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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親記 (阅读407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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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親記
                                   葛鴻雲

                                        【一】

  我爺爺姓葛,世代朴居在浙江奉化畸山鄉后葛村;外公姓呂,住在隔鄰數里的呂家村。不知按哪兒算起,爺爺和外公在結為親家前還略有一些遠親的關係。

  今年八十歲的外婆說,爺爺和外公能結為親家,中間還有個故事。

  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春天,是雨燕北歸、布穀催播種的季節。身為農民,爺爺和外公都忙於耕耘田地,為播種做準備。三十年代,一切還是那麼的原始,沒有拖拉机,衹有牛和人自己。作為農民,我外公家生活算過得去,還養了頭大水牛來耕田。相反,爺爺家卻頗潦倒,因我太公衹生了爺爺一個,在倚靠人多的家族時代裡,自然顯得單薄。

  我想那應是個陰霾滿天的早上,灰濛濛的空中春雨飄飄。天未亮,外公便已牽著大水牛去耕田了,此刻正在歸家的途中,披簑戴笠。外公在村外遇見了爺爺,打聲招呼,便聊了上來。閑話間,爺爺流露出正為沒有耕牛而煩惱的神色,外公便慷慨地把牛借給了爺爺。爺爺非常感激,因為在連自己家都顧不過來的年頭,能把賴以謀生的耕牛無私地借給別人,需要很闊的胸襟,不是每一個農民都可以做到的;更何況爺爺並非富貴人家,正處在窮困潦倒間,那種「借」是沒有回饋的。這件事令爺爺大受感動,他忘情地對外公說:「將來我有了兒子,我發了達,一定要娶你家女兒做媳婦。」

  後逢戰亂,爺爺被迫跑到海外謀生,後來才回家鄉娶妻生子。

  廿餘年過去了,爺爺並沒有失信,六十年代,他們真的結成了親家。


                      【二】

  童年時,住在外公家的村子裡。

  我是在外公和外婆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長大的。

  外公是個典型的江南農民,勤儉、秉性正直而朴實無華,樂天知命又樂於助人。打我有記憶開始,外公便留著錚亮的光頭。他很慈祥,尤其疼愛我們這些孩子。外公很愛笑,月亮圓圓,象外公綻開的笑靨;月亮彎彎,象外公眯起的雙眼,縱使我踏遍千山萬水,也逃不出他深情雙眸的注視。

  外公疼愛孩子村子裡有名。每次去集市,必會為我和表兄弟帶些糖果回來。而每天早上的那個時候,我和表兄弟都會在村口玩耍,等外公挑著空擔子回村的身影。遠遠望見了,便呼叫著奔跑過去,去搶他布衣口袋裡的糖果。很多次,外公上衣的口袋被三只小手扯破。外公很慈祥,不會責怪我們,看見我們天真活潑的樣,便咧開嘴笑了,眼睛咪起像天上彎彎的月亮。有時侯,我們做了錯事,他總是說:「算了,孩子不懂事,不能怪他們。」有一次,我們拿稻草去燒別人家的兔子,差些引起火災把房子燒掉,他也沒有責怪我們。但外公並不是一味的溺愛。他很珍惜糧食,從不浪費,總是淳淳教導我們要珍惜每一粒米,掉在地上要拾起來。有時候我們任性,他就會很生氣,但他從沒打過我們,他從來不捨得打孩子。

  外公是村子裡種田種菜的好手。賣菜是家裡的主要收入。每天下午,外公都會去菜田裡割滿滿的兩筐菜回家,和外婆一起,把菜細細洗淨,用稻草捆好,然後整齊地排列在一起。臨睡前,外公會向菜噴些清水,好讓菜保持鮮嫩翠綠,第二天賣個好價錢。外公用口噴水很有一套,每一口噴出,水珠灑開很細很勻,像霧一樣緩緩地落下。天未亮,外公便挑著滿滿的兩筐菜到集市去了,有時近些,有時會挑數十里到城裡去賣。做農民很辛苦,但外公總不抱怨,每次上集市,能買一副大餅油條吃,他已經很滿足了。很多次,媽媽和我去集市,總見外公坐在小木凳上,抽著他的「上游」煙,前面兩個筐裡是賣剩的菜,看見我們便咧開嘴笑了,笑靨像天上圓圓的太陽,充滿著陽光。他總是這樣的易滿足。

  外公一生生活在鍾山毓水圍繞的江南土地上,沒有離開過,也沒有搭過輪船坐過火車。他不識字,卻極力玉成子女讀書的心願。媽媽考入了縣城的中學,全家節衣縮食也要供她讀書。後來到了我這一代,我考上了鎮裡的重點中學,外公非常高興,逢人便誇我有出息。

  我真正替外公爭光露臉,是在他七十大壽的時侯。那一年,適逢他七十歲生日,媽媽和舅舅擺酒慶賀,劃拳行令之聲彼起此落,場面頗為熱鬧。但外公所坐那一席卻很沉靜,因為那一桌上坐的算是有些身份的人或村中的長者。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還在讀小學的我竟然向他們挑戰──要與長者打樁劃拳。想不到,尖尖的童音壓到了所有鬚眉男兒,一場下來大獲全勝。外公、媽媽和舅舅諸人皆大歡喜,外公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外公走的那一年,我在溪口鎮上讀初一。

  「五.一」勞動節學校放假回家。由於知道外公病情已很沉重,那天晚上一回到家,我就去看望外公。踏進屋子,我便大聲喊:「外公!」但沒有聲音回應我。等我把電燈拉著,驚見昏黃的燈光下,外公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喉嚨嚅動著卻發不出聲,兩只干癟的手象雞爪一樣在空中舞著。我知道,肯定是外公聽見我的叫聲,想握住我的手。但那一刻,我感到很害怕,沒有伸出手去,衹靜靜地望著他。我也知道,外公之所以不肯走,是因為他最疼愛的外孫還沒有回來,他捨不得走。

  第二天,五月一日的黃昏,操勞一生的外公終於走了,帶著美好的祝福,踏上了西行的旅途。我記得,那個下午細雨濛濛,天也在垂淚。

  一個傳統之極的江南老農,終於倦極歸去了,歸向他來時的地方,歸向大地母親的怀抱。我看見他因為數十年的艱辛勞作,挑過菜秧,挑過稻粱,挑過家庭重任,挑過悠長歲月的背已漸佝僂,他的軀體溶化在泥土裡,尋找著更適合耕種的姿勢。我看見他瘦削的身軀在金黃的油菜田裡行進,雙手驅趕著四月的花浪,赤足打露水未乾的阡陌上走過。他沒有了牙,但我仍看見他的咀嚼仁慈又滿足,他的舌頭猶在感激著土地的饋贈。在暗淡的星光下,我看目他從庄稼地裡歸來,牽著大水牛,背著溶溶的水月和水草。村子裡的九十九盞油燈已結出九十九朵燈花,燈花落時,便誕下一個彤紅的黎明。我無法想象外公安詳又滿足地偃臥在泥土中的樣子,衹知道那一方土地閃著特有的光芒。我知道握過我小手的手已化作白骨,在夢中我和他依然緊緊相握,軀體緊緊相擁。我躲在歲月的背面,窺見他仍坐在田壟上,抽他的「新安江」,抽他的「大前門」,煙霧嫋嫋,消散在晚霞滿天的空中。思念,一個盼字凝聚著十二載的煙雨;枕邊,夢裡的點點滴滴匯成涓涓的細流,灌溉著他躬耕過的每一寸土地。所有的思念,所有風雨裡的守望,都化作破曉空中一只只翩翩起飛的黑蝴蝶,飛向那遙遠的國度。


                     【三】

  爺爺走的時侯,我衹有五歲,還不懂事,衹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夏天。

  爺爺一生蓽路藍縷,飽經滄桑。由於他是一脈單傳,人單勢孤,又逢戰亂,迫於無奈才孤身來到香港,在海上輾轉飄泊了四十年。當他把四個子女扶養成人,倦極回家時,他的髮白如浪花的飛沫。他已六十八高齡了。

  腦海裡,關於爺爺的記憶實在太少了。爺爺在我心中的模樣,只是一個和藹的老人,一個曾以海為家,在茫茫的海上飄泊了大半生,終能葉落歸根的傳統的中國人。當他知道我──他的大孫子出生的消息,興奮得整夜睡不著覺。第二天曙光未露,便柱著柺杖去醫院探望,深鎖數十年的眉頭也展舒開來,露出會心的微笑。爺爺為人正直,無偏頗之心,對於四個子女一視同仁。爺爺也樂於助人,現在香港老一輩海員,猶有許多人記著他昔日的恩惠。

  在我家還沒有搬到呂家村之前,住在畸南村。村裡有個集市,方圓十數里最大。聽外婆說,每天早上,爺爺都會拎著布袋來集市買菜,十點來鐘回后葛村去。爺爺來我家時,愛坐在床沿上,拉著我的小手噓寒問暖一番。記憶中的爺爺偏愛與我的開檔褲開玩笑。

  爸爸和大叔結婚後,便搬出來住。我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年的正月初一,一定要到爺爺家去拜年,這二十餘年來一直如此。即便爺爺過世之後,規矩仍未改。我記得,那時我與堂姐弟一起坐在爺爺家的門檻上,喝著糖茶,曬著太陽,等爺爺來分壓歲錢。爺爺走了以後,便由奶奶派壓歲錢,但印象中,這十幾廿年再也沒有在正月初一見過明朗的陽光,天空總是陰沉沉的,偶爾會飄下雨絲。平時甚少與堂姐弟來往,但每年的正月初一,我們總會很齊心地踩著泥濘的山路,去爺爺安息的地方叩頭。也衹有在那時,才感覺我們是一家人,是爺爺把我們渙散的心凝聚在一起。

  爺爺沒有受過教育,不會講一些有哲理的發人深思的話,但他自數十年的生活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做人一定要有錢。爺爺說,他年青時,因為窮,沒有人理他,也沒有人肯幫助他;後來他自香港回來,身份便截然不同,別人對他的稱呼也改了,平白無故地高了幾個輩份,再也沒有人小瞧他了。我不知道這是否算是爺爺贈給後人的金句,抑或指點我們的人生方向,在這功利社會裡,我想這句話大概不會錯的。

  爸爸是爺爺唯一帶出海外的親人。爸爸繼承了爺爺的事業,也當了海員。爸爸通常隔三、兩年才回家一次,然後一住便半年。在鄉下的時候,每天早上,爸爸都會騎自行車去看望爺爺。

  那一年,爺爺已經七十開外了,精力大不如前,知道離大去之期不甚遠,又逢爸爸要再次遠行,很是傷感,知道此去應是永別了。

  那天下午,爸爸告別了爺爺,就回到家裡來。

  每一次爸爸遠行,爺爺總要站在村口,希望汽車經過的時候,再見兒子一面。每次見到時,總會歡喜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一次,爺爺摸黑就起了床,一只手柱著柺杖,另一只手提著木凳,步履蹣跚地來到了村口的公路旁,靜靜的坐在那兒,眼睛盯著每一輛從右邊駛來的汽車,在微明的晨曦中苦苦尋覓著父親的面孔。但汽車總是疾馳而過,加上爺爺眼已昏花,要在一閃而過的車廂裡找一張熟悉的面孔談何容易。在料峭的寒風裡坐了兩個小時,直到紅日升起,爺爺也沒有看見爸爸,他知道再也看不見兒子了,他很傷心,終日里鬱鬱不歡,沒有幾個月,便溘然而逝。


                      【四】

  爺爺安臥的地方叫豐岭坳,朝向西方,每天都能望著太陽墜下去。下面是大批的梨樹,每到春天,梨樹便開滿潔白的梨花。有一年,家鄉整頓社會治安,十一名犯人被判死刑,刑場就在爺爺安息下面的公路上。我想爺爺一定很開心,在不受風雨干扰的小室裡,能耳染目睹歹徒被正法的情形。

  外公安臥的地方叫缸元坳,朝向東方,每天都能迎接旭日升起。下面是成片的桔樹和梅林。黃梅雨季,楊梅樹梢掛滿了紫黑的楊梅;到重陽,則是桔子成熟的季節,一片耀眼的金黃。

  豐岭坳和缸元坳能遙遙相望。我想在那個國度,他們也不會寂寞了,在下個輪迴裡,他們也會結為親家。

  夏日的黃昏,在第一顆星子閃現之後,我便會穿越外公播種過的土地,去爺爺航行的海上作客。回來時,我將帶來美麗的珊瑚以及海上的種種傳奇,撒在這片土地上。


                     【五】

  生命。死亡。死亡。生命。

  無盡的輸迴造成世世生生的離別。在問遍每一顆星星之後,我也不知道,如果溯著時光之河而上,能再扑在爺爺和外公的怀抱麼?我對著冥夜念了一萬遍「芝麻開門,芝麻開門」,但夜深似井,仍不見天府之門為我而開。

  式微,式微,胡不歸?

  難道真是生死路斷、幽明道隔?

  五月的霪雨遍灑江南和嶺南,冷冷清清,凄凄慘慘切切。上天下地,求之冥冥而不得。十幾年了,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爺爺,外公,你們知道今天我生活在這小島上麼?你們會鼓勵我走一條你們從未走過的道路麼?你們希望將來我的孩子在這裡生、在這裡長麼?如果我的孩子忘了他的先祖世代朴居在江南的鄉村裡,你們會責怪我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說話,衹殷殷地望著我,在天國,如我望著這些斑黃的黑白照片,在瑩瑩的燈光下。

  遙祝平安快樂。


                        1995年5月16日香港
                        1997年8月1日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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