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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聚会(随笔) (阅读3449次)



同学聚会

  刘 虹


  一位学者曾经说过: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返回——返回童年。
  “童年”,在这里既是一个具体的时间概念,又是一个象征。
  人到老年,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孩子,这主要指性格吧。而如何一辈子始终葆有一颗童心,历经磨难而不改,使自己拒绝蒙尘的心灵永远处在这样的“返回”之中,这不仅仅对艺术家,即使对普通人要求的心理健康,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这里要记述的,更多的还是“形而下”的返回——人到中年后,越来越渴望儿时同学的聚会。但,谁能说这其中没有一颗颗童心蹒跚于“返回”的路上呢。

  最近的一次同学聚会,是去年7月底,我为看病回北京。小学同学们在我离京前夕,专门组织了两次聚会,给了病中的我以极大大温暖和安慰。尤其是,在对童年的温习中,我们一起梳理了对友情、对岁月的信心。
  第一次是在一家粤菜酒楼。包房里回旋着40年前我们唱过的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到席的7位同学中,有的竟30多年没有见面了,“都老了啊!”,大家不约而同地感叹道。说完了各自所知道的同学和老师的近况,便开始了唱歌跳舞——全是儿时的老歌老舞,一下子像是回到了40年前……已是凌晨一点半了,大家还恋恋不舍。这时一位男同学提议:明晚再举办一同学聚会,让大家尽兴!“要不是你回北京,许多同学真是几十年见不到一面呢!”
  第二天晚上,规模扩大了一倍,我估摸着人数带来了自己的诗集,到现场远远不够发的。十多位同学从北京各个角落,汇聚到西直门附近的一家娱乐城。这间KTV包房较大,按小时计费,吃喝玩乐一条龙全包了。大家其实根本顾不上吃喝,每进来一个人都要一一寒暄半天,交流这几十年的“活法”。其中有几位进来后,以为走错了门,互相连蒙带猜一下子竟认不出来!一边谈话,一边轮流作歌手。我们把卡拉OK歌本上那个年代的老歌全点了个遍,包括俄罗斯那些沉郁忧伤的歌儿——这几乎成了我们那一代人的“情结”……独唱、重唱、合唱,由于我是“左嗓子”不太敢唱歌,便自告奋勇伴舞,以我这半老徐娘的腰身,在这个忘了年龄的场合,竟不觉得是“献丑”。
  大家忘形地唱着,跳着,虽然30多年未见面,却毫无拘束感。这时有同学提议:“民族舞、交谊舞都跳过了,让我们真正回到小学时代——跳个忠字舞吧!”大伙儿一阵哄笑,你拉我推地起身跳了起来,极尽谐谑的味道……在这种“文革”氛围中,我忽然想起当年班里个子最高、学习最差的一位男生,他“文革”初期就当上了我们小学的“红小兵司令”,原先极老实憨厚的一个少年,也煞有介事地做过不止一次“革命造反”动员呢。“他已经病逝好多年了……”说话的女同学是他的同桌,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这时,另一位有“歌唱家”之称的女同学,说到另一个病逝的男生,那是她当年男女声二重唱的搭档……死亡的消息令同学们唏嘘不已。
  在大家对命运无常的感叹中,一位同学想调节一下气氛,把我推出来说,“让咱们过去的班长、少先队大队长、如今大名鼎鼎的诗人,朗诵一首诗吧!就朗诵她诗集中这首《题初中同学聚会》,好吗?”在同学们鼓励的掌声中,我与一位男同学来了个“男女声二重诵”——
    《题初中同学聚会》

    哪个镜头将我们邀约?从地北到天南
    纵横八千里,弹指三十载
    友谊凸显的底片,此刻绝非瞬间
    哪一滴泪为我们漫漶?从少年到中年
    走失的青春搁浅在哪处湍漩
    生命旅程未设航标,且遇十年水灾
    哪一双手把我们演奏?从慢弦到急管
    有呜咽低音处徘徊,更有如初激情
    金属般挺进,辉煌于白发之巅

    哪一段人生备尝艰辛又终告无憾?只因
    四月的北京,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这首诗是我上一次回北京,为初中同学聚会写的,那已是4年前的事了……而今晚的小学同学们,又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再次聚首?“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不知是谁忽然高声朗诵起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长沙》,大家一起跟上来。
  夜已深,该分手了,我跟同学们一一惜别,相约2008年奥运北京再相聚……

  我家自“文革”后期发配出北京,至今有30余年了。期间我曾多次回过北京,经历了各种朋友和同学的聚会。我发现,小学和中学的同学聚会比较容易组织。相比之下,大学同学的聚会(我不是在北京读的大学,但不少大学同学在北京)似乎难一点。按理说,小学中学的同学分开的时间比大学同学长多了,何况中间还夹着一段上山下乡或当兵的时光,许多人连模样都记不清了,但一见面就是有一种“无端”的亲热劲儿。这种亲近感也许正是来自那段“两小无猜”、毫无功利色彩的纯真岁月吧。而大学同学,尤其是我们“七七级”,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首届大学生,几乎全是从社会上考来的,有过几年摸爬滚打的所谓“社会经验”。如果说前者聚会更多的是“感情联络”,而后者则多了一些“感情笼络”的意味——不是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吗:出了大学,同学的作用主要就是一张关系网。常常看到某些大学校友会,完全成了互相依存、互相利用、打拼社会的功利性组织;其人际关系或多或少带上了交易的色彩。一个外地同学到北京,有时在电话里就能感到北京同学的沉吟,掂量,感到他在迅速判断你有没有一见的“价值”,在不在那张“网”里……
  2002年8月,我写了一首纪念七七、七八级同学毕业20周年的诗《返校》。这一年,在国内许多大学,都不约而同地举办了这两个年级同学的返校聚会活动,它彭湃的浪花甚至溅到了文学领域——我已读到不少这方面的散文、诗歌和小说,比如著名女作家徐坤的获奖小说《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等。七七、七八级曾被公认为恢复高考以来,最出“精英”和“人物”的群体,以此垫底,他们的返校也顺理成章地声势夺人。然而,我这首提前两年就开始构思的《返校》,最终却成了“虚拟”——我们系筹划了两年的20年聚会,临到跟前不幸“流产”了。作为毕业后走得最远的同学,我未参与筹划,不太清楚个中原因,但我隐约感到:大学同学离别越久,相聚就越难了。这似乎不同于小学中学同学聚会的逻辑?
  当然这首诗也不完全是虚拟——我用长途电话采访了别的系的返校活动,比如政教系就办得很圆满,我差点应邀列席呢。

《返  校》
  ——记七七、七八级同学毕业二十年聚会

二十载春露养胖的记忆撑开校门口白杨树的重重浓荫
二十道秋霜撕去的风景,在一片归来的叶子上昼夜兼程

不同于知青重返乡下,不同于老军人凭吊旧战场——不
远比这些浪漫:曾经的天之骄子要盘点发了福的青春

男生带着救心丹和看起来头衔最多的名片
女生带着孩子留洋的喜讯和让体重减少的药

先是轮流作答:票子房子车子孩子和位子登科了几子
再把班上最惨的女诗人嫁不出去的道理认真讨论

最后重温一回当年的时髦,搂着图书馆合个影
任取景框怎样断章取义,也截留不住昨日的书声

这些眼界宽了眼神却瘦了,血压高了血性却减了
口味精了口气却粗了,笑声爽了笑容却涩了的—-是谁?

这些在花名册塞进太多定语挤得主语找不到了的——是谁?
这些毕业照的错版或假冒想回底片却路途遥迢的——又是谁?

一群落叶从八方匆匆聚拢,怀着重返枝头的冲动
而绿意,却已逃得无影无踪……

  是的,我们都是一片渴望重新回到树梢的落叶。可是,怎样才能真正地返回呢?


                                         (2005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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