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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2003年诗选之二(25首) (阅读2694次)



游离2003年诗选之二(25首)



《消极的硬度》

(一)
2003年的上半年
我像一根鸡肋
剔除了残剩的一点肉屑和汁液
被吐出来

从杭州到长沙
不断鼓胀的希望和渺茫
一根骨头在行走
一根骨头有它消极的硬度

我悲观地看待身边的事物
先是取直,而后倾斜
而后渐渐地模糊,直至消失
有时,也会异常地清晰

(二)
对于一个圆,我考虑它的完整性
形状倒在其次
像那些中途相识的女人
她们年轻的过去,散发着反叛的光

我并没有收到命定的通知
伤害在不可知的日子里已经铸成
并以一种呼吸和清晰的图像
反反复复地折磨着窗帘

风吹草动的卧室
我考虑它的宁静及忏悔的啜泣
传统的来源需要一滴血
我这些该死的情结需要的是什么

(三)
关心石头背后的东西
关心破碎的女人
她的过去,怎样被我说出
怎样剥开这些意象

看到诗歌的骨髓
我喝它,喝它
像一个寡妇看到了精液
焦虑的神情终于落到实处

接下来的一切
如探囊取物
我掏出了高贵、安静和悲悯
我掏出了一付药

(四)
我深爱的女子被绳子捆住
与此相适应
我放弃了手和思想
沉湎于她的身世

我在她的梦中重新拿起武器
我在她的梦中与另一个女子嬉戏
起身,过去像魂灵一样飘忽
她迷失的身躯把我紧紧地吸住

现实是两个圆滚滚的球
我和她对视着
目光驱赶房间里浑浊的空气
罪孽终于得到赦免

(五)
世俗的缓慢的生活
让我喜欢
这也是我放弃广州的原因
我想接下去

我还会不断地放弃什么
祖国和爱情始终令我迷惑
在抽去液体的思想中
我选择虚弱和不得不的分裂

从地下三米以上直至内心
有光线在进行大面积的掠夺
我把反抗渐渐转为消极
一群的啤酒瓶肩并肩地摇晃

(六)
我只能不断地经过我的内心
省城像窗口的一片树叶
在我的三尺之外,阴影变得可疑
世界也逐渐由绿色变得萎黄

每个黄昏,落日经过我的匡定
淡淡的余辉擦拭着玻璃
一天的思考开始析出盐份
我尝试着,把目光探出窗外

没有什么足够引起我的驻留
无形的火焰摇晃着树枝
迎面而来的包容一切的黑暗
我企图用我的爱抚治理这个国家

2003/6/20



《练习》

再一次
我把自己交到它手里

在黑暗中走路,过桥,敲门
呀的一声
见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我走进去,像回到了家

再一次,我在阳光下
反复地做着这样的练习

2003/8/12



《如果我就此消失》

如果我就此消失
只当我去了另外一座城市
就像我今年的流浪生活
就像后应村
对于那些我驻足过的地方
只有我自己和有限的几个朋友
或许还记得,或许终会遗忘

如果我回到原来的地方
上班、下班,走过一片片工业区
或者干点别的什么
跟原来一样消耗着日子
这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如果我就此消失
这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就像我那么多的亲人和朋友
也正在一个个地消失

2003/8/13



《我说人是一块齿轮》

我说人是一块齿轮,你信不信
我说人就是一块齿轮
咬着另一块齿轮,你信不信

我说人就是一块齿轮
只有咬着另一块齿轮才能运转
你信不信

我说人就是一块齿轮
如果不咬住另外一块齿轮
它就不是一块齿轮,你信不信

2003/9/1



《成长史》

我仍然没有多余的力量
去搬运内心的阴影
它像一棵畸形的树
有着弯曲的躯干和不屈的成长史

我曾经几次离开熟悉的地方
去寻找一种安全
但另一个地方也很快就熟悉了
我只能选择再一次的离开

群居的生活总是伤害着我
独处和回忆也同样伤害着我
我该以怎样的信念
伸出弯曲的手端起前面的这杯水

2003/9/3



《斗争》

斗争就是我被抛弃
就是在三岁时
满床满地找妈妈

斗争就是孤僻的童年
以及成长
我跟另一个女人拉着锯子

斗争就是我必须回到集体
我必须笑
我却不知怎样夹起尾巴

斗争就是折磨自己
然后再互相折磨
就是三十岁时仍然在拉着锯子

2003/9/3



《我在画着圆圈》

钟声响起的时候,我正拿着树枝
在操场上画着圆圈
那所乡下的小学,教室的地板
还没来得及铺上水泥

还有一次,在奶奶的葬礼上
当道士摇着招魂的铃铛
我跟堂哥蹲在地上
拿着小石子,也是在画着圆圈

2003/9/15



《在塑料厂的日子》

大学刚毕业那一年,我在一个塑料厂
当会计,每个月的最后一天
我要穿过不停旋转的机器和目光
来到地下的仓库,盘点堆积在一起的水管
有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蓝色的
它们有不同的用途和价格,需要分清楚
填在相应的表格,就像我和身边青绿色的工人
也被另外的人填在相应的表格上
我们同时作为互相咬在一起的齿轮而存在
尊严和不敢说出来的欲望与愤怒
像废弃的包装物,在这个郊区的工厂
白天的劳累过后,从对面的田野
吹来了清凉的风,那么多疲倦的人
竟然无法入睡,我们脱下了制服,三三两两
抱着啤酒瓶在食堂前面的石桌上摇晃
例行的盘点工作趁着夜色弥漫开来
每个人像插上电源的机器开始运转
我们快速地数落着装配车间的女人
丰满的、苗条的、白嫩的、黝黑的、
风骚的、假装正经的……
就像在白天,我数落着一根根的水管

2003/9/17



《父亲》

父亲在阳台上侍弄着花木
浇水,除草,修剪掉多余的枝桠
他那么的有耐心,像早年
侍弄着田间的庄稼

五个花盆被想象成两亩三分地
父亲在每个早晨种植记忆
来到城市,他就开始埋怨
我把那些农具收拾在杂物间的角落

父亲仍在低头侍弄着花木
躬起的背脊像一座废弃的铁板桥
我在报纸的缝隙喝水,猛一抬头
看见父亲,他已经杂草丛生

2003/9/23



《阳台上的孩子》

早晨的阳光滤过防盗网
落在了孩子的脸上
孩子们的眼睛像一颗颗露珠
闪烁着光芒,他们在阳台上
玩泥巴,捉迷藏,嬉闹着
以为来到了广阔的田野上

2003/10/14



《我并不讴歌这些》

1.
在等死的队列中,腿在发麻
多么浩瀚呀
这渺茫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步履缓慢移动着

我时不时地跺脚,以打发酸痛的时光
所有的人都那么不耐烦
赶往一个洞口,队伍向前挪了一步
我庆幸又有一个人回到了家园

我又向前挪了一步
忍耐呀,所有的苦难都要忍耐
深夜已经无法加深
人在变假,我在排队

2.
日子被层层禁闭,失去了平衡
我半蹲着,跟墙壁过不去
一次又一次地,把影子贴上去

从生锈的窗子透进来的光
是徒劳的
我在思考怎样长出一条尾巴

可以用来逃生,把手脚退化成爪子
趴在瓷砖上,爬上或者爬下
六平方的空间,作为人

是一种假象,外表越来越像宠物
安居乐业,期盼一根绳子
蚊子的嗡嗡声,让我重新产生欲望

3.
唉,一个人的死,又一个人的死
我已经习以为常
再也没有一双手来拨弄我
内心停滞的时钟

谎言、事故、疾病、爱情与自戕
在我的身上一一算计
我已经没有力气,更多的事物
在消失,更多的真相使我不再争辩

4.
我居住的房间过于压抑
两个不到半平方的窗口
让我知道白天和黑夜的交替

在卧室里,我和自己谈论着自由和命运
某种成长的情绪被反复刍嚼
突然的回望,依然有隐隐的疼痛

只有喝水,思考才得以短暂的停顿
啊,不知不觉地
苔藓已经贴满我的皮肤,我得刮去它

名字、籍贯、出生年月是另一种苔藓
我最终将一无所有,赤身裸体地
被按在烧红的铁柱上,直到成为残骸,直到没有

5.
茶杯、烟蒂、思想,这些
说不清的什物,以及
我并不需要的失眠
围绕在身旁,构成了我灰色的生活

我并不讴歌这些,看不见的魔方在旋转
看不见的,一个孤独者的形象
在缓慢变黑,每时每刻
我的体内,房间和女人在互相撕咬

一丝一丝的,痛苦随着螺纹上升
每时每刻,我都眼睁睁地看着
纯洁在流失,天使巧妙地穿过针眼
祈祷的钟声已经无能为力

2003/10/16



《有一段日子》

有一段日子,我回家时
经常要绕个弯
我突然对太熟悉的路
有点害怕,我都记不起来
巷口的旅馆,怎么变成茶楼
隔壁的杂货店
好像总有一个少女在微笑
但她的面容模糊
每天,我挎着包走过
也还有灰尘落在我的脸上
有一段日子,我尝试着
从不同的方向
进入内心,那些我无力抉择的
遗弃、肝病、互相仇恨
像一条河,横在深处
并没有舒缓
并没有泅渡
在鸥鸟的一声声哀鸣中
我裹紧衣服,一次又一次地
从血液里伸出手臂来

2003/10/24



《迷宫》

往前走十里路,我碰到博尔赫斯
一个盲人,我扶他过了斑马线
他说:“也许阳台,是一个少女的希望”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我看到光芒,小镇的集市上
几个贵妇人在抢购着黄金和珠宝

更远的地方,风微微地
拂过柳梢,绸质的窗帘轻轻晃动
更远的地方,更隐秘的期望

让我的路途发生转弯,从小镇的边陲
穿过,前面是一个村庄
我放下疲倦,靠着路边的苹果树休息

一位慈祥的老人在采摘果实
他扔了一个下来给我,一边对我说
“我感到那梯子,随着弯倒的树枝,在摇晃。”

2003/10/29



《这沉重的履历》

这沉重的履历,还缺
一块石头
来路已经铺满落叶

我走过族谱的森林
这小溪、这山谷
这无数的岔道

在一次次的掠夺之后
我隐秘的部位
还残留着一颗胎痣

还有什么
这沉重的履历
被一阵风轻轻地吹动

2003/10/29



《隐喻的生活》

每一个句子都带有血痕
每一个句子,词和词咬着
像互相折磨的齿轮,发出呻吟

每一次说出都是宿命
每一次,我都没办法说出
阴郁来自更深的内部

或者隐喻,或者我最初的啼哭
预示着什么
花草和树木,一岁一枯荣

每一遍抚摸,都加剧我的疼痛
每一阵疼痛,都给我带来平静
每一次平静,都使我接近叶子的脉搏

2003/10/29



《低头》

低下头来,再低下头来
你会闻到腐朽的气息
已经从你的下体开始往上冒

我时常这么告诫自己:低下头来
生命像一只驴子,在那儿转圈
磨盘下渗出的是模糊的浆水

四十年就是把张开的手指又弯回来
给自己一个暗示:揣紧
杂草掩埋的出口泛着蓝幽幽的光

低头,我看到去处多么的安静
尘埃飞舞的厅堂,宽敞,阳光明亮
一口棺材已经渐渐地染上了紫色

2003/11/18



《甬道》

铺着花砖的甬道,连接着
我的门槛,一直伸到我的床前
一级一级的台阶从地上搭至床沿

这虚无的路在迎接我的归去
另一个我从床上坐起,走下台阶
冷飕飕的风往后吹着我的头发

我的亲人都已经沉睡,他们
也许会梦到有一束光照耀着我
或是被我激烈的咳嗽声惊醒

侧一下身又睡着了,我小心地跨过
这些东倒西歪的身躯,啊
衣服、房间、牵挂,一切都是轻的

2003/11/18



《背光》

你们喧闹去吧
你们大声地喊吧
我在背光的一面,长着苔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惟一的
一块储藏怨气的花园

这是惟一的,埋在地下的人
跟我默默地交谈
他们纷纷地伸出手指

你们喧闹去吧
你们大声地喊吧
藤蔓和小花簇拥着我

2003/11/18



《埋》

他们用土块作为标志,这下面
躺着我,我知道或许这里
也躺过别人,现在根本无从识别

他们掘开,也不会发现朽坏的木板
或者骨头,最多也就是一些
石砾和树根,阻碍了挖掘的进度

很快,一座崭新的房子形成了
慢慢地变旧,变平,慢慢地
在我的头上,长满了野花和杂草

但掩埋的只能是肉身,在铁链
钩住我的锁骨时,我已经脱窍而去
并且站在高处,俯视着发生的一切

2003/11/25



《红门》

红门高过我的现实,它在
它有两块厚重的木板
两个狮子形的门铃直视着我

它甚至对着我打开过几次
但迅速又关闭,从幽深的内部
传来嬉笑声和一束强烈的光

当我在迷幻中,受到感召
当我一步步走向它,它却以
同样的速度向后退去

当我停住,它也停住
这让我感到恐惧,在半空中
就这么悬着,两扇红色的门

2003/11/25



《它们》

在深夜,我听到墙壁里
有互相咀嚼的声音,我不知道
是什么在消化着什么

另外一次,我走在路上
一抹白色从我眼前迅速飘过
我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

但这不难理解,有些东西
我们叫不出名字来,它们在
看不见的领域里行动

就像某个夏天的午后,我看到
厨房里的瓷砖在冒汗
我怀疑,那里面也有一个人

2003/11/25



《散步》

这个冬天,雪覆盖着整个
杭州城,我走在去往
郊区的路上,喧嚣渐渐被甩在背后

过去的伤疤被掩埋,两旁的
田地上,芥菜伸展着叶子
它们还没衰萎,太阳还没出来

雾气裹着我,一种久违的凉
沁入心扉,来路和去路
我的目力所及,只在周围的一百米内

这让我不用想着太多,在去往
郊区的路上,就我一个人
雪地里隐隐传来虫子的唧唧声

2003/11/26



《一生》

现在,我写下这首诗的第一行,
代表着一个诗人的诞生。
之前,我不是诗人或者与这首诗无关。

接下来,我要抚养这首诗的成长,
给他阳光、空气、水和食物
是不够的,还要给他——

欢乐、烦恼、青春期的躁动,
以及脸上的雀斑,与另一首诗
的互文、交合,为以后的生命

埋下种子,欣喜与焦虑,
奔波与绝望,一首诗的重量
压在了这一节的肩膀上。

慢慢地,一首诗有了外在的结构,
看起来就像一首诗了,我开始
变得多余,从这最后一行纵身跃下。

2003/12/9



《事件》

飞机在我的体内
发生了空难。在坠毁的一刻,
我看到一个猎人,用枪
指着屋檐上的麻雀,
“砰——”的一声,整片天空
都黑了下来。而我,
掀开早晨的报纸,又有一个
娱乐明星,车祸身亡。

2003/12/10



《年末》

回首检点这一年的日子,只剩下
几个清晰的名词:杭州、长沙、
广州、厦门、杭州。它们形成一个
闭和的圆圈,像一张规划好的路线图。

但我并不是一个旅行者,我的行程
充满着变数。在这些词的背面
是我沉重的履历和坚持——它们
互为矛盾,时时刻刻地戳着我的胸口。

圆圈是否意味着宿命?我越来越相信
一些无法把握的东西,比如家庭、性爱、
出生年月、名字以及密集的掌纹——
它们是在哪个夜晚,悄悄地附上我的身体?

在这一年最后的日子里,我思考着来路
与去路,喜庆和伤感侵袭着我,也仍然在
兜圈子——属于我的道路坚硬或者尘土飞扬,
脚印和身影多么轻易地就被抹去。

2003/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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