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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神之鸟:组诗卷2 (阅读3675次)



读图时代
          
1、张 骞

翻过秦岭的张骞
把长安之月,悄然地放在身后
西行的路上,他没想到自己
就是汉家的一只蚕
就要把丝,一直吐到罗马去

而一种气象,在葱岭以西
像山一样奔跑,像云一样彤红
他从汗血一样的风中
听到一片土地的喘息。解开衣襟
他想用胸膛
接住天马的叫声,他想用体血
记下大宛这个名字

千年过后,仍在这条路上
那匹天马,那匹被张骞
牵回长安的天马
在它皮毛上的汗血里,藏着
另一部汉书

2、看过黄河之后

看过黄河之后
我的脸色,比黄河还黄
铁黑色的岩石上,落下去的水
留下一层层浮雕
冷漠地悬在头顶
很像一句箴言:大地的血液
从这里流失

从这里,我看清了人类
绘制在大地上的图象
不是上升,而是像飞天的飘带
也曳不住地下沉
看着黄河,暴露出又一层腹腔
我的血液,也降到了
最低的河床上


3、连云栈道

一条悬空的古道
一丛芦苇,就让它在
天空下飞白
就让斜阳,在石头的上面
把它荒芜的背影
读成汉隶

荒芜的车马,荒芜的驭手
我是被你们
还要荒芜的行者。让我把手
放在伤痕累累的心上
也让我把心
挂在半阴半晴的脸上

我想有一个声音
会突然飞出芦苇的遮蔽
把我叫住。因为千年以前
他们离开这里时
很像圣经中的
出埃及记


4、远处的木桥上

我在汉江边上走着
我多想把山水,放在身后
作我的背影

一只飞鸟,却用水淋淋的翅膀
把我完整的构图
剪成碎片,剪得瓦蓝

远处的木桥上,雾茫茫一片
像一场中世纪的爱情
不会有我的一些片段

看着流水,我暗自庆幸
我被汉江,惊心动魄地
拍成它的一幕


5、汉中睡着了

像一个人脱下的新衣
汉中睡着了,也有一身香气
诱或着万物,也有虫鸣和水声
紧跟它的呼吸
游到我的身边

汉中睡着了,一盏风灯
让我把脸,埋在比经文
还稠还密的稻田里

要想把心,交给在土地上
放牧我们的那群人,就要挨着
一些稻田住下
就要把贴身的庄稼
当人一样敬仰

汉中睡着了,很像我们
小的时候
老在梦中,靠近着什么


6、伏羲:乾坤湾
              
生你在乾坤湾里
黄河,用最神秘的形体
解读着天象
黄河,也用一阵风
把扭在一起的山和水
吹进一幅图画里
一半雪白
一半铁黑

生你在乾坤湾里
黄河,把最壮观的气象
放在转弯的地方
黄河,只这一次回头
就被你画成一对
舞蹈着的阴阳鱼
一半像父亲
一半像母亲


7、伏义河

腰缠草裙的女人
不是我最会狩猎的母亲

手带骨镯的女人
不是我最会撒网的母亲

怀抱陶罐的女人
不是我最会种谷的母亲

一条生下伏羲的河
是我最会劳动的母亲


8、一斗谷

一斗谷倒进黄土里
秋天的黄土,能替我把家
安在谷穗的身旁

一斗谷倒进黄河里
秋天的黄河,能替我把家
安在转弯的地方

一斗谷倒进心口里
秋天的心口,能替我把家
安在心跳的地方

一斗谷,我走了半生
在伏羲氏的家门前
才找到你好听的名字









                阅读生命
                  
               1、西安古屋:读树

               古典的屋脊
               生命的绝壁,答应我最后一次感谢
               风吹来的种子

               日月呵,让我为你碎裂
               也让我为你重生几片
               解读世界的语言。不要想建筑不朽
               深藏在风中的音乐
               会把万物惊醒

               而痛苦地放下大地
               看石头开花,这在挥手间的灵感里
               是一生的神遇

                    
               2、榆林沙漠:读草

               很近地给我一把沙
               榆林,站在你腐蚀大地的风口上
               我怀念一棵草
              
               在这缺少绿色的地方
               一棵草,会把天边的土黄打破
               天地干渴,我看见一匹骆驼的眼睛
               举在榆林的怀里
               像两盏圣杯

               醉卧榆里,我不要酒
               只要草的颜色,把沙漠之城的名字
               重新染绿


               3、长城石阶:读花

               唤醒最深的悼念
               在素面朝天的石头上,要靠一朵野花
               开出的激情
  
               长城长,千年刀剑
               折断在石头结痂的硬伤里,千年战马
               牧放在风吹草低的牧场上                       1
               千年,把无数隆起的脊梁
               装订成历史的石阶

               呵,英雄去了
               一朵穿石的野花,是悬挂在天空下的
               最长的挽联


  4、黑键白键:读琴

  升起大地上,一团幸福的火焰
  是一只雪后红蝶
  化去我心中,一个冬天的寒冷
  亦是一只雪后红蝶

  雪后红蝶,你记着把生命
  化在最后一场雪里
  我弹钢琴的女儿,也记着把你
  化在最黑最白的键上





















  
骚动之水                                                        
    
1、神话开始的地方

即使这一双手
被磨残在西边的风沙里
也要从神话开始的地方,抚摩你的伤痛
比我还多的山体

我宁肯走近
这里困守的一万头能突然踩碎,我的公牛
也不愿轻松地说出,这里是生命
站得最高的地方
被众多神话,拥挤得荒芜的
这一册山河,怎么切开
都像祖先的胸腔

涌流其中,我会是什么
写满每一天的阴与晴
生与死,让天空在上面
看清一群人马,走在我的前面
而另一群人马,跟在我的后面
就像一群孩子,沿着你伤痛依旧的山体
想把生命神话一样地
栽种下来

让我最后一次,帮你腾空
这些太多的风沙,让每个接纳我们的
大地之湾,成为又一部神话
开始的地方


2、骚动之水

这么真实的雷声
干裂地打在地上,让鹰的翅膀
也想穿破云层,把身上仅存的水
带到地上

那时,我正在河滩上
抬头望着天空,一堆褐黄的石头
像一部石书,被水随意翻开
又被水随意合上
我问石头:无水翻阅的
日子苦吗?我伸开手
想在这些象形的物体里
摸出带水的汉字

为突然降临的雷声
我只有把目光,从天空抽回来
只有在雨水,还未滴入泥土之前
重复母亲活在乡下时
一些祈雨的动作
而那只鹰,带着残留在身上的
雷声,已经落到河滩上

我还是抬头吧
看河滩的上空,绘满了水的形迹
也绘满了,我藏在内心的
骚动之水


3、有一座山

挂上鹰的翅膀,有一座山
站在朝圣者的面前,从不把身上的
花朵,一次摘下

看见我从大地上
像一只鹰,把平原上的月光
驮上一抹铁黑,或者褐红色的山腰
大雪呵,把最热烈的祝福
降成最圣洁的花朵
让一片冰雕,冷静地打开
迎接我的牡门

追随着一群鹰
我把游牧长城的身子,像一面幡旗
插上一路西去的风
如果需要,我会脱下
被风沙从外面吹破的衣服
一朵花,擦净前胸
另一朵花,擦净后背

有一座山,让我像鹰一样
不会把翅膀,从一群朝圣者的头顶
轻易地落下


4、梦中的马匹

从平原到高山
从白天到黑夜,我像赶过马群的
父亲,浑身的筋骨
开始强壮起来

流传在内心
我的柔情,也因群山的走向
一点点明朗。有多少白天
就有多少太阳,悬在扬起的马脖上
像一挂铜铃
有多少黑夜,就有多少月亮
钉在闪亮的马鞍上
像一枚银钉

而一直守侯在山顶上
给我唱歌的是谁?从平原到高山
不等尘埃落定,我们的身子
就会清白地降临在山之根
或者降临在水之源
如果可能,让我把面对过
他的脸转给你看

梦中的马匹呵
你能跟着我,咬牙走过更多的群山
一路的颠簸,让看过马群的
父亲,不愿把内心的柔情
继续流传给我

5、一片青草

那是母亲用生命
装点爱情的景物
长在伤痕累累的大地上,很像我
出生时的天象

西边荒凉,守在一个人的
村庄,母亲的双手
让周围的大小事物,变得明亮起来
就像羊群,让山顶有了白云
就像流水,让沟底有了声音
跪破母亲的膝盖,血迹
给青草打上底色

直视这些寓言里的青草
我最想望见,母亲远在旷野上的身影
而离她的灵魂,越来越近
是这些能生长五谷的泥土
是这些能涣洗衣裳的河流
我曾经的伤感,埋藏到今天
一半,是对她的敬畏
一半,是对她的热爱

如果有可能,让我打开
风中的院门,悄悄地看一片青草
在一点也不神秘的地方
神秘地舞蹈


6、麻田

看见一群粗衣的母亲
还在麻田里走动,我就想放下
手中的农具,就想把内心的
感恩,突然喊出来

生长在田野,我知道麻
带给大地的温暖
在母亲们的手上传递。她们之后
谁来织麻为衣?谁会把它
穿在身上?遥望麻田
我不能把手中的工具
简单地插入泥土

或许,我和母亲
真的成了麻田最后的守望者
但我愿意,坐在折射阳光的夜晚
感受母亲的手,通过衣物
像在大地上穿梭
我的幸福,我的忧伤
直接藏在麻织的衣裳

看见在麻田里
曾经像风一样,快活走动的母亲
我的内心,就被自己
又一次打动


7、山之根

不只河流从西边生出
顶破地壳,山脉也从西边生出
这让我想起祖先,顶着北风
把一群普通人的村庄
筑在西边的黄土里

山之根呵,让我先从河源
掬一掬圣水,洗洗身上的尘土
再从凡人的语言里,洗出圣者之音
不要解开草地的衣襟
仰卧在堆满神话的地方,蓝天神秘
我的身躯,也被浮动的草色
神秘地举向空中

山之根呵,让我拜见
那些造出一系列山脉的众神
也让我盘旋成,一只接近大地的鹰
衔着送枝,衔着香草
向幸与不幸的人群
友善地飞去。也让鹰笛
在失去群山的平原上
像山一样隆起

我像一位仰卧的牧人
从遍野草色里,猛然抬起目光时
看见群山,很像我的羊群
正从根部,一群一群地
向东走去


8、贴身的一件衣衫

说不清这黄河
湿过我们多少件衣衫
如果允许,把它展开在壶口以北
就会有另一条河,迎面扑来
从一群人干裂的背脊

看看黄河,沿铁黑的峭壁
把骨架一次次裸露
流火的七月,我背过纤绳的身子
也一路流血掉肉
填满心肺,哪一声走黄河的悲喜
是一两句民歌
能够表达清楚?让我把脸
贴在歌唱,或者哭泣的
水面上

大风起兮,盼着流动在
黄河上空的雨丝,能像一枚针线
把一册山河缝制
也把我对于黄河的绝恋
缝进它的扉页
让长眠两岸的亲人,用沾满泥沙的
魂灵,从早到晚
阅读他的子孙

而我最贴身的
那一件衣衫,是一生剪纸的母亲
按照想象,把太阳剪在前胸
把龙剪在后背















      

  
回到陕北
                

1、祖山的高度

祖山的高度
让我站在哪里,都像身处
天与地的中间。那种被一双温暖的手
播种过的感觉,还在骨血里
传递,或者漂流

陕北呵,一座祖山
是我用露水洗净双手
才敢推开的家门。让风中的松柏熏着
让风中的百灵引着,在他身边
千山万水,像我看不过来的
一群兄弟姐妹
却被阳光,隐藏在每一个
日子的出口

而仰望的目光
跟岁季节,落入他扶在手中的犁铧上
这一脉山河,从西向东
依然像祖先的图腾
依然让我们,一路舞蹈着
把水桶背上山坡
把种子埋进土里
然后,一手遮额
唱太阳下山,唱月亮上山
唱五谷出土

面向祖山,我不只怀揣
一杯黄土,向紧紧贴在身后的陕北
轻松地挪近一步。我的颂诗
也不会在肤浅的地方
落下韵脚


2、回到陕北

盼望一场大雪
把我堵在沟口,也盼望
一张被雪还白净的脸,贴在窗纸的
后面,像一幅水墨

回到陕北,我不敢描绘
被一阵大风吹开的山水
这么多的沟口,都像站着
我善意地追随过的人群,他们怀中的
每一株谷穗,曾经结满汉字
有一对目光,伴我阅读黄土
虔诚如神,献给诗人的
两盏圣灯

回到陕北,我无法扳开
一位剪纸者僵硬的手指
就像天地,也无法扳开伏羲河上
那一对日夜盘绕的阴阳鱼。乾坤湾里
我被谁织入山水
又织入万象?而响彻黄河
是一片机杼声呵
左岸,织我的五谷
右岸,织我的衣物

如果有雪,我会在它
渐渐厚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地
推开一扇窑门


3、布堆画

就像在粗糙的山头上
点种下一年的五谷,一片粗织的
麻布,一片被粘贴的
大地上的圣景

布堆画,这些对于黄河的
最直接的诉说
把所有的日子,都抽象成简约的符号
堆放在太阳的下面
而弥漫画面,神性呵
让低头草坡的羊
也像一群女人,坐入八月的
秋霜里,朗诵蒹葭

所谓伊人,正从黄土的
含情处脉脉走来
沿着她胸间的沟乳,我急切地听见
黄河流动时的苦音
而五谷,踩着她的脚印
正在一路上升
只有羊群,想把太阳
轻轻地啃下去

这时,我看见一位男人
像打开一卷布堆画,把进入暮色的
陕北山水,一座座打开
他的口中,有时却传出些
神的语言


4、骑白马的人

翻过一座山梁,那声原版的
野唱,还在前面的山梁上
很揪心地响着。埋没在黄土的厚层里
我见过的歌手,没有一位
不唱骑白马的人

这些在大地上,跟谷物一样
被歌手唱熟的英雄
他们轮廓结实的身影,就像我见过的
一群刀客。走过绥德
我突然想起:应该蹲下来
看看满街的石狮子,或者抓住
一位石匠的手,对着没有尘埃的
阳光,粗读民间

这时,有一幅图景
正被群山拖举起来,而山梁上的野唱
也被云朵,驮上蓝天的顶部
我只有睁大,诗人的眼睛
想象骑白马的人
会在大地的哪个湾上
向我殷勤地挥手?脱下一顶
雪白的草帽,就像一位石匠
脱下石头的胎衣

骑白马的人,让我和你
很深地藏在一块石头里面,等待一位
民间的石匠,把那首野唱
原版地凿下来


5、过靖边

挥去天边的蜃景
我的路途,开始被幻想塞满
就像那些石油,我被尘土的色块
扬上风画过的
沙原

这些五谷的盲区,这些用裸体
和稀疏的海子
像肺一样呼吸的沙原,吹干它的油彩
我欣赏得最多的
是铁黑色的井架。淡出墨色
跟着云朵流浪的羊群
更像大地上仅存的
一首情诗

从沙原的上空
放开勾画大地的翅膀
一只苦恋之鹰,把我体内的情绪
当作纪念生命的油彩,从一片沙海里
涂抹到另一片沙海
而大地的广角,让我透过地壳
看见一座铁膜里的世界
还在沙下浇铸

过靖边,我会在天空和土地
牛羊和沙柳,这些大农业的背景上
读出一幅,叙述石油的图画


6、风牧着羊群

还是沙愿上,那股浮躁地
触摸过黄土的风,流落在统万城
像我解下身上的叹息,把自己
放在一堆瓦砾的中间
然后闲看,一片云朵

这些民间的云朵
这些被风,放牧着的羊群
在大块明亮,而大块带伤的
阳光下面,围绕一座废墟的土门
把沾满白雪的前蹄,很干净地踏过去
就像风,把枯木彻底吹倒
也在土筑的城墙上
吹出一身洞孔

听见沙原上的风
把吹灭灯火的统万城,当成一只残埙
昼夜吹响时,我装满民歌
装满剪纸的心里
突然被风 ,吹得空空荡荡
就像这座,高筑在马蹄下边的土城
不会为我,剩下一对
女人的手镯,或者一只
背水的陶罐

风牧着羊群,风呵
牵着我的手,把一扇想象里的城门
轻轻地推开。一树枸杞
是羊群忍饥,留给我的
一顿午餐


7、谁是诗人

像一棵单纯的草木
只有把身子,很原始地放在土地上
我被风沙,一路打湿的目光
才有望挤进庄稼的中间,并且趁机
读上一段陕北

谁是诗人?喘着一口
比黄土还粘稠的粗气
我问干裂地,落在所有人身上的阳光
一片铜色,腐蚀着庄稼的叶子
也腐蚀着乡亲们,抵触向天边的额头
翻开二十四个节气,我像看到
它色彩最重的一章

其实,行吟在黄土了人
阳光也很了人的陕北
我的心头,总有一阵遮挡不住的声音
就像荒芜的路上,那些荒芜的牧者
一朵白云,会让地上的人群
长久地仰天歌唱。看见在身后
简单而真诚的劳动者
我问自己:谁是诗人

等一阵风,把一顶草帽
吹得满地飞跑时,谁会用民间的话语
把它说成,一只被阳光磨破的
木质的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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