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谁能阻止内心的微笑 (阅读3548次)



    如日中天的导演贾樟柯拍了一部电影《世界》,要意是阐释存在的荒诞与滑稽。因它正好暗合了当下人们的欣赏趣味和心理而倍受推崇与追捧。其实,这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儿。因为,同样的表现方式早在西方二十世纪中上叶的艺术形式里就已经产生了。只是,我们见得太晚了。
    沈从文也在构筑一个世界,一个柔情似水、质朴无华的世界。在那里,充满了自由与关爱、纯洁与理想,令人无限神往。不,沈从文其实是在叙述、描摹一个世界,因为,那个世界早已先他而实实在在地存在。那个世界就是湘西。
    可以这么说,沈从文倾其一生的精力与才华,就是为了用文字还原一个美伦美奂、诗情画意、旖旎秀美、民风纯朴、静若处子、田园牧歌式的湘西。他做没做到,我不敢肯定。我只知道,他的文字给现在的湘西带去了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利润;我只知道,他因一贯的这种坚持和文字信仰而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一道独特的熠熠生辉的风景线。我相信,今天的许多人就是因为沈从文而去造访湘西那块神奇的土地的;我也相信,今天的许多文学研究者是怀着敬意而不是带着某种目的或任务去走近沈从文的。
    历史上,一个人俨然成为一座城市一个地区的象征的,或者说,被现代人操作为赚取商业利润的道具的,沈从文不是惟一。远的不表,单说二十世纪发生的,国外的就有乔伊斯之于都柏林,卡夫卡之于布拉格,国内的也有张爱玲之于旧上海,鲁迅之于绍兴,等等。
    有人说,沈从文与李叔同有很多类似的地方。我不是十分赞同这种观点。我认为,李叔同后半生的突然转变更多的是来源于他某一刻的顿悟,是不断自省带来的一种结果,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他是在有意反抗、清算前半生纸醉金迷、花天酒地、歌舞升平的生活状态。而沈从文与之不同的地方在于,沈从文从一开始就显得单纯,简单地说,沈从文的生活态度是一贯的,生命意识是惟一的、自觉的,用沈从文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始终停顿在一种婴儿状态中”。
    1949年元月,沈从文在文章中写到:人近中年,情绪凝固,又因情绪内向缺乏适应能力;用笔方式,20年30年统统由一个“思”字出发,此时却必须由一个“信”字起步,或不容易扭转;过不多久,即未被迫搁笔,亦终得把笔搁下。
    1951年,沈从文在《我的学习》中写到:北京城是和平解放的,对历史对新中国都极重要,我却在自己作成的思想战争中病倒下来了。
    1953年9月,全国文代会第二次大会在北京怀仁堂召开。沈从文参加大会。毛泽东、周恩来接见了部分代表。在介绍沈从文时,毛泽东问过他的年龄后,说:“年纪还不老,再写几年小说吧。”沈从文后来在检查里写到:“当时除了兴奋感激,眼睛发潮,什么也没说。”
    通过这些事情,我们可以略微看出,沈从文不仅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意识,而且还有一种自觉的睿智盈盈的大清醒。用沈从文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楚人的血液给我一种命定的悲剧性”;用沈从文的长子沈龙朱的话来说,就是,“我觉得我父亲在晚年时有一种对世事的洞彻,他已经能超越他的际遇去看人看事了。”
    那么,是什么支撑有着强烈悲剧意识的沈从文走过漫漫人生路的呢?我认为,是他那种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在沈从文的作品里,我们很难看到大怨气大愤怒的情绪流露,我们看到的几乎是人性的良善与美好。我想,如果不是一个自信、内心时刻微笑着的人,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也是很难走进 “翠翠”那样的人的世界的。
    1980年代,沈从文赴美讲学。在面对涌动的人群时,沈从文说:“许多在美国、日本的朋友,为我不写小说而觉得惋惜,事实上,并不值得惋惜。按照社会习惯来说,一个人进入历史博物馆,就等于说他本身进入了历史,也就是说等于报废了……”言辞中不乏幽默、心酸、无奈,但更多的是,我们能够从中体味出沈从文的大体谅、大宽容、大悲悯。不说他做到了从容不迫,但说他做到了宠辱不惊是绝对不过分的。这,同样需要一个人有超然的内心世界。
    我曾经仔细检视过沈从文的许多照片,发现他很多时候是保持微笑的,并且,看得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孩子一样开心的微笑。偶尔有几张不笑的,也都能体察出他的淡泊、超然、豁达、坚毅、澄澈,有时,甚至带着蔑视。
    也是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中国现代作家中,我只系统阅读沈从文。这种亲近感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中断过。我在想:纵有千万种力量挖走一个人的双眸、砸烂一个人的嘴唇、逼迫他放下手中的笔,但有谁能够阻止一个人内心的微笑呢?
    因此,沈从文先生能够自信地在自己的墓碑刻上:“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边城》(精选插图本),沈从文/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05年6月版,定价:14.00元)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