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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明评刘虹 (阅读1633次)



丰富而不凡的女性言说
    —— 讀《劉虹的詩》
                                                                          向 明


  我收到劉虹的一本新詩集《 劉虹的詩 》,裏面豐富得讓人嫉妒,讓人難以理解——本职工作那麼忙碌且多病的她,為什麼詩的產量仍會那麼多,而且每首都很動人 。
  隔著一個海峽的天塹,起先我們封閉在這個島上,根本不知道那塊母體的大地上,居然有那麼多人也在喜愛詩,也在認真的創作詩。要不是1994年國際華文詩人筆會在深圳召開,來自世界各地的愛詩人雲集,我才大開眼界認識了很多詩人,而且一見如故,像是多年失散的老友重逢。和劉虹認識更是戲劇化,不知她從那裏得來的資訊,知道我是抗戰末期當流亡學生出來學通訊的,她用無線通信的摩爾斯電碼和我交談,我大吃一驚,當時已近七十的我早已把這青少年時學的技藝忘得幾乎一乾二淨,後來才知她在早年也是學通訊的女兵,我們原來是同行。自此以後,由於這層關係她開始向臺灣的詩刋投稿,多半都是由我推薦轉寄,她在臺灣逐漸被詩壇所熟知 。
  大陸的女詩人很多,其實能够讓我們這隔海的同行知道的究竟還是少數,因此我們去讀劉虹的詩所得的感受,簡直無從比較,只覺得劉虹的詩很特別,與我們所知少數的大陸有名的女詩人截然不同,她似乎沒有從那些前輩那裏獲得什麼營養,而她和她同輩的名號響亮的女詩人似乎也不是同類,她沒有那些人外在的炫目耀眼﹔至於和網路上那些E世代的女詩人相較,她在網路上並不活躍,只有大陆著名詩人海上在激赏刘虹的写作时,給了我一個啟示,他說﹕“中國詩界確実有許多優秀詩人,可惜的是,能秉持自由個性及意志的卻是鳳毛麟角 。”
  原來劉虹的與眾不同正是由於她是那難得的鳳毛麟角!所謂“自由個性及意志 ”的秉持是從事詩藝術這一行必有的修為,否則何從建立個人獨特風格?海上的這番話使我想起詩評家李德武在《 揚子江 》詩刊上“創作斷想”中"大家都優秀,就都很平庸"的那一段話,他認為時下沒有“ 好詩 ”,而是大家都寫得“一樣好”,優秀詩人做得到的一般人都做得到,甚至複製得比優秀的更優秀。他感歎卓然不群的天才詩人太少了,為什麼不讓自己寫一點不可模仿的東西呢?我想這就是與詩人能否秉持自由個性及意志,創造一巳個人獨特風格有關吧!劉虹似乎堅持的就是這一點,在《 我感到了風 》一詩中,她是這樣寫到﹕

          我感到了風。我感到了風中的嚮往
          一一風的真性情!它教我在人間
          該駐足時駐足
          該拂袖時拂袖
          該扛在頭頂,就扛在頭頂

  風的真性情是什麼?就是自由不拘,隨興而發。劉虹的詩由於自由不拘,該拂袖時就拂袖,該扛在頭頂就扛在頭頂,我發現她對不願見到的社會現象,和世間的不義和不公,她都正氣凜然的發出批判和不平之嗚。
  站在自身也是女性的立場,親身體會女性在當今的社會地位和不平等的待遇,她在书中以整整一輯《 給她們 》的詩來為各類型的女性同胞說話。她的《 特區的她們 》,寫出她們舍家棄親出走的勇氣和理想﹕

           需要義無反顧‧需要婦女解放的
           豪情,從家鄉走出……行囊裏
           美夢多一些,地圖少一些  

  她在《 惶惑 》一詩中寫地攤雜誌上的“封面女郎”,那笑靨後的多少不堪和毀損﹕

           你在地攤那些封面上朝我笑著……

            望斷烽火天涯路永远等待的是你
            嵌進女儿經相框噤然無聲的是你
            稱作母親女王一扭頭又成了這娘兒們的是你
            飛天是你巫婆是你精衛是你狐妖是你
            最初的圖騰是你最現代的觀世音也是你
            祥林嫂似的來不及喘口氧,就說起
            陳世美一次一次又一次把你遺棄

  她也寫她的本行《 女詩人 》,這其中的辛酸和青春白白的耗損,她仔細留神的寫下一字一句﹕
            誤入韻轍的纤足再也走不出
             呻吟,有病或沒病
             衣衫否認過的曲線被風輕薄著
             僅僅一跤,就流產了
             你與世界的愛情
             跌斷的筆尖天天經血來潮
             稿箋貪婪的網從汩汩的藍色血裏
             捕撈你生命的碎片

            一夢醒來,己來不及生兒育女
            只在燈下把孤獨孵得鮮活又美麗
            自報刊的天窗零零星星地贖自已
            緣薔薇之刺,放逐最後的性征
            忽有消息趕在死亡之前到達,說是
            你已被追認為:女人 。

  其實劉虹對詩的執著和雖九死而不悔是有她獨特觀點的,她在诗集代序中嚴肅地說,“一個人之所以選擇詩,首先來自于他歴萬刼而不泯的率真與求真的健康天性;其次是超乎常人的敏銳的疼痛感,和一顆樸素靈魂對世界深切而悲憫的撫触。” 有了這三點近乎完美的詩人特質和自覺的要求,劉虹的詩確實是順著這條充滿苦傷的荊辣路在踽踽獨行的,因而必然會犧牲一些世俗生活的什麼,造成她在人生的追求上難以彌補的缺失。為此內斂而執抝的她在《 給我 》一輯中透露了多少宿命和無奈,且从《 燈暗下來 》這首工整而含蘊激烈的詩來窺探﹕

     燈,   暗下來
     世界感到了安全
     生命像燈一樣暗中獨處
     在喧囂停止的地方
     彼此的心跳聽得真切

     強光下太多的對峙與流盼
    眼睛與燈都虎視眈眈
     與生俱來的激烈
     上帝的第十一誡
     只有在暗處才能悟覺

     我要讓體內的燈一再暗下來
     更加虛靜,不惹人注目
     只在靈魂深處開一扇窗户
     以便在白天的黑裏
     學會和自巳相處

  從這一連串駭人意象下探,那看似亮麗耀眼的劉虹,其實是“生命像燈一樣獨處”,而且“眼睛與燈都虎視眈眈”,她“要讓體內的燈一再暗下來/更加虛靜,不惹人注目/以便在白天的黑裏/學會和自巳相處”。可以看出好強的劉虹其實是生活得孤絕,情感無依脆弱到近乎絕望。這世界在她經歴過的眼中,對她是多麼的傲岸無情。
  好像有一種說法,大陸1980年代女姓詩人有一種稱作“黑夜意識”的東西,她們寫詩都執著於內心的、陰性的、非理性的、情緒化的东西。一直到1990年代才有了身份轉變。女性詩歌開始由原來的自我空間走進了現实生活,關懷面由對鏡自憐,目光像針孔攝影機遠及敻遼的巨細,近到縫隙中的浮世微塵,都是她們捕捉入詩的對象,這時還把她們當作黑夜的幽靈看,便小窺她們了,她們其實比男性更強悍。劉虹便是在蛻變中脫蛹而出的一個,她敢於“在白天的黑裏”與這世界虎視耽耽地衝刺對抗,以此便可奠定她是一個不凡的女性詩人了。

                                                                                                    (2005年5月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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