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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西蘭開車 (阅读704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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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西蘭開車
                                   葛鴻雲


                  1.

  來新西蘭第一個月便買了車。其實我住在大學附近的香港人家裡,包吃包住,上下班只需十來分鐘,沒必要急著買車。但問題是沒有車子就不能到外面去,最近的超市步行也要二十多分鐘。大熱天,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大家都開車。

  因為知道自己駕駛經驗太有限,磕磕撞撞在所難免,如果是輛好車,會很心疼,所以打算買架約五、六千新元的二手車。同事陪我去二手車行看車。新西蘭的二手車市場特別發達,像我居住的這個不到十五萬人口的城市,就至少有幾十家二手車行,大部份集中在市區。同事帶我到一家他極力推薦的車行,因為他在那裡買了輛本田(Honda),開得舒服,而且價格低廉,本田車行的估價比他的買價要高,他很開心,覺得車行老板誠實不欺客。在那裡,我試駕了一款日產(Nissan)家庭車。

  後來,同事又陪我去了幾家大的車行,都是日本汽車在本地的代理,包括豐田、三菱、日產和本田,最後我看中一架銀色的本田雅閣(Accord),1998年的車子,還很新。車子沒有豐田佳美(Toyta Camry)那麼大,但空間仍很闊落,外型設計符合我心目中的款式,車尾有微微翹起的杠,使車子更有動感。“比較符合我的形象”,同事也這樣說。車行的銷售經理葛克(Greg Smith)開著車,一路講解車的性能,一路讓我感受,不知不覺我們在城外的高速公路上開了十多分鐘。回程的一段我開,這是我第一次在高速公路上開車,車速維持在每小時八十至一百公里間,還不算太緊張。我想葛克是個富有經驗的車子銷售者,他開著車子走出好遠,這樣使他有足夠的時間推銷車子,讓我在高速公路上試駕,為的是讓我有機會愛上這輛車,如果我愛上了,那麼,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我確實喜歡這輛本田雅閣,中型車,高雅又有動感,確實符合我的年齡和身份。車的標價是一萬三千新元,最後成交價為一萬兩千,比我預算的多了一倍。但我還是買了,因為我的收入可以承擔。如果買了一輛自己不喜歡的車,會很難受。辛苦了這麼多年,買一輛車獎勵自己,也不算過份吧。葛克是個優秀儘責的銷售者,他給了我信心,這很重要。買車後三天,他打電話給我,問我對車子滿不滿意,車子是否符合我的期望,最後說如果有問題可以隨時找他。這在一般二手車行是不可能的事。


                   2.

  來新西蘭之前,剛在香港考了車牌,但考完後一直沒有機會開車。 

  因為缺少駕駛經驗,車拿回來自己開就很緊張。第二天開車回學校時便把車子撞了一下,雖然很輕,但細細的裂縫還是可以看到,如果去修好幾百新元就不見了。原因是我想把車子停在斜坡邊上,而前後的泊車位都有車,這樣就成了一個高難度的S位泊車,而我沒實際泊S位車子的經驗,結果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車子裝進去,而最後還是陰溝裡翻船,停好車後忘了拉手掣,結果車子向下滑,撞上了前面的車子。幸好前面的車子沒事,否則我就麻煩了。得出的經驗,是以後不再泊斜坡,也要遠離S型車位。

  從住的地方開車回校,大概只需兩分鐘,大部份時候我都會繞遠路,這樣可以增加駕駛經驗,也可以熟悉這區的地理。大學在城市東郊,出了大學便是牧場,隸屬省農牧研究中心,裡面有牛羊成群,在學院的樓梯間望出去,一派田園牧歌。在牧場中間,有一條高速路穿過,連接國家一號高速路的副線,也連接二十六號高速路。沿著這條路向右行駛,便能直接到二十六號高速路的城市段,車速限制為八十公里,開不了兩分鐘便到達市區。在這條路上兜一圈回到住處大概不用十五分鐘,是練習在高速路開車的好地方,因為車程短,車流量小。差不多有一個多星期,我每天兩趟在這條路上行駛,初嚐高速行駛的滋味,從八十慢慢增至一百。


                   3.

  取車回來兩星期後,星期天下午,在辦公室幹了一陣活,四點多時,心裡想著今天要把車開得遠一些,因為總在這十五分鐘範圍內轉,那多沒出息。坐在車子裡看了一會地圖,決定沿著二十六號高速路一直開出去,至少要開到最近的x鎮。去的時候精神還好,開到x鎮時覺得不累,便決心再往前開,到下一個小鎮時才折回。夏天的懷卡託平原,遠望一片綠油油,和電影《魔戒》裡哈比人住的村莊一樣,可惜車速太快,我不敢看四周的景色。開過兩個小鎮後,看一看計程表,已駛出五十公里,開了約四十分鐘,覺得很累,腦子有些不聽使喚。把車子停在路邊休息了十分鐘才重新上車。經過x鎮在最後一段回程高速路上,感到有些恍惚,覺得車子開得有些飄,有一次還開到了對面行車線上,雖然那時沒有車子。一路提心吊擔地開到接近市區的地方,也就在我要轉彎回住處的高速路旁邊,停著一輛警車,我右轉後,看到警車也跟了來,心裡嘀咕著:該不會是找我的吧?

  我又向前開了一小段,後面的警車警笛長鳴,車頂的喇叭在說著什麼,我想,應該是叫我停止行駛吧,於是把車停在了路邊。果然,等車停好後,後面的車子裡下來兩個新西蘭交警,敲敲我的車窗玻璃。我把車窗調下,一個交警過來說,有人投訴我在高速路上行車不穏。我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在回程時,後面有一輛車跟得很緊,我快一點它也快一點,我慢一慢它也慢一點,原來打電話通知警方,投訴我危險駕駛,並一路跟蹤至市區,直到警方找到了我的車蹤才離開。

  心裡還是蠻緊張的,因為第一次面對新西蘭警察。一個警察在盤問我,另一個則用對講機和局方聯絡,索取車子的資料,因為我這輛車可能是偷來的。我告訴他們這輛車是我新買的。他們問我來新西蘭多久了,干什麼,打算留在這裡多久,又問我的駕駛經驗。我給他們看了我的國際駕照,後來把香港駕照也拿出來給他們看。我告訴他們我在大學工作,來新西蘭一個多月了,會在這裡留至少一年,駕照是來新西蘭之前才考的,沒什麼駕駛經驗。最後他們說,我不能開車了,我必須參加新西蘭的駕駛課程,先拿學員駕照,再考限制性駕照,最後才能考完整駕照(Full Driving Licence)。我唯有一一點頭,因為開了一個半小時車,腦子已經混沌。最後我問他們:“有什麼懲罰嗎?”“沒有,但你從現在開始不能開車了。為了確保你的安全,以及你能安全回家,我們會一路護送你直到你平安抵達為止。”他們給了我一張告票,我也沒心思看,就和國際駕照一起放在車上,然後無比“榮耀”地在警車護送下,返回住所。

  我住的地方,屋主是香港移民。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告票,說錯了,他們亂發告票,因為上面寫著我的職業是學生,告票內容是我無牌駕駛,所以我不可以再開車,直到取到相關的新西蘭駕照為止。於是決定上訴。第二天,他們開車送我至城市最大的警察局,但那裡的人說不接受這類投訴,要我按告票上的地址寫信上訴。我要求他們複印我的證件資料,並蓋章簽名,以確保我的資料已得到警方審核。當天下午回校後,我就寫了一封信給新西蘭警方,用的是有我頭衍的大學信紙,我只陳述了告票上的兩個錯誤,並要求撤銷對我的駕駛限制。

  信發出後一個星期多仍不見回音,有些急,因為我不能開車不方便。我決定再去一趟警察局,因為沒車,我只能步行到最近的城東分局。接待我的職員說,這事需要和發告票給我的警察面談,並為我安排了時間:下星期一下午一點正。第二天,收到惠靈頓警局的來信,說收到我的來信,並要求當天發告票的警察主動和我聯絡。有些不謀而合,在他聯絡我之前,我已在尋找他了。

  同事開車送我去城東警察分局。在那裡,重遇了編號J196的交警,我指出告票上的錯誤,並給他看相關證件,包括大學職員證和香港護照,證明我是大學講師,不是把新西蘭交通搞得一塌糊塗的亞洲學生;我又重新拿出我的國際駕照和香港駕照,重申它們是真實的,不是我花錢買回來的。他承認在職業一欄裡,犯了錯誤,但不承認寫下的“無牌駕駛者”,說可能有錯。他重申發告票和把我當作亞洲學生無關,而是他觀察了我的開車技術後認為很差,這樣做是確保我和其他道路使用者的安全,因為我的駕駛經驗太有限,如果一旦發生意外,則後悔都沒有用。我則重申依法我有權憑國際駕照在新西蘭開車一年。他說這事要徵詢上司和相關專家的意見,看如何處理擁用合法駕照但缺少實際路面經驗的國外駕駛者。他說會在這個星期之內給我電話,給我一個明確的回覆,並索取我的手機號碼。我給了他我的名片。離開警局時,他說了聲謝謝支持,他的握手大而有力。

  當天晚上九點多,我的手機響了,是交警J196打來的,說有好消息給我。他和上司談了以後,因為我的駕照有效,我可以重新開車,電腦檔案裡的紀錄會被移走。同時,他建議我參加一個完整的新西蘭學車課程,並儘快考取新西蘭駕照。我答應他我會更小心開車,至少會找個教練來指導我開車幾個小時。他很客氣,不像白天那樣的語氣堅定,──他的告票超出了他的權力範圍,在電話裡,他稱呼我為葛博士。我想他在捉了無數的亞洲學生之後,也碰了一回釘子,把大學講師當作學生,聽不到我跟他講了兩次我在大學裡工作的話後,在下回發告票時會下筆更謹慎。

  我因被人投訴而遭停止駕駛的事件結束了,我認為它圓滿,雙贏。因為對我這樣一個剛取得駕照又買車的駕駛新丁來說,很容易忽略開車安全,得意忘形。兩個星期的停牌,好像給我潑了一盆冷水,讓我從初嚐駕駛的喜悅裡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經驗的膚淺,以及非常有必要請一個教練來指導我在異國的開車知識。像我這樣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一個半小時,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極其危險,有人投訴我是件好事,否則下回可能是血的教訓或代價。所以我很感謝那天在二十六號高速路上跟蹤我的新西蘭人,他們儘到了公民的責任,讓我這樣的危險駕駛者受到應有的警告或懲罰。這裡的人友善儘責,儘顯國民素質。我也感謝新西蘭交警,他們專業,認真,儘責,而且很有禮貎,一切依法行事,在執行法律的同時,也顯示友善的一面,──那天護送我平安抵達住所。想來慚愧,其實我和那些魯莽駕駛的亞洲學生也沒太多的分別,我這樣一個人在高速路上開車,也很不負責。我心裡作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在新西蘭由零開始學起。這次開車的教訓,對我以後一生的開車都會有重大影響,我要感謝新西蘭,她的國民和警察。


                   4.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我是那麼的討厭開車,因為沒過多久,我把人家的車子給刮花了。那天五點多下班,腦子已經發脹了,在停車場倒車出來時,感覺到右邊的空間不夠,應該把車往前開一點,再向後倒。但因為腦子不好使,做了一個錯誤決定,決定冒險一試,看車子能否依舊倒出來。結果可想而知,不但自己的車子前右側保險杠刮花了,還把停在右邊的車子給刮花了。

  我先把車子停在了另一個停車位,再走到被我刮花的那輛車前想:咋辦呢?因為我的車裡沒紙和筆,所以決定回辦公室給那位車主留個便條和名片,讓他來聯絡我。然而等我從辦公室出來,便遙遙望見那輛車正絕塵而去,我想叫都來不及。晚上在家裡這個難受啊,被警察停了駕駛兩個星期,才解封沒多久,又把人家車子給刮花了,怎麼這麼沒用呢。躺在床上胡思亂思:明天要不要再找那個人呢?他會不會敲我竹杠,要我賠上個一兩千塊錢呢?我雖然不認識那個車主,但我知道他很準時,每天八點左右就把車停在左邊數過來第二個車位上。

  經過一晚上的掙扎,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我就開車到了停車場,等候那輛車的出現。果然,那輛銀色的Hyundai很準時的出現,並停在那個位上。我趕忙鑽出車子,上前向他打招呼:“早上好,先生。”“早上好!”

  “非常對不起,昨天下午我把你的車子給刮花了。”我指了指他的車子被刮花的地方,他很驚奇地走過去,用手摸了摸說,“是嘛,我都不知道哩。還好,只刮了一點點,不太要緊。”

  “我在這裡等你的主要原因,是向你道歉,因為把你的車給刮花了,我承擔一切責任,由我來付維修費用。”我把自己的名片給了他。他問我在這裡多久了,我說今年才來;他又問我是不是倒車太快了,我說不是,我是個開車新手,不熟。“我很欣賞你這樣的做法。我會聯絡你的。”他也給了我名片,是學院行政教育課程的負責人,塔克先生。塔克先生沒有找過我要錢,有時在走廊裡見到,會和他打個招呼,他總是說“你好嗎?”,只字不提車子的事。過了約半年,他的車子換了,同一個牌子同一款,由銀色換成了黑色。

  在這件事裡,我得到的經驗教訓是,做人還是誠實的好。如果我逃避把人家車子刮花這件事,我必須要承受良心上的譴責,為此而自責,不能釋懷;反而勇敢面對,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5.

  在我刮花別人車子多月之後,我的車子也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那時已是冬天了,那天下雨,有些霧,路上濕滑。大清早上班,照例我會繞遠路。在劍橋路和國家一號公號交匯的迴旋處,我停車等待向左轉,在正要開出去之際,看到右首有一輛車駛來,按照相讓的慣例,我應該讓它先行,於是煞車。感到車子向前衝了一下,我知道被尾隨的車子撞了。我向左轉後,便在路邊停了下來,後面的那輛車子也跟著,停了下來。

  一輛白色的面包車,一個年輕的新西蘭小伙子。“只是輕輕的撞了一下”,他說。我用手摸了摸尾杠,油漆開始剝落,顯然損壞了。我打開車子後座,從公事包裡取出筆記本和名片,先把名片給他,然後請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我又抄下了他的車牌。“我會聯絡你。”這回是我說的。

  我打電話給我的保險公司,詳細講述了車子被撞的情形和後果,並把對方駕駛者的資料給了保險公司,並選了維修車行。再過些日子,我便去維修車行,由那邊專業技師來評估維修費用,並拍照取證。我問,“這個維修要多少錢?”“唔,三百五十塊,把保險杠拆下來維修的最低費用。”


                   6.

  因為不熟悉新西蘭的駕駛條例和道路,所以在駕駛解封之後,我做了兩件事:買《駕駛守則》和請專業教練教我開車。花了兩個多星期的時間,一頁頁地看《駕駛守則》,再把所有的考題做了一遍,感覺這真是必要,之前的駕駛用莽撞來形容一點都不過份。教練是新西蘭人,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胖得不行,叫加里(Gary)。他只教了我三個小時,教我怎樣留意道路標誌,留意路上的潛在危險,留意讓路規則,怎樣使目光和手在駕駛盤上的動作合一,教我怎樣泊S位車子,然後他說,“你就在這一區自己開車練吧,你會開得很好的。”說完他便走了。我很感慨,這便是西方人的價值觀,覺得你可以自己練習了,便功成身退,不多賺你一分錢。

  在接下來的近半年時間裡,差不多每天都會花一小時左右時間,在我生活和工作的城東這一區內練習開車,清早,中午,夜晚,晴天,雨天,霧天,在不同時段不同氣候下練習,我的同事也說,你的車技在不斷進步中。

  車子成了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伴侶,特別是心情不好時,在晚上下班後,便開著車子在市區裡繞行,一邊開,一邊聴歌。十六七年前,聽齊秦的《巡行》,學《狼》叫,現在感覺好像真的是在黑夜的街道上巡行了,像一匹孤獨的狼。一匹遺世獨立的狼。五月,是新西蘭南北二島入秋的時節,看著葉子慢慢發黃,內心的詩句不斷湧現,那一個月寫了十四首短詩,其中一首給我的車子: 

  再也沒有比我的馬兒更寂寞的事物了
  它和我邂逅在曠野大島
  一起坐著等待秋天
  有時我們相約,在城市的邊緣遊蕩
  一起聽歌,哭泣
  我可以進入它的軀體擁抱它


                   7.

  終於決定去考新西蘭駕照了。那天是我的生日,身份證上的日子,因為我一直過的是農曆生日,所以也沒留意。直到駕駛中心的職員和我說了好幾遍,我才回過神來,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呢。帶了護照,香港駕照,國際駕照,在香港考駕照時的文件等相關材料,大清早第一個去換新西蘭駕照。要檢查視力,還要考筆試。因為把《駕駛守則》看得很熟,所以沒費什麼力氣,便做完筆試,而且全對。然後便要預訂考路試時間,在八月十九日正午。

  我再次打電話給加里,請他給我指導一下考駕照的訣竅。

  考試當天七點半便回到辦公室,因為約了助手九點鐘討論研究,需要回來準備一下。等到助手離開時,近十一點了。很累,便關了辦公室門,打開睡袋躺了十五分鐘。

  到了駕駛中心,一切都很順利,考的路線,尤其是走高速的那一段,就在大學外側,我經常一天走兩遍的練習地方,所以沒什麼難度。在市區的那一段路試,因為行人和車輛稀少,再加上加里的指點,都很順利通過。

  開車回到駕駛中心,停了下來,木無表情酷得不行的考官說,“你通過了,恭喜你。”


  ──有一件心事半年多來我一直藏著,那就是在拿到新西蘭的正式駕照後,要寫一封信給編號J196的交警,真誠地向他道謝,是他和打電話報警的無名人士,給我上了寶貴的駕駛課,謝謝他們。


                                  20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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