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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珍裁缝店 (阅读4601次)



  一小时午睡之后,我开始编辑这本诗集,通过它们,不难回想2005年1月~10月的动静。原先计划一年编一本,而深秋的变化使之提前进行。可以说,在这些诗作中,我承接了身边所有的声响,而且不再把它们当作伸向外地的湿漉漉的枝条,也就是说,这一段时间,我品尝了静寂之甜,除了少数诗作主动示人之外,大部分都固守在狭小的地带之内。我尚无每年写多少首诗的设定,也没有严格限定,有时,三十天只会写两三首,有时同样的数目只需三天就可完成。我一直在辨别哪一种写作的欲望更胜任对写作者的启发。同时,我会揣摩:理想的读者从它们这里能更透明地看见,还是由此使他们的观测反而更为复杂?



◎滑冰场

女收银员转手的上百只
冰上芭蕾对于她去年在
芭蕉下为拔脚就跑的人
所遗留下的垂柳中亭榭
不称之为善的层层环绕

在她如今的业余生活与
山腰见过的被揶揄之间
残留多少孤零零的生气
覆盖率被历来狡猾的恶
旱冰鞋当作滑稽不涉足


◎鸟的政治学

这些鸟不谈政治,
乃至于看上去不够正直,
也不能从那儿捞到什么真知灼见;
所以,那些言辞只算得上唠叨。

有顾忌,于是走入幽谷,
但活动范围取决于政治气候。
曾经密谋过一次,
但它们中的右翼分子关紧了隐喻。

注意声调,并省掉某些辞藻,
仿佛环境施予了不小的压力。
小声交谈中也有崭新的经验:
适于晚上腹诽的政治学。

没有预言家断言:这种环境
会突然崩溃。有限的先知
也在油漆露馅的宪章。
这些鸟的交谈并未开辟新的讲坛,

它们的委婉顾忌于动听:
分寸感把握得极好。在草莽中,
既不声称信徒遍布省城,
也不印刷讲稿,而是见好就收。

这些鸟是哪些鸟?
它们寄托着怎样的命运?
它们的骨头十分柔软,
被观察家认为回天乏力。

默默钻研一首诗的主张:
“诗学就是政治学”。
收集炊烟,为清泉的名声化验,
它们不愤世嫉俗,不逾越固有边界。


◎雕塑家

这个中年人,这个下午,
冷空气,他独自打球:
假动作、三步跨栏、
跳投、擦板。
刚有些敏捷,但假肢松了。

他三十年前的事,惟有
雕塑还记得。但是没人记得
那些雕塑——过去时代的宠儿
纵有精湛技艺,也归于死寂。
并不谈起,也不叹气,有点自卑。

对于河南农妇,他赞叹不已;
只要默想一刻,就是一件杰作。
对于杰作,世上已失去了尺度,
犹如画坛失去一个模特,
圆规失去一条腿。幸好未失去爱。

不追求迅猛,也小如儿童文艺。
他啜饮下午的寂静,
一条泥鳅正埋没自身。
那只经拍打而驯服的球
被巧劲介绍给麻雀。

而麻雀默认拐弯抹角的道理,
只是就叠放于劲草上的拐杖,
它未能辨识出自怎样的乔木。
它发现:巧妙正是他的劲敌,
他的汗滴改造了水泥的禁地。


◎初秋奥秘

搭在我的爱人摩托车后座上,
我们中速穿过朝阳路。
这时通常是夜色初临。

我们在清晨一先一后离开住所,
各自有一张消磨上午时光的桌子。
她的桌子上放着账册、回形针,

而我的小讲台上是不断削减
自身的粉笔、试图用擦拭来复原
人生观的刷子;我像极了一位

油漆工,为徒弟们介绍阡陌。
我不赶时间,但是铃声会催促我
回去吃斑鸠汤。这一对邻省来的

斑鸠是我们难得的对野外的涉猎。
我的爱人有严格的计划去瘦身,
由此,周一至周三,我们一起吃午饭,

但其余时间的其余佳肴尽由我独享:
彼此都有很多的自由。我利用其中
一小部分去改善带刺的语法,当然,

还会去锻炼腿力,顺便访问灌木下
齐鸣的蛐蛐。她在前座上,
是比我更熟悉语速的驾驶员;

兴高采烈时,我会环腰抱着她;
反之,我紧随其后,寂寂无言。
一个月以来,我们默守各自的边界,

互不侵犯。夏末秋初,多好的时节!
但我们反应迟钝,摩托车爬上斜坡,
谁也没有褒奖灯前现而又隐的世界。


◎遗孀

去访问陆先生的女人前,
我给猫头鹰去电;
他会是称职的见证人。
猫头鹰夫人并没有
在我的惊讶之余允诺我的出席。

又登门造访鹧鸪一家:
我多少年的知己故交。
他们正在新奥尔良度假,
门上的哑铃像一架道德天平。
丧失了见证者,我想,这下麻烦了。

傍晚,出于紧张,我再读
他的那些文集,尤其注意到
他如何描述自己的婚姻生活。
我想摆正自己的位置,
既不卷入纠纷,也不以己度人。

我们的谈话如此轻松,
几乎没有触及那亡灵。
他的一双儿女正在练习拼音,
他的遗孀不亢不卑,精力集中,
丝毫没有初秋的烦躁不安。

像幸存者搭上了返航船,
我走在无人的甲板上:
我不会再去敲击这座房子。
他的死使人变得不重要,
而我顿时身轻如燕。


◎夹竹桃

它们被砍伐,杂堆一地;
如同刊发在杂志一隅的噩耗。
曾是这个小操场的卫兵,
如今成了倒戈者:是跟谁有
过节,还是为了过中秋节?

漂亮的围墙再也没有遮挡,
它们曾像一群羞涩的油漆工人。
操场的新主人顾及眺望的效果,
使它们失去了根据地,
变成一堆尚未点燃的篝火。

它们曾窝藏幽会的嫦娥,
也被猜疑是初秋夜蝉的立足点;
轮到赏月的白昼似的夜,
那不止的腹鸣,那诽谤者,
并非去出席它们的割礼。

若有身怀绝技的匠人
在它们刚刚躺下的一刻将其转嫁,
它们的灵气会夹于
道路与道德之间。若有人询问:
它们的僵硬能否有助于一夜的皎洁?

它们尸体上的清辉正是夹注。
由于这次行政公务上的死——噢,
请别用杀戮夸大七个雇工的劳动——
它们才熠熠夺目,有今年圆月下的活跃,
一地枝叶正是月圆之夜的遗物。


◎午间新闻

我无法读得更快些,
尤其在吃甘蔗时,
在甘愿冒一次险之后。

但这种慢又不同于蜗牛,
实话说,我从未见识蜗牛的行走;
迫于形容一种慢,才想起它。

可是究竟有多慢?是谁在限制
阅读的进展?我无暇细说,正在
去会计系开紧急会议的巴士上。

会慢于这辆巴士吗?
我无法区分两种慢,但知道
单纯的默思比它们更快些。

可我颇有顾忌:这种无中生有的
快会使自己忘了到站的播音,
快成了从非目的地的返回。

这些被摸索的书页常令人
想起白鹭摩挲过的竹林,
仿佛深究下去,能望见井和阡陌。

我无法一目三行,无法过目不忘,
常常兜圈子,反复地光临,
就像探索真知的赤子。

我无法读得更快些,
不舍昼夜也如此,有时想抛弃它;
可抛弃的代价又无法估量。


◎蛙泳皇后

在下山的泥石路上,
他们谈论过个性在穿着上的
出没;天热时,还谈论
水性对无法预测的灾害
将发挥怎样的价值;

但是,近来很少谈论性,
谈论泳衣的弹性和曲线美;
看上去也避开了依赖性;
都在默默等待晦明相交的
某一时刻,都在孕育和风细雨。

泳池内数不清的小蝌蚪
埋头于以自我为中心的涟漪中,
往返数趟,直至浮力下降,
才看看四周,嗅出消毒剂。
他们都有自己的泳后,

以及泳后的身心俱爽。
这里有银幕上的未尽事宜,
明星生活无法品尝的余波。
从泳衣过渡到睡袍,也就是
从掀起波澜转化为静默的对峙。

等待言辞上加一顶王冕,
舌尖上涂着蜜汁。等到睡袍
变成制服,昨晚未被制服的
恶浪正用曙光擦亮皮鞋,
而泳衣默写着刚刚流逝的一切。


◎潜水比赛

猛扎入水的到底是
青蛙,还是长臂猿?
这是一个谜团。
从泳姿上看,可公认

他是蛙泳健将;而动静
表明,他并未得到荷花的
响应。水面上花团锦簇的
阵阵波纹在骤然而至的

雷雨点缀下,快要变成了
繁漪——这是他刻意留下的
光靠言辞无法翻译的标记,
犹如浮萍上镶嵌了朵朵

他从售票亭预购的月票之光。
人们要是把他归结为一位
爱面子的男士,他一定会
忍俊不禁。即便舌苔上容易

滑倒,人们还是在描述他。
有人说亲眼目睹过他冬泳后
遗忘在岸边的一株细柳——
由此判断他更像是一只黄鹂。

有人说在一张皆大欢喜的
合影中,他曾献上一支短小的
探戈——如此,他会不会是
蝴蝶派来的卧底?人们只在

白昼谈谈,晚上另有娱乐;
这时,他间谍般地浮起来透气。
捞沙船的粗麻绳正摆动腰肢,
暗自演示不为人知的水性。

人们从来认为他一直沉寂,
并且把甘于沉寂当作成绩。
就这样,时光流逝,他的贡献
未被确切衡量,如同这一江淡水。


◎人生楷模

下午,我抽空读了两位名家的新作;
他们的新,有一种固执的美:
既不听命于时代的呼唤,
看起来又野蛮得恰到好处。

不可能整个下午只读这些,
前一小时有节奏地走来走去,
中途给芦荟浇水,听听风声,
接着,为一封信筹措巨响。

这两位名家是现时的行业楷模,
众星捧月,他们腾空,像两只亭榭;
他们领导了一代人的美学起义,
在枯叶覆盖处硬是踩出了无人险径。

我坐在玻璃餐桌前,冥想着十几年后
自己也成为一位俊杰——人到中年,
风度翩翩;仿佛以前的沉默
获得了数倍的馈赠,鲜花的海洋

正波及崇高的美和伟大的事业。
然而那时,母亲已无心分享荣耀,
在她看来,它们只是小范围的热烈,
抵不上恶浪过后母子并行于广阔的乡野。


◎豆腐心,赠三弟

狐狸不会在月台
送一把打开天窗的钥匙,
更不会把劈柴的斧子
变成鞭笞人的告诫。
夜晚的一切,都任你博取。

火车上兜售枇杷的巫婆
示人却是纸醉金迷的琵琶;
她用玻璃上的麻雀泪水
来换取旅客心中的幽井。
她还正查勘你鞋底的粘土。

海潮常常在你的临时住地骚扰,
上半夜派来一位喧宾,
用古老的语法淋湿你的枕巾;
下半夜卖麝香的黄鼠狼会来
偷你的骨气去配制

醉人的蒙汗药。
甚至上岸的台风会小看你的台风,
使你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中午醒来的长臂猿会不会错把
粗枝大叶当作果实献给乡愁?


◎易碎品

这棵树并无大变化,
一年对它来说,如同看见
一盘葡萄从暮色中消逝;
它也不插嘴,不递眼色,
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袁山公园不会送来贺礼,
不会请我们重回芦苇丛下的
那条幽径。如果它只送
一小段台阶,就赶紧收下;
说不准次日就可以变成

环游深山的盘缠。它舍不得送
那座鹧鸪亭,我们就用心
自我建造。穿过这片市区,
我们能够从嘈杂中拾取逝去的
踪迹,也能为街心花园穿上花衣。

窗前的吊兰来证明如胶似漆,
可她的卷舌音偏多,没有听清;
那么游泳馆证明我们的生活
波澜不惊,她一定考察过
语言的浮力。田螺也能申明

她们撞见了我们辛辣的片刻,
但那滋味不是真实岁月的缩影;
反而她们自身的造型提供了
学习的榜样:螺旋型上升的
奥秘投胎为爬上斜坡的摩托。

我们住在坡上,但主宰过这片
丘陵吗?是否从野草的力学笔记上
看见了携手采撷夜生活的秘诀?
半夜痩樟树上的鸣蝉是不是
在向一次示范的结合致谢?


◎掌上明珠

红木沙发发明了自己的宗教,
有了精致的托盘,佳肴也显身
为勤俭持家的教养贡献喉咙;
置于喉咙途中的其他宾客

也会应邀出席花甲之寿。
氧气为一座铜像默默浇铸,
利用黄昏叹息的人无法探悉
那像身上铭刻着何等修辞。

词的闺女独自环游四海,
每一个落脚点都是失传乐谱的
女婿——于是无数次姻缘
等于零碎的隔壁透彻的纠纷。

熄灭了这些灯的困顿
不能阻碍楼下窃窃私语;
那私欲中的月光天然地与腊梅交配。
惟有词的外孙女使胜利

验证了暮霭——刚刚逝去的
何止一个市区,还有那些识趣的男人。
然而揭开锅的睡袍找到了
沉淀在仙汤中的天文台。


◎晚报评论员自述

在聚会中,我口若悬河,
总能麻利地找到事物间的瓜葛,
如同无数只长臂猿摇荡至对岸。
这些长熟了的枝藤叶蔓,
这些诸葛亮,这些诸葛之亮。

对芭蕉的认识不亚于党史,
曾为婚姻法铺垫温床,夜观彗星
而知华北将涝,茶社闲谈
便是锦绣文章。反洗钱,
反象征主义,反扣自己的底牌。


◎闲年

团鱼睡在朝阳内,
它闻到了芦苇交织的中午;
谈到贡献,它便沉入水底。
敌得过鹭鸶的嘴,
为了抵偿,它只接受樱桃的劝告。

水渠里的史官在黄昏出壳,
为曲折刷上幽境的油漆。
螺蛳的逻辑,螺蛳的出师表。
它默默对称于团鱼的滋补,
在潭前献出辛辣的沙滩。


◎纪念品

鸡蛋贩子老刘夫妇在商城
承包了一个固定摊位,
它狭小得如同一份公证书——
规范出他们的谨小慎微、圆滑和
对硬币上国徽的忠诚。

从侧面看,制服制服了他们,
没有一次能侥幸逃避税费。
十多年的进销差价挽救了
厨房——既供完独子高中毕业,
又于去年体面地将老人收敛。

清早小货车司机与老刘清算,
而傍晚儿子与刘氏的口角
跃出了纱窗——这传统的边界。
两夫妇确实有些黯然,
为年轻一代的游手好闲。

儿子鄙视子承父业的预算,
榜上无名,但脸上有光,
少妇们都称赞他的牌技与出手霍绰。
流水账上的余额并不出席
当天晚饭时的一场反贪风波。

连喑哑的声控灯也参与进去,
年轻一代的咆哮遮掩了
一件玻璃器皿各个郡县的齐鸣。
儿子继续通宵于地下网吧,
老刘夫妇借次日清晨的小货车

搪塞走廊。群众小声议论一上午后,
又开始寻找话题。他们在乘凉时
听见隔壁滑梯上一只豹子
爬上防盗网,他们放出货架上
电力十足的超级女声。


◎宽心丸

它放在桌上,
统治着整个桌子,
由此,统治了这个客厅。
它并无粗实、宽阔的身体,
也没有一颗雄心——
小得几乎没有体积,
却能使人体会广袤的人生。
有时,它不在抽屉里,
或不在说话的舌根下,
但仍能感觉它的存在:
不露面,而是垂帘听政。
你心窝里的曲折,它清楚得
如同御史袖筒内一份奏折,
它总能对准你的胃口,
而收拾波折只需用一点力。


◎女裁缝

她有两条垂腰的辫子,
绑法是上世纪五十年代。
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
绘声绘色地谈论自己的儿子。

绑法反证出她的社会身份,
而身份仅限为小裁缝店业主;
接着你想到这个行当的艰难,
也会联想起与之有关的风流轶闻。

你挑选了印象深刻的特征
来描绘这位女士,然而你的读者
并不这么看——他也许会由辫子
想到与题旨无关的历史故事。

她侧身坐着,讲述许多事;
但是现在无法准确描述那场面。
乃至无法令人知道你的态度:
“绘声绘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词?

是否放了一小勺糖,或一根针?
可谈论儿子又算得上什么新鲜?
她的谈论——比如口吻、坐姿——使她
由女店主蜕变为骄傲的母亲。

令她得意的不是儿子的数目,
而是他月薪的数目,还不止于此;
她看到了这数目的得益,
甚至环视四周找不到媲美者。

她趁机预见了儿子的婚事,
一下子掌握了相亲的决策权。
她逐步深究苦尽甘来的人生观,
并且认识到皮肤与首饰的搭配。

主人们有时穿插别的谈资,
她就耐心等着,随时准备扭转话题;
她声音中等,不慌不忙,
自信儿媳不再是中等姿色。


◎哲学研究

杨树掏出钥匙。
这件事令我着迷:

整个下午我都在掂量它,
犹如在一串钥匙中找灵魂;

当初,所看见的是怎样的景象?
是众多杨树之一,还是全体?

知了抓住了柔荑花序,
但它不吐露树上的真谛;

究竟那里有多少把钥匙?
会不会恰好等于树叶之和?

仿佛碧绿的世界之门
被钥匙和我双双发现;

临近黄昏,我禁不住修订为:
“杨树掏出了心脏”;

当它第二次在耳边响起时,
它们并不像孪生的姐妹;

风闻杨树们都利用风浪掏出
钥匙,绝非心脏、灵魂或皮包;

从客厅的窗口看,只有一棵杨树
正低头自顾——掏出类似蝉的钥匙。

我从未趋近那里,
只是看上去,杨树正掏出钥匙。


◎野溪的羞处

也许瘦骨嶙峋合乎美的规则,
但不一定遵从美的道德。
人们希望散文大师出现,
于是乔装而至的小说家把大蒜

与茱萸混杂在一起:那刺鼻的气味
并不刺目——倒像一篇刺耳的檄文。
奥地利的第十个老妇人几乎显身,
显身的观光客的确被观光:

她与伐木工赤身相见——自然忍受
这一片鬼斧神工,但拒不为混乱
自燃。山谷里熄灭的越野车
像一只发情的猛山羊被林中氮气

调戏得露出铮铮铁骨。而雪橇
梳着老女人阿尔卑斯小姐的银发,
一架废弃的引擎被野樱桃窝藏,
似乎苦尽甘来总算等到了禁区的婚约。

老妇人不急于牵线搭桥,一个伐木工
与四个女人的纠葛并不比牵牛花简明;
她多次变换视角去抓紧花藤,
但是抓紧与否,目的并非以正视听。

只为纠葛中的诗意工作,
即便是冒着册封散文大师的酷热,
老妇人取出两片心形绿叶,
放在为度假人预备的礼貌下。


◎爬山虎

与菖蒲不同的是
它有独特的民族服装,
而且不决心为崛起觉醒,
时时匍匐着,担心还不够妥帖;

仿佛垂暮中垂目的仆妇
在池塘一角清扫浮萍。
她置身于绿色的涟漪中,
那令人生腻的联谊晚会

使她忘记了顺路捎回
两小把良宵。那只淹没在
虎头虎脑中的玻璃窗
与妇人一样的境遇,

它无法通过它们把沉溺
通知近在咫尺、也险些陷入
绿色阵容中的空调风箱。
还来不及峥嵘,就不见了真容:

这条青藤俨然是做人的明训。
它们心心相印,旋转着,直到
四周变成它们的边陲。也许,
狐狸趁机跳入了小抽屉,

而幽鼠学会了虎视眈眈。
它们相互缠绕不休,
它们用脚投票——在夏季董事会上,
它们的领袖起草了绿林宪章。


◎代表作

看门人斩下笔直的枝干
插足于门边空地时,
他的做法有悖于我的经验:
柳枝和月季花枝才适宜
安插在多余的空间。

看见他再削除嫩枝,
然后慢悠悠地挖洞,
用枝干钻研春泥,
我几乎认为他简直是做梦。
一只谙习骈文的黄鹂

正揣测猫头鹰对七绝的精通;
它站在旁边,猜想不过多久
猫头鹰就会自认平庸,
如同这株株幼树将化为青烟一溜。
然而整个春天——包括热风

以及一次少有的春雪——的啁啾
不减,樟树们个个抖擞,
跻身于民族之林。看门人逗留
在株距中,这些树领走
我的疑惑,它们父亲的衣纽

被注视千遍,然而其隐秘的婚姻都
催生了哪些子嗣,为人鲜知。
这些树顿时相似于无数的渊薮,
它们有不少于叶子数目的奥秘,
庞大家族统统起源于交媾。

看门人留下的刀痕已
被青翠遮蔽,有的形似雏燕
留下的口吻。有了绿草垫底,
七株樟树正飘飘欲仙,
正恭敬地向小道打听延年之谜。


◎刀削面

夜雨剪春韭,
二月春风似剪刀;
霹雳也是尖刀连,
爬满墙的绿叶也是刀子。
刀子无所不在,类似刀子的事物
也四处弥漫,甚至在人们那里
心如刀割的事例也从未歇息。
下刀子也要去赴约,
帐篷里埋伏的刀斧手
久久不闻掷盏的信号,
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止诗
使用硫磺,使用隐喻;
我所熟知的一些诗人
正在明目张胆地使用刀子,
刀子嘴,豆腐心——这是我知道的。
在诗中逞能,磨刀霍霍,
然而他们既不熟稔稼穑之苦,
又不俯身观察镰刀如何鞠躬尽瘁。
正如我中午在兰州面馆小坐,
并不知庖丁面面俱到的手法。


◎修士

楼下修车师傅,当地出名的
修辞大师,他风雨无阻地
占据了这块凹地:为躲避一些
数额不菲的税费。既无执照,

又无大刀阔斧。这块凹地后天形成
于楼梯入口的产权不明。修辞大师
通晓习惯成自然的道理——他的
准时出现使非法占有变得名正言顺。

他为这儿的阶级服务,一块硬币
弥补一轮曙日,尽管城管大队执法威严,
但他的地盘至今未被取缔。不久,
那儿还有修鞋的修女、剃头的老式

理发师——三人平分秋色,共享凹地。
这儿幸存一个阶级的梦想,
既要环保主张,又要多赢繁荣。
修辞大师从不羞于显露厚茧,

但内心的起义从未发生;不属于
个体户协会,又不参与小店铺的投标,
偶尔插足小额赌博,也是为了打发
生意冷清的僵局。他严格遵守时间,

为路人排忧解难,满足于又快又准
找出破绽,为泄气之人鼓足勇气。
他的手艺似乎濒临灭绝,可是单价
并不由此飙升:轮胎决定了生活质量。


◎映山红

七嘴八舌的映山红
替代泡桐此前的智慧,
它们这时出来值勤,浩瀚
而谦卑,履行义务,夹道欢呼;

它们岑寂时向芳香致函,
请教如何避免酣睡之害;
仿佛无数静默正轻轻消耗,
为必然的苏醒及蔓延而等候。

貌似按时的垦荒,
又似在绿化带挥毫,
它们在暖春的边界徘徊,
直至孳生出授之于人的恩惠。

迎春花此刻不再鹅黄,
也不续说着客套话,
它们的遗嘱已火化,
它们的继承者正把姿色挥霍。


◎暮年生活

谈了一会儿以色列,
接着谈夜雨揶揄过的枯叶,
印度南部某省的婚外恋,
冒雨奔丧的人如何搭火车;

穿插了李杜的丰功伟业,
郊县一只巨型蜂巢的分裂,
韭菜和麦苗的区别,
外祖母闭口不谈的一代人罪孽;

听众们似乎人手一份淮河的最后通牒,
煤炭安全生产局的人事更迭
像黄昏越过甲午战争的蝴蝶,
不幸言中的重叠,

便利店春色,
火把节,
老魏二公子的军阶,
一切都无法减少眼前的燥热。


◎春笋新上市

它的心是一只灯笼,
还是附着其上的灯谜?
这样解释它的身世
能否说得通:空

不是它的根本,而光明
不存在于它的内心?
然而黑暗亦非内容上的新颖:
那只是稚气未脱时的迷信。

它既不明,也不晦——
裸体时光明就是奖励,
严肃时则显得有节气:
仿佛它是春天的天使,

或是政府派往西域的外交官。
它身体的各个郡县已叛乱,
它本来可以修长而滚圆,
刚刚为了迁就正午的贪婪,

它暴露了空中的细嫩,
却不知危险找到了熟稔。
它的寝宫各个台阶在油中烹,
不像油漆工被涂料溅满一身。


◎早锻炼

为后劲不足而惊心的青年人
悄悄输掉了这次比赛。
与一位穿白汗衫的老者相比,
他的经验太差,而且速度过快。

他疏于长期的、反复的练习,
而操场上的蒸气只把老人们覆盖:
空气清醒于卧室,清馨于大床,
然而他明知故问:情况真的很坏?

杨树、夹竹桃、樟树、泡桐互致问候,
老人们从树上跳跃——这些场面不公开,
他所见的是慢跑、退步走、打太极拳,
当他站在窗前瞩望时,并不把这种悠哉悠哉

当作值得重视的对手。
他反对这种做法:沉迷于暮年的爱。
他一定想过自己能够过上更幸福的黄昏,
他不苦练,也不去嗅苦楝花开。

但是他今早试了一回。
也许实践检验了真理:深浅成败
无法臆测。他两腿乏力,被空气
劝服——犹如一只谦卑的鼐

蜷伏在新旧交替的叶丛中。
老人们所经历而他未经历的年代
使他略显幼稚,而现在一起经历的
岁月又让他怅然若失,没了气概。

他在大泡桐树下发现了野生的幼株,
它们能够茂盛起来,久经暮霭;
也能借母爱渐渐四肢矫健。
老人们充满活力而看似有所不逮,

他们是县志上的青年,他反而
是光阴嬗变流程中的老一代。
他们占据了这个墨绿的操场,
同时为反证自身的年青而豪迈。


◎袖珍疑云

左窗外显目的三株泡桐
并不团结,各自领走一块阴翳,
不像三位伺弄旱地的老农;
而走廊到头是夹竹桃的呼吸,

它们低伏在墙内,谈论君子之交。
夹竹桃与泡桐从不来往,
连停歇其中的也是两类翠鸟;
即便它们想通了——互诉衷肠,

但也缺乏投递绿意的邮筒。
谁也不主动叫出早晨的奥秘,
任由僵局维持。既使在三株泡桐中,
也有三个地域的繁琐礼仪,

稍有对其中某位的夸耀
而没有讲究细致的分享,
受冷落者就会嫉恨蹩脚的推销,
而被表扬者不见得挺起胸膛。

在夹竹桃的时间里,谦恭
确实是一门学问——嗓音压低,
仿佛不乐意波及泡桐仁兄。
仿效此例的泡桐们刨根究底

仅仅是为了自我骄傲:
并不为修好夹竹桃发明配方,
也不响彻云霄,更不相互缠绕。
此地万物皆孑然,反剪臂膀。


◎桃色新闻

这条被芳香赞叹的小径
下午正盖着碎花的衾被;
安睡于二楼的人忘记了它,
不等于忘记了昨晚散步时

跟他的伴侣提起的赞美:
它镶嵌在野草和腐叶一侧,
像一册无法臆测的地图——
这儿不知潜藏着怎样的深情?

它被泡桐报社当作佳境夹进
国际新闻与娱乐报道之间时,
并不上下抖擞——反而像一篇
佚名的题跋。下午的小推车

再次触及这片桃花源,
楼下的老人与她的外孙轻轻碾过
这只视角。天上的运输机摩擦
祥云,把这儿当作市郊来吞吐。

它被樟树的翠绿当作世交,
上衣里每日袖珍着数十件信笺。
但它至今不曾透露口风——看不出
它究竟接受了谁的聘礼。泡桐和桃树

各自委派的信差长期在活动:
以便趁早搜罗佳音回报。
下午和黄昏一样碧绿,
黄昏和夜晚为搜寻芳踪而达成一致。

被芳香修饰的小径,
被黄鹂刮擦的小径,
被自我繁衍的小径,
披着黑色路基的新闻。


◎蛞蝓

相比于别处的燠热,
本地适宜隐居;
相比于别人的馥郁,
他偏爱低沉。
在隐士这个头衔上,
他频繁发现深藏不露的秘诀。
其实,他何尝不肯声名远播,
但限于地势,他甘愿作为一筐山芋。

甚至向一条蛞蝓求教
如何找到松软的土层。
他遹守着这种处世哲学多年,
在山丘间往返不息。
然而今早他注意到新雇的
清洁工被婆娑落叶
卷入无限的任务之中。
植物们抛出窳败的表面现象,

动物们的腐尸、粪便
则是秘密的铺垫,
而人们随手制造的垃圾
渲染着这儿永存一次抗衡。
相比于游仙般的他,
这位老师傅更像隐士,
他裒集堆堆枯叶,从不放弃。
只是他的活还不完美,

扫帚遗漏了不少明显的败迹。
严格来说,他也不配“隐士”的封号。
那么,春日里的这群鹧鸪称得上隐士吗?
屈指数数,它们符合数个条件:
一者轻微,不肆意鬻卖姿色;
二者满足于小事物,不厌倦坡地;
三者偶有杰构,但从不迷恋;
四者能与野鹦鹉、蔷薇共事;

五者为藏书上的一次脚注
而搜索枯肠。老师傅有意怠工,
并把这天意直告雇主,
那些成千上万的残枝败叶
似是隐士的下场。
有鉴于此,他转而放弃了
隐士心理,而选择适中的朴素生活:
既不向枯黄学习,又不向黝黑致意。


◎泡桐学

这些树是为数不多的
为我所知的植物,即使在
这个阒寂的小校园,
太多的未知常常使我自卑。

它们个个是国王,管辖着
成百上千的子女——那些淡紫色的
小铃铛就是化身。其中一位国王
矗立在铁栅栏边,而校园的新主人

雇用的几位女士正利用暖春,
将一块块草皮铺垫在国王的庇荫处。
其中一位女士捏着软皮水管
为这些小天地灌注春潮。

在我家窗下修剪灌木丛的男人
也是未知数,十年来历任的裁缝
大概有四位——每一位的姓氏
为我所晓。而眼下的这一位

会不会是浇水者的丈夫?
他的技艺不够出色,似乎刚刚入门,
对于灌木的耿直所知不多,
而过于耿直的那些枝蔓没有加以根治。

照例歇息在国王肩膀上的鸟雀
为我鲜知:它们叫什么?为什么叫?
它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真像时代的骄子。但它们不会

谈论现代性的五张面孔,
也不用每年填写履历表,
不会组建滞销书作者联盟,
不在一部清初的小说上置喙

那儿有着怎样的悬疑。
这些国王们置身于凝固的疆域,
既不轻言,也不为重复的日常生活
而自责。当被认为品性轻薄时,

它们并不给出更多的颜色,
并不为不恰当的隐喻而阴郁不已。
而被讥讽缺乏樟树的四季常青时,
它们不拟定反常的策略。

这些国王彼此之间到底有无联络,
我知之寡少。也许朝晖里的这些肚白
小鸟正是高薪聘请的信使,
也许清扫枯叶的老师傅使国王们

命脉相连。焚烧枯叶的烟雾
延误了一次阔别相逢:这些间杂着
绿叶的小火堆算是清明节的见证。
国王们的子女顺着空气中的清香

观察今春的动静。绿色的地毯铺好了,
灌木丛好歹也触动了,鸟雀不规则的飞行
至今还是一个谜团,而日日往还它们眼下的
这位隐士有待评价是不是称心的泡桐学者。


◎蒙娜丽莎

一张挂在书房,
另一张嵌在小浴室;
前者承蒙漆店旧友惠赐,
后者是朝鲜双日游的偶得。


◎一夜成名

出了一趟远门,
参加完一次盛会上的
一个催人泪下的哑剧表演
回到故乡之时,

小火车站的热浪十倍于
当初的站台——像浓妆艳抹的
西施。县政府要员成为了
漩涡的中心,在他们的

上方拉直的红布与
临时搭建的小主席台有声有色:
为镍制奖杯添光彩。
她的养父——僻乡鳏居多年的

放鸭人也披挂着红玫瑰色的彩绸。
自从收养那个弃婴至今的二十五年间,
他从未坐上过主席台。
而摄像机的噼噼啪啪

使他惦记圈养在家的那群母鸭。
在紧接着三天表彰会上,
他只跟女儿相处过半小时。
当地一家卤食店率先

要求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钱
收购父亲放养的雏鸭。
而父亲断然拒绝了
春江水暖,提前返回了老家。

她的价值继续哄抬着,
像父亲偶然养出的一只鸭先知。
她转眼就拥有了一幢小别墅,
又在最初的演出经费赞助商

拟定的协议上签字,
成为了涂料代言人。
省城也抛来橄榄枝,
而电视台将为她的艺术与人生

进行一次催人泪下的殿试。
父亲所在的山区暂时没有
有线电视,而散居在山脊的同村人
对鸭窝里飞出金凤凰寡闻少知。


◎上级通知

关于乡政府关于县政府
关于人均消灭臭虫五只的
通知的通知的通知
让人忍俊不禁,但严峻的
现实摆在眼前。

乡党委书记正在朗读它,
像在讲解一道代数难题。
对通知的麻木不仅在于
行政命令的富于应付,
还在于它的文体、修辞

和语调的逆来顺受。
父亲的一代阔坐在主席台,
而这一代坐在前三排。
十一年前在会议上看小说的
沉默者今天沉迷于那赭红的

话筒:像慈禧,而不像维新派。
他经历了会上的那种沉默
以及小说读者的身心两处,
熟知沉默的反抗相当于
一枚木把手榴弹。

他并不对会议抱以良好预期,
只是将精神当作一根粗井绳
从通知中拉起来。他精通这套
语法,仿佛一夜就掌握了高僧的禅机。
他以极快的语速读那份文件:

这种快一方面为了与座位上的
躁动保持平衡,另一方面像个人的表演。
他甚至用方言讲了一则趣闻——
这支小插曲使文件精神抖擞,
顿时人性化起来;

而听众回赠了长时间的哄堂大笑。
之后,他的搭档补充了两点;
之后,分片会议;
之后,分组撰写学习报告;
之后,聚餐、打牌、唱歌。


◎凯伦酒店案

责怪巢居于树丛的鸟
并不能起死回生:
现在这里是一座空城,
半年前信誓旦旦的承包商

趁暮色离开了本县:
他带去的辎重包括了这只鸟
所观察到的酒店员工的月薪,
它屡次看见烧锅炉的学徒

与白案厨师点亮五点钟的城堡,
后来也看见这两位浮士德
在酒店大堂被推举为义愤的代表。
承包商留下一片孤城万仞山——

被漂亮的青色玻璃遮掩的陷阱。
鸟不负责阐明真谛,它对另一棵树及
另一只鸟都无法允诺:没有战争
即意味着乾坤安宁。

所以,哪能去侈谈为人民服务?
正如它的正义在人类中行不通,
它克制自己不随地吐痰,
却不能成为当地人们的典范。

麇集在酒店门口的麋鹿正等着,
等一条法律般的绳子,
等持长矛的堂吉诃德。
三天后,他们自觉散去:

无组织,有纪律。
而房东——县交通局接管了
这座贝壳小径环绕的城池。
鸟由此不再惊讶于灯红酒绿,

迅速恢复了本性:
它的嗓音继续发行唱片,
并搭售仿生学讲稿,
继续从腐败中叼出枝条,

继续半年前的族谱修订,
继续考证这棵樟树的劣根性,
继续张贴征婚启事,
继续婉转于知情不报。


◎春雪

在客车上,它一直被拐弯抹角
表述着——它变成了象征主义者。
下了车,它又在杂志上插嘴:
引诱读者深入它所垒就的寂静。
波德莱尔关紧纱窗,
王维是廊外集锦。
九十年前苒苒升起的文坛新星
在雪中的杂志上找到了复活之法。
读者坐在阳台的长椅上,
这些覆盖屋顶和路面的声音
没有惊吓他:就像他打开
胡适之的镜匣发现了委蛇
却丝毫不惊吓。
它在樟树中排版一份冷静的
本地时报,几乎所有的
见闻都被它震撼,正如
钱锺书被小杂志屡屡侈谈。
它在厚上加厚,仿佛彰显出
后生干劲是为了夜以继夜
产下一窠巨蛋。
九十年加在这些作者纸上,
像九十尺枝上的积雪。


◎空城计

有一天你决定去旅行,
置数十年的牢固婚约不顾,
也不管那份薄酬的教书工作——
你只想品尝一回下决心的风险
所造成的前一宿辗转难眠。

还有不少吸引人的去向:
摘国道边的新鲜草莓,
认识一位公认的绝色女子,
接任国家图书馆长……
只要反顾一下多年如一日的生活,

你就会怅然若失:
世界本可以那样,厨娘也可能
是下凡的仙姑;然而它们都
没有发生。当然,黄昏散步
选择另一条道路

会有不同的所见所闻。
但不满足方言区的大同小异,
你仍然相信旅行社的招揽:
给精神放一次假,
给内心一周涟漪。

想像中的一次旅行并不
希望小酒馆有艳遇,
它能毁灭旧节拍、旧习惯,
那才是初衷;至少,
看上去,它丝毫不亚于诗中少有。


◎田园诗

  “自然是你的寡妇……”
     ——约翰·克莱尔(John Clare)

幻想拥有一本小册子的
诗人不会锄草,
也不会在玻璃窗上
涂抹粘合剂——
他不会的事情
鹊鸲全部会,
可是他怎样才能结识
这样的先知?
是要先通过斑鸠的介绍
去结交鹪鹩吗?
他曾经沿着蚂蚁的辙痕
走了整整四小时,
可是一无所获。
当他被树枝刮擦到额头时,
却又不知这是一棵什么树;
荒郊野外哪有什么樵夫?
而鸟雀们尽情赞美的
如此新鲜的枝叶
仿佛能够为他营造一座
乐不思蜀的县城。
那本小册子写明了哪些事情
才令他满意?
他敏感于向贩卖鲫鱼的
农夫打听什么,也自尊得
无法在与卖花茶的老妪的
讨价还价过程中插话问一问
郊外的山上还有些什么
永垂不朽。他惟一的使命
在于消耗无数的小时
来发现他写出一首诗
能与这世上的稀有之物
有所对应——被证明
他生前是大自然的丈夫:
他们通过各自的方式
盛产了无数的小自然。
他向鹪鹩求婚时,从不
羞涩得如同戴上了脚镣;
而且比起人间的任何婚约,
这件可能的婚事不掺杂
过多的家庭纠纷。
他向银杏求婚时,也不
因为话说两遍不甜而金口难开。
每当他幻想有这样一本小册子,
他就假定成为了
睿智而深藏不露的农夫,
隐而不语的樵夫,
在草坪喂食的篾匠……
自然而然,他就成为了
少有的模范丈夫。


◎鸳鸯浴

如同每日清晨这对老年夫妻
精心伺候这块包干区,
世上的事情往往讲究对仗,
连鸳鸯火锅里的筷子

也品尝对仗显示出的蜜汁。
而松木上的松脂对应于
打破喧闹的鸟叫——它们一起
对仗于去年清明扫墓用的铁铲。

江面上点缀的野鸭、鸬鹚,
或歇脚的天鹅,只要你看见它们
成双成对,就会误认为那是
两只令神仙羡慕的鸳鸯。

它本来是一只鸟,
然而你老是一分为二,
正如你总能从一首诗里
摸索出诗与诗学同时摁下手印的

结婚证书。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
你会从江面转眼至火锅城,
再从口舌之欲转至清澈见底的浴池:
似乎两个褪尽衣袖的词

正在蛙泳。而真正深刻的范例
是母亲下乡前放在罩笼下的两盘蔬菜,
以及用酱油与醋调匀过的皮蛋:
两只裸露出松花的皮蛋

不正是浴池里最出色的伙伴?
诗学史也许就是剥下来的蛋壳,
这一点,诗与诗学沉浸在澡堂时,
早就自比为野史与正史的汇合。


◎权宜之计

这位研究梦中道德感的医生
与整个白天蹲在街边补胎的
手艺人是一样的:许多方面相似。

这位钻研诗学的老教授
写出了六部专著,最近又在
构思第七部,就像农夫春插时

插足于第七亩水田。这位蝴蝶专家
墓碑上刻着一只蝴蝶:他为了蝴蝶
耗尽了一生。广场上卖风筝的女士

也为春风不扬枯坐了一上午。
显身于一篇批评中的诗,哪怕仅仅
被摘录一小截,它总能言善辩:

好像在胎教期受过良好的训练。
被梦抱在怀里,被钉子扎破,
被引文彪炳,被辛勤播种,

被线索牵着鼻子,被学问斟酌:
一首诗笼络了这一切。
一首不受指挥的诗讲究分寸

与讲卫生、讲道德十足相似。
他们能做到的,诗几乎不费劲
也能达成:诗与生活焉能不如出一辙?


◎走为上计

我知道他们住在书橱的第几层,
正如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坐在房间
鼓捣些什么。当我推开通往
斜坡的防盗门时,几乎陷入了

不可预知的孤岛。考虑两只
金黄肚皮的无名小鸟七秒钟前
斜穿花藤的惊惶,我矗立坡上
如同另外三株奇妙的伞松。

当下坡路被鸟叫再次压低时,
我也随之放缓脚步:被偷走的钢条盖
留下了一尺陷阱。这样听上去,
鸟叫无比吉庆,像一群由我传授的

语法课堂上的少女。而第二天又听见
类似的动静——且心知肚明这儿存在
一个三个半夜长的缺口——可见这些表态的
鸟雀并非课间休息的学生。

也许,不必继续下坡;
在这条僻静得比枯草上的蜈蚣还要紧张的
斜坡上,我到底受到了怎样的胁迫?
是否要自下而上拣拾那些垒成仰角的尖石?

这些年弯下腰去——别人看到会以为
我迷恋于收集晚霞,而少数的亲戚
零星知晓我的见识更像一部朝霞的简史。
坡地上坠满的小叶曾是枝条上缀满的笑靥。


◎中年诗人画像

他总是从别人的失败中
获得喜悦——不是幸灾乐祸地
旁观,而是跃跃欲试于
区别于别人的新的试验。
在黄昏的某处,他一定正在
摩擦生热,而不彷徨于
摩肩接踵的闹市区。
有几次,他有所发明——
比过去有所进步——
但是他没有表示出任何激动,
连他的未婚妻也不曾察觉。
他继续磨蹭在这间密室中,
楼顶上的那块泥地有失败的踪影,
也有摩拳擦掌的对仗枝叶。
后来,他结婚生子,应酬不绝;
但是看见别人的失败,
他依然秉持对未知世界的崇敬。
当然,听闻某人成功,
他也会迅速上楼,在泥地上
与恩公进行一番辩论。
他的前半生被自己的发明所驱使,
幸好他隐藏得如同一只狡兔,
他的妻子并未发现这位情妇。
霹雳挂天之际,他借故去厨房
烧一壶热水——实际上,他每一步
都在靠近一首诗;房间有些霉味,
倒春寒的这些天,他本想读读那些
便宜买回的古籍,但妻子偶染伤寒,
不得已上街去买炖汤用的肉鸽;
酷热临头,他会说服儿子上楼,
以探明泥地是否干燥。
他在家庭内部发明的这些计策,
正是他所有发明的一部分——
他初春开始发明的下半生
将用于发明更多的障眼法。
每次在洗碗池伸出十指,
他都看见暮年里一次驾舆出巡。


◎铁公鸡

和铁路借浮雾越过城南不同,
也和铁树一生独立门户不同;

不去反对同乡将乌鸦反复运用,
不默许月色铺垫于翠草中;

早时在松枝上掠美、拨冗,
晚时在针叶前拾遗、孵种;

说它平庸,它交际时辞令少有朦胧;
再论及吝啬,它确实从不学习雷锋;

它羽翼丰满,却希冀前世是一条蜈蚣;
它雄赳赳,送给戏剧界一只洋葱。


◎麻将

他们在打麻将,
参加完保先教育的老魏也加入进去;
其他人问他的风流事,
但从不问学习党章的情况。
一上午就要过去,
电话超市的老板娘顶替了
手气不佳的丈夫,而隔壁美容院
芳芳小姐打惯了大赌注,
对这种小金额不屑一顾。
她用黑色火钳拧开摆在过道上的
煤炉子阀门——先烧了一壶中午的
热水沏茶,再把新鲜鲤鱼的内脏抛弃。

看客是赌徒的两倍多,
除了深圳回来的小赵,人称刀疤,
他滔滔不绝,夸耀他准嫂嫂的牌技之外,
其他人都只是壁虎。

短暂的歇息之后,下午又要开战。
他们乐此不疲。多数人牌技
娴熟——最长者六十有余,
最幼者刚上初中。
李所长的岳母也是常客,
不必担心例行检查的干警。

人传戴绿帽子的老黄喋喋不休,
而大伙捧腹大笑。他新买的电动车
昨晚不翼而飞,柴棚的锁眼
留着明目张胆的窃贼咀嚼过的口香糖。
他们都在争辩用口香糖
能不能达到开锁的效果;
老黄手气越来越坏,赢得多的那青年
一说到“人财两空”,
他就摔门而去。

粗粗计算,截止晚上十一点,
显身小店的人数不少于一百零八将。
他们是草莽英雄,
这儿是江湖儿女的梁山泊。


◎鹧鸪

他穿过这条街时想写一首诗,
穿过买卖春联的群众,
也想写一首诗;
几乎快要成了,鹧鸪却在树冠
抛头露面,连叫声也过于凌厉。
它们从一棵樟树飞至另一棵樟树,
那速度让他沮丧。


◎甲申纪事

好日子一出头,就遇见了
猕猴。而无论是请教意大利人,
还是小跑至艾略特传统的窗前,
都无法对这只猕猴下定义。

那么,谈谈轻逸如何?
你说别人谈过的免谈,决意要
披荆斩棘。意大利人不可能
猜得出楼下橙树的性别。

你动了敲希腊人的门窗的主意,
转而一想,一株植物的雌雄
并不不逊色于绿意盎然,正如你称
艾略特为养母,他并不会反对;

他反对的是过于亲昵。
接着,谈谈繁复,几近于
雄辩——一个考据专家孕育而生:
他的祖先是猴类,还是龙族?

希腊人坐在咖啡中,而非咖啡店。
“好像仍沉迷于他刚刚享受过的
不正当的快乐,那不正当的快乐。”①
他趁雄辩不注意,加入了非分之想。

这时,他们三人的邀请近乎铿锵。
这把空椅子会带来什么尊贵的客人?
你尽量放慢脚步,不去臆测它
等待的是不是你本人?

门口的花藤似乎留下了雌性蝴蝶的
叹息——她曾经为了探悉奥秘
辞别了故土,然而最终她不得不此行告输。
而从这些柔韧的枝条上攀越的

猕猴从不参与辩论:
他默坐在翠绿的树梢,难道不像
青年王维?他飞身去摘险处的野果,
那迅猛一蹦,简直像极了李白。

刚刚从草堂辞行,他的锦囊
对应于日后的三次险情。
而第四次再无及时的牵引,
解开鸡啼的象征意义

就如同走上一级台阶。
他们的雄辩反而搅乱了山雾,
他们一律用七律谨慎发言。
猕猴的谜底恰好在雄鸡的头冠上。

①引自卡瓦菲斯《在街上》,黄灿然译。


◎杂技演员

后来提起这件事并没有
变得清晰起来,二十多年前的
棒小伙子如今衣食无靠,
连去竹林汲水的力气也荡尽了。

大杂院里的农妇们常常拿他出闷气,
上个周末丢失咸干鱼的篾匠媳妇
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穿着围裙
在院子西侧破口大骂。

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后一代稚气未脱,自然所知寥寥;
可是同辈中也从不对他的传奇
称奇的大有人在。人们对于这个瘸子

几乎没有兴趣。在当地一户有名的
小水利承包商家里,日夜不懈的
麻将赌博者也极少谈起他。
仿佛光阴淘洗了一切记忆。

幸有区政府一位税吏每月上门探望,
农妇们一直以为这是上面拨来的抚恤金。
他偶尔在砖墙前晒太阳,
像一只干净但明显失去了干劲的乌鸦。

人们渐渐形成了统一的意见:
他的腿伤与风流事有关。
毕竟他的父亲曾经毙命于
一场与野合有关的火灾。

他本来身手敏捷,是区矿山救护队的
佼佼者。他的儿子显然继承了一切。
他的稻田确实撂荒了,惟有水塘前
四五垄菜地略见操持。

让大伙觉得纳闷的是,
死前的十天内从市里来了名医。
对于他捐献角膜的咄咄怪事,
打牌的同乡人确实说过他是白痴。


◎绿茶

不知它产自何处,
亦不知它的家谱。
在客厅,它并不起身
为你的雄辩鸣谢。

误解了它的身世,说不定;
而谁会拉响警报
或从楼上弃下一只敝屣?
雄辩的尾鳍取消了

预定的游行。听老人言,
或静观其变,看对面人家的严父
如何执教犊子;师傅们不在家,
不嗜你下午泡的粗茶。

它沉睡在眼色所发掘的
潭底——同时舒坦于一刻钟
之内的炙热:它并不在意
身边的雄辩究竟火候怎样。


◎辞海

它在壁橱里沉睡多年,
仿佛只有成为嫁妆才能复活。
它既不掀起海啸,也不指教你如何
使用这些叠韵词。当你以为它恰好是
一节讲述传统的寓言课时,
桌椅边并不存在你的私淑。

那么,一间任人撒泼的酒肆存在吗?
这取决于你对山茱萸的态度。
集市中谁曾经是乡村赤脚郎中?
认出来,兴许就能探听到
窗外练习着古老语法而
不肯罢休的蜘蛛跟露珠约定

在何时于何地在两棵樟树之间踯躅。
年初你从印度洋念出了海啸的悲痛,
接着,试图在这本辞典中找出
一首适合安慰的诗。跌宕于这些泥泞小街,
需要安慰的另有其人。被反复批评的
乌鸦就是其一:它每次起义

都被顽固的辞藻镇压下去。
一些辞藻拥有海藻的本性,
另一些失和于胆怯的墨鱼。
诗就是辞藻与海藻的私生子,
在荒岛上选择黄道吉日降生。
每年都能孕育两次,一次交给

讲义所涉足的边界,一次被寒蝉
传遍九州。它看上去一刻也不舍
沉睡,对于你考究院里这株橙树
是否属于雄性,它不屑一顾;
而你想出去走走的雄心,它也不
在扶梯上帮你计算吉凶。

它换了一个容身之所,但并不领会
这份好意。焚香设炉也不行。
你去问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人忙于收取鸬鹚嘴里的鲫鱼。
问仙鹤,它们不吝赐教——却自谦于
“本意不在雷鸣”。


◎民意调查

就现在是不是冬季这一迷惘,
全城开始了一次民意调查。
海洋气候学家撰文提醒同胞们
务必认清形势——“水能结冰”
足以证明冬季已至。
他伙同植物学家在街头散发
自印宣传单。当地议会右派领袖
蓄养的鹧鸪在迎春朗诵赛上
赢得冠军,他对气候的感知
宁肯听从于这只宠物。
于是,他在春天崇武显得
底气十足。鉴于春天已至,
他必须身先士卒地对某邪恶组织开战。
铁匠们对于可能的军需订单
并不喜形于色——他们必须先
站对位置,然而再选择此刻
已属哪个季节。当地作家行会
指出辩论的前提存在缺陷:
战争要否进行,已变成
这是春天还是冬季的诡辩。
作家们组织反战游行、话剧演出
以及对一只鹧鸪的文艺批评。
电视并无好恶地展示两个阵容,
而本地晚报利用增刊快速
参与了这次峥嵘。
议会将在下周投票,
一位语法家认为此前进行
一次必要的民意调查未尝不可。
“现在是不是冬季?”
不是:请划单线。
是:请划双杠。
又一场规模宏大的示威游行开始,
要求政府驱逐这位心有杂念的语法家。
“要不要驱逐语法家?”
“你要语法家,还是要和平?”
作家行会赶紧组织了新的民意调查。
语法家在一次骚乱中怏怏出城。
一位关节炎患者在家中自杀身亡,
他的两个儿子恰好是
陆军上校与空军中校。
一场可能的哗变被议会考虑到了,
于是战前紧急调查小组
开始了死因总结。议会投票
顺延一周。
为了避免寻衅滋事,议会督促
市长取消了周末足球联赛,
并且免费发放了兰波诗集。
顿时,新的抗议开始:
“要兰波,还是要足协?”
造币厂的工人们正在市府
南草坪前罢工。主管经济的
副市长只好引咎辞职。
议会投票再次延长一周。
调查小组初步认为:上校的父亲
可能与一次性贿赂有染。
消息不胫而走,晚报当天发动了
新一轮民意调查:
“要上校的体面,还是要
性贿赂的谜底?”
电话通讯公司每日进行有奖短信
竞猜,尚未显露它倒向哪一派。
例如今日的问题是:
“你认为性贿赂的女方
来自哪股势力?
甲:她是议会右派的表妹。
乙:她是议会左派的内线。
丙:她是不踏实的外地军事间谍。”
空军方面闻讯后,要求议会调查
该公司的幕后黑手。
议会投票只好又一次顺延一周。
“要空军,还是要言论自由?”
晚报在次日发起新的舆论攻势。
第二版则刊登了重要讣告:
“著名的鹧鸪昨晚驾崩。”
议会右派领袖据说正在举办
小型的追悼会。集邮爱好者
趁机以牙还牙,挨家挨户在散发
调查表:“要鹧鸪,还是要民主?”
由于反响强烈,为了彻底调查真相,
民众要求议长必须将议会投票
再度顺延一周——但遭到拒绝。
集邮爱好者感到羞辱,在内部发起
动员令:“要不要议会投票延长一周的
同等权利?”语法家返回本地时,
议会投票尚未进行,海洋气候学家
添胆将其藏于家中:“三月不见,
吾兄依然老当益壮。”此后事态
究竟如何,请翻阅当年晚报合订本。


◎元旦献辞

喇叭已经打开,
没有卷舌音,没有腊梅,
但不便跟你提起“只有”。
那些被搬动过一次的梯子
已经撤走,连霜地里

那只雏鸟也懂得空洞。
两个斜坡从不胁迫你履行合同,
东边的陆续踩过数月,
西边的一直低沉不语。
一个种满泡桐的院子

究竟源自怎样的神秘?
它不会递给你一杯热茶,
也不会拍肩示好。
它们所组成的协会
到底会些什么——也不便提起。

说起斜坡上的斜晖,
只能涉足其中的一寸光阴;
那些彼此依存的晦明
不再同时出现。花藤们
袒护着衰老的亲人,

发出的是并不发怵的同一个
声调。你听见了这些曲调,
却去掉了花藤们真正的盛意。
在斜坡上垂钓般地守候,
在守候中裁剪出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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