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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热爱面包的理由(随笔) (阅读1962次)



重新热爱面包的理由

  刘 虹



  它是窝头的不肖子孙,是馒头的同父异母兄弟。阶级斗争年代,它曾和牛奶一起,被判给了资产阶级。
  记得那时豆蔻年华,忆苦饭是当作特殊营养常常让我们吃的,而且吃时要作出香喷喷状。不瞒你说,有几次我真是发呕,就强迫自己把那黑乎乎的家伙想像成面包,才勉强咽下的。尽管老师多次用鄙夷的口吻说,你们别老想着吃面包,那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面包从我们记事起,就是以这种不太好的口碑,让小孩子们怀念的。这使我的童年特别盼望春游——每年一次,笃定与面包亲密接触的好日子。那是人间四月天,许多同学拿着大人给的一角钱,在北海、颐和园或其他什么公园里,买上一个圆面包(那时只有这一个品种),就着自家带的榨菜和熟鸡蛋,就是一顿快乐的午餐。虽然远远赶不上今天西饼屋里那些颜色、身段和内容都妖娆了许多的面包,但还是足以让30多年前的小孩子回味好几天的。我那时的理想中有一条拿不到桌面上的,就是能天天有面包吃。
  在我暗恋面包、越来越不满意馒头的童年时代,好日子不长——“文革”后期,随着被赶出首都的父母远赴新疆,开始了窝头与我长达近10年的被迫亲昵。后来患胃病住院,才拿着医院的证明每月搭配几斤白面。
  没想到10余年后,大学刚毕业的我一步跨过窝头馒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每天早上匆匆抓起一个头天买回来的面包,赶公交车上班,图的是它的方便省时间。在一个省会城市的政策研究室工作一年多,足足吃了一年多的早餐面包,终于吃得忍无可忍。在调去新闻单位工作后,搬到了市中心的宿舍住,周围都是小吃店,赶快休掉了早餐面包。
更没想到,后来几乎一夜之间,满街突然冒出来味道超过面包、长得也比面包更诱人的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还有各种蛋糕房……哦,我爱汉堡包!我爱披萨饼!我爱奶油蛋糕!
  更更没想到的是,前些年我又移情别恋爱上了窝头,那过去让我眼不见心不烦的东西——当然今非昔比,它早已摇身一变,成了点心。做工繁复,小巧玲珑,身价百倍!只在高档酒楼里专门伺候那些为吃得太饱又吃得太好而发愁的人。其实,以我当时的身份和财力,想和这号称“慈禧太后御点”的窝头热恋,还有点不自量力呢。那距离,有点类似儿时与面包的距离吧。
  也难怪,社会奔小康了,从报纸、电视到各种方式的广告,都有专门的栏目教你如何吃。这个民以食为天的民族尤其在乎吃的感觉。可如今城里人食已厌精、脍已厌细,只剩下味不厌野——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什么都敢吃啊,吃得与时俱进!猎食野生动物,不但敢于以身试法,还敢于以身试病,非典禽流感全不怕!人们的味觉却大大退化,连肉都吃不出味道了,更遑论面包。
  近年来,早餐问题又提上了我的“议事日程”——因为上早班,每天6点多就要匆忙出门,什么食物又方便又快捷?不用现做,也不必加温,买来放几天也不会坏;可以拿起就走,走着就可以吃,吃得干净彻底,不用吐骨头吐刺吐皮吐核,一不污染环境,二不浪费——总之,既省去了堆放遗骸的空间,又大大节省了现代人宝贵的时间……想想,除了面包,还能是谁?虽然汉堡包肚里更有蕴含,披萨饼长相更妩媚,包子饺子更有味道,可是它们共有的一大弊端是:又怕冷又怕热,不便存放;冷久了会变干变硬、难以下咽,太热了又怕变质。哪像面包什么都不怕,不需要冰箱和微波炉的左右服侍,总是昂着一张朝气蓬勃的脸迎合你,永远给人蓬松的口感;还由于对水的依赖也不大,总能支持你“在路上”的状态。
  当然选择面包!
  我与面包的缘分,算算,应该是“梅开三度”了。如今它花样翻新,不仅色香味俱全,款式、内容都丰富了许多,远非30多年前、和20多年前的样子所能比。看来,这次的缘分能持久一些,也热烈一些——除了早餐,我难免对它小小地滥情一把:晚餐就稀饭也常常用它。还包括假日读书写作顾不上做饭时,以及呼朋唤友郊游时……
要问我重新热爱面包的理由,除了上述这些(这曾被一些朋友讥笑为“懒汉哲学”),还有一条时髦点的说法(又可能被朋友讥为“强词夺理”):观念更新啊——“时间就是金钱”!我身处的这座城市,正是这句名震四方的口号的原创。但在我的躬身实践中,还是把它悄悄篡改了一下,变成“时间就是生命”,或者反过来,“生命就是时间”!
想想这几年,面包为我省出了难得的业余写作的时间。以我的病弱之躯,能在繁忙的本职工作之外,每年都能拿出一点令自己和朋友们较满意的作品(虽然还远远不够),感到有限的生命被延长了——我怎能不说,这里面有面包的功劳呢!
也许我的心底不太认同我们民族一直向人炫耀的“吃的文化”。为吃浪费太多的时间、精力乃至聪明才智,无疑会从某个方面拖累生命的质量——使它过于形而下,过于感官化。“吃”的意念甚至集体无意识地延伸进社会关系领域:吃得开吃不开、吃不准吃得准、吃官司、软应通吃、吃不了兜着走……因为“吃”,把多少事情整得更复杂更麻烦了。
而面包告诉我的正是——学会简单地活着。
  为此,前些时候我专为面包写了一首诗,“感激”之情可见一斑:

《面 包》

它的出身还算简单,不用上溯几代
窝头的不肖子孙,馒头的
同父异母兄弟,酵头在东方的
私生子——面包会有的
枕头上的当权者,给出的定心丸

它的滋味简单,没有添油加醋
没有味精滥情,像朴素的生活本身
只要一点点糖,或盐
不过,如今人们感官发达
却退化了味觉,食已厌精脍已厌细
只剩——味不厌野
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吃得与时俱进
敢以嘴试法,更敢以嘴试病
他们早已吃不出面包的味道了

它的制作简单,不像饺子包子
以及更妩媚的饼——要勾心
还要斗角,皮笑肉也要笑
吊高人的口腹之欲,增添多少麻烦
而面包只强调自我的张力
竭力扩大笑的半径
傻乎乎地圆着,或方着
一张永远不冷的脸
蓝领发愤,金领发迹
白领发烧,诗人发呆时
它都是你最方便的能源

它养颜健身的秘诀简单
用粗大的毛孔呼吸八方,并以此
为自己保鲜
不像馒头,和如今荣升为点心的
窝头,憋死在自身的细皮肤里
躺进冰箱或是蒸锅都要担心
太冷要裂,太热要坏
面包却能在缺少水和外援的日子
用最少的滋润
支持尽可能多的松暄与弹性
它和时间比赛蓬勃,为压力
过大的空间,制造无需动用牙齿的
和解

它的一生很简单,就是学会不断地
放弃——
放弃外表姿色肚里货色
放弃水,和冷暖的呵护,从而
放弃了对冰箱和微波炉的依赖
甚至放弃了嘴对它的迎合
但对某些人的需要,它可以放弃自己
最后一点点甜……它还帮那些
耽于漫游的心灵,放弃了享用美食时
虚荣的繁文缛节,以及为
吃得更贪婪些找到的借口


最终,它让我们看到
它简单生活的信条:可以碎
就是不蔫——

它用减法,增加了自己



                                (2004年12月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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