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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语:虫子 (阅读4097次)





  对死亡的突发恐惧,是从三十岁以后开始的。在此之前,我可以用无报顾忌的手拍死任何一只弱小的虫子,因为它们的存在使我感到难受,形状奇怪的、丑陋的、暧昧的虫子,只要它们一出现,我便会由自主地产生消灭它的想法。一只手,一个蝇拍,一本书,一把条帚,任何一个物件都有可能将它打死,成为一团恶心无比的垃圾。
  但是现在,我意识到虫子也是生命体,它们也会产生疼痛、恐惧。一只蚂蚁,匆匆在大路上奔走。身后的大雨即将来临,风雨会让它成为死亡的小船。在这样的逼迫面前,蚂蚁们用弱小的身躯拼命奔跑,希望能在风雨里安然无恙。它们最终也会相安无事,也有的在雨水的洗刷下浮尸于野。弱小的蚂蚁,它的死亡微不足道,不会使世界缺乏一点诗意。但有时候会有一个女孩蹲下身子,汪着一双泪眼,为蚂蚁的死亡伤感万分。她也许想到了生命的弱小,想到了蚂蚁的悲惨世界,甚至将在浮世漂零的命运与眼前的微弱事件联系起来,产生忧伤或者自怜。
  联想到自己和这些虫子命运极其相似,又有谁会无动于衷呢?在卡夫卡的《变形记》里,人异化为甲壳虫,“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仰卧着,那坚硬的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几乎盖不住肚子尖,都快滑下来了。比起偌大的身驱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在描绘这种景象的时候,卡夫卡一定会对作品里的人物与自身互相融合一下,想象成为虫子的感觉。那种想像充满危险,会让自己浑身直冒冷汗。想想看,一切在自己眼前都是熟悉的,但熟悉的一切却对自己如此陌生,与世界的对话变成另外一种样子。设想一下,爱肯定是没有了,包括与爱有关的拥抱,亲吻,身体之欢。一个正常的人和虫子能去沟通吗?当然,也有异化为虫子后令人喜爱的角色,比如蜘蛛侠。身着红色蜘蛛服的彼得成为英雄的化身,其形象惹人喜爱,其行为令人敬佩,这样的虫子,我也想去体验一把。
  但现实中的人们,只能用幻想来完成自己存在于世界的形象。没有人会想,自己本来就是一只高级点的虫子,会说话,伤感,会制造好玩的东西,会用智慧与死寂一般的世界交流,甚至让它变得温暖,可爱。人在孤独、受挫、痛苦的时候,仍然不会想像自己是弱小的虫子。的确,虫子太具象了,它们大都拖着孱弱的身躯奔波于大地之上或泥土之中,踩死一只蚂蚁相当容易。
  而我却感觉人类越来越像虫类家庭的一员。战争,灾难,饥荒,瘟疫,犯罪,杀死一个人会有许多种方法,并且也都轻而易举。前些天发生的一场车祸,瞬间就夺去了十多条人命。在此之前,父亲急着去县城给儿子购买上大学的物品;一家三口刚刚参加完亲人的婚礼,准备赶回家去好好冲个澡;民工背着行李要到外面的世界挣回养家糊口的钞票;还有许多怀有不同目的的人,都目光飘忽地坐在一辆通向死亡之境的班车上。谁都没有去想未来之境,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直到危险降临,弱小的人们还都没有意识到死亡会突然袭来。在血肉模糊的现场,人类的弱小再次彰显,他虽然可以制造华美的世界,但却不能抵御突降之命运。
  三十岁过去了,亲戚、同事、朋友,一些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人相继去世。至亲的人慢慢变老,往昔的影像全都变得苍老,混浊,疼痛。死亡在这时候成为危险的事物,每个人的一生都在一天天缩短,像一根木筷,一半或一大半都已经被折去,所剩不多。在这种时刻,恐惧突然就滋生了。对死亡的恐惧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起来,它像压在胸口的疾病,隐隐作痛。对人的想像,也就慢慢清晰起来,这些在世间以智慧和思想行走的物种,终归也是弱小的,就像一切虫子一样,在浩瀚、漫长的宇宙间微观的存在着。这些充满爱和恨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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