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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旦诗篇】(短诗36首) (阅读2451次)



【撒旦诗篇】(短诗36首)



1:《但音乐从骨头里响起》


从骨头里升起的音乐让我飞翔,让我
高空的眼睛看到大街上
到处是我摔碎的家

我被门槛的纽扣限制
我不能说话, 我开口就倒下无数篱笆!

我只能站着不动
时间纷纷从头发上飞走

我当然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当然
愿意一柄铁扇把我的
星星从黑夜扇空

这样我就开始谦卑、细小,可以
被任何人装进衣袋
乐观地带走

但音乐从骨头里响起, 太阳
我在上下两排并紧的牙齿上熠熠发光

我只能和头发并肩飞翔!我只能朝外
伸出一只手
象一场暴雨我暂时摸一下人类的家



2:《真    理》


我将全身的瓦片翻开,寻找一盏灯
谁在我背后鲜花盛开?

我曾经从树叶上屡次起飞
我将手深深插进泥土
这生命里最旺盛的一处泉水
是谁,  在一小包火柴中将我等待?
我燃烧,将时间里的琴弦
齐声拨响
在一把大火中,我的白马出走

现在我回家,灯光黯淡
是谁在飞檐上将风铃高挂
在眼中将瓦当重新安排?

将逝去的呼吸声细数珍藏,我高举
一支箫
无人的旷野上,我的箫声一片呜咽


3:《玻  璃》

我把我的手掌放在玻璃的边刃上
我按下手掌
我把我的手掌顺着这条破边刃
深深往前推

刺骨锥心的疼痛, 我咬紧牙关

血,鲜红鲜红的血流下来

顺着破玻璃的边刃
我一直往前推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的手掌在玻璃边刃上
缓缓不停地向前进

狠着心,我把我的手掌一推到底
手掌的肉分开了
白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

纯洁开始展开


4:《撒旦说:他娘的》
      
       --你不能每天吃八小时,唱八小时,作爱
         八小时,能作上八小时的只有工作。这
         就是为什么人使自己和别人那么悲惨和
         不快乐
                             --威廉·福克纳

我清秀,白净,深入书本
分花拂柳,我穿行在江南
在月亮的手下缓缓长大
我轻轻微笑
我知道我的微笑里有鱼米之香

我长得越来越美
而且在风中
我认清了人生
看到生命蚂蚁一样渺小
如砂子一样毫无用处
我笑得越来越开心

我越来越优雅,越来越洒脱
在一群白鹅中我的脖子最长
头顶的红冠从江西都能看到
你看看
高贵的人类啊
就要给他们一个悲惨的结局
我怎能不高兴呢?

我穿上毕挺的西装,我让太阳
跟着我乱跑
我在大海的喉咙里高声说笑
我用手拍拍地球的脑袋
我用手拎着地球的耳朵
我轻轻对人类说:
他娘的

东西方的文化啊
你们有没有吓一跳?


5:《孔  子》

我跟着孔子走遍了七国
我弯曲的心象一把痛苦的镰刀
我开裂的手胜过干旱的陕北
我张开嘴
大声唱--
哦!
我想到了我家的那口破锅

孔子的嗓门比我还大
我只好低下头为他推车
连子路也摇着扇吹嘘自己
我只好低下头默默不语
我相信未来
真理一定是一块黄金

孔子的嗓门确实很大
现在还有人被他惊起
我忍辱负重活到了今天
现在我还得给孔子推车

我弯曲的心象一把痛苦的镰刀
我开裂的手胜过干旱的陕北
我疑惑地望着伟大的中国
我念着黄金
我想着将来
我终于开始为人类叹气


6:《荷  马》

昨晚与荷马走遍了希腊
我手挽着荷马踏入了波涛
他是个瞎子
我手拎着他
我向他指点哪是庞培
哪是特洛伊城
我和大海一起诉说着海伦
海伦那月亮她娘一样的白脸
海伦那胜过羊腿一样细腻的大腿
我和大海共同诉说克里特
最丑陋的一块礁石
我一只手拎着荷马
我说那是奥德赛丢失的灵魂
他懊悔,痛恨,最终在叹息里
低下了脑袋
他丢下了一点灵魂
这使他更加聪明

我说这块礁石胜过太阳
我和大海大声说话,因荷马是瞎子
他的耳朵听不到阳光

荷马呆住了,这可怜的瞎子
他终于懂得了一点道理
天黑之前我领他来到希腊
我说这里便是结束
这里也便是开始
你动手写吧
你没有眼睛
没有耳朵
此生的希望全在你自己

荷马从此成为荷马
荷马从此被人铭记
荷马在月夜
从海堤上翘望
我隐身退去
现在我走入了中国的土地


7:《鸟》


我将砍去所有的树枝
种出我的苹果
种出我的手长在苹果上
我的头是苹果梗

我想捏死鸟
撕下鸟的翅膀
云我是抓不到的
所以我抓鸟
我收集鸟的羽毛
也许有一天
我这样想
我也会变成鸟
变成鸟我就飞走
变不成鸟
我这一辈子
就专门抓鸟

         1984


8、进  城


我将第一人进城,我将携背古松的宝剑
沿着大道乘风进城
在山坡众多的竹叶之下
去年的鸣蝉重振歌喉,在流水的石上
是闲暇的裸足,白晰的颈项
将梦想带到了金鸡的床榻

夜晚展开了北风的翅膀,我大步前行
在屋顶之上将涧溪安排
山中的知已,我少年的风筝
在大道之上我带来了星星
在细雨的爱情里,我带来了危崖
在南方,每一只手掌
都在我渐趋深入的青瓦之下

带着第一盏灯光,我将从山上
第一人进城
我也将退居,在娇小的窗前
在自己擦亮的天空之下

                    1990.8.20


9:《死》


我将消灭年青,走近庄严的死
怒放春天的花,大海的激情
我将拔去他们赞美的根

在孤单的月亮下,我将摔碎八万只瓷瓶
把怯懦踩在鞋底
在一大碗酒中将嘴唇缄默
走进庄严的死

众口高颂的太阳是另一种死亡
他是只鸟
生命的辉煌是无依的翅膀

象钟瓮一样无言,我走上台阶
庄严的死
使每一条舌头都遗忘在家乡



10:《歌  唱》
    
    --献给折磨我,温柔我、疯狂我、遐想我的YKM



我为什么不歌颂我杭州的爱情?
我直达盲肠的她菠萝的笑容
她纤小的手指、白糖的嘴唇
她床单一样清新的哭泣,在我跋山涉水的
肩膀之上
那一大片流自她嘴边的湿润  
我几乎是一件古埃及的木雕、黑色锅底的脸
被无数大街的冷风逼视
在深渊石头的挤压中
一支荷花几乎是一大把梦想的头发
在光芒四射的星空之上照亮了灰墙

我弯曲的孩儿巷、我凄美的青春门
深沉的护城河象她蜿蜒而曲折的翠绿呼吸
飘带忽然回收的下巴
此刻在我的钢笔下盘旋,在白纸上播种
舞蹈着她那鼓点似的白色脚尖
她朴素的自行车几乎是我枕头上唯一可以遐想的大菊花

可以呡唇的大菊花、可以呡唇的小小蜜蜂
在我的天空下她的眼睛久久盘旋
在我透明的两耳轮上
她是一件飞翔的长裙子
在杭州,断桥几乎是一句歌唱



10:《各   人》

你和我各人各拿各人的杯子
我们各人各喝各的茶
我们微笑相互
点头很高雅
我们很卫生
各人说各人的事情
各人数各人的手指
各人发表意见
各人带走意见
最后
我们各人各走各的路

在门口我们握手
各人看着各人的眼睛
下楼梯的时候
如果你先走
我向你挥手
说再来
如果我先走
你也挥手
说慢走
然后我们各人
各披各人的雨衣
如果下雨
我们各自逃走



11:《偈》


在满披朝霞的年龄,我曾经深入人间
我曾经深入画眉和危岩
当我二十岁,我深入钢盔和县长
在一小杯酒中我深入过权力

现在我出来,满头尘灰
两耳沾满了透迹与刻痕
现在我坐着,没有了声音
那满披朝霞的年龄
又在我深入过的渡口聚集


12:《我下次将降临在哪一条江边》


谁知道我将从河边站起,还是将笑声隐藏在石板下
正象那些从时间中将真理确定的人
我抛弃了所有的海滩,热情和贝壳
他身上的光芒来自太阳
我离开了故乡,翘檐和青瓦
现在宝塔上的名字也离开我更远
那些真诚的人
他们依然在家中布种
在庭院中扬麦,饮酒
在月光下他们也将我遗忘

我带着遗忘走在人群中,历史里
他们的语言将回避我的指点
我的敬意
使他们的生活出现空白
虽然风不是他们的风,但是我的脚
却一直走在他们中间
而且我一直使用着他们的语言

这样使我活着,并且思索
下次我将降落在哪一条江边?


13: 《 离 》

我一直在大街的手里,被栏杆牵扯
被无用的日子拉着衣袖
散步在风中,激情,和夕阳下

就这样我认识了他们的真理
斗争和痛苦,愤怒的家乡
希望在浅薄的睫毛下生根
不太勤奋,又有点善良
用虔城擦亮外省的消息,名人的门槛
他们的宗教漂浮在水上

我还遇到他们的教育,认真的孩子

使我的意志出现疼痛
最不好的消息是我的自溺
我也高举起他们的光荣
和他们在矮屋下同斥秋风

这样我的嗓音变得浑厚、嘈杂
在喇叭中他得意于下雨的鼓掌
我看见我远离了初生的轨迹,我自责和无言

刀锋的原则
他们将人类感染的粮食
我另一种声音也表示赞叹


14:《他们的脸》

他们将脸安顿在企鹅以外,比企鹅
更优雅
象一场雨
在我们无力抵达的渡口
他们将风雨一批批播放,直到蝴蝶
从我们的家园纷纷飞走
我们难以胜任的优雅
被他们安置在企鹅以外
在更远的城中
从梦想到衬衣  从菖蒲
到哭泣
他们将面容用纸页按排

在我们无力抵达的船头
他们将太大的责任按排在风中
在企鹅外,更优雅的人们难以开口
在日子里,钟声因此显得沉重


  

15:《少  年》  


我伤心的时候一定有许多人在伤心

我醒的时候却很少有人醒着
我现在象一棵树一样
我在等待
我到现在还没有开花
那是因为季节还没有到来

一片叶子是一个故事
一棵树的寂寞是一个人的寂寞

哲学我认为是一块石头
最好的智慧是掌握天空

思想能象水一样地流动是很美的

生活能象玻璃一样透明是很迷人的

历史在我灵魂里象一块土地
我所有的思想生出来都有关于历史
阳光很早就流进了我的血里

这以后,只要是白天
我就想生长
我身后留下的脚印象草在生长
我如果能活到秋天
我的身体一定会象菊花一样开放

我的一切都是香喷喷的

              1984.9月作


16:《最好我死在外国》


这个下午我和墙壁一起安宁
几千年象窗外的云彩漂浮
              
街上的铃声象一部电影
苏联的噪音从耳根处消失

也没有应该站起来的事情
也可以推开门爬背后那座山

居高临下看城市的风景

象一张名信片有什么意思?

我可能老了
有本好书就忘了寂寞

曾经我以为星星是我的两只眼晴
曾经我以为我已看透了世界

最好我也去当兵
端上枪插上刺刀我杀向敌群

最好我死在外国
这样我还有家乡可以想念




17:《我和革命越走越远》

    
刮过太阳的鼻子    搭过村庄的肩膀
    最后我来到天空的瓦片上

打开抽屉的心事    锉造钥匙的眼睛
    最后我差点变成了木匠

驾驶过飞机    潜入到海底
    曾经挽着带鱼唱歌
          
曾经把虾仁当美国吞下
              
曾经举手掌挥舞家乡

认识月亮的版图    访问过大雨的厨房
    用小号把冬天全身吹亮

和栏杆一起微笑    坐谈非洲的头发
    曾经象燕子一样优雅

和狗熊一起下棋    与香蕉一起叹息
    我和我是巴黎的二户人家。




18:《美国梁厚甫的“海客随笔”》


街对面那架录音机还在摇摆台湾这片大树叶
              
早上来的报纸到晚上就揉皱了

站起来看见名信片上的北京落款
想起下个月有封信应该从上海寄来

椅子象岁月一样又落下了一层很厚的灰尘

美国梁厚甫的海客随笔
里面有篇文章说美国是世界最大的旅店
那旅店里面一定有床
还有长着高鼻子的服务员

喝茶会想到一些民主
想到我家里阴沉沉的空气



19:《我感到我一直是块毛巾》

                
最后你留在门槛上望我
象一只脸盆等待我洗

感觉下雪了

过年象骑自行车一样按按铃就逃走了

我感到我一直是块毛巾
                  
树真好看又笔直又有叶子
有风的时候象一只牙刷

有一只皮包老想装我
有一张布告老想抓我
有一只鼻子老想气我

玻璃好象不存在一样
楼梯你走它才有用

想叫你走出我的门槛
想说我自己是柄旧拖把
永远被别人捏在手上

这个城市象只大烟灰缸
谁的烟蒂都想往里扔




20:《现在我好象有了胡子》


谈到瓦罐时你这把椅子向我移近
你向树笑的时候我在流墙壁的泪
                  
那把吉它老是唱我的手

你进门请不要拉我的开关
活着象灯
就怕被人拉线

我现在好象有了胡子
        
对待你我好象对待房子
    
最后我出门蹭蹭鞋底
最后有幢淡白色大楼在对面出现

耳轮上走过一个女孩子
踮着脚尖象一块窗帘

办公室象时间一样脱我的帽子
我的皮鞋它也想呼吸

我最后相依相伴的一定是条裤子的影子
在街边栏杆上想起钓鱼

想起爸爸的一根棍子

我的牙齿象刀一样


21:《一张旧报纸》



厨房里的那只脸盆又落满了灰尘破碗和旧报纸

我曾经用过的大锄头此刻象个老年人靠在寺墙上
大概又想到了蕃薯和麦子

你站在门口你不进来你这只蜘蛛
老想把别人抓进你的网里去

天气真好又有板凳又有帐子还有一点回忆在锅盖里
      
朋友们象我用过的钱
此刻都在为别人奔走

真想和你谈我九岁时画过一头大象
它的鼻子象桌子一样方

又想把我的邮票贴到你脸上
好把你一下子寄到法国

这样我可以在灶边坐下来
独自想念我从前的绵羊


22:《诗   歌》
    

诗歌沿着我两条眉毛向后脑发展
诗歌拥抱我每一根头发
在每一块头皮上它撒下谷种
诗歌在我的鼻孔里醒来
醒来就迅速张起蓬帆
顺流而下
诗歌冲破我的嘴唇
可以听到鸟声和太阳
云彩向波浪打招呼的声音

诗歌翻山越岭找到我的手脚
它穿过天空发现我的眼睛
明亮象一块少见的玻璃
甚至照出了他的胡须
它两鬓斑白为了今天
有一张喉咙好安排它露面
        
诗歌流着泪靠在我肩膀上
诗歌站在我耳朵上歌唱


                 88.5月


23:《大哭和大笑》
          
         -纪念我意识中的一九八九年


作为一个诗人不是不会痛哭的
我大笑给他们看

最后一块草地因我的鞋子突然出现
纷纷向天空扩展
我说话打动了蝴蝶的心灵
一眨眼的时间鸟儿从树悄匆匆飞走

嘴唇一片空白
它横过我的肩膀
绿色邮差怀揣着我的一双眼睛
步履焦急的向墙壁奔走
向铁门问候
把葡萄的梦想挂满这些青石板的庭院

    炊烟在瓦片上扭动我的身体
    一阵风来我的姓名就随风而去
这些是小事,正如我一次次走过大桥
    我曾降临的这座城市
    现在我重新赤着脚降临

向照片学习气象预报
在大街上被手指纷纷散发

    我的头发在路灯下徘徊
在一付雪白的牙齿中旋舞,甜蜜的小小蜜蜂
甜蜜的小小巴黎大道

    灰色的大厦摆开我的碗
我大笑着朝它看。我大笑着离开所有的铁栏杆

    白云一次次被我遗失
我应该离开,在降临的广场上重新观看
    选择一个秋天
开放我和菊花,现在我走过巴黎大道

歌唱我的诗歌现在低着头,他们在地面默默等待
    一句话含在所有人的嘴里

                                1989.9


24:《呐  喊》


我就是要让青菜跳舞,带着灿烂黑猫的斜眼
我就是要让书本彻底平坦
让蚂蚁举着玻璃钢大旗踏过天空
发出隆隆的炮声
要让战争在头发与大海之间凶狠地搏斗
要让雪茄烟与燕尾服赤身裸体
我就是要苹果在桌子上成熟
大量的工人钻进葵花
向大阳! 我们怎么能够不让皮鞋
始终敝开胸怀
带着一大把小葱的心愿
把所有的厨房都奉献给太阳呢?

大骨架的推土机压向房屋
我就是要在民法下向马车歌唱
向铃铛歌唱,向汽车屁股后
冒出的两股烟彻底歌唱
大街上空旷,没有一个人和一根汗毛
这样多么好! 月光照在歪斜的垃圾箱上
一位大姑娘受人欺骗
把眼泪挂满在商店玻璃上
挂在通往湖水的冷酷石阶上
泪水在月光下发出水晶的反光
这样多么好,在独木桥上纵声呐喊
在最后一粒米饭的台灯下黯然长叹
为星星永远的离开人间
我为什么不痛苦?不在一瓶墨水中大声控诉

把所有时间用一根火柴微弱的点亮
用一只瓶盖把爱情拧死
不要任何麻雀的退路
我就是要这种雄鸡的喉咙
站在门前的自行车顶棚上
放声大唱,啊希望的树叶在脚指甲上纷纷生长

                           1990.3.12日下午


25:《批 判》


我为什么要批判?我已经满头黑发
我为什么要向一片沙漠挺进?
在森林里吹箫,在西瓜旁散步
有一点白云,有一支炊烟
有两处爱情在山脚下弹琴

在一块白石上我放走候鸟
让它们带走我所有的黄金
我空空荡荡,我与最初的哭声一起
重新降临在每一首诗歌里
我为什么要歌唱蜻蜓的翅膀?
天空升起虚弱的太阳
我为什么把大海降落在低陷的睫毛里
我已经被大米淹没,限制
许多日子被青菜包围

不要雄心,不要飞翔
我靠着墙角为城市哭泣
多少人在抽烟,多少大街在
红灯下拐弯
我放一点音乐
我抖动起膝盖
为这点思想
这首诗歌
我深深低下头为天空致哀


26:《好 消 息》


好消息被你带进明天
我风尘的战袍再一次黯淡,再一次退色的
我的眼睛
向胸前收拢高飞的翅翼
我降下来
在急促的钟声里将灰烬掸净

我穿过石头,黑烟和高塔
永恒的旗杆上
我津透了冰霜
我降下来
我降的还不够
好消息深埋在各户人家

馨香的好消息是低矮的灯盏
我降下来
背后我盖住了明天的光芒




27:《向 下 看》


向下看,与鸟一起生活的人
春天离他们越来越远
我看着花开,我看着他们在流水中
在漂撒的羽毛中将一生度完
来自底层的草最终在泥土里
落入归宿
泥土是他们的根,他们的家
与灰土一起将宿命低吟
成绩与清明一起下雨
正如相反的鲜花,他开花在枝头上
正如鸣蝉歌唱在高处
鹰将道路铺开在天空上

我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又转身走开,我微笑
我不表态
我把手放在了季节的门外


28:《摸 索》


摸索到空气,摸索到心灵
顺便还摸索到几首诗歌

摸索到女人,摸索到泄气
意外还摸索到一个家庭

半夜摸索到泥里的理想
天亮摸索着黄金的背影

摸索到四十摸出了儿子
看他看着喷泉欢笑
这循环的自来水
向天喷掉了我的一生

摸索到孤寂,又回到了孤寂
摸索到忘却了自己的青春

2003年2月8日


29:《过去》


过去,或杀死过去
太多的桥通向太多的方向
太多的鸟在风中乱飞
等待的父亲住在坟墓
要抬腿前行
要在自己的脖子上斩断过去

刀不快,所以过去坚硬
坚硬的过去在大地蔓延
要一个人磨刀、十个人磨刀
一百一千、象死不掉的茅草遍地磨刀
让肆虐狂妄的黄风在刀口上发出霍霍的惊嚎

过去,或跟着父亲去公墓里睡觉
与蚯蚓同眠,让蚂蚁在腿肉上欢庆晚餐
把大脑贡献给肥胖的蚂蝗

死掉,或把过去干掉
我看到卡夫卡在喃喃自语
这个外国的小公务员
象我一样在痛苦的思考
          2002年11月


30:《四 年 级》

      ---高尚者皆缺乏信念,而卑鄙者
         又都充满狂热的激情---叶芝。



炊烟带来了弯曲的四年级

小学门口我踩死蚂蚁和初生的愤怒,从此
我的恐惧象河面永远钓不完的闪亮小鱼
或者在猫口中结束,或者被铁皮包裹
公开在货架上
被饥饿的眼睛放肆的搜寻

我的四年级是只敢在黄昏才飞出来的蝙蝠
它振翅在溪畔、桥下、明清木楼上
暗黑的屋檐
它低低的养活自己在细小的蚊蝇中

它更加惊恐的逃避在天生可爱的孩子的弹弓中
哦那些孩子,药吃的太多,却偏偏吃不坏身体
他们鼻子鲜红,长大后都住在酒吧
把更大的弹弓架在破坏的肋骨上

我被光明拒绝的蝙蝠是我的童年,它也是
我的现在
此刻的天光在窗外亮起,但我的日子
已经过到了四十年...

孤灯。桌旁。
光象亲人伫立。
最孤寂的思索却看到最远的目光。

2003年


31:《南麂岛》


风吹着满山的芦苇
我旅店的窗前
一支芦苇是一个人
纤细、坚韧
哪怕不愿意
身体也只能任着风吹
山下泥院里
鸡比渔民起得更早
翅膀翻卷与芦苇一起任凭着风吹

渔民养大的鸡
与山上遍布的芦苇
清早五点我看着它们--
有哪个上帝在他们心里?
在它们根部、泥土和槽盆的精神里?

鸟突然叫了,我注意鸟叫后发现,抬头
鸟已经叫成了一片

我甚至可以和芦苇住在一起、住完一生
找一找心里
哪一块
是真的上帝?

      --彻夜未眠后写成于南麂岛
        早上5.30分/2004.7.11



32:《一位知识分子这样说》


那天我对自己说要去看一看工人
我要去看的是哪一种工人?
我应该怎样去观看工人?

是不是因为你
我才对自己说要去看一看工人?

当工人们大批涌来
带着他们的藤帽、镐、和一卡车水泥
在高耸的脚手架上哼着低级的歌
他们的妻子个个漂亮
孔子这时是什么表情?

当我对自己说要去看一看工人
我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工人?

2004年8月1日杭州



33:《烧信》


我和烟雾一起升起来.....

诗歌越来越小,天空越来越远
回忆被河流冲走

傍晚时分
我把来自四方的信笺、拳头和广场
握手和一点醇酒的芳香
划亮火柴
在墙的角落
我站着
看信笺一张一张燃烧

今天晚上,我从头发到拖鞋
一点一点变成白灰

在台灯下,我拿起笔
顺着光滑的玻璃台面
我写下:
梁晓明,你好
又用右手掌揩去

一点墨迹、一个人
以后的日子都是门里面的日子

2004年8月3日


34:《病》


我已经深入爱情和良心
我已经穿透了人类的灵魂
现在
我遇上你
却在水的脸皮上迷失了信心

我太沉重
一开口你就将步入森林
钢刀将使你重新出血
那片原始的沼泽、那片蒸腾的光
将使你步入危险的峰顶

最初的啼哭再一次高唱
白墙的医院
护士们、一切医生
一个孩子被清新拯救
在所有的药片中他再一次生病!


35:《走出自己》


如何走出自己?走出一个更大的自己?
我看着德语国家现代诗选
我翻着荷兰诗集
多少国家多少诗人,我才记住几个?
我再看个人诗集:托马斯、里索斯、奥顿和佩斯
勃莱、洛夫、多多和严力
它们
有的送有的买
出一本诗集就框死了一个诗人

如何走出自己?走出一个更大的自己?

我坐在窗前想、在路上、树下
电梯和阳台上
最后我坐在洗手间

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不文化
但我真的一边憋着肚子,一边还狠命的在想:
我如何走出一个更大的自己?

2004.10.9日于杭州



36:《遭遇马拉美》


我从来没觉得马拉美好,但是今晚
马拉美把我击倒!

迷楼里的海风、马拉美的海风
被程章灿用力吹到我的床角

我的床头、整个卧室、在半夜四点
整架瑶琴在海风中颠簸

叮当作响、鬟佩琳琅
在半夜四点、我的身体、全是波涛

在海风中起伏、一浪接一浪
从偶然到必然,从中国到法国...

我乱翻书架、我嘴里念叨:哦,我心爱的马拉美
我翻到卞之琳、我看卞之琳手下挥起的海风---

我该怎么说?一个让我惊起
一个让我瞪着双眼彻底昏倒

黎明,天渐渐亮了,我站在窗前,马拉美
我该怎么对你说?

写于2004.10.15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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