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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瞰 (阅读3426次)



    夜已经很深了,我却仍然坐在桌边,继续着自己的仪式。一个写字的人,不坐在书桌旁,又能干什么呢?
    但常常是这样的情形:我硬挺在那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用笔在那里使劲戳啊戳啊,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外面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喧嚷,我却大汗淋漓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不得不伤感地爬上床,熟睡如猪到中午。
    为什么枯坐也要坐在那里?我常常自己问自己。有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宿命;有可能这是前世给我留下的火种。宿命和火种都足以钉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常常在醒来的时候,我感到恐惧莫名:有生之年,自己到底能够干些什么呢?这时,往往就有一些朋友的影子开始在我眼前飞来晃去,像文字,像灯火,像弃蛾,像早晨的阳光,像黄昏的沉船,或远或近,或明或暗,渐渐地,他们变得清晰起来,温暖着我。
    雨田,这个九死一生的大胡子,这时是不是又背着一个油浸了的书包,在绵阳那块土地上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是不是正从书包里取出一叠诗稿,向周围的人群布着诗歌的道?老哥们啊,我们离这个时代已经太远,这个时代也在商业的算计下已经变种得太远,今天可以男盗女娼、歌舞升平,明天就可以诗琴书画、温文尔雅。你用再高级再沉重的皮鞋也是跺不醒它的呀!
    但跺不醒还是得跺!像我们这种可怜虫,生来就是为脚下那一串串印迹而横着一条心,而下着赌注,而侥幸、苟且地活着。有时候,赌注就是自己的一生,再也收不回来。但有什么办法,那印迹是自己的脸,是血液指定的方向,是个人抒写的历史。你跺过,你至少可以得到安慰;你坚持同流合污、鱼龙混杂、黑白颠倒、浑水摸鱼,你可能就会变成另外一种蛆虫,残喘自己的生命,但那样的寄生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是什么最终把我们指引回家  是心中的火焰
在暗夜里  另一种火焰是否历历在目  黑暗
正吞食着一切  我们的灵魂是否准备出窍
所有的绝望都挤出人群  我们在悲喜人间
是否接近了一种经典生活  但谁能告诉我们
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倾斜后的一种事物
在冷漠的空虚后面生了病  我们荣耀地生活
生命才会有存在的意义  日子才会充满惊喜
                                ——《一月的消息》
  
    很久没有跟雨田在一起谈过诗了。这是一种不应该有的遗忘。我曾经是那样诚挚地热爱着它,是那样的自命不凡,现在竟然不屑于与诗人为伍,冤孽啊!
    回过头来,我看见雨田还韧性十足地站在他用诗歌构筑的层层方阵里,手中举着锈蚀的长矛,企图攻破世界上最坚固的盾。宿命?!仪式?!中国文人最需要的亘古不变、屹立不倒的宿命和仪式?!大汗再一次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曾经认真看过大量写雨田诗歌的文章,要么恬不知耻地舔着雨田屁股上的痒处;要么像一个掉了半边牙齿的教授坐在那里,正经八股地教育着40多岁的雨田;要么毫不脸红地企图把雨田打入二流冷宫。但这些文章说到底,其实还是像不同的人写同一个政府公文,像是出自一个人之手。一次,当雨田把这些史料抱出来准备让我再次重温一下温馨的回忆时,我竟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抛向了空中,于是,满屋子的纸花飞舞,像坟场上的某种祭典,却没有在我的内心激荡起一点点涟漪。
    历史就像一条河流,它只按它既定的方向流动,如果你想用一块块巨石挡住或改变它的方向,那是不可能的,它要么会绕过巨石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流动,要么它就会直截了当、心无旁骛地破石而出。

我在那辆破旧的卡车的本质之外   已经注视了很久
它阴暗的一面让我摊开双手   一些变幻着的事物    
教育我善良   这之后   所有的道路都在变形
我的心境如同真理一样   在平静的闪耀
直到有一天   我记忆的手掌上开满鲜花   随着
人的饥饿和人的生存的危机   我将变成
一个沉默的神   应和着回忆的空虚  应和痛苦
                                  ——《黑暗里奔跑着一辆破旧的卡车》

无数只麻雀飞走了  还剩下唯一没有飞走的一只
麻雀停留在窗外的树枝上  也许它的内心
闪着悲悯的光芒  瞧它多么忧伤地站在那里
好像是在思念中依恋那个已经飞的群体哦
麻雀飞过的天空是一片空白  我总感觉到这世界
缺少了点什么  从城市回到乡村
                                    ——《一只麻雀的倾诉》

其实我就是国家历史的一部份  对一切事物
保持着眷恋和景仰  让伤痕和血泪从暗中走出
而石头的沉默又能说明什么呢  人间为什么到处
都是些明谋  人类为什么又这样可怜  像这个国家
早就被阴谋者虚幻得尘埃落地  虚幻得空空如也
我行进的路上有太大的暴风雪在与我同行  是哦
多么残酷的现实  像鲜血淋淋的精神镣铐
                                   ——《国家的心脏》

    雨田也许没有写出过几句所谓时尚人士认为的用词华美的诗歌,但我认为,雨田那种靠笨拙写出来的原生态的挤脓放血式的诗歌无需华美(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你也可以认为雨田的诗歌是华美、好记的,这种感觉有些类似于读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人们只要知晓他那种诗歌就像一根根形状诡怪、质地却很坚硬的棍棒或钢针敲打刺击着时代的脊背就够了。雨田的诗歌像一个战士一样说出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普遍的悲伤、焦躁、忧虑和愤懑,是对这个时代真实而直接的思考、反映、记录和描述。与大多数一边涂脂抹粉一边随意应答、一边傍着火炉温情脉脉地伸着肥胖之手一边说些太监一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边跟着吆喝一边难掩商业失算下的落寞的诗歌相比,雨田的诗歌是这个时代存在的一个异数,是仅有的保持着锋刃、刺客气质的景观。
    真正的诗歌必须起到伤筋动骨的作用,也必须与时代构成针尖对麦芒的关系。
    1997年,我应邀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画展。刚进展厅,我就瞧见骨瘦如鹰、两眼带电的雨田蜷缩在二楼楼道口的一张椅子上。我当时没有明白雨田为什么是那么一副模样,现在我终于顿悟过来:雨田当时的姿态其实是俯瞰的。他俯瞰着楼下来来往往、虫子一样蠕动的人群,俯瞰着他们彼此肉麻的恭维和吹捧、抢夺话语权力时精力的旺盛以及空气中渐渐加深的幻觉气味……
    以雨田切入诗歌的姿态、思考以及他站在时代对立面替人们说出人间疾苦的勇气和决心,他有权在熙熙攘攘、集体无意识的人群中绝尘弄剑、赋诗歌吟,也有权俯瞰、蔑视同时代的诗人/死人。
诗歌还能活多久?

*文中所引诗句皆出自雨田的诗歌。


2004年7月5日于成都府南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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