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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 (阅读3933次)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


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我母亲
垂危地躺着,这个大风降温的夜里
我在她的呼吸中呼吸。我要
在进入她的道路上明白我自己,或是
在执迷于我的事物中知道
这个我身体之前的身体


  我,这个农妇的女儿
  被生在1965年冬季。
  七岁上学十五岁懂得用判逆
  长高身体。急于开花那一年我十九
  农妇就为我去拉地排车,车上装满
  能供起开花的火砖、石灰、沙子和水泥。
  她用母系的体力,供养她女儿在外地
  疯狂长出与根茎脱节的浪漫和秘密。


我的宿命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救出我自己。
我被悬置在夜的病房里,看我的母亲躺成
陌生。楼下的风,胸中的液体以及
被她压在身下的生死的消息,它们在
为营救我不理解的事物而发出阴森惊人的力。
它们势利的厚待我,用棉衣裹紧我四面的创伤
以免鲜血淋漓。朦胧和难测涨高着真相的索价
却用迟钝的缆绳拴住我愿意付赌的身体


  她的经历她说不清晰,她是比妇女
  更谦卑的妇女。她已不能像爱婴儿一样
  爱她女儿的身体。她已年老,萎缩和缓慢
  长不过比她聪明比她高的儿女,她躲在一边
  唠叨煤烟、米虫、麸皮和鸡蛋的大小
  她为自己的愚笨和卑微掉进忽浅忽深的
  摇晃着的脾气里。像收藏儿女早年的鞋样
  她也藏了太多自己解不开的谜底


她残存呼吸的身体是供我开掘的墓地
我残忍地挖掘着,冷酷地
翻出藏在血肉里的词句。我要它们撞击我
身体里的空洞,我要它们举起我的灯
照亮我没有及时到来的激情。深渊呵
不要呼呼地诱惑我,不要在我站稳之前
裂开隙逢。我的意愿正被你隐秘地晃动


  她三岁时变哑七岁时才开口讲话
  这和我的口吃之间的互映成一幅母女图画
  就像现在,我战栗于中年的风雪中
  观察她垂危中息而不灭的神经
  怎样交错进我的神经脉络中
  转换成猴子一样喊叫的嘶鸣。这之外
  我只容忍我在嘴里混乱不清。盯住她的
  颅外排血瓶,我试图想清楚
  她长出的和我相关痛苦,试图看见谁在朝
  她这时的怪异,摆出那个怜悯又轻视的神情


我幽暗地进入她夜复一夜的微弱
看不清是谁在危险地借用着她的身体
把她的一生都用在此时此地。她微微启开的
由生向死的消息,恰在我朦胧欲醒时
关闭。大地黑暗的音乐
一直含混而可靠地响起,想用她的身体
在一个又一个凌晨来临之时随天空不言自明
而她却惯性地,拿用顺了手的无知和沉睡来昏迷


  在她痛得只剩呼吸的呼吸声里
  我迎来我的三十二岁。生日朝向她的联系
  高于伦理更近于神秘和叹息。自怜的衰伤
  竟比疾病更美丽:懂得亲近深夜的寂静
  懂得转开视线,懂得遗忘和
  及时地观察,那正在房角开放的菊花。
  白得和寒冷一样的菊花,我久久地亲爱它
  我需要它的白色和香气把我转移:她潮式的呼吸
  怎样刀刃一样刺痛着我的身体


向上和向下的变化都迟迟不来。我的心
忽软又忽硬。我需要慰藉!
需要伸出我的手臂,需要抓住一点活力
我在她的昏迷里不停地劳作,快乐地劳作
越发投入时强暴她的犹豫,然后
冲动地把她的脬肿和高烧甩到了天际。
她再生,但与十月胎身的诞辰不同
她变成痴傻,哭和笑都不值得庆幸。


  鼻蚀。导尿。湿润呼吸。翻身。冰敷降温。
  我在深渊的边缘把她领回来,她病着,
  没有尊严,她不会思想,我自作主张。
  她被卡在半途,不上不下在我的意志里受苦。
  我在无数个夜里为她的痴呆
  醒着,看她的头卡在生死之间张着嘴巴。
  她瘫着。无所谓承受。她的智力
  像婴儿一样低下。她是否比我更痛苦?
  她如此长久地不进去也不出来
  把我关在隐喻的门外
  我的敲门声,在每一个深夜的呼吸里
  啪啪啪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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