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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记忆的人是幸福的 (阅读3444次)



    坦率地说,我没怎么看过季羡林老先生的学术著作。但他写的《牛棚杂忆》,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倒是时时捧在手上,颇有一种不读不足以疗饥的感觉。
    往事到底如不如烟?这要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在章诒和、季羡林们看来,往事非但不如烟,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时间的积淀,愈加久远的往事在他们的内心反而愈加清晰、明朗起来,大有一种不吐就无法向自己和后代交代的感觉。
    季老先生在《牛棚杂忆》的开头为它找了一个美好的借口,说是“为人间带去一面镜子”。我佩服、羡慕老人的胸怀以及澄澈的内心世界。想一想,曾经受了那么多的迫害和折磨,现在人到晚年,还要自己揭开伤疤,说出伤疤的来龙去脉,是不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所以,在很多时候,我宁愿凭空相信老人在自序结尾处说出的一段话:在我人寿几何两个期待中,其中一个我无能为力,而对另一个,也就是对被迫害者的那一个,我却是大有可为的;我自己就是一个被害者嘛,我为什么竟傻到守株待兔专期待别人行动而自己却不肯动手呢;期待人不如期待自己,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老人以对自己残忍的方式和态度在说出“人”、“非人”、“畜生”这三者之间的区别,在说出一个时代的真实,在交出一份历史的证词。我不想说是一面镜子。镜子显得太高大、太宽容了。而我认为,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宽容、被饶恕的。
    季老先生新近出版的这本《德国印象》,我是在一些早晨独自漫步到郊外翻开它的。
    是时,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们来去匆匆,显得忙忙碌碌。而我却如一千多年前的淘潜一般,徘徊在自己的林间幽径上,只不过我的幽径是季老先生赐予的。他在这本《德国印象》的书里,构筑了一个静穆、超拔、独立、令人肃然起敬的世界。
    在这样一个个早晨,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心灰意冷,在有意规避纷乱的现实。我只知道,我所生活的世界与淘隐士生活的世界大不一样了,连空气也不一样了,连朝霞也是腐朽的了;我只知道,我正在被季先生的文字真实地感动着。他的文字会说话,会复活,会站立起来,会发出自己的感情。
    老人写德国女房东,使我明白了“母亲”的真正含义;老人写自己的母亲,使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具体的爱;老人写《大轰炸》、《在饥饿的地狱中》和《反希特勒的人们》,使我看见了一群处于困境下的年轻人快乐的动力和源泉;老人写哥廷根,使我看见了什么是真正的城市清洁,什么是真正的热爱生活的人;老人写那些恪于职守的德国老教授们,使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知识分子精神……
    1914年4月2日,卡夫卡在他的日记里只写下了两个句子:“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游泳。”这种将一件无关紧要的个人细节与重要的世界崩溃的事件联系起来,可以或者说应该看作一个格言,一把解开每一部卡夫卡作品的钥匙。而几十年后,当我正要暗暗赞叹季老先生在同样非常背景下同样的超然心态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硝烟弥漫、人命如草菅,他却透过暴力主宰的天空,看见了人性的东西,构想着自己的理想国。突然,我就发现自己错了。在写到《别了,哥廷根》和《重返哥廷根》时,我终于窥探到了老人真实的内心世界:对故乡沦陷的痛楚,对人事渐渐消失的忧伤。
    而且,与写《牛棚杂忆》一样,那么久远的事情,老先生也是直到几十年后才把它整理、抒写出来,足见他对待事物严肃、认真的程度。这与他秉承了德国思想的精髓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德国之行一定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不在合适的时机把它讲出来、写出来,就不足以卸下他心中的重负。也正因为此,季老先生写出来的文字才会那么真实、感人、有效。
    假如每一位中国老人都能把自己的记忆真实地说出来、写出来,我相信,今天将是另一番格局。反过来,记忆也是一个人活下去的一种动力、勇气、信念和责任。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注定遗忘不了的,即使你有意走进遗忘的深处。
    其实,想一想,你的记忆能给别人带来快乐、思考、借鉴、价值、意义等等,你就会觉得你是一个幸福的人。虽然这种幸福有时来得有点残忍。
    文字只不过是一种寄托,一种帮助我们缓解压力、痛苦的膏药,就像一个个幻影,诱使我们一步步走入深渊,走入一种自欺欺人的迷宫。文字并不能代表历史。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只有像搬石头的西西弗斯一样,义无返顾地走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还原历史的一个个小小的细胞,才有可能为构成历史的回声献上那一组组音节。即使这种音节来得非常弱小甚至微不足道。

(《德国印象》,季羡林/著,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版,定价:2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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