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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2004年诗选(17首) (阅读2576次)



游离2004年诗选(17首)




《休息日》

1.
衣裳褴褛的先知与我玩着游戏,
一个两面都一模一样的硬币,预示着
幸福即将来临,嘘,不要声张——
他们难得有一个空闲的日子。

2.
我要悄悄放下武器和头脑,
沉浸于疯子的想象,在人群中
喋喋不休,自言自语。

在走过的路上,墙壁和电线杆
都要用木炭刻下记号,这有什么启示,
这有什么意义,疯子的口中念念有词。

3.
两性的树,无性的树,缄默着
在我虚构的场景中,渐渐地
褪化了颜色,这预设的时间、地点、人物,
真相的圆滑以及辨证的双面性。

4.
就在一转眼之间,捡塑料瓶的老妇
又掏空了一个垃圾桶,她挺了一下
微驼的身子,用一支手捶了捶后背,再次
向前方走去——

经过我窗下的时候,她捡了几块煤渣,
用略微恐慌的眼神,
暗示我随时可能到来的寒冷。

5.
我说,在那些捕杀青蛙的人当中,
只有孩子是可以饶恕的。

6.
这不肯和缓的内心,在记忆的源头
蠢蠢欲动,一个小孩用刚学到的知识,
拼命查阅着字典——

“母亲”是一个词吗?

它是否可以被拆开,被重新组合,
就像一个玩具,一会儿是马,一会儿是
汽车,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机器人?

“母亲”是一种称呼吗?

哦,长时间的冥想,我体内的气候
已经转凉,成长之路悬在
落叶纷飞的空中,隐隐指向过去,变轻——

一加一的亲情小于二,也小于一。

7.
而我,没来由的恐惧
来自于何方?常常当我喝到
稍凉一点的水,就会
不自觉地打着冷颤,当走下楼梯,
我就开始怀疑,房门有没有上锁?
当一个人看着我,当一个人不看我,
而站在我的身边……当亲人离去,
当爱情来临,当孤单,当我
又陷入人与人之中……

8.
我必须承担,这宿命似的姓氏,
像苔藓,在我坚硬的皮肤上,
覆盖,大面积地生长——

每一簇都有着茂密的根系,扎入
我的血管、骨头,我必须承担:如此。

9.
那么,我愿意在灰色中生活,墙
是否就会不翼而飞呢?

那么,判决的日子已经到来,
罪犯和罪犯之间是否可以取得原谅?

10.
房间已经渐渐地暗下来,
像狗一样到处游荡的时光暗下来,
三十年的内心暗下来,
突破的企图暗下来,
肝病、手术以及医生的微笑暗下来,
交易暗下来,
走私暗下来,
商店、教堂、法院的门暗下来,
事故、谎言、性爱与自虐暗下来,
叛乱的决心暗下来,
亲人的脸暗下来,一块窗帘拉上,
唰的一声,整个世界暗下来。

11.
而我,终于看到一缕在字面上
晃动的光,终于变得安静。
这苦难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再也不用去圆谎,一面纸糊的墙
被点了又点,多么的无济于事。
道德的疤痕泛着蝶斑,微微褶皱。

遗弃呀,遗弃呀,这从少女体内
提炼的铜,如碎屑沉积的页岩,
一片一片地,勒索着行割礼的血。

慢慢地,我在真理和纯洁中沉默。
疼痛一幕幕掠过,像旧时的胶带,
只有黑白的影像,没有声音。

12.
是啊,我怎能去想象这新的开始——
一整个下午,我只是静静地坐着,
高贵和悲悯又回到我的身上。

2004/2/1



《良民》

这些日子我放弃修行,这些日子
我沉默,像被用过的水,
流过某一双手,流过水池——
流进这座临时城市的下水道,
没有叮咚,也不去玷污原住民
的眼睛,我沉没,像其他的
失去贞操的水,这些日子
我流过下水道,顺便带走几片
腐烂的菜叶,油滓,排泄物,
避孕套……这些被命名为——
污浊的东西,它们统统从地面上
来到地下,和我肩并肩的前行,
有些在途中,被留了下来,成为
障碍物或者地下的良民,等待着
挖掘,这些日子,我跟它们
打成一片,并不感到寂寞——
一个漂浮的女婴,和我相伴,
她微闭着双眼,那么小,
绵软的身躯,就像刚刚出生的兔子。

2004/2/18



《抚摸》

这是头发,它原来顺滑有弹性,
现在已经干涩,像被寒霜
冻过的茅草;这是额头,仍然
在企盼着风调雨顺,这片苦难的
土地,苦难并没有减少;这是
眼睛,看到的事物渐渐产生重影;
这是鼻子,塌陷,毛孔粗大,
爬进爬出的虫子,没办法看见,
像房梁里的衙役;这是嘴巴,
说过的话已经冷却,风还在
一个劲地吹;这是乳房,抚摸
的手,在这里颤抖了一下,它
现在只是一张褶皱的皮,像抹布;
这是,幅员辽阔的腹部以及
深深的肚脐,已经被沙尘暴覆盖;
这是……一次次,总是到这里,
停下来,仿佛我的祖国抓住了我的手。

2004/2/18



《弥漫》

从江南到江北,弥漫着胭脂
平坦而辽阔的原野上,姑娘们
把握住了——地势和流水的走向

房舍、写字楼、湖边的小屋
从绸质的窗帘里,透出两三点
涂着凡士林的灯光——

啊!趁着夜色,温柔正在大面积地蔓延
伟人的头像以三倍的速度流通
我正在麻木,随着钟一下一下地敲响

我一根一根地拔掉身上的羽毛
撕裂的疼痛,染红的床单
从此,不再作为纯洁的证据

镜子、家庭以及房梁上的老鼠
安静地看着我,游弋于——
口红与口红的间隙中,如鱼得水

2004/3/1



《下班的路上》

街道还是那样混乱:摆摊的、
拉客的、乞讨的、无所事事的、
行色匆匆的——
有的人往南走,有的人往北走。

交通还是那样拥挤:公交车、
运货车、自行车、小轿车——
它们在十字路口,绞成一团。

我还是在车厢里东张西望:翘腿的、
看报纸的、打盹的、与邻座拉家常的、
发呆的、听手机的,捂住手提包的、
用下体往前面屁股顶的、用乳房
轻轻擦着别人后背的——
我悄悄地享受着这些观察带来的乐趣。

这每天必须经过的路上,还是散落着:
痰迹、碎纸屑、便当盒、排泄物、
腐烂的菜叶、残疾的小孩、搁置的
豆腐渣工程、阴沉的脸——
终于到家了,出租房门前的运河水,
还是像昨天那样浑浊。

2004/3/1



《啊,这欣欣向荣的春天》

运载人头的火车,繁忙着
运载猪头的双层卡车,也繁忙着
少女剥衣服的声音,繁忙着
工地打桩的声音,也繁忙着
小丑忙着跳梁,草木忙着发育
鲜花忙着引蝶,柳絮忙着私奔
头脑也忙着清洗……
啊,这欣欣向荣的春天
燕子失去了消息
乞讨者缩回了残疾的手

2004/4/1



《断章之一》

月亮犹如死婴的脸
朗照着生者——
完整的、残缺的
隐在黑暗中的脸

2004/4/2



《鱼的论证》

捕鱼人露出本性,在于渔网
被礁石卡住,硬实的、沉甸甸的
体制教训。这时候,水摇摇身子,
先把自己抹黑,趁机成为刽子手。
鱼暂时无用武之地,只能蹦跳着,
退至岸边,新鲜、锐气,像一个
乌托邦的坚持者,悄悄地,把热血
冷却,压在闪光的鳞片之下,它
开始观察、分析、论证:这门新兴的
哲学:捕鱼人——渔网——礁石,
它们对立又统一的进程,充满着血腥,
暴力在两端暗暗较劲,无辜的脆弱者
被拉扯,随时都有崩断的可能……
但它们还在坚持,十分钟,这场景
变得熟悉,鱼也失去兴趣,觉得
百无聊赖,并且皮肤逐渐热起来,
它意识到,必须作出抉择,但两边
都是绝境:身前是浑浊如油的水,
身后是滚烫的沙滩,和藻类的尸体。

2004/4/7



《生日之诗》

平淡无奇的夜晚
平淡无奇的一年又一年
我在分泌着黏液
像一只被陷害的蚌
遗弃和疼痛
渐渐成为我的财富
我把这些摆在宴席上
一个人吃着病菌
孤独发出光芒
越来越深入血液的膏肓
在我的周围,燃着的
二十九根蜡烛像鬼火
像母亲萎缩的子宫
煎熬的夜晚
煎熬的一年又一年
我把自己点燃
温暖、温暖
再也没有入口

2004/4/20



《请——》

我就是我,而我们是一团唾沫。
请把我从我们中抽出来,成为谣言,
成为孤单的一个,或者忽略。

请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上提,
在离地面五米的上空飞行,
碰到障碍物,请自动绕过去。

请把贝和壳分开,让美好成为
无用的饰物,挂在姑娘的耳垂或者胸前,
请不要联想到金钱,以及它的背后。

或者干脆让肉体回到壳里,住下来,
一辈子平淡地住着,而不孕育珍珠,
不给人希望,请让它们重新回到水里。

最后,请把人从人民中拉出来!

2004/4/26



《非个人史》

遗弃、绝望、乌托邦,它们
规范的称呼是:乡下、县城、省城。
这几乎是我三十年的拉锯历程。

从一个母性到另一个母性,斗争
具有普遍性,在我赤裸的窗前,
始终矗立着一棵巨木,像榨取和压迫。

三十年,我仍在拉锯。切割的进程
跟不上年轮的增长,越来越深的木屑,
掩埋着来自地底下的蚯蚓的呼喊:

有一把锄头可以切断我,有一根草
给我呼吸,有一个街头供我曝晒尸骨,
有一张纸,在第四个空格写下:身份,其他。

2004/4/27



《吸毒者》

诗是海洛因,我每天拿着笔,
向自己的肌体注射。一阵
几乎痉挛的快感,精神有毒呀!

每个吸毒者都是受伤害者:遗弃、
歧视、陷害、疾病、自戕……
现实清晰得像针在挑着手心的刺。

锥心的疼需要来一剂,在稍瞬即逝
的迷幻中:母亲张开双手,陌生的人
像兄弟,祖国与我有所缓和……

为了这三秒钟的美好,我像狗一样
活着,我对着肮脏的月亮狂吠:
我要活着,我和死亡还有一首诗的距离。

2004/4/27



《豌豆的诞生》

那些思想,那些混杂的精液
并不是她想要的
风通过繁衍的借口
一次又一次地
强奸了她

阳光像刀,阳光像君王
等不及分娩的日子
他掰开子宫
用暴力接生一个个
浅绿色的孩子

散落满地的壳
劈成两半的母亲
像一具具打开的棺材

2004/4/27



《我在傍晚走上屋顶》

我在傍晚走上屋顶
运河的浑浊
渐渐隐没于夜色
越来越辽阔
越来越澄明的一片大海

夜风吹
头发和理想往后
时而拍打着松弛下来的肩膀
我把这当作一种抚摩
像喘息的狗,用舌头舔着鼻尖

我常常,在傍晚走上屋顶
屋檐下是私生子、弃儿、雏妓
是民工、发廊女、小货推销员
是我这些苦难的兄弟
与时代的撕杀

夜色中,这些就是
我的孤独与压迫
它们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2004/5/26



《在巨石从我身上》

在巨石从我身上
搬走之前
在捂住伤口入睡之前
在疤痕永远
不可能消失之前
在每个家庭
热衷于破裂之后及之前
在母子相逢之前
在灵魂像垃圾一样
被收容之前
在受尽折磨之前
在终于死去之前
在我始终
看不到人醒来之前
没有什么
可以止住我的疼痛

2004/5/27



《天色将灰》

天色将灰,我的祖国
——我这个强大的内心
扑哧一声,遗失了一个字:爱

天色将灰,面对着渐次亮起的
灯盏,临时家庭的温馨
我强大的祖国,拿着一块石头

天色将灰,蝙蝠代替鸽子
四处巡逻,我肢体乏力
一遍一遍地翻耕着僵化的词典

天色将灰,绝望像性病广告一样
贴满厕所、电话亭
以及每一张职业病的脸上

2004/11/8



《运河桥》

1、
夜色中,冷静下来的水泥在喘气,
包扎着流脓的伤口,我扶住
一根歪斜的栏杆,它的颤抖——

一阵一阵地,从这支折断的手臂
传到我的手臂,仿佛无声的抗议。

然而,在这越来越稠的夜色中,
我听到一种吼声,有时候清晰,
有时候又好像被什么扼住?

那是些死去的生灵吧,它们
不死的魂灵穿过淤泥和浑浊的水,
在河面上缭绕,在桥底下聚集。

2、
冷风吹着一颗外省的心,两岸的纸屑
蠢蠢欲动,我遗弃了家园,

命运遗弃了我,想到这些——
我走过的旅程,就像这河道一样肮脏。

然而,原住民还在向我倾倒垃圾,
他们用方言和眼光告诉我真理:

我才是垃圾,
我才是这条古老河流的污染源。

3、
爱情不配我拥有,不配像我这样
赤脚走过水泥桥面的人拥有,即使是
被咀嚼、被消费过的爱——

年轻的姑娘属于速度,属于
飞驰而过的轿车,即使是像我们这样
在桥面上徘徊的苦难者——

她们廉价的笑容,临时的身体,假装的爱,
也需要我付出,整整半个月的精血,
这世上,只有这座破旧的桥,不向我收钱。

4、
桥下几只运煤的船,还在呜呜地叫,
听起来好像已经有气无力。

它们也只能叹息,在远古时代,
它们年轻力壮,是鼎盛王国的支柱:

帝王和将相随着流水的走向,
一路寻欢作乐,而现在他们改变了方式。

而我也只能叹息,白天和黑夜,
老迈的躯体驮着累累煤袋,一半浸在黄水中。

5、
在深夜,桥仍然无法入睡,
钢筋的骨架仍然被震得山响。

啊,无能为力的爱,
不能选择的折磨,
是否就是一种宿命和习惯?

这折断的栏杆,是我的手臂;
这不散的冤魂,是我的内心;
这飘动的纸屑,是我的皮肤;

这浑黄的河水,是我的血液;
这老迈的船只,是我的脊梁;
这徘徊的姑娘呀,是我民族的命。

我转过身去,黑暗笼罩我,
人以及牲畜的气息,渐渐地虚弱,
远处氤氲着几点亮光,像忽闪忽灭的鬼火。

2004/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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