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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山暮雪 (阅读502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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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山暮雪
                       ──給南方愛情

                                   葛鴻雲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蕭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雲。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愁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金.元好問《邁陂塘》


                     1.

  「噯,你知不知道?我媽媽呀,最喜歡雪。」

  大三的九月,早上九點,陽光細細地從大學餐廳的東面窗子裡斟進來,在乳白色的餐桌上漆了層淡金,那光斜斜的,和桌面成六十度角。

  「窗外又在落金子了。」雲這樣想。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雪。她和爸爸結婚時,只有十八歲。我今年二十二,呵呵,媽媽生我時也才二十二。爸爸知道媽媽喜歡雪,就給我取名雪雁,小名叫雪子。」雪子端起桌上的奶茶,啜了一口,朝雲笑了笑,牙齒白似雪。

  雪子曾說過,奶茶是北方才有的,屬於敕勒川下逐水草而居的民族,後來中原人客居南粵,就把喝奶茶的習慣帶了過來,一直流傳到今天,成了南方人的習慣。就像南方人在別人幫你斟茶時,會叩指頭相謝。

  雪子是讀中國研究的。暑假,和同學一起在清華大學呆了一月,上關於中國法制﹑經濟的課,學普通話,登長城,天安門前頂禮觀升國旗。

  雪子,你是中國的。你說,北京一月,讓你的哭笑成倍。逶迤燕山,斜斜一脈,青青淡淡。八達岭上,你續孟姜女的哭,叫八月的紫禁城落淚。清華園內,你吟哦唐詩與宋詩,笑彎了湖畔一行煙柳,笑紅了湖中千朵翠荷,夏蟬噤聲。詩人慵睡的晌午,你獨自坐公交車跑去譚柘寺,為父母求籤,保佑他們平安。你去了五次天安門,從日出到日落,領略神州的風雲,歷史的興衰變遷,以南方一介布衣,瞻仰城頭主席的風采。回港的前一天,在街燈惺松的大清早,又溜出校園去觀升旗。你說,你喜歡國旗冉冉上升時的聖洁感,旗角從國旗衛士手裡揚起時,你就會流淚。你告訴自己是純純淳淳的中國人。回港後,第一件事,就是申請特區護照。只有身份的認同和那一片廣袤的後土,才可以繫住所有中國人的心。

  他們第一次約會在聯合道公園。那是大二的十月。自南海洌灩的波面吹來的大風,已刮走夏天的氣息,讓人覺得特別的爽。他們相會在一棵白千層下。雪子說,天下樹木三千種,最可憐的就是這白千層,打一出世,就要遭受剝皮之苦,人間成了它的地獄。光滑的樹幹白花花的,手一摸,木質細膩,但就是覺得一種悲苦的美,讓人不忍心。就像新婚喪夫的美婦,背著沈重的貞洁牌坊,夤夜獨對孤燈如豆,寂守如花青春。樹下是一地的綠茵,在冷空氣南侵前尚未枯去,尖兒翹著,秋陽一照,有些青得刺眼。

  「知道嗎?白千層讓我想起北方的白樺林,也是一色的灰白,枝兒光禿禿的,地上是淺鋪的黃葉,風吹,葉就翻滾,像在嘔氣的一對小情人,捅一捅,就動一動。」

  頭頂約一米多高的枝幹上,有一塊正要脫落的皮,約一尺來長,失去了水份之後,乾巴巴的,在秋風裡發出朴朴的枯響,像是飄揚的招魂幡。

  「我是在杭州長大的,讀中二時才隨父母來的香港。因為英文差,所以來時讀的中一。我家就在西湖的南邊,學校在家附近,南屏晚鐘就是放學鐘。那時沒有煤氣,家家都生煤球爐子,黃昏時份,家家門口都在冒煙。湖裡多的是菱角,很多時我們都騙說吃飽了飯,為的是菱角。

  「我常做夢,夢裡什麼都有,而且從來不做惡夢。聽人說,西湖風景清幽絕佳,長居此地,可一生做佳夢。久住西湖夢亦佳嘛!古人講的。

  「記得八歲那年,爸爸打海外回來,那時,爺爺還健在。到了八月十八,錢江漲大潮,我們一家四口子坐公共汽車去海寧看潮。不記得那麼多囉,只記得吵得很,比飛機飛過還要吵。這是我唯一一次看錢江潮,但真正領略到錢江潮的魅力,還是在金庸的小說裡,像《書劍恩仇錄》裡乾隆皇和陳家洛觀夜潮,還有《射雕英雄傳》裡黃藥師的《碧海潮生曲》。對了,前些日子報上說,在舟山普陀附近,真的有個島嶼叫桃花島,還請金庸題寫島名呢!楊過也是在怒潮裡練得一身好功夫的。」

  望著雪子一臉的羡慕,雲心裡直笑:人哪能不做惡夢呢。

  入夜,偌大的圖書館空蕩蕩,如清明後的墳場。

  雲帶著雪子來到了永隆銀行商學大樓的天台。那是雲的天地。陽春仲秋,雲就在天台上吹風,寫他的詩篇。有時吃了晚飯後,雲也會帶好同學上天台看夜機、夜星,然後聊著學院裡的女孩。


                      2.

  四月,廣播道坡上的相思花正開著。雲扶著一瘸一瘸的雪子,走向保健室。相思花高高挂著,金黃色的小絨球時不時掉下來,像金色的雪絨花,沾在雪子大辮子上。第一天上體育課,雪子的麻花大辮就吸引了所有男生的目光。烏亮烏亮的辮子綰成了麻花形,從她腦後靜靜垂下有一尺來長。

  「哎喲!」扣完了排球,雪子落下來時腳蹩了一下,一下子坐在地板上。

  老師蹲下來捏拿她的踝骨。「哎喲!」雪子的眼淚下來了。老師皺了一下眉頭,回過頭來隨手一指,「你,扶她去保健室看醫生。其他同學繼續上課。我下課後過來看你們。」那手指正對著雲。

  雪子傷的是左踝,雲便站在雪子左側,雙手扶著雪子的左臂,步出偉衡體育中心。雲沒有試過這樣子和一個女孩肌膚相親過。雙手搭在雪子汗水未乾的臂上,柔柔的,濕濕的,滑滑的,那感覺很異樣,讓人有些想入非非。雲的面紅了,不敢看雪子,專注著地下的路。雪子的淚沒有乾透,仍抽噎著,如雨後的梨花。雪子覺得在一個陌生男孩面前哭鼻子不好意思。當雲厚實的雙手緊抓住她的左臂,並有力地承托著,她感覺那股力的大,像要把她整個人托起似的。她拔開淚水朦朧的雙睫,看見一個赤紅著面的男孩正專注著地面,一聲不吭地向前走,他的額角滴著汗珠子,一股男孩子運動後特有的汗味鑽入了她的鼻孔,她忘了腳下的痛,面也開始紅了。

  人生就是這樣神奇,兩顆年青的人在偶然際遇下撞擊,火花便閃了出來。一見鐘情的故事,總是在特定場合下才會發生。

  「那天扭傷了腳,其實啊,真想叫你扶我回家呢!」白千層下,一顆初開的心在娓娓說著,「腳傷了三個禮拜,都不能上體育課,可把我急坏了。不知怎的,打那時起,我就很怀念你扶我去保健室的那段路。你們在裡面上課,我就一瘸一瘸地在那條路上走過,回味那種感覺。一直盼望著那種感覺重現,呵呵…」

  「很簡單哪,妳把腿跌斷了,我保證背妳回家。」

  「啐,你把衰口!大吉利是!」


                      3.

  馬路如虎口。

  復活節前後,聯合道近聯福道的那個小教堂門口的魚木在數夜間長出嫩葉和開出繁花。雪子說,風過,魚木就掉白髮。紛紛,揚揚。燕山雪花。遇著紅燈,雪子就退守魚木樹下,等風過花落一身瀟瀟。

  十月,黑色的校園,處處是穿著學士袍照相的畢業生。道一聲師兄師姐情誼長。

  雨過,天就青,連地上路邊的小草也鮮活起來。

  雲忙得要死。畢業論文的題目未定,忙著找論文。聯交所和期交所的考試在月頭月尾虎視耽耽,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至於期中考麼,是暗箭,也不可不防。「天父,倘若你不降大任予我,可否釋我負擔,賜我空閒可遠遊,訪金風秋陽菊花香?」那時,薑花開在水田。

  雲新創了個「更年期理論」:大凡正常的人,要是到了大學最後一年,一方面留戀讀書生涯,另一方面,又要面對求職的沈重壓力,步入社會大學以前,因為各方面準備不足,所以,就象人到了更年期一樣,焦燥﹑暴躁﹑情緒不穩,嚴重者內分泌失調!

  「1, 2, 3, j’irai dans les bois
  4, 5, 6, cueillir des cerises
  7, 8, 9, dans mon panier neuf
  10, 11, 12, elles seront totues rouges」

  「好不好聽?快說好聽嘛!」「有點兒藍精靈的味道哦。」「新教的法文兒歌。意思是說樹林裡的櫻桃紅了,我帶著新籃子去採摘。要不要再來一遍?快說好嘛!」「Je aimer tu」「你說什麼呀?」「法文。猜猜是什麼意思?」雲的目光攫住了雪子的視線。雪子倏地面紅了,像北方熟透了的蘋果。

  雲指天劃地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十一月,秋熟,楓紅,稻黃。剛開始的是期交所的六個試,然後是五門期中試,然後是兩個公務員招聘試,壓軸的是聯交所的股票期權試。額外附送股市下瀉近一半,在冬天未臨時,大熊的巨掌已到。點綴其間的是每周必不可缺的功課,包括最難的高級財務管理科。雲說:來一陣風吧,把雲撕個四分五裂算了,免得受這人世苦!

  雪子說,想去北大讀文學。只有北大那樣的學府和悠雅的校園環境,才能讓她割捨一切,投入濃濃的文學氛圍裡。自古,天子腳下都是文人雲集的地方。

  「我可不是想做丁玲或沈從文,也從來沒想過有那麼一天,要用手上的筆征服京城。我只是覺得冥冥中和文學有那麼點淵源,就像愛情,唔……好像我倆,如果大家都不珍惜,就不會有今天。對吧?」雪子側著頭,一臉認真,大辮子繞過脖子,平平貼在前胸。

  「她是北方的雪,應該到北方去。她生錯了地方,南方的驕陽不適合她。」

  秋來,雪子掛念北方的白樺林。雲想著西子湖裡的敗荷。秋,黃得像個黃面婆,得了黃疸肝炎。一年級的新鮮人在紮紮跳,在探頭張腦找尋大學裡的好奇事,活潑得像春草地上的幼童。而雲和雪子,已輾轉走至象牙塔的出口。天上陰陰暗,兩個面容枯槁的老人在派發畢業證書。學士袍如孝服。披麻戴孝。誰為葫蘆送終?


                      4.

  這天,一場冬雨剛涮過大地。寒風吹來,在二月冬末春初的天氣裡,人還是禁不住要打寒顫。晚上九點多,雲和同學討論完功課出來。雪子早已回家。背上的書包塞滿了各式複印件,手裡握著印有浸會標誌的傘。雨絲紛紛,打不打傘都無所謂。雲已沒有了更年期的症狀,這些日子以來,心裡充塞的是悲壯的情緒。不知為什麼,他老是覺得這些日子很悲壯,彷彿世界的末日就要降臨。看著校對面小教堂門口的魚木最終都削髮為尼,杬仁的褐色枯葉如老嫗的面皮掉下來,看木棉不知不覺間伸出火紅的手掌給春天一記熱辣的耳光,在爛爛的黃葉間,杜鵑東開一朵西開一枝,相思也爆出一顆顆的絨球來,雲知道,春風一吹,相思凋謝之際,便是他告別浸會之時。這時,他才知道,月多以來這份悲壯的心源自別離,「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他知道,當他在五六月的某天做完了畢業論文的報告,就要無聲離開,告別永遠的象牙塔。那時,必定已烈日當空,蟬鳴滿天。此刻,雲倒提著長柄的雨傘,如夜行的俠士倒提著利劍,要施展飛檐走壁的絕技去劫富濟貧。錯了!此時他的心如荊軻,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的不是Nokia3810手提電話,是要去行刺暴君的魚腸短劍!雲仰視蒼穹,在橙黃街燈下,嘆了一枚長長的氣給黑夜。「是雄鷹,又何懼疾風暴雨!」這一次,他不再迷信他的投資組合理論,不再理會對沖與否,執意要爭取最大的回報,以三年千個日夜為本。

  三月初的一天,雪子坐7B巴士在樂孚下車。天上開著溫溫的太陽,沒有雲,獅子山一改他平日的作風以真面目示人。雪子的心情好極了,哼起了小曲兒。這時,一架噴射機由南而北自港島的天空掠過雪子的頭頂,竄到深圳河以北的那片後土去了。「呵,想不到在香港也可以看到『飛機路』!」「飛機路」是雲教給雪子聽的,說噴射式飛機在天上飛過,會劃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歷久不散,淡淡的,像雲彩,在晴空萬里的日子裡最是好看。「是嗎?」當時雪子側著頭,有些半信半疑。「快點回圖書館告訴雲。」雪子在微陡的聯合道上加快了步履。穿過了地下隧道,映入瞳中的,是他們初會的那棵高大的白千層。雪子有些臊,她彷彿聽見白千層在老遠和她打招呼:「嗨,阿雪姑娘,怎的把媒人忘了?」「也罷,先去拜訪一下媒人大『叔』吧。」過了牌坊式的公園入口,沿著栽有杬仁、鳳凰木、樟樹、海芒果的小徑,來到了那棵白千層下。「白嬸嬸,我來看妳啦!人家忙嘛,可沒忘記妳唷!」雪子摸著光滑的樹幹自言自語,自己都覺著好笑。前面假山上的幾叢杜鵑已開出了妍妍的花朵,紫的紫,白的白,早謝了的花瓣閒閒地散落在坡上。青春早夭了。風不疾不徐,吹得隔壁一株木棉樹的殘葉嘩嘩作響,像風裡招展的招魂幡。雪子發現,那些木棉的枝椏上結出了一個個黑褐的果子,有些像鵪鶉蛋大,有些像雞蛋大,看上去很不舒服,像毒瘤。「如果長到人身上,叫癌!」然而那些毒瘤爆裂時,卻不是鮮血四迸,而是掛一盞盞火紅的燈籠在空中。雪子想起了會考那年,在何文田沿著山谷道走向紅磡和土瓜灣,道旁便栽滿了木棉樹,艷陽下,地下滿是一顆顆血淋淋的木棉頭顱。春已被斬首。而今春當法場布置完畢,又一批叛臣逆子要被正法。雪子也要被逐下獅子山,放逐紅塵滾滾裡去。

  幾場春雨澆過,杜鵑便刷地張開了花苞,象含羞草。

  雪子拖著雲的手(那雙曾攙扶過她的手),喜孜孜到聯合道公園探白千層。雲搖頭苦笑,說不知所謂,但在畢業論文裡打堆久了,也好,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雪子對季節的嬗遞特別敏感,錢包裡的月曆卡老是掏出來,對照著廿四節氣:立春刮冷風,雨水出太陽,驚蟄不打雷。黃河流域總結出來的那一套套不上珠江流域的氣候,只適合藏在圖書館裡讓臭文人翻看。木棉偷偷地紅臉,雪子就窺見了,指著高高的枝椏,「雲,快看哪,木棉開花啦!」那聲音,似乎撕開了滿天的陰霾,他們是來迎春﹑探春還是惜春的?雪子來到那個假山前,搜集著杜鵑樹下的落花,捧了滿滿一掌來到白千層下,說要排個愛心出來,證明她愛心爆棚。落花有意,歲月無情。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願奴肋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花落人亡兩不知……」雪子突然撲入雲的怀裡哭了出來。雲唬了一跳,「妳怎麼了?」

  春天來了,雪就要融化。雲可以在冬季變成雪,雪卻不能在春季還原成雲。雪欠雲太多,卻不知如何報答。那眼淚,可是融化了的雪麼?

  妳怎麼了,雪?

  「我們每年都會來用落花排字嗎?一直到很老很老,帶著我們的子子孫孫。」

  「五十年不變。」

  四隻手緊握在一起,便是背在上蒼背上一個牢固的十字架,因著它,就可以面對人生種種苦難。雲輕輕吻著雪子和她頰上雪樣的淚花。


                       5.

  木棉在淌血。魚木在抽新芽。
  
  清明前這天,天上的陽光大刺刺地射下。通宵了一夜的雲輕身飄出逸夫園,懷裡抱的正是窮三月之功而成的畢業論文International Signaling Hypothesis,一篇他自創理論的學術論文。熬了一夜,油將盡燈將枯,鬢角也冒出幾條白髮來。雲笑了,面對著山下的眾生,因為他知道,這份厚達八十餘頁的論文,其水準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畢業論文,在浸大芸芸數百論文裡,俯仰古今,如白鶴亮翅於群雞。

  「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臨行語,茅蘆三顧心相知。先生爾時年三九,收拾琴書離隴畝;先取荊州後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

  雲輕輕誦著三國裡的這篇古風,心中似有無限光風霽月。但他知道他不是孔明,孔明身未升騰思退步,而他知道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故事要不斷上演,但不會重複每一幕。他不要回來了。數年之後,當對面軍營裡的解放軍撤出,四周的鐵网倒下,這一幅地將起高樓廣廈千萬間,而裡面的大樟﹑雞蛋花﹑木麻黃﹑鳳凰木將無一幸免而斃於推土機的巨螯之下。雞蛋花暗戀木麻黃的心事將埋於黃土之下,愛做月下老人的白千層心儀木麻黃的相思將統統還給渡海南來的台灣相思,鳳凰浴火而不能重生,木麻黃也不能再續唐朝牧馬的傳奇了。都市裡的這一片蔥蔥草原,不會再是獅子山下的敕勒川了,天猶似穹蘆,只不再籠罩四野!只不再籠罩四野!千架吊車的千管巨臂是都市觀音的千手仁慈著一圓安居樂業夢的子民。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五月,最後一次考試。偉衡體育中心外,密密麻麻的全是等開考的學生,從稚氣未褪的大一Freshman到風霜漸顯的大三老鬼。天沉沉灰,一邊坡上全是相思樹,這一刻,相思開得正濃,一粒粒的金黃小球疏疏地落下,落在雪子正打開的書頁上。「啪」,雪子將書闔上,把立體的絨球壓成扁扁的平面,夾在書裡,「不看了!」雪子抬起頭來,天蒼蒼,五月風吹著她的長髮,思緒都亂作一團,不知該如何打理。另一邊,許士芬體育館裡的雲,正坐在第一行第一排,在數百人的考場裡,儼然領路人的樣。「最後一次考試,最後一次考試……」,雲嘴裡念念有詞,竟大刺刺在答題本的最後一行寫道:This is the last examination in my university life!便將筆擲於桌上,在心底狂笑數聲,極盡凄美。收完卷,他第一個逃離試場,如逃離龍潭虎穴,一馬當先,向偉衡體育中心馳去,馬蹄答答,去接他的情人。而歲月的奔馬,卻虜著二人下山而去,絕跡在紅塵。


                     6.

  雪子終於進了夢寐以求的燕園,攻讀研究生,主修先秦兩漢文學。

  雲送她一張京九雙程票。

  京九線是「中」字裡的擎天柱,湖筆一揮,一捺就到了底。

  「你記不記得,每次夜晚和文學院的老師﹑同學吃完飯,便領著他們登上那月光天台,叫他們看另一個半山下的港城夜景,叫他們為噴射機如流星而來而發出由衷的讚嘆。

  「紫荊山城,已是百花爭妍的時候,宮粉羊蹄甲﹑洋紫荊﹑黃槐﹑魚木﹑木棉﹑台灣相思奼紫嫣紅包圍了你。還記得那個多雨的春夏麼?校門口的魚木,在回歸前開了兩回。而今,當你漫步在海港的長街短巷,可有這樣的一片綠蔭匝地而來,來慰藉你風塵仆仆的心,為你擋風遮雨,留一地可安憩的樂園。

  「那晚躺在床上,不知怎的就流淚了,就像血友病患者流血一樣,止也止不住。或許是抱恙初癒吧,人在病中,總是特別脆弱,總希望有把溫柔的男聲在床側侍候呵護,要風有唪,要雨有語。冰冷的被窩裡,有個結實的男體讓我擁抱。但這不可能,我知道,只好抱著棉花枕想像雲的洁白。」

  雲細細地拆開那封紅藍鑲邊的航空郵簡。還是那娟秀的筆跡,點橫相連,捺撇相接。

  「雪:收到你用冰雪輾成的信箋。

  「『與你一起,尤其這般靠近時,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在我左肋下,心內有一根弦,緊緊繫著你的同一部位。你遠赴愛爾蘭後,與我天各一方,我擔心這根弦猝然而斷,我心內滲血……』雪:自你北走後,我夜夜吟哦這一章節,伴著右肋下十二根骨弦彈奏的歌謠,說,在那遙遠的地方,住著我的好姑娘。妳聽,在呼呼風聲裡,可曾察覺我的呼喚?Charlotte Bronte的Jane Eyre妳肯定放在枕邊,妳說過,那是妳的藥枕,失眠時就攤開,這樣,妳的眼皮才能合上,才不會做惡夢。

  「我們有沒有選擇來這蒼桑人世?但既然來了,就要安安穩穩做人,承擔『人』的責任,沿續人世的煙火,縱然苦也苦了,累也累了,這擔子,我們總需擔起,完成今生該做的事,在閻王爺前,也好要求做下世夫妻。雪啊,雪!悲風苦雨裡,若見你孑然一身執傘夜行,我心何忍!來世群山踏遍,我也要尋訪你,接續藕斷絲連兩世不滅的火紅故事。我是你眶中的淚,卻不能把你融掉。雪。淚水點不亮燭光,卻挑起一盞燈籠讓妳在孤獨中踽踽獨行。倘若你來尋我,星夜之下,有一盞燈點在玉夫座星下,我就在燈下舒卷候你。那時,若我贈你一首詩或一闕詞,別再笑我是出土文物了。

  「天燈在上,宇宙在下,人生就這麼寂寞了。唐君毅說,人生就像人站在高山頂,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而四周寂靜無聲。人生又好像黑夜裡大海中的燈塔,除了燈光照及的海面外,是無邊際的黑暗。寂寞蒼茫的氛圍時時都纏繞著我們。人生路滑,不上升則只有沉淪,沉淪在無底的艱難裡。而上升之路,又遍布荊棘,找不到鞋子,唯有赤足走過去。走過了,我就是妳的靴子。

  「股市一蹶不振。股市也自有他的生命,有高潮和低谷,有春風夏雨秋霜冬雪。還記得我常提的CAPM模式和Portfolio Insurance麼?如果在感情世界裡,我們也可以有個市場指標來衡量回報的多寡,可以分散投資為感情組合購買保險,那麼,我們的組合一定會處在Efficient Frontier的最佳點。」


                       7.

  暑假回港。雲去紅磡車站接雪子,幾乎認不出來。她的麻花辮子剪了,留著齊耳的短髮。雲覺得雪子的樣很好笑。雪子覺出來了:「笑什麼!」「沒有啊,短髮蠻好的嘛!感覺挺清新。」「沒辦法,功課緊,加上北京風沙大,長頭髮我侍候不了,所以就恨下心一刀剪了。」雪子神秘地笑了笑,「我把剪下的頭髮帶回來了,呵呵……」。

  這個夏天真難忘。香港回歸。雲拖著雪子擠在尖東洶湧的人潮裡看焰火。雪子看得津津有味,不時隨人潮同頻率發出嘩嘩的讚嘆聲,而雲的視線卻一片模糊──

  《紅樓夢》第廿二回,賈元春作了幾個謎讓大觀園裡的人猜,其中一個是炮竹:「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結果,賈家敗了。

  煙花和炮竹有什麼不同,不過是眼前花一下和耳畔響一下,就什麼也沒有了。雲怔怔出神,望著夜空。海風吹來,順著脖子鑽進去,遍體涼,透骨。雲層很低,像要把風壓扁似的。


                      8.

  雲第一次去雪子家,是在大二暑假。那年夏天,雪子去了清大,而雲留校做助研。雪子回港後,嚷著要和雲講北京的新鮮事,雲說:「不如上妳家吧。」雪子住在土瓜灣的唐樓裡,靠近海心公園,雪子曾說她小時候常在公園裡看飛機起起落落。後來,飛機越來越多了,機身和機翼上塗著各式的標誌,足以讓啟德機場成為飛機聯合國。就在這些飛機起起落落的日子裡,雪子也長得亭亭玉立了,整條街的人都誇她長得漂亮。

  「阿雪,男朋友啊?!」

  「阿雪,他是誰啊?」

  「哈!阿雪終於帶男朋友回家啦!」

  賣豬肉的,賣豆腐的,賣菜的街坊一聲聲招呼,叫雪子的臉由街頭一直紅到街尾,手裡玩弄著辮子抬不起頭來。雲卻微笑著向他們點頭示意。

  「這是我爸,我媽!這是…雲。」

  「伯父,伯母。」雲進了雪子的家。因為是戰前興建的唐樓,沒有電梯,樓梯沒裝電燈也很暗。屋子裡雖然舊了些,但和新起的高樓相比,卻顯得寬敞。房子用木板隔成兩間,雪子的那間對著大門。廳不大,只容得下一張四人桌和一把三人沙發。桌上擱著殘肴。雪子在廳角的冰箱裡取出一罐可樂來,遞給雲。「阿雪,我也要!」雪子的爸爸咪著眼笑。「你又不是客人,自己拿!」雪子挨著雲,也坐在了沙發上。

  「可-口-可-樂。簡化字。北京帶回來的?」「嗯。」

  「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用了!好東西盡留給外人,連老豆也沒有。」

  「我不是買了五包煙給你了嗎?警告你,不要亂講!」雪子朝老爸努努嘴。

  「嘿嘿……」

  「阿雪──,過來拿提子。」雪子的媽媽在廚房叫道。「哦!」

  「阿雪,蠻靚仔的嘛!」「看您,老沒正經……」

  雪子盛著一碟葡萄出來。

  「雲啊,你是讀啥的?」

  ……


                      9.

  「喂!煙花放完了,走啦!你看傻啦?」

  「光看妳了,那裡留神煙花呀!」

  「臭美!」

  「妳看妳,上北京,好的不學,盡學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臭美!」

  兩個人一路拌著嘴一路走,還時不時伸手指捅對方的腰。

  「如果不是太乾燥,冬天又太冷,我會留在北京住。噯,你知道嗎,到了夏天,我們女生宿舍周圍,那些黃色的合歡就會噴出陣陣香氣來,把你薰得晚上睡不著覺。」

  「是不是想我想的?」

  「鬼才想你呢!臭美!」雪子的頭一揚,偏向了街正中,不看雲。如果她的長髮還留著,那些髮梢就會拂到我這邊來,烏亮烏亮的,散著茉莉香。雲想。


                     10.

  秋老虎肆虐的這天,雲早早睡去了。他看見雪子遠遠地走來,依然是留著那條麻花辮子。「雪,什麼時候留的長髮?」雪沒說話,一刀就把大辮剪下,塞在雲的懷裡,絕塵而去。雲在背後喚她,她一絲反應也沒有。

  霜降後,蒼山在黃河以北負雪。一隻大雁在六千米的陣列裡折翼,跌墜在千山的皚皚雪裡,奄奄一息,但心裡仍怀著河山錦繡。雪子在第一場雪後就自殺了,吃了一瓶安眠藥,怎麼救也醒不過來。寒風刺骨,雪子的媽媽來到了北京,生平第一次見雪,也是最後一次見雪。「他爸,雪子喜歡北方,只是錯生在我們家。我想把她埋在長城腳下。」

  她的一瓣紅菱心事,早早搖落河野,朽作塵泥。

  她的枕旁,厚厚的Jane Eyre裡夾著三封遺書,留給她血肉之軀的父母﹑她初戀的情人,和她後來戀上的北大文學博士。博士人介中年,學冠古今,一派儒士風範,令她不能自拔。但博士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她知道博士不會愛上她,但她已對南方的雲沒有了紅豆初結的感覺。眾叛而親離,唯一的出路就是解脫。「這些天來,每天晚上都捧著Jane Eyre,但藥枕已失效了,我已無藥可救。雲,我知道我辜負了你,不能再和你一起去拾落花排字。剪下來的辮子就在枕頭裡,如果你要,就算我贖罪之身好了。」墨水寫的字淡淡的湮開,如一團團未解的霧。「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我的天燈就關了吧,再也沒有人會為它而來。」

  有一天,他走過金城道公園,在花圃裡,發現開著幾朵紫色的無名小花,小小的花瓣呈十字,花莖只有兩寸來高,有一只小指甲大的白蝴蝶飛來飛去。雲抬起頭,陽光刺了他的眼,有些暈,心裡想著:難道又是夏天了麼?


                     11.

  一片雲,飄洋過海,到了另一塊大陸。為了忘卻北方的雪花,他孤身遠赴異域,在另一座象牙塔裡,讓另一片叫加州的陽光熨貼心裡的傷口。兩千五百五十六個長夜,從青年到中年,我為你不倦守候。雪,七年已過,我回來探你了。

  雲在浙江財經大學的辦公室裡,吐哺煙霧,為年久塵封的往事抹塵,案頭的龍井茶早已涼透。杯子上刻著草體的「雲」字,是雪子送的,說一渴就會想起她。茶垢比茶葉還要深,如茶色的記憶。

  「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洁,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

  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自為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

  窗台上的雪越積越厚,他想,應該到斷橋走一走,雪霽時人太多。


                             創作於大學最後一年
                                   199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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