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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之物即心中所思 (阅读5531次)



                   眼前之物即心中所思
                       ——或秋叶秋月之我见

    不是我想,而是我看。眼前之物即心中之思。当我看懂了眼前的一切时,我的思想即在其中了。而当思想泛滥之时,它正吞没着眼前之物。于是,迫不及待地说,我看到了一片秋叶,看到了一弯秋月,因为这是在秋天,所以月亮成了秋月,叶子成了秋叶,所以我还不能说我就是看到了叶子和月亮,甚至于秋叶秋月。我只是看到了秋天。我看到的是十月份的天气,一片叶子开始引人关注。一个人说,它真旧啊,又是新的;另一个人说,它是新啊,又已旧了。这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又是同一个人。我遗忘了他或他们还说过一些什么话,我确实看到了一片叶子黄黄的吊在树上,它也确实是一片新的旧叶,它也确实是一片旧的新叶。这就是一个旧的和新的秋天了吧。我看到它也吊在树上,等着冬天来摘,我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这多看的几眼像一丝微妙的风触动了我,给我音乐的一惊。这音乐是献给一个死亡的女子的,她曾经像一团冷峻的火活过。她活到了中年,正是我正经历的年龄。她也应该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烧毁自己的。
    自从某一天我确认自己的生活是幸福的之后,我看事物的眼光就多了一些。我为它们静止的生活态度而赞叹。当我看那片秋叶时,它也在看我,它看我也如秋叶。我笑它,它也笑我;我哭它,它也哭我。这事情发生于一个黄昏,光线的变化是很容易被察觉的。远天云彩的颜色逐渐地成为一片秋叶的颜色。然后就黑了。这黑落在大地上,不久,月光显现出来。在一片漆黑的大地之上,月就有些孤独。我站在一座高楼的顶上看月,我的脚下不只是一座屋顶。众多的屋子高高低低的站在地上,俯着头,月的光就照在它们的整个头顶。每一个头顶里都有更多的人的头颅,它们被顶在一具躯干上,想什么呢?噢,不想,只是看。俯着头看。夜真静啊,充满了用智慧取乐的人。他们的思想漫天飞舞,在黑暗中飞舞。没有看到月光,这是秋月的光。明净,立体感,蓝色,无边际,在空中。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一切。
    然后,我就离开了。不去想,去看。

                             南山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菊花是一朵花,南山不是一座山.一直以来,我相信我手把握的一切,不相信我眼望的一切。菊花的灵魂已经和着它所浸泡的水进入到我的灵魂里,而南山呢,一直在可望不可即中。它甚至稀罕于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果我不是醉生梦死地生活。
     一个巨大的南山的梦啊,南山,它在哪里呢?
     我所看见的南山斜斜地躺在平原的尽头。整日里晒着阳光。像一个睿智而健康的老人,有着明亮的身躯。它是不死的,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岁月。而年复一年,只随着四季的变化而变化,春光里花开,夏日里树满青,秋风里黄叶飞天边,冬雪里自在地睡眠。
    我曾经试图登上南山,但我永远身处南山之外;我曾经爬到了南山之颠,但我所看到的就再也与南山无关。因为我的根不存在于南山。我不是一根草,不是一棵树,也不是一块泥巴或石头。南山在我的身外,就像世界在我的身外一样。我想到这个个体的我,有着行动的能力,却没有行动的方向;有着自由的时间,却没有自由的空间。我的南山就进入了我的心中,在我心中沉重地走着。所以我望见的山原本就不是南山。
    这是个谜:南山在我心中,但我看不见它。同样,谁造了我,谁在我心中,但我也看不见他。生生死死几多许,南山仍在白梦里。待我转过身来,南山的影覆盖我。且饮两杯菊花酒,消却一生万古愁吧。

                          一个体面的乞丐

    我看到一个体面的乞丐向我走过来。他的面容称得上宁静,而如此的宁静使人几乎注意不到他脸上的仆仆风尘。那种黄色的泥土的颗粒又正好与他东方人的肤色一体化了,我很容易想到一个老农。但他不是一个农民,他的身上没有汗水。这又使我想到一个化斋的道士。但他不是一个道士,他的手上没有钵,也没一把竹剑。他也不是一个流浪者,他的肩上没有行囊。他是谁?
    我说,你是谁?他不说话,向我伸出手。很温和地伸出手,好像我正好需要这只手。他的眼睛对着我。我不能说是一种注视。不,一点也不刺激。他的眼睛对着我,表示他在看我;他在看我,表示他在回答我;他这样的回答,表示他不需要询问,同时又说明他谢谢我的关心。于是我的手无意识地伸进我的衣袋里,无意识地拿出我用我的智慧与劳动换来的纸币,递在他的手里。这已经都不存在一种“递”。但我感觉到我的手在完成这种把纸币给予他手的动作里,有了意识。它是这样认为的:我所给予的是与你无关的东西,现在这东西到你的手中时便与你有关了,而与我无关;所以我的给予就像风一样轻,它仅仅是一次物质的动。
    的确如此。

                         一只鸟笼里的鸟

    一只鸟笼里的鸟面临着重新来临的自由,只是蜷缩着,不再打开翅膀。它想,我已经不会飞了。或者,辽远的天空过于空旷,我害怕迷失于一片虚无之中。或者,我已依恋这鸟笼,这毕竟是一处好的安身立命之所。啊,树林里的鸟已经太多了,却还没能实现计划生育,它们的巢都已变得像蜂窝了。
    这只鸟蜷缩着,它想象着那可怜的自由,并且从中获取依稀的快感。我可以出去,也可以不出去,这种自由岂不是飞翔的鸟所享受不到的?为什么我必须飞,以致飞得汗流浃背?难道仅因为我是一只鸟?现在我可以是一只鸟,也可以是一头猪。做一头猪又怎样不行?猪的幸福又岂是一只鸟所能臆测的?
    它蜷缩在笼里,开始放纵地叫。它说,叫才是我的第一本能。才是我的物质。正如人类的色性一样。飞翔只是为了寻找食物,鸣叫才是快乐之源。我叫唤着我的自由,我庆贺着我的新生,我把自己的喉咙弄哑。我的腰开始痛。
    于是它边叫边耷拉在笼中一角,它奄奄一息地叫着,两眼无光。忽然它看到了蓝天,它用眼的余光看到了蓝天。广阔的天一尘不染,它好像等待着鸟的飞翔。一只鸟的飞翔,那么轻盈,那么迅捷,一只鸟的身体在空中舞蹈着,它的歌声和穿过林间的风声应和着,它偶尔遗落的羽毛,给大地温柔的一击,万物都感到了一丝绵绵的颤栗。一只鸟笼里的鸟这样想了想,又安睡了。
    它躺在床上,不是为了做梦,而是为了等待。

                        西西弗斯的石头

    我所说的就是著名的西西弗斯所推的那块巨石。西西弗斯由于加谬所给予的“荒诞”的定性,而成为整个现代人命运的化身,只是我想,“荒诞”固然无奈,却比无聊要好。荒诞并非不存有意义。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是存在多种方式的。可以慢推;可以快推;可以短暂地歇息吧,借此观赏山中不同高度的风景;可以拐弯抹角地推,让荒诞的顶点离得更远。也可以边推石边思考,兴许就产生一个思想的大家;也可以边推石边唱歌,想怎样唱就怎样唱,兴许就产生一个音乐的巨人。西西弗斯由他的过失得到了他的不错的归宿:空气新鲜,耳根清净,通过不断的推石上山,身体也得到了锻炼。这又有何荒诞可言呢?
    可是那块石头可惨了。它落到了一个命运被人摆布的人的手里,它成为一个被摆布的摆布对象。它不仅无奈更为无聊。从山底它的家到堂而皇之的山顶,又从山顶回到幽深黑暗的山底,它不得歇息。没有人惩罚它,是它滚动的性格引来它的灾祸。这正如郝拉克利特所说,“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啊。有谁同情它?有谁看到它被不断的磨损,最终必将为别人的过错付出生命的代价?因为人们只注意到上帝要惩罚的人,从未注意到他所惩罚的后果必将殃及无辜。这就是所说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吧。
    我看到了西西弗斯一“推”成名之后的谵妄。我听到了那块石头的呻吟。于是忍不住说了说西西弗斯的那块石头。

                                游泳

    对于游泳我不太出色。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浮沉,一晃多少年光阴。无法避免沧水,我踩在虚幻里,向上升起,像一种喻体,它的根本是我的命运。
   沾上水,湿淋淋地在岸上多么吃力。站在水里连骨头都开始松软。但我的眼睛,它看不见更远。这是有所遗憾的事。我不需要其他,只要眼前一片光明。且通向更远的光明。
   沉默无所惧,心中自有大勇。它如歌如泣。但眼前要远,要很远的水,很远的事物,像黄昏的光线所能达到之远。
然后,我才有呼吸,与大地相亲。呵,躲在大地的边缘呼吸,这边是海洋,那边是大地,是人间,是世界。时光短暂,但生命维持更长。死亡等待着我,等待着我。谁知我何时回返?我只在游泳。在水的底,甚至不打破它的寂静。自由,自在。在我的下面有个太阳。
    谁的眼睛看着我?我的想象而已。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同时无法证明它不存在。那么它就不止于想象。我怀着畏惧。我是个脱光了的人,在黑暗中,怀着羞怯。面对着一只严厉的我看不见的眼睛,看不见的想象就像水一样遮掩住我。我仍自由,自在。
向上上到哲学,到交响乐,到理论物理。向下到大海,到湖畔,到漩涡中。走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人就是我。一个平庸者,一个读者,一个小诗的抒写者,一种社会小角色,一张嘴,一个有些发昏的大脑,一个在水中划行的肢体。

                                想象之象

    想象的耳朵在黑夜聆听,它喜欢风声,雨声,雷声。最热爱的是那些在极端的沉默之后,来历不明的声响。它们可能通向另一世界。它还听到了过去的声音,在此,它充满了悲伤。想象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蓝色的。它看到的一切都五彩斑澜,同它眼睛的色彩一模一样。想象的腿则不断生长,像风筝的线,它走过了我这一生所能想象的道路,但不留下任何痕迹。它像闪电啊,在瞬间照亮万物,想象的眼睛也来不及捕捉。而想象是没有手的,也没有嘴唇。它既不能抓住实在的一切,又怎能抓住虚幻的一切?不写,也不说。想象的大脑在它的肉体面前怅愧不安,它能够在它的里面想象出想象的想象吗?它故作正经,其实丑陋不堪。它的鼻子长得真不是地方,谁能担保它不嗅出另一种味道,那是地底下的味道,或者来自于天堂。
我原本贫穷。又恰好有想象相伴。我的三个朋友在一处谈论,我所能听见的是想象的声音。是哲学?是诗?是女人?或者仅仅是道德?一种多数人对少数人所采取的同情态度。或者仅仅是一根香肠,一杯茶水?或者都在自言自语,似微风吹过,让想象说?在想象面前,我总是最终选择了错误;在想象面前,我最终作出错误的选择,不是靠近,而是远离。
    想象真正伴随着我。

              从未来回到过去(永远的开始,没有结束……)
                            ――给张志扬老师

    此刻我在想未来的三十天将发生的事。但那事情是有关回到过去的。用一句诗来表达就是:我从未来回到过去。想象是唯一的道路。很显然,我坐在未来的列车上,看着两旁迷茫的田野,村庄,觉得这个十月是永恒的,而我就是一个三位一体:现在的过去的未来的我,在同样不变的天空下,大地上。我将要到达一个陌生的终点。与一个曾经熟悉的人相会。但是在一群陌生的人中。我在想,那座城市是一座真正的天堂。我想就是在真正的天堂,我所有遇见的人也只是曾经的熟悉的人;我也不会认识上帝,如果我在大地上就不曾认识他的话。时光回漩往复,就像波涛的荡漾,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现在显得多么温暖。实际上,时光在此歇息。像一汪静止的湖泊。那么我在我的开端与结束之间。我找到了我。我是一个被时间拉长的一点。现在我同它在一起。在世界的虚无之上立着,又是一个无我。
    我说,当我找到了我时,我愉快地看着它消失了。于是我有理由说,我已经死亡又已经再生。我也找到了永生的奥妙:现在在回到过去的未来中。
这几乎是不需要旁证的。而我乐意相信,斯宾诺莎所说的“世上万物都欲长生不衰”。每个人所要寻找的都是永恒的自己。短暂的生命他们都能够时刻把握,他们所失去的是永恒。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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