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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诫者米沃什 (阅读3844次)



    我坐在这里,看着面前大量的关于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祭文,内心深处却显得无动于衷,这不能不说明我很残忍和无情。
    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不喜欢米沃什的人格和文字。或许,更应该这么说,米沃什恰恰是我经常阅读的那几个人之一,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作为一种精神血液悄无声息地注入到了我肉体的自觉之中,使我时时警醒着自己:善待自己,善待他人,善待生命,善待世间万物。
    但斯人已逝,生者当长思。我相信,任何一种争吵都有可能导致米沃什缩水,任何一种反应迅速、装疯卖雅、羞羞答答、拐弯抹角、貌似神和的怀念都有媚俗的嫌疑。米沃什驾鹤远游以后,到底该不该魂归于波兰先贤祠,不是几个人几百人几千人争吵、讨论了几句就可以上算的,历史自然会选择它的主人,自然会作出它公允的评判,并且,话说回来,即使米沃什最终与波兰先贤祠无缘,谁又阻止他在我内心的微笑呢?!
    中国人善于利用事件,米沃什的死自然也会成为文人们赚取稿费和提高知名度的契机。平常可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但什么时候应该在中国抢注“米沃什”这件商标,什么时候应该占有米氏在中国的代理先机,却是一门深刻的值得花大工夫的学问。在我有限的视野中,我没见过哪位中国文人在米沃什最需要帮助的流亡时期伸出过援助之手,也没见过哪位中国文人在米沃什人生的低迷时期发表过“我与他有血肉相连的关系”的惊鸿之语。但只要你是诺奖得主了,只要你作为一个诺奖得主闭上双眼了,对不起,不好意思,即使你把我说成是一只最见不得人的兽类也罢,但请你承认我是你的舅子或者老表,或者让我自封为你的干儿子也是可以的。这年月,要做名人就是要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阎王、不怕老子、不怕肉麻、不要脸。
    我辈愚钝,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利用什么事件,只知道一头扎进大师们构筑的世界,在那里感受他们带给我的阳光、温暖、勇气、信心、美妙、梦想……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是这本《米沃什词典》。我能做的,就只能是充满好奇地走近它。
    这本书原书名本来不叫《米沃什词典》,叫《米沃什ABC》,由此可见米沃什的谦虚程度。翻译者把它翻译成《米沃什词典》,不管是自作聪明、画蛇添足也好,还是润色无声、成人所美也罢,总之,它让我见识了米沃什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才华。你可以不把这部书当成长篇小说、诗歌、散文随笔、回忆录来阅读,但你不得不承认,它有着长篇小说、诗歌、散文随笔、回忆录同样的质地和魅力,有时候甚至比它们来得更直接、透彻、深刻。一个简单的道理就是:你手里拿的可以不是金银首饰,但你却拥有了更恒久更隽永的东西,因为你掌握了时间与生命的真实含义。
    我把米沃什的这种写法称为拆卸法。他把20世纪的历史拆卸为若干个小块,若干个自己可以藉此表达看法的小块,小块又经过细化,分为若干个面,面再经过细化,分为若干个点。米沃什就是对这些点、面、小块作出描述、解释、说明、评价,来达到对20世纪的历史发表自己看法的目的。反过来,这些彼此看似没有什么关联的点、面、小块,经过米沃什这位世纪老人有机地整合、编排、串联后,它们便在各自的位置上闪耀出珍珠般的质地和光芒,并由此构成了一部独特的具有浓厚米氏风格的20世纪人类史。
    并且,我在想,米沃什也许只有用这种方式,他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做到诚实。诚实应该是作为回忆者最基本最需要的一种美德。有很多时候,我们看似米沃什在信手拈来,其实,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他的身心就是一座时间大海,诸多人、事、物在他那里飘浮、过滤后,使他感到有话要说,并且,诚实催促他要说出这一切的真相。这种诚实保证了他拥有比我们认知和承受更多现实的能力。
    在这本词典里,我们照例看见了米沃什一贯的对细节的坚持、把握和耐心。比如,他写到英国女诗人丹妮丝·莱维托夫时,就很细致地描写了经常坐在她身边的法国男诗人尤金·吉耶维克。米沃什这样写,绝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情节发展和表达自己观点的需要。因为尤金·吉耶维克是个唯物主义哲学信仰者,这样,米沃什最先总是与他保持着距离。但到了最后,他们却成为了朋友,因为米沃什慢慢发现,尤金·吉耶维克的嘴里总是吐出脏话,与自己的党开着玩笑。米沃什这样细致地描写一个人,肯定是有寓意的。他对一个人一件事情总是有自己的看法,但他绝不直接说出来,他要读者在阅读的流动中慢慢体会到自己的观点。细节描写正好可以起到这样的效果,它不仅能让读者感受到文字的魔力,同时也能让智者一眼看破玄机、愚者却弄得一头雾水。
    米沃什有时为了说出事情的原委与真相,不惜把自己弄得神魂颠倒、絮絮叨叨,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总能捕捉到米沃什那颗正直、诚挚、善良、勇往直前的心。在谈到波兰青年一代诗人时,米沃什这样针锋相对地指责道:“对于那些1989年之后开始为西方出版市场写作的波兰作家,我无法抱以好感。对于那些模仿美国诗歌的青年诗人我也是同样的态度。我和整个‘波兰派’(Polish School)做我们自己的事情,心里装着我们的历史经验。”由此,我们不仅看到了一个追求自由与理想的米沃什,也看到了一个时刻跳动着“波兰之心”的米沃什。也就是说,米沃什不仅是一个天主教意义上的拯救者、象征者,他也是一个波兰式的批判者、谴责者。这样的人的终极理想与目标,我想只能是:要用人性的东西填满宇宙,要让普通大众拨开尘世的迷雾穿过时光的隧道、站立在智慧的山顶。
    米沃什用自己的经历和言行在给我们重新启蒙:怎样做人,怎样让自己从事的事业富有价值。同时,他也在告诉我们:真正的诗歌是什么,真正的诗人应该在纷繁复杂的世界格局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什么样的工作是诗人应该努力承担的。从这个角度打量,我更愿意把米沃什看成是一个教导者、训诫者,而不是一个诗人。
    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说,他不是为未来的人们写作,而是为愉悦那些诗歌先贤的阴魂。这种写作方式与理想,用米沃什的话说,“是‘先人祭’的一种永恒的庆典仪式,而且,这同样无法逃过一条规律,那就是逐渐消失,直到永远消失。”以此观照,我们这些号称使命感十足的中国诗人们还在瞎嚷嚷些什么呢?

(《米沃什词典》,[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著,西川、北塔/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6月版,定价:18.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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