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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老師 (阅读419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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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老師
                                   葛鴻雲

  秀老師姓夏,因為學校裡太多姓夏的老師,而她名字裡又有個秀字,所以,大家都叫她秀老師。

  秀老師就住在我家隔壁。她的丈夫,我叫舅舅。

  秀老師的女兒呂益敏,比我大兩歲,是村裡乃至讀書時班裡的乖女孩典範。

  我五歲那年搬去了呂家村,外公那兒住。秀老師也是差不多時候搬去呂家村的,和我家一樣,起了三間平房和一個院子,在當時,算是最好的了。秀老師家的院子裡種了很多花,一年四季花開不斷,我記得有喇叭花、雞冠花、夜來香、鳳仙花等,益敏會指給我們看。

  所以,還沒讀書,我早已認識了秀老師,日日見面。

  七歲那年,母親和秀老師說,希望可以把我放在她的班裡,讓我早一年進小學,即使小一讀得不好,也可以重讀。

  小一下學期,我光榮地加入了紅小兵。第二年,紅小兵改名為少先隊員。那時讀書,只有語文數學有教科書,其它科都要抄課本。那時,我是小組長,每天負責收集組裡的功課交給科代表。我記得,那時有個親堂姐和我同班。她和我同組時,是正副組長。但她成績不如我。

  完小一,母親想讓我再讀一年,但秀老師說我成績好,不捨得讓我留班,希望可以繼續教我小二。母親沒有反對。

  秀老師是第一位正式教我的老師,從拼音字母到最簡單的漢字,從一二三四到加減乘除,都是得自她的真傳。

  秀老師上課時,愛手執條竹製的教鞭,在黑板上把要讀的生字拍得很響,指一個讀一個。每次教生字時,便用白粉筆寫漢字,彩色粉筆寫漢語拼音,大聲教我們讀,讀錯了,便把鞭在黑板上一拍,「再來一次!」如是重複多次,不厭其煩,直至我們發音正確為止。

  有一次,我記得某一課內容是早操歌。秀老師一路教生字,一路教我們早操。課教完了,早操也教完了。於是,全班起立,一邊大聲朗讀課文,一邊做早操,做了一遍又一遍,聲兒也越來越大,響了下課鈴也不顧,結果玻璃窗外擠滿了看熱鬧的學生和老師。秀老師滿面笑容,我深深記得。

  我唯一一次粉墨登場,也是秀老師做的「好事」。她指定要讓我扮青蛙,夏洁扮老馬,夏程虹扮驕傲的大公雞,還有一位已忘了名的同學扮小蜜蜂。在秀老師的精心指點下,節目拿了獎。我記得表演那天,吃完中飯後,正在屋前玩耍,扮蜜蜂的同學跑來找我,說要趕著化妝。秀老師把我們眉畫得濃黑,臉搽得雪白,象越劇裡的小生。我只記得當時的表演既天真又有些造作。

  我第一次作弊,也在小一。有次數學測驗,有道題我知道答案是46,但46我不會寫,就舉手問秀老師。她笑了,說要我自己想,不可以問別人。結果我偷看了同桌同學的答案。當時我並不知曉這就叫作弊。然而,作弊就在無知裡開始,多年後,在懂得自我反省時結束。

  小學時讀書,總是粗心大意,測驗考試完了,從不檢查。所以,我考試從未拿過一百分,來來去去都是九十幾。

  現在想來,小學考語文,真是簡單得不得了。最深的看圖作文,也只需寫一句話,不超過二十個字,如果寫了兩三句,便驚為天人了。但如果沒有昔日老師們的啟蒙,手把手地教我們寫字認字,我們又怎能步步為營,層層高上,小學、中學、大學,讀書的三級跳裡,還數第一步要踏得實在,否則,後繼無力。萬丈高樓平地起,博士亦自小學始。只有初中畢業的小學老師,和掛博士教授銜的大學老師相比,毫不遜色,相反,便顯其偉大。

  秀老師以功課多出名。每天教我們的生字,至少要寫三五遍,每個星期天和假期,她都有許多功課佈置給我們,令我們苦不堪言。有時默生字,屢默屢錯,她也會很生氣,把我們關在課堂裡,「每個字抄一百遍!」但過不久,又會宣布,「現在放學,每個字回去抄二十遍算了,如果下次默再不會寫,抄三百遍!」現在想來,如果當年沒有秀老師的嚴加督促,今日的我,文字功力肯定會差許多。當時受的苦,今日看來,都是追求幸福的源泉,衷心感謝每一位嚴師。

  秀老師對付嬾學生的絕招,是帶學生回家做功課。放學後,她會領著那些不完成功課的學生回家,叫他們在飯桌上做,自己則忙家務。我也曾去過秀老師家做功課,因為是鄰居,有時秀老師會過來叫我:「紅雲,到我家來做功課吧。」我有些怕她,不敢說不字,只好從命。(我讀小學時,一直用「紅」代替「鴻」字,因為同音且筆劃少。)偶爾,功課做得晚了,秀老師還會留學生在家吃飯。但我想,同學肯定不肯吃,也吃不飽,以後又怎敢不做功課。

  那時,小二三個班級有三個出了名的壞學生,各自有威風八面的花名──「司令」、「將軍」「元帥」,是小一時班上的壞頭頭。升班時,沒一個老師肯收他們。結果,校長勒令三個班主任抽簽,一班收一個,秀老師抽到了司令,他名叫夏列榮。我記得有次列榮司令壞透頂,在班上亂鬧,把秀老師氣哭了,結果要男老師才把他嚇住。

  小二時,秀老師病了,在家休養了兩個月。那次,代課老師領著我們,象小二課文裡所寫那樣,去看望秀老師。那是星期六,我們帶去的禮物是「百家糖」,由全班五十個同學每人數件湊成,那滿滿的一袋糖裡,各式各樣的糖都有,是名副其實的百家糖。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暮春下午,稻禾蔥翠,我們踩著阡陌而去。秀老師家從來沒有這麼多客人到來,家裡擠滿了人,益敏和天明有些害羞。秀老師半臥在床上,容光煥發,無絲毫病態,可能見到我們這群搗蛋又天真的學生開心吧。

  十八年前,一個滿天星斗的夏夜, 我家和秀老師家圍坐在月光下談天。旁邊焚著用來燻蚊的草堆升起裊裊青煙。那一年的秋天,益敏和我都要去讀小學了。秀老師給我們出了一道題目:「樹上有十五只鳥, 『呯』的一聲,打下了一只,問樹上還有幾只鳥﹖」益敏答不上來,我亂說道:「一只也沒有了。」大人們贊我聰明過人,其實那時的我們什麼也不懂,除了最簡單的加減略知一些。

  秀老師的兒子叫天明,是村裡的搗蛋鬼,有小聰明,又詼諧,有時秀老師也拿他沒辦法。但秀老師還是管得很嚴,象每天早上叫天明倒尿盆,是我天天早上都見的流動風景。天明雙手端著尿盆,在自己家的糞坑裡倒下,又捏著鼻子去溝邊洗淨。日日復見,也不以為奇。有天,父親和天明開玩笑,笑他都是堂堂的男兒了,還要做倒尿盆這麼婆媽的事,將要怎樣找對象娶老婆?天明面紅得厲害,平日的口齒伶俐沒有了,吱吱唔唔無言以對。我想,在天明心裡,也老大不願意,但秀老師的命令,又不敢不聽。秀老師治家之嚴,可見一斑。

  秀老師和婆婆的關係也很好,做鄰居這幾年,從未見她們有口角,總是和睦處之,對老人家很尊重。

  秀老師家在我家搬去縣城後沒幾年,搬去了溪口鎮。高中畢業那年,我和母親去過,是三層的樓房,靠近菜市場。但聽說現在又搬了,但仍在鎮上。秀老師剛搬去鎮上頭兩年,未能調動工作,仍需去畸山教小學,但她不會騎自行車,迫於無奈,最終都學會了。雖然現在她在溪口鎮上教學前班,但仍每星期回畸山,去收自家種的蔬果。

  我最後一次見到秀老師,是九三年回家鄉,在江口去溪口的公路上,在近「畸山屁股」一段。她和舅舅各自騎著自行車,正回鎮上。那是星期天。我也騎著自行車正從溪口鎮上回外婆家。秀老師的車技很差,車龍頭不穩,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騎得很慢。秀老師和教我們時相比,老了許多,額頭已見白髮,但精力依然如舊。但想想也笑了,秀老師教我小一距今已有十五年,我都這麼大了,她能不老麼?但那次只和他們打了招呼,沒有停車下來細加問候。我應該要下車問候啟蒙老師的。

                                 1996.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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