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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建军的笔 (阅读4000次)



    成都的诗歌民刊《人行道》开发刊会时,好心的李兵偶尔也给我找一把椅子,让我忝列末座,这得以暂时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同时,也有缘看见各路怪色人等,要么热血高涨、群情激昂、彼此肉麻吹捧一番,要么不分事情是非黑白、一阵飞刀相向。
    有一个周末,我和李兵照例在他的“诗歌居”里相会,彼此也不多言,就在棋盘上杀将开来,直杀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也难分伯仲。突然,李兵伸出他的学者之手,一下子把棋子搓成一团乱麻,颓丧地说道:“我们去看吴建军画画吧!”
    于是,两个无聊的狗东西便一胖一瘦地从他的“诗歌居”里挪出来,向吴家溜去。下楼,转两个小弯,再爬三层楼梯,李兵开始敲门:“画家开门,画家开门!”这样,原本准备要长途奔袭的我知道又上了学者一当。他们原来竟然是邻居。
    画家一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似的茶几旁,手捧一清代茶壶(后来,画家亲口证实是假文物),在喝水,见两个不速之客到来,立即起身,用无产阶级的微笑把自己从沉思里拉出来:“坐,坐,坐,我给你们泡茶。”
    这是画家吴建军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我得承认,我从他的身上的确看到了一双人类童年的眼睛——太纯净了!画家的屋内陈设非常简单,他近期最主要的作品《身体的图象》占据了客厅的大部分空间。
    李兵还在一旁使劲介绍:“《人行道》的首席设计师,人称‘地主’的便是他!”
    我连忙说“久仰大名”。不料,画家更加羞涩起来,一边搓着茶壶说些谦虚的话,一边走进厨房去取水。
    我继续盯着画家忙前忙后的背影。突然,我像看见画家的身体深处有一块黑铁——厚实、坚硬,发着幽暗而执著的光。这是一种优秀画家特有的气场,它重重地撞击着我的灵魂。我连忙把目光从画家的身上收回来,化入到自己的气场中。我的身体因此而重归宁静与轻松。
     片片茶叶在那个狭小的壶里上升、下降,像在制造一个现实之外的世界,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寓意。渐渐地,清香漫过茶壶的边沿,驱走了室内松节油、丙烯等原料或有机化合物的味道。三个人或聊些油盐酱醋,或说些文坛笑话,或道些自己过去的经历,或干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这时,吴建军忽然叼了一支烟在嘴唇上。随着一阵“乌云漫卷”,我得以看见吴建军的面色开始显露出它真实的一面——对现实坚毅的不屑,对目前状态强烈的不耐烦。事情的发展也应验了我的观察与猜想。当又一个冷场出现,吴建军“嗖”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局促不安地说道,“我把剩下的这点事情做完,你们先杀两盘棋吧。”
    这种艺术家的行为举止,我早已司空见惯。它不仅不会影响到我内心的“气场”,相反,我还很喜欢这种“人”。我和李兵也没有如画家所愿——摆擂设局、调兵遣将、大开杀戒,而是静静地站在了他的身后,看他画画。
    只见吴建军屏神凝气、提笔舔着颜料,像在给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喂着牛奶、蛋糕、米饭。现在,我看不见刚才和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沉默的那个吴建军了,他在推开我们。我也在推开他。我透过吴建军看见了一个无比辽阔的世界。那是一块巨大得看不见边际的草场,草场上密密麻麻地竖满了墓碑,墓碑上刻着一长串死去的英雄的名字。一位拄着拐棍扎着发髻的老者从遥远的地平线走过来,口中吐着长长的冷气,不停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悲伤与不幸。但空空如也的世界没有一个人在听。
    我浑身哆嗦起来,连忙把自己从那遥远的怀想中拉回来,拉回到正在作画的吴建军身上。
    吴建军仍忘记着我和李兵的存在,他拼命地残忍地吮吸着这个世界的仅剩的一点精髓和血气。我更加哆嗦起来。渐渐地,我感觉吴建军也成为了一股气,在慢慢地化入到颜料和画笔里。我甚至感觉吴建军端着颜料的那只手也已经不是吴建军的了,它只是作画必需的一个工具。
    我看见了另一个吴建军。不!是很多个吴建军,在敲打着吴建军的脊背,在催促着他拿画笔的手哪时应该舔蘸颜料、哪时应该舔蘸清水、哪里应该添上黄色、哪里应该添上红色、哪里色彩应该浓一点、哪里色彩应该淡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世纪,吴建军突然长吁一口气,然后,放下画笔,颓然坐下。这使我得以彻底清醒过来,我知道,刚才和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沉默的那个吴建军回来了。他的大功已经告成。
    我无言以对。这个展现在画布上的夸张的变形的人是谁呀?是吴建军吗?是。又不是。慢慢地,我仿佛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再慢慢地,我仿佛看见了李兵的影子。最后,我仿佛看见全世界的人在这面镜子里都得到了体现。这个怪模怪样的人到底是谁呀?!那么忧伤、绝望,他使我直接想起了爱德华·蒙克画的那个站在桥头捂着嘴撕心裂肺呐喊的人,也使我想起了卡夫卡着力描写的那个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的推销员。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我们在吴建军的眼里就是这个样子?!世界在吴建军的眼里就是这个样子?!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更不敢仔细想象自己的未来,我只能沮丧地喝下一口建军给我们泡好的茶。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快得快没有定数和“中心”了。我们只有加快转换角色,才能跟上它的速度;如果转换稍微慢一点,人家就有权把你打入另册。
    吴建军像一只老鼠,躲在自己的窝里,勤奋地打着地洞。我不知道这样下去对一个纯粹的画家会有什么好的回报。只是,通过我突然看见的吴建军遗弃在屋角的一大堆用颓了的画笔来看,我算明白了一点:这个家伙有涂改自己、现实、世界的野心。
    不然,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画画的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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