物在直线之外,而以之为轴心。这直线敏感,脆弱,又延伸至遥远。探测着某种深度,代表着我的时间,与一次铭刻于心的旅行相仿佛。
    现在,我把这些直线粘贴在另一些直线上。粘贴的目的在此即手段。至于胶水,它是永远的隐蔽者,连接着表面与内在。正像诗人连接在大众与神之间,它重要到在它完成使命后,谁也不会想起它的重要。除非它逃跑,放弃,拒绝服务,让表面与内在永远无法沟通,让内在成为表面;让不刻暴露的丑陋现形于世,应该宣扬的没有根基。而我把一些直线粘贴在另一些直线上,如果我做得好,它使三者都失去意义;如果我有些力不从心,直线、胶水、粘贴都把性质改变。
这或许是最简单的手工,但却是最本质的手工,以无目的为目的的手工,是一切手工最好的准备。
而一个夜晚,我就在手工中度过,把一些纸剪成直线,又把它们互相粘贴在一起。它们仍然是些直线。我以此开始深入手工。它提醒我一个人的迷失、返回、专注种种。我会保留它们。

                        装订


    我不能把一些不能在一起的事物装订在一起,我只是把本应该在一起的事物装订在一起。我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寻找与选择。但现在我所做的是实现装订的最次要的目的:便于保存,便于携带。它像一个木头箱子,把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聚集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事物的变迁,它们也从新到旧,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看,历史简略而言就是一种装订。但历史本身是有秩序的,历史的错误往往就是装订的错误。
     但我仍然不能把一切都装订在一起。任何装订都会遗漏一部分,而保留另一部分。也许是其价值使然;也许原因很多。很偶然地就成了这样。但我对失去的并不甚惋惜,对留存的并不甚钟爱。
    但装订作为一种手工,与剪纸及粘贴相反,最不具有形式上的意义。装订的意义在于被装订的意义。这有些像我们对于语言的态度:一些共有的语素,把它们装订在一起组成词和句子。语素不变,而句义的变化引人注目。“是不?”“不是?”这是两种装订。我最看重这种变化的结果,而不把手的力量、针的尖锐铭记于心。材料已经准备好,秩序已经确定,装订实际上已经完成。就像一幅画已经写就,最后的工序是装上木框,钉在墙上一样,装和订使事物显现了自身。所以装订的快乐又最高。
         我在不同的装订中通过比较有如此体会:最高的快乐有不同。像我把金银珠宝装在一个箱子里,而把砖瓦土石装在另一个箱子里,前者体会到得到的快乐,后者体会到丢弃的快乐。它们怎能相同?
         海德格尔说,诗人通过诗把永恒固定起来。他强调的是诗之本质。我在此强调的是通过装订固定起来的永恒。

                             制琴


    最高雅的手工是制琴。制琴的手绝对柔和又有力。同时它懂得音乐,它会倾听。这也是最复杂的手工。它不排除使用越来越先进的工具,但手是它的灵魂。制琴师从年轻到年老,他的手与木头一起受到磨砺。一双耳朵被磨砺得听得到无声。
    从粗糙到精致,制琴涵括了艺术过程的始终。但它不能被称作艺术。它只是一种手工。如果我们换一种欣赏的眼光,它可能比艺术更美,更有价值。因为手是谦虚的。它在无用之时,从不张扬,而总是垂在下面;需要它时,手越过了身体的其他任何部分。一个人趴下时,它最先趴下;在一个人向上爬时,它抓在最高处。但它是谦虚的,它所有的劳动都被遮盖在大脑的劳动之下,正如制琴本身被淹没于一片琴声中。
    我还是回到制琴本身。一把琴是没有样本的。制琴师或许知道它的形状,但要知道它的声音是艰难的。但我可以想像真正的制琴师,在他选择木头时,已经知道了它的声音。任何一种木头发出的声音都是不可代替的。因为木头也是不可代替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后面的工作已经不再具有刺激性。像脱衣舞一样,随着衣饰的脱落,美丽的胴体显现,同时,如巴尔特所言,在脱掉衣服的霎那,消失了性欲。制琴师刨剔、磨砺多余的木料,露出它的声音,他就从目的的苦欲中解脱出来,上升到一种陶醉中。
但制琴师不占有它的产物。他与琴相恋,而不拥有琴的一生。没有谁比他更知晓一把琴的历史,但他不是为一把琴而生存的。他或许会拥有一生中最后的一把琴,那或许的确是最好的,但那拥有的机会来自命运的赐予:他结束了手工,那把琴停留在最后的路途。
    所以很难想象制琴的普及。在所有的手工中,它与手工者联系得最紧。这种联系自然不仅仅靠手来完成。又,它像不是手工,实际上,我们说过,它是最高的手工。最高的也是本质的,制琴包含了手工的本质。

                              泡菜

     首先我探讨得是一个动宾词组,然后它变成名词。
     泡菜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它选择那些朴素的蔬菜,洗净它们,然后放在一个缸里。缸里面首先已装上了用各种调味品配制的“水”,随后,时间把它们变成美味。其过程的终结就这样成为概念──一个名词。在此,时间显得分外重要。因为并不是所有的过程都会成为一个概念的,如“做工”“写诗”等。也有另一种情况,过程即概念,如“生”与“死”之类。它们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概念。
     在我所能得到的关于泡菜的知识中,这一点值得注意:并不是所有的手都适宜做泡菜的。有些手会败坏泡菜,其原因不清楚。这跟手的清洁无关。仅从认识论的角度而言,可能是这些手的“成份”与泡菜所需的“水”产生了不良反应,而改变了“水”的性质。但这并没有科学根据,而且过分干巴。我情愿不知所以然,并且使用那些可用来做泡菜的手去做泡菜。这一点让我乐于认为泡菜自有它的神性。这一点也让我乐于认为它是一种最神秘的手工。也许正由于它太接近生活的缘故。
     我在一个电视节目中了解到韩国是一个大规模生产泡菜的国度。泡菜成为一种生活的必需品。制作过程日趋复杂,并且从家庭泡菜转变为作坊经营。这种转变是否改变了泡菜的性质我不得而知。但我想,这种改变不是强调了作为动词词组的泡菜就是强调了作为名词的泡菜。对其中之一的强调,使时间已经被忽略了,往往时间即过程,或时间即概念。最初,泡菜的魅力在于等待──对时间的关注。

                                刺绣


    刺绣是种温柔的手工吗?
    刺绣是种象征。象征是其不是。当我想象的目光投向刺绣,我看到的是中国女子古典模样,透明的手,等待的青春。这是漫长的手工,一针一线都是从一个黎明到另一个黎明的缩影。
    那是阁楼上的女子,从她的少女开始,她就接受刺绣的训练。当她完成刺绣,她已像一幅绣花成熟而美丽。她的命运就系于那幅刺绣团裹成的小球上。
    在它或她走向完成的途中,它或她是纯洁的;在它或她完成之后,它或她开始被使用。再美的刺绣也不是用来欣赏的。正像再美的女子也要生儿育女一样。
    但这不是我应关注的。我关注的是刺绣何以完成,它有何根据如此漫长而细致,它又如此小!──这是女子的秘密。又,女子有何根据如此迷人,有何根据搅乱世界?──这是上帝的秘密。
    刺绣的女子她绣的是自己。她刺的是恨,绣的是爱。刺绣中,情感日渐丰富起来。而每一个男人在刺绣面前会失去鉴别能力。他对刺绣一无所知。当他偶尔观察一下刺绣的过程,他感到心口发痛。刺绣绝对不是一种温柔的手工!最亮的小针更容易打败一个男人。如果我们留心一下医院里掀出臀部接受针刺的男人那绝望的表情,会有更确切的认识。
我原本怀着极大的温柔来叙述刺绣。我发现温柔隐藏在忍耐中。我继续看到一个女子在灯光下刺绣,我看到的只是她所在窗上的影子。这才是真正的刺绣,绝对温柔的手工。

                                  补牙


     我的老师说:“没有人能代替你牙疼。”但我不会对之姑息迁就,听之任之。现代人治疗牙疼的方式是找牙科医生,这使补牙成为一种现代时尚。从这里可以看出现代人对待痛苦的态度与以往的忍受不同:它是拨掉痛苦之根源。它敢于抛弃旧的、传统的根据,而获得一个新的人生基点。这也决定了现代的性质是信仰复杂多变或无信仰。
     如果一个人缺乏对痛苦的忍受,那么,他同时缺乏他人给予的同情。对牙科医生而言,同情就是他手上的摄子、锥子和药棉,就是他给予牙痛者的石膏以及为数不多的话语。而在这些工具面前,牙痛者的疼痛神奇地消失了。当然,这是短暂的。当牙疼者重新孤独时,疼痛又来陪伴他。牙疼者就这样再次来到工具面前。他请求补牙。旧的已经腐蚀掉,在嘴里形成一个最黑的小洞。痛苦便因此而来。我便是那个痛苦的人,牙痛者说。而补牙的医生在一番消毒、敲打、塞棉、粘石膏之后,只是说,这是试补,再来看。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习惯于在自己的嘴里增添一种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们更习惯于自己的东西腐朽,而非新生,如果此生再长出一排新牙来简直会要他的老命。
     所以补牙的人依然少,牙疼的人依然多。问题还在于医生与病人都对这种新生的手工缺乏信心。手工大约是越古老越好。在一个人的嘴里动手毕竟太先进了。而且补牙也很中庸。革命的人倾向于拔掉那颗残缺的破牙,镶上金子;保守者愿意陪伴它的痛苦走完一生。只有甘于平凡的人去补牙。末了,补牙的人说,现在我的嘴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用难堪换取了痛苦。
     无人可代替的牙疼是光荣的。而难堪要永远难堪下去。
     唯物论认为人因为手和语言与其他生物区别开来。手和语言开创了人的历史。唯特根斯坦说,我们在与语言搏斗,我们已卷入与语言的搏斗中,语言最终逼迫我走到了尽头。现在,手也如此。我们走到了手的尽头,手的死。
  “或许谁都知道,生就是死,死就是生。”──欧得庇得斯如是说。


                                微  雕


    不能说微雕就是在微小的物体上雕刻。一根象牙,一个桃核,与一粒米,就相当于一根大树与一根小草,一座房子与一块砖。如果我是一只蚂蚁,一棵大树就是我的庞大的王国,一座房子就是我的整个宇宙。而现在,我恰好是一只蚂蚁。因为我是一个微雕者。我的世界甚至比一般的蚂蚁的世界更小,它就是一根象牙,一个桃核。在它们身上,我隐藏着我的一生。
与其说我是在用那尖细锋利而又无比坚硬的刻刀雕刻,不如说我用我的意志在雕刻。与其说我坚持一种信仰,不如说我坚持一种道德。生命的卑微全因为肉体欲望的庞大。而我正是在我从事的工作中找到了做人的尊严。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的世界在我手的把握中。而这一个秘密实际上就是那些自命高贵的人共有的秘密。我藉此得以时刻展现我微笑的生活,在所有大刀阔斧地生活着的人们面前。
    而且我的眼前总有着光明,强大的光明。正凭借着它,我才看清了我们世界的全部。它原本是那么的小,同我们的心一样的大小,但由于我们的心是一种“勃起性的器官”(罗兰·巴特语),我们的世界就被无限放大至一种虚无的存在。无边无际啊。而现在它展现在我面前,就仿佛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我就抱着对一个婴儿的情感对待我的微雕作品,我的整个世界。因为我是一只蚂蚁,“一片叶子让我度过一生”,我的弱小的身躯中没有仇恨的位置,只有爱,这爱只为报答我们短暂的一生。

                                    食  雕


    诗人张枣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一个句子:“大伙儿戴好耳机/表情团结如玉”。另一句为“他们猛地泻下了匹锦绣/虚空少于一朵花”。很奇怪,我居然能把它们与食雕联系在一起。由此可知,诗歌应是世界最大的涵旨最丰富的隐喻了。它的超愈目的的行为就像普照大地的光亮,其本身只是展现,于万物又大有裨益。
    食雕如昙花。再美的食雕最终也是让人大快朵颐。就像我曾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的,再美的女人也是男人用来满足色欲的。生殖的目的消灭了本已短暂的美。所以远于君子的庖厨对食物再怎么精雕细刻也改变不了它们消灭于人的食欲中的命运。这种悲剧命运的真正承担者还是那个“表情团结如玉”的厨师。他的一生岂止是用来取悦于饕餮者的!
    当然我们站在人类文明的历史角度看食雕,情感倾向会有所改变。食雕相对进步于茹毛饮血。况且如今,在文明世界日渐沦入虚空时,食雕不正如一朵花,是聊胜于无的那种多。但尽管这样,文明仍是一种虚饰,食雕仍是一种矫情。因为在欣赏美与消灭美之间是无什么可调和的。人的肉体的欲望与精神的欲望也无法共存。在文明的餐桌上,没有真正的文明,只有推杯换盏,利益共享。可怜那些小人物,他们被吃的命运早已注定。世事如斯。发生在餐桌上的故事永远都在发生着。这就需要我们的食雕越来越精美,这样,文明的餐桌就更能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酝酿我们的下一个文明,把我们越来越远地带离纯朴的文明。
    食雕便是一朵文明的花朵。


                                  皮影雕刻


    同样是把多余的东西镂空,但皮影雕刻与其他雕刻相比,它展现的并不是留下来的实体本身。它是以其本体的影子而得以显示它无穷的想象魅力的一种看似简单,却包含丰富哲理的一门艺术。它也是唯一的能动的雕刻。它的活动所表现的是世界的生命的层次。它对人说,你所看到的不是我的真实,你所听到的不是我的话语。但我的真实又不是我的思想,我的话语又无法表露我的情感。亦真亦幻,无真无幻。光影飘动之间,光即是影,影即是光。我的现在就是我的过去,我的过去就是我的未来。我生存的世界原本是一个虚空,我表现的世界也本是一块空白。我之存在的意义并不在于制造我的人,而在于面对我的人。如果没有另一双面对表象的眼睛,如果没有另一双倾听虚无的耳朵,我的生命就是一片孤寂。
    但皮影雕刻者有另一种说法:我的真实就是我所表露的。我的影子抖动的就是我的吟唱。正像诗歌中,文字歌唱思想。我的影子才是我的情感和思想。
    皮影雕刻者像一个羞涩的人。他脸上的红润并不是贴近他的灯光所带来,而正是来自于他的内心。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是他的梦想。但如果是一个帝王也喜欢皮影,那么这个帝王天生就是一个向往平淡的诗人。
无论如何,这里有柏拉图的世界,却没有柏拉图的思想。因为影子对于实在并不是如它们的命名一样简单。在皮影雕刻中,对于第一实体而言,谁又能真的分清影子与实在?


                                    面  具


    面具是用来遮蔽自已的脸面的。但面具最本质的特点在于它的不被遮蔽之处,即空洞的眼。这双空洞的眼是来显示那双实在的眼的。在一场假面舞会上,每个人都有他特别喜欢的面具。这幅面具不能说就是他的一直被遮蔽的真实的体现,但至少现在,他那双未被遮蔽的眼睛显示出更多的真实。同时,这双眼睛射出的光芒又在探寻着另一张面具下的真实。现在,一个少女可能就是一只老虎,一个绅士可能就是一匹狼,一位将军可能就是一只小白免。面具时刻都在提醒着我:你所喜爱的未必能如你所愿,你所逃避的恰恰是你一生所求。当一次次的追寻归于失败时,你就没有理由再坚持你自己,于是寻找者变成了被寻找的人,他同样隐藏在面具下。
    空洞的眼,空洞的眼在此有了非同小可的意义。它的笑容是各不相同的,它的色彩的层次也各不相同。也许真实就存在于一瞬的闪耀之中,但已足以与虚假区分。这种真真假假的对立与前面的皮影不同就在于它是共界的,即在同一个层次上展现。因为面具对原形的遮蔽是贴近,对原形的改变是即时。而皮影不仅仅只在于影子与原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它们一为皮,一为影,而且在于这种改变有共同的渊源,即人心中的那象――心象。所谓心由境生,境由心出。真假问题在皮影中是较为统一的,所以我说它“无真无幻,亦真亦幻”。
    而面具,与它被遮蔽的原形永远有那么显著的对立:善与恶,美与丑。正像一个人的外表与内心往往不能统一在一起一样,即使统一着,外表永远是外表,内心依然是内心。面具仍是面具,原形仍是原形。一场假面舞会后,一切面具俱被摘除,而人生本就是一场最大的假面舞会,所谓盖棺论定,只有死亡才有可能摘下一个人一生的面具。那时,我有理由提出一个问题:一个人一生的面具在多大程度上就是他的原形?


                            插  花


    写过一首诗,命名为《插花》。我不是写一个人的插花艺术,我写上帝的插花。我把上帝称作一个最了不起的插花大师。他把太阳,这最美的花朵插在白日的天空。他把月亮和星星插在夜晚的天空。有时候,他还插上一些云彩。如果仔细分析一下他的插花艺术,可以得出人们的插花标准:美不胜收。像太阳的美就表现于它的灿烂光芒,它的耀眼夺目。这巨大的光耀,使人们不敢仰视,但又随处可见之。它把一千朵一万朵红红的玫瑰插在一起,它所表达的岂止是浓烈的爱情。简直是一个人爆发的全部生命。而月亮和星星就表现于它的清淡忧郁,它的诗情与画意,浅言与低语。它的朦胧与不定的变幻。它把大自然中轻香暗放的花朵插在一起,给人的是一种情感的微醉,半梦半醒。
    美不胜收。这说的的确是插花艺术。把美与美集中在一起而能得到更美,就是插花艺术。可是我看到了太多的恶劣的插花。它们扼杀了一朵单纯的花的天姿与芳香,把花变成了人恶俗的思想的体现,损坏了自然。花也因此丧失了鲜活的生命。那些插花者以为把美与美集中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一种更美。或者说,他们认为把世上最完美的器官集中在一起就能得到一个绝色大美人。他们没有认识到插花永远应该模仿自然,并力求不丧失花儿的灵魂。它所做的无非是制造了一个可以移动的自然。因为真正的自然是不动的。是必须让人自己去走近的。花朵只有开在大地上才是最美的,更多的花朵开在大地上永远更美。只是一到人的手上就发生了转变。也许这只是一种转变了的观点吧。
    因此,我不讳言,我不赞美任何插在器皿里的花。我只能祝福它们,在短暂的生命日子里把美保持得更持久一些。我赞美那些在大地上插花的园艺大师。他们的花朵总是有一个又一个春天。

                            根  雕


    让我来关注一个树根。尽管现在它就成了另一种东西,譬如说,它是一头咆哮的老虎,一个轻吟的诗人,但它仍能让我看出它扭曲的形体,结实的躯干,仍能想象出它一生所经历的黑暗。
    它老了,所承载的树干也早已腐烂。但它是不朽的。风雨吹涮尽遮蔽它的泥土,阳光炙烤过它一度春秋。现在它端坐于一个文人的书桌前,被雕刻家打磨过的身子甚至放出了光彩。它是一只老虎吗?它是一个诗人吗?我想,它与他们的唯一联系只能是他们也许与山有过关联。这个树根是老雕刻家亲自从山上采挖下来的。他雕刻它时听到了老虎的咆哮,诗人的轻吟。但他用了一种特殊方式来听。对于他而言,声音不是听来的,是看来的。他看到了一切,包括声音。在很多时候,雕刻家都是聋子、哑子。他不听不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听,不说。他又像盲人,用触摸来感知世界。所以一个树根在他的眼里,在他的手中就变成了世界的力与美、愤怒与喜悦、惩罚与安慰。
    于是我想到自己的根。任何植物都有它触摸得到的根。而我的根在哪里?是因为我(包括其他人)的漂泊,从而失去了自己的根,还是我包括其他人原本就没有根,所以注定一生都在漂泊?静的物总是把根扎在地上。我的根一定是在天堂。如果我的根不牢固,不粗壮,我的生命就没有光彩,不能茁壮。如果我腐烂了我的根,我的生命就会没有未来的方向。
    树的根一生都在黑暗中,我的根一生都沐浴着光明。它们都是源泉。
    于是我们的诗歌、我们的艺术就是我们自己的“根雕”,永不腐朽的一生。


                                  纺  纱


    在我进入到更主要由女性完成的手工时,我停顿了。我的思等待着情感来启动。但我的情感是静默的到来的。它缓缓地浸染了我的身躯。就像色水进入到一件纺织品时,我的从内到外都改变了。时间都改变了,空间都改变了。
    我的童年沉眠于祖母纺纱的“吱嗯啦”中。它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永不停歇似的,这声音像祖母的怀抱一样安逸。  “吱――嗯――啦”,绵长而细软,一圈又一圈,同纺车上的纱线的环绕相一致。它们不断地延伸,但又因这循环的方式,延伸进我的梦,然后将它缠绕,让梦有一个家,让梦温暖。昏黄的油灯光,在梦的狭小的世界里显得金碧辉煌。而我照在灯光里的祖母,变成了童话故事里神奇的老奶奶,她的神奇总是改变了一个弱小者的命运,让他的一生都在幸福中。
    这就是我的记忆中的纺纱。
    这是一种不需要太多技巧的手工。它依赖于一辆拙朴的木制纺车,女性的手一只摇着车柄,另一只牵绕着棉花,柔软的一团即变成较为结实的一根。其温暖的品质却没有改变。这全在于女性的耐心与柔情使然。而且它重复单调的劳作之所以没成为西西弗斯不堪忍受的苦役,也在于此。因为她所纺的是一个人冬天的幸福,而这幸福也是她一生的幸福。在她的眼里,白线与声音又共同构成一对相依相伴的恋爱中的人。一个在细语,一个在抚慰。这是朴素生活中所存留的稀少的诗意之一种。
    但是久违了纺纱这种手工。没有了烛光,没有了“吱――嗯――啦”的声音。我的衣服中没有了女性的手的柔情。于是想说,谁能给我一个温暖的梦,给梦一个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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