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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肤病专家(短篇) (阅读4162次)



《皮肤病专家》 /康邪

    壹
  传说,八仙中的铁拐李曾在拐子巷所在地救过一群得瘟疫的古人,这就是拐子巷名称的由来。关于这个传说《县志》上有明文记载,我是不相信这个传说的。我更倾向于自己对拐子巷名称由来的揣测,拐子巷,七拐八拐的,取名拐子巷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就住在拐子巷17号2幢602室。拐子巷的商品房脸对着脸背靠着背,拥挤不堪,大多是地下房产商所建,政府几次想拆除建苦于资金短缺。试想,哪个开发商愿意开发居住人口这么密集的房产呢?拆迁费与安置费就够他们将舌条伸着比蛇信子还长。17号2幢的光线之差就不难想像了,一至四楼可以说是暗无天日,只有五楼六楼尚好。所以,17号2幢的住户总在马不停蹄地变换中,买下卖出买下卖出,卖不出就出租。这样的老式商品房存在着成堆的弊病,比方说,整幢楼12户共一个总水表电表。由于我一直以来长居在17号2幢,是这里的元老,每月挨家挨户抄水电表,收钱,摊额外损失的水费电费的工作自然就落在了我的肩上。最可气的是我每次做这项义务工时总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些住户看我的眼光并不友好,好像那些钱收来是供我挥霍的,有些人对平摊的额外损失费斤斤计较。有一回,我经朋友指点故意不收各家水费,结果总水表被自来水厂来人给下了,这下好了,断了水的住户全急成了一锅蚂蚁。反正我备了大桶小桶大盆小盆大缸小缸的水(家里能盛水的容器都盛满了水),一点都不着急。何况,我是个离异的单身汉孤家寡人一个,又能用多少水?最后,这些住户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我,开始意识到我工作的“奉献性”与“重要性”。他们一致推举我为17号2幢的水电费管理员,报酬是每家住户每月出资一元,共计十一元。我没要,虽然我长期失业,但对这种性质的十一元钱根本不感兴趣,我要的只是住户们的尊重。
  17号101室光线最暗又潮湿,也是住户换得最为频繁的一户,前后出租过洗头妹、刚参加工作的公务员、保健品业务员、个体老板等等,三教九流的都有。住户的走马观灯给我的义务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常常是上个住户用的水电与现住用户直接产生纠葛,这样的问题我只能让他们去找房东,我只能照表收费。就是在收水电费时我认识的牛钱,他是101室第N个住户。牛钱的真名叫什么我至今不知,这个名是我私下对他的默称,名的由来是因为牛钱很有钱。一个长期失业者对钱的敏感程度是不言而喻的。
  第一次发现牛钱很有钱是收水费时,看见他的钱夹中全是清一色的红币,胀鼓鼓的。一个不是特别有钱的人钱夹中往往不会是这种状态。第二次发现牛钱很有钱是收电费时,牛钱和三个年轻人围着一张桌子玩扑克牌,每个人前都堆放着一大叠人民币,最小面额是五十元。我开始对这个操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产生了好奇,他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这么有钱?他干的是正当营生吗?这个疑问很快被一次无意的行为解开了。
  那次,我无原无故得了一身湿疹,痒得难受。我就去了城关医院,之所以选择城关医院而不是人民医院、中医院是因为,一是城关镇就在拐子巷出口处,二是电视上见过城关镇有皮肤病专家门诊。你们的想像是正确的,我在城关镇专家门诊处碰到了牛钱。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好像是叫牛振兴还是牛振奋,我忘了,因为后来我了解到那名是假的,假名就没必要去记。所以,我更宁愿用“牛钱”这名来代替这位皮肤病专家。我见到牛钱时他戴着一幅平光金边眼镜正襟危坐在一张台子前看医学书,穿的也是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我第一眼感觉这人挺面熟的,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事后我才想起,是牛钱鼻梁上多出的一幅眼镜干扰了我的记忆。牛钱倒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我来了,他很友好地对我笑笑说,是你呀,欢迎光临。然后,他对一脸疑惑的我说,想不起来我是谁吗?我住你楼下,101室。我恍然大悟,同时那个问题也豁然而解,一个皮肤病专家能不有钱吗?真是难为牛钱,这么年轻就成了专家。
  那次,牛钱没有收我的就诊费和药品费,我给他,他死活不肯收。过来很长时间,我才知道,牛钱给我的那小瓶药卖给其他病人是八十八元。我就这么无意间占了牛钱八十八元便宜。话又说回来,我要知道专家门诊如此之贵,痒死我也不会去的。顺便说一句,那药的效果还真不错!
  我一般与101室的租房户们都保持着距离,惟牛钱是个例外。起初是因我占了人家一次不大不小的便宜对人家难免产生了好感,后来则是我彻底地对牛钱产生了好感,这个有几分传奇性的年轻人与我之间陆陆续续产生了许多故事,在这个字数有限的短篇中,我将择几个叙述出来给本文的读者们。在这些很近又仿佛已遥远的故事中,牛钱在我的记忆中既是清晰的又是模糊的,我始终还在对他进行揣摸与界定,也许我将陷入一种没有答案的尴尬中。

    贰
  占了牛钱便宜后过来几天,牛钱就敲响了我的家门。牛钱说,大哥,我想在你家接根有线电视的线可以吗?我愣了一下,就在这愣一下的时间里我想到两个问题,一是,现在人怎么都这样了,给人一点小恩小惠就得图回报,吃不得一点点亏;二是,私接有线电视被广电局查出来可是要罚款的。愣完后我是这样答牛钱的,我说,牛医生,不是我小气,这接线之事确实有点麻烦,查出来是要倒楣的。牛钱满脸不在乎地说,没事,如果被查出来罚款我交好了,我主要是怕麻烦去广电局找人来安,再说房子也是租的不是。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牛钱问,大哥,你有线电视费每年得缴多少?我说,有一百好几呢。我没有扯谎,我们这的有线电视费每月是12元,但我的语气可能有点让人恶心。牛钱从他那厚厚的皮夹中摸出一张红钱又从口袋中摸出一张五十的塞到我手上。我不好意思地推让着说,牛医生,你这是干什么。牛钱说,大哥,今年的我交好了。我说,这不行,这不行,就算对开你也只交七十就够了。牛钱将一百五十元钱放我桌上说,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买些线回来,麻烦大哥帮我接一下。说完,牛钱就转身掩门而去。我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有些脸红,也不知牛钱感到了没有。
  又过来几天,牛钱请我喝酒。酒是五粮春,菜全是卤菜,卤鸡卤鸭卤牛肉卤大肠……
  牛钱说,大哥,你是单身汉,我也是,我们成不了快乐的单身贵族就成为单身醉鬼好了。牛钱的话充满着自怜的味道,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有钱人一般都自傲才对。
  我说,牛医生,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可以算是个准单身贵族,而我穷得只剩下肉体与骨头了。
  牛钱说,大哥,你别叫我牛医生,叫我小牛,牛老弟。
  我穷人的媚像掩饰不住地流露了出来,我说,那怎么行,你是医生还是专家哩。
  牛钱说,别提这个,大哥,我再敬你一杯。牛钱好像对我提到的医生这个称乎很反感,这也是始料未及的。
  很奇怪,我与牛钱居然谈得非常投机,俨然相识多年的老友。在酒精的作用下,我们几乎无所不谈,语言也从试探性的文雅转入粗俗。
  牛钱说,大哥,能说说你和嫂子的事么?
  我就毫不保留地将我的私生活全抖给了牛钱,我说,你嫂子长得蛮标致的,可惜是虚荣心太强,我们双双下岗之后,她傍上了一个有钱人,我不能容忍,就离了。
  牛钱问,你恨她吗?
  我表情痛楚了一下即刻恢复平静说,恨也不恨,谁让这社会太现实。
  牛钱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说,说得对,这社会就他妈现实,什么亲情爱情全是垃圾。
  牛钱拍过桌子之后就慢慢不利索了,他的酒量之差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牛钱口中含糊不清地说,大——大哥,我们——都——都是——这句话还未说完,牛钱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之后,屁股也离开了椅子。
  我努力地将牛钱从地上拖起摁在椅子上,但是没用,一放手他就倒。他口中继续叽哩咕噜的说着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好像是在骂人,骂一个仇人或是忘恩负义者。一不留神,牛钱又跌倒在地,口袋中那鼓胀胀的钱夹掉在了那堆呕吐出来的污秽物上。我知道,现在对牛钱说什么他都不知道了,这个残局注定我一个人来收拾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牛钱拖上了床,然后用湿毛巾擦净他的嘴,扒去他的衣裤。
  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鼓胀胀的钱夹,我可能就这么离去了。出门前,我回头再次目睹到了那个钱夹,这是个很麻烦且棘手的物件。我只好重新走进室内,捡起那个钱夹,稍稍瞅了一眼,全是红币,有二三十张之多吧,我没数,我认为不数它为好。钱夹表面的污秽之物弄净之后钱夹放在哪成了个问题。我不宜动牛钱的钥匙,防盗门就无法锁上,万一今晚失窃,我就有千张口也说不清钱夹之事了。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我用那条脏毛巾裹住那个钱夹放在卫生间的脸盆中,这样,明早一起来,牛钱就会发现他的钱夹,最主要的是,我还将狼藉的桌子收拾干净,将地板也清扫了一下。离开时,我看了几眼整洁的屋子,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没有白吃人家一顿。
  我原以为牛钱第二天会感谢我几句的,却毫无动静,因为,接下来的二十天时间,我没有见到牛钱,他好像未回过101室。有两次,我起了去城关医院找他的念头,后来自动取消了。人家谢不谢我是人家的自由,更何况,我所做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其实,牛钱也不在医院里,他在邻近的一座县城里当性病专家,而且是一个江湖慵医,这是我后来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了,牛钱并不是什么医生,更不是什么专家 准确地说,是个初中都未毕业的行医骗子,而且坐过牢。

    叁
  炎夏之夜,空气纹丝不动地沉闷,仿佛跟整座城市较着劲。当我走上阳台纳凉时,我看见了一个人影坐在水泥搓衣板上。这种情况后来还发生过很多次,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沉静,目光望着同样的一个方向。这个人就是牛钱,一个有身挟众多秘密的外乡人。
  我走到牛钱身边时他好像仍未发觉我,打个比方说吧,我只要用手轻轻一推,他就会从坐着的水泥搓衣板下跌落楼底,我敢肯定。我轻轻问,牛老弟,是你吗?我之所以轻轻叫就是怕牛钱会受到突然惊吓,但是,牛钱还是被我的声音微微惊吓了一下,好在身子并未大晃动,否则很难说他不会跌落。那块砖砌的水泥搓衣板是紧挨着阳台边缘护栏的,我不知道在这样黑黢黢的夜里,牛钱为什么要坐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
  就在这天夜里,牛钱与我长谈了很多,几近促膝长谈。牛钱说我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活得不容易的年轻人。
  牛钱说——
  我出生在浙江义乌市,有三个哥哥,母亲早逝,父亲是退休干部。我的大哥和二哥都分别有自己开办的厂子,三哥在美国读博士。我是个被家庭所唾弃和遗弃的孩子,家里没人肯认我,我恨他们也理解他们,因为我不是个有出息的男人。我从小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获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二等奖。在我小学毕业那年,病魔夺去了我母亲的生命。我讨厌我的继母,虽然她是一个不坏且贤慧的女人,但我骨子里就是讨厌她,可能是太爱我的母亲,我一直处于对母亲连绵不绝的怀念中。我与继母的敌对态度让我威严的父亲很不高兴,他动不动就冲我怒脸。我开始逃学、打架斗殴、做小偷、泡歌舞厅,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陋习就像春天的病毒般很快染遍了我全身。一路留级,跌跌撞撞上到了初三,我难逃罪果地坐牢了。出狱后,大哥和二哥都先后让我去他们厂里帮忙,可是我旧习未改,仿若染上毒瘾者。我继续花天酒地,吃喝嫖赌,背了一身债,到处骗哥哥嫂嫂以及亲戚们的钱花。我父亲出面开了一个家庭会,号召全家人与我断绝亲情关系。父亲说我,你就等着再坐牢吧,然后沦为乞丐。从那一刻起,整条稠州路的人再也见不到我这个浪子了,我开始离开生我养我的义乌四处飘泊,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证明给他们看,我也是个有出息的男人,我活得不比他们差。
  牛钱说——
  我四处常流窜,但不再打架、做小偷,我一直寻思着发财的机会。直到有一天,电线杆上治淋病的广告给了我启示。我开始寻找有关淋病的书籍来读,慢慢地,我对淋病有了笼统的了解,我从药店买来药开始行医。我的医术不怎么样,但我的药品全是货真价实,所以,治好了很多人。我所到之地几乎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就这样,我弄到了第一桶金。后来我想,光这么干不行,发不了大财,我得进驻正规医院敞开大门做生意才行。我花钱买来了营业执照及专家证书,入驻一些小型医院办起了专家门诊。我到哪电视广告就做到哪,一般只去县级城市和大乡镇,市级城市是不宜去的。我用的药一直都是正规大厂家生产的,保证了疗效,疗效就是医术的信誉保证。当然,我的药都打着独家研制的招牌,病人只能见药而无从见到药品包装的,我的药价比药店要高出一倍,有的是两三倍,这就是利润所在。医院里只要我能交得起昂贵的房租费,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小卫生院的效益大多很差,多一笔收入是一笔。当然,风险也是有的,有任何风吹草动的就得及时撤离,这需要一批当地的朋友帮忙,最实用的就是赌博输钱给他们。
  牛钱说——
  就这样,我从治性病转到治皮肤病。治皮肤病看似繁琐其实简单,只要你多找些书籍来看,认识这些病状,再去药店买准对症的药换去包装卖出即可。比方说,皮肤病无外乎“疹”“疮”“炎”“斑”“癣”“疣”“疡”之类,说细一下点有荨麻疹带头疮疹(蜘蛛疮)毛发红糖疹皮肤瘙痒性湿疹,天疤疮红斑狼疮面部痤疮,湿疹皮炎面部激素性皮炎神经性皮炎,黄褐斑黑斑,手癣足癣牛皮癣花斑癣,以及白癜风、鱼鳞病等等。不是遗难症用对药都能治好,真正的遗难病治不好,患者也不会苛意怪你,他们早已习惯了医治无效,顶多又是失望了一次而已。
  我静静地听牛钱说完这一大堆话,然后故意拭探性地问他,牛老弟,你将一切都告诉我了不怕我去举报吗?
  牛钱笑笑说,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很清楚,我跑了这么多年江湖是不会看错人的。
  我也笑了,然后又说,在重利驱使下也很难说噢,哪个对钱不动心,举报你一次估计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吧。
  牛钱说,大哥,不是我小看你,我说你也不要生气,你没这个胆量,你生活得太小心翼翼,就算让你上大街上去捡钱你也还要东张张西望望,生怕有人看见。
  我感觉自己在牛钱面前已完全赤裸,仍不死心地狡辨说,你可能走眼也很难说噢,难道你试过了。话一出口,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牛钱上次醉酒之事以及那个钱夹。
  牛钱很自信地说,看几眼就知道嘛,还用试吗?
  我心里有丝不悦,追着问,你上次醉酒是假的吧?
  牛钱恢复脸上的肃穆及忧郁说,是真的,那天我心情特别不好,只想酒喝,找个人说说话,我平日虽不大嗜酒,但也不致于喝那么少就醉了,那天也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吧,我现在好像得了精神忧郁症,常陷入对往事的记忆中,老想回可恶的义乌看看。
  我问,你多长时间没回去过了?
  牛钱说,有四、五年了吧。
  我又问,经常与家里人通电话不?
  牛钱摇了摇头说,从未有过,或许,家里人以为我已经死了,或者又坐牢了,他们肯定会这么认为的。
  我劝说牛钱,你该打个电话回家报报平安,还有你父亲的身体,你也得常问问,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生父亲呗。
  牛钱说,你说得也对,或许打电话或许也不打,我现在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肆
  又到抄水表收水费的时间了。
  我敲牛钱的房门时没有回音,我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也未见屋内有何响动。照常情况,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但这次,我的感觉有点怪怪的,就是疑心屋内有人。我又敲了敲门,然后扯着嗓子喊,牛医生,我是六楼的,来抄水表。我这样喊了三遍仍未听见有人答应,门却开了,从门里头抻出个头来,果真是牛钱。这家伙怎么这么乖,才六点钟就睡眼惺松的了?进屋后,我很快发现,牛钱是刚从床上下来的,脸色苍白,嘴唇起着泡,还有两片已干裂的嘴皮牵在嘴唇上要掉未掉,眼圈是黑黑的。我奇怪地问,牛老弟,你这是病了还是怎么了?牛钱面无表情地说,感冒发烧,都睡两天两夜了,懒得动弹。我关切地说,这哪行,得上医院治治,你自己是医生嘛,应该比我懂得“有病就医”这个道理。牛钱不冷不热地说,我算哪门子屁医生,死不了。我觉得牛钱的情绪有些不对,我说,你不光感冒,还高烧吧,嘴皮都起泡了,高烧是很危险的。牛钱置我的关心于不顾说,屁危险,死不了的。我一点都不生牛钱的气,反倒象是个母亲婆婆妈妈煞费苦心地劝自己的孩子,我说,我陪你去医院好了?牛钱不经考虑地否决了我的提议,不去!我想,这个家伙肯定受到什么打击了,多说也无益。这么想着,我就抄完水表退了出来。
  吃过晚饭之后,我显得心神不宁,显而易见,这是牛钱带给我的。我开始觉得自己这样撒手不管是不是显得有点不义不人情呢?病人对人说话有几个客客气气的?有情绪是正常的唷。我认为自己应该为牛钱这个年轻的异乡人做点什么。
后来,我去药店给牛钱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板退热片,总共花了十九元六角。我为自己花的这些钱而感到心疼,这可是我摆两天地摊才能赚回来的一点微薄生活费。说实话,要是我自己感冒我是绝对不会吃这么贵的感冒药的,顶多就买一板退热片。我心疼是因为我实在不能肯定牛钱是否会还我这些药钱,有钱人都常把这些小钱忽略不计的,总以为别人也和他们一样不在意。事实证明,我的心疼并不是多余,关于十九元六角这笔钱,牛钱从未提及过。我不知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这么关心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异乡人。不光买药,我还熬了一碗粥,煮了两个咸鸭蛋一并送去给牛钱。
  牛钱听见我敲门和说话的声音时显得很不耐烦,以至他开门时咕噜了一句,怎么又来了!
  当牛钱面对我呈上的粥和药时,脸上表情产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肌肉明显地抽搐了几下,随之眼圈掩饰不住地红了,哽咽着喊了我一声大哥,声音嘶哑。
  喝完粥,服过药之后的牛钱脸色也慢慢转了一点过来,不再是苍白得吓人,也开始主动与我说话了。牛钱问我说,大哥,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牵了牵嘴角说,你这问题太深奥了,我可不懂,我只晓得要埋头摆我的地摊外加羡慕你们这些有钱人,背后朝你们咽口水。
  牛钱说,有钱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得生病,还不是得狼狈地活着。
  我反驳说,这可就不同了,有钱就不用怕饿死,还能受别人仰慕,从而证明自己的能力与价值。
  牛钱说,你说的不无道理,这些天我在想,即使我挣足了可以在哥哥、父亲面前炫耀的钱那又能怎样呢?难道就可以改变什么吗?
  我说,当然可以呀,最起码可以让他们重新认你这个亲人呀。
  牛钱反问,亲人关系需要通过这种途径以钱来证明与认可吗?
  我觉得牛钱的话说得不对,有明显的偏激之外,我一时又找不到他的具体弊病出在哪,只好语塞。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玩前卫就是玩情绪,社会就是这样,好多事情已非我这个摆地摊的中年人所能理解。牛钱是年轻人,当然是跳不离这个圈子。这就是我从101室出来给牛钱下的结论。不难看出,我当时的这个结论下得是有些草率的。
  此后的日子里,牛钱依然是在本县城关医院做着皮肤病专家门诊,在邻县做着性病专家门诊的生意。我们之间继续着不定期的来往。其间,他又请我渴了三次酒。每次喝酒我都放开酒量喝,虽然,我已经无亏地喝回了十九元六角的酒与菜,但我仍觉得无愧。因为,我私下根本就不用喝五粮春这么好的酒或者干脆就不用喝酒,那十九元六角钱就可以省下了。我这样的心态面对酒与肉时不再假惺惺地客气,完全放开了手脚。我的这种行为没有让牛钱反感,反而被他误认为我的性格有向豪爽方面转移的苗头,为此,还特地夸过我两回。

    伍
  十月十号晚十点,我迈着微醉的小步从我妹家回来,我妹的孩子过周岁,我这做舅舅的不能不高兴地去庆贺一下,花了一百六十元,这次钱花得倒是没心疼,花这种钱是很难得的,不是你想花就一定花得上的,现如今,计划生育,没舅舅做的男人将会铺天盖地的,他们将永远体会不到做舅舅的那份由衷的喜悦与快意。
  我就这么想着踉跄着就到了拐子巷17号2幢楼下。101室门口站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差点让我的酒精一下子蒸发掉。有个家伙走过来低声问我,同志,你住这里吗?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世道乱着呢,什么人都有,我可不能轻易说真话。那个家伙见我不作声又说道,你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只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有个专治皮肤病的医生住这吧?
  原来是找牛钱的,我虚惊一场,头上还冒着汗呢。我说,是的,就住这101室,你们找他干嘛呢?
  另外几个人立即也围了上来,有个胳肢窝夹着包的中年人说,我是这医生的朋友,来找他玩玩。我以为是来赌钱的赌徒,就说,牛医生这两天好像没在家。
  那个夹着包的中年人又问,同志,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在本县他还有其他住处没?
  我头有些大了,尿也急了,懒得与他们周旋。于是,我说,这个就不晓得了,别人的隐私我哪知呢,是吧。说完,我扶着楼梯就往六楼爬了。夹包的家伙在身后朝我说了声谢谢。我没说“不用谢”,心想,谢什么,空谢个屁,要真谢的话你那包中的钱抽一张给我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才知那伙人是刑警,难怪那么客气。
  我看到那伙人指使着房东曲大权打开101室的门,然后,那伙刑警个个神经兮兮地冲了进去,带头的俩个还举着手枪,就像电视上播的一模一样。几分钟后,警察们从101室搬出了一个大纸箱就撤了。我知道那纸箱中装的全是专治各种皮肤病的药品。
  曲大权还在101室里头转悠没有跟警察离开。我走进去询问是怎么回事,曲大权说,有人举报这房客卖假药涉嫌行医诈骗。我故意说了一句,是这样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噢,平日看是多斯文的一个年轻人呀。曲大权说,就是就是呗,警察还怀疑我呢,你得帮我说说好话噢。我说,那是自然。曲大权还想说什么,我没听,时间不早了,我得出摊去了。
  只有我心里最清楚,警察是抓不到牛钱的,我的“清楚”源于我对牛钱的充分了解。牛钱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医药局和公安局,暗地里还不知他安了多少隐线呢。这种人,屁股一溜烟就如大海捞针。他们身上的证件没一样是真的,让你查都无从下手。
  事情过去了将近一月,也没听说抓到牛钱的消息,与我的“清楚”完全吻合。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牛钱消息的时候,他却给我打来了电话。牛钱在电话中说,大哥,你还好吧?我没听出是牛钱的声音。
  我问,你是哪个?
  牛钱嘿嘿地笑着说,这么快就把牛老弟忘了?牛钱的笑让我浑身毛孔大开毫毛直竖,我蓦然想起,他不会是误会我了吧。
  我战战兢兢地说,牛老弟,你的事可不是我举报的,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是我举报的就让我光棍一辈子。
  牛钱不解地问,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我又没说是你干的,我知道是谁。
  我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警察正抓你呢,你可得要小心噢。
  牛钱很自信地说,没事,我又不是通辑犯。
  我故作好人地说,那你也得小心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牛钱说,我晓得的,大哥就是大哥,好人一个。对了,大哥,我那房租交的是一年的,还有六个月,有一千多块钱呢,你去房东结来,就算我送给的一份礼物。
  我说,我去结?合适吗?房东不会结给我的。
  牛钱说,你就对房东说我欠你的钱。
  我想想说,那我去试试好了。
  牛钱说,大哥晚安,就这样啊,再见。
  电话就中断了。
  我原本是不想去房东曲大权家结帐的,第一怕麻烦;曲大权是刁钻那类人,我怕结不动,这是其二。后来想想,毕竟有一千多元哩,不妨去碰碰运气。
  我去曲大权家说明来意时,不出所料,曲大权说,他欠你的钱与我的房租无关,我的房租是一年一次性交清的,住不住是他的事,再说,即使要退房租的话也得退给当事人吧。
  我还在努力地说动曲大权,曲哥,你知道的,那家伙跑了,我借给他的钱就无处可要了,我当初也是看你的面子才借钱给你的房客的嘛,我们都是老邻居了,你也不能这样是吧。
  曲大权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说,老弟,不是我说你,你肚子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别认为人跑了永无对证你就来讹我,人不能这样啊。
  我解释说,曲哥,你别误会,那家伙真欠我钱,我哪会骗你噢。
  曲大权知道我胆小就威胁我说,公安局正在查与那医生有关的来往密切的人,你不想把自己搅进去吧?你一向是聪明人,我相信你这次也不会糊涂的,是吧?
  曲大权的话果然震住了我。钱虽是好东西,可为这钱把自己搭进去也不是好玩的。我只好选择罢休。
  三天后,牛钱再次来电话问我房租之事时,我如实说房东不给结。牛钱不服气地说,还有这种事,房东真是了不得了啊。我劝说牛钱,算了算了,就当这钱我已经结来了好不,千万别为这点钱再生出什么是非点。牛钱说,大哥,没事的,明晚我就让人给你送钱去。我慌忙说,不要,真的不要,大哥虽穷但也不能白要你的钱。表面上我是在客气,其实,我还是担心自己会为此事受到牵连,那真是搞得一身洗不掉的骚味哩。
  第二天晚上,果然有个陌生的黄毛年轻人给我送钱来了。我哪敢要噢,推托来推托去,黄毛火了,满脸横肉地说,这钱又不是我给的,你推个屁呀,这是曲大权退给牛哥的房租,牛哥说让我交给你保管。
  我不得不对牛钱这种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轻轻一个电话就轻而易举地摆平了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事。同时,我将那一千多块钱原封不动地用报纸包着,等待某一天,公安上门来收缴。

    陆
  又过来两个多月,事情已完全平息,我忐忑不安的心才待已安宁,就在这时,我却再次接到了牛钱的电话。牛钱在电话中说他已到了本县,正在鸿运酒楼三号包厢,让我立即赶过去。
  我见到牛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胆大,也不怕公安抓住你!
  牛钱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说,大哥,你那耗子胆也该改改了,凡事都大惊小怪的,放心吧,天塌不了,就算天蹋还有房子、树、山什么的顶着呢,砸不到人头上。
  我谨慎地坐下来,目光还不时朝包厢紧闭的门瞟着,惹得牛钱直发笑。我也只好尴尬而猥琐地陪着干笑。
  牛钱说,大哥,猜猜我这次来干什么?
  我说,猜不出,我这点智慧你又不是不知。
  牛钱说,我可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有些惊讶地说,找我的?噢,是那房租的事吧,那钱我一分未动,全替你保存着,一会就回家拿来给你。
  牛钱哈哈地笑了,说,大哥,你呀你,让我说什么才好,我怎么会是为这种小事呢,再说,那钱是我特地送给你用的,也怎么可能要回呢。
  我不安地问,那你找我——
  牛钱说,先喝酒,边喝边聊。
  牛钱说,我最近回了一趟老家,父亲还是不肯认我。说这话的牛钱表情有些沮丧。
  我问,为什么?
  牛钱说,我父亲问我这些年干什么,我说做生意,父亲便问做什么生意,我没有回答。
  我问,那你两个哥哥认你没?
  牛钱说,我哥哥都听我父亲的,从小怕惯了,此生是改不过来了。
  我安慰他说,以后会认的,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血浓于水嘛。
  牛钱说,这我倒不指望了,我也想通了,认不认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就当自己是一个孤儿好了,好在还有你肯做我的大哥。
  我说,我哪配做你的大哥噢,只是你叫得客气而已。
  牛钱立即翻脸不高兴地说,你这么说可让我寒心的,我可是真心把你当我大哥的,我这次来就是想带你走,我想好了,我既然无家可归,我就这么干下去了,我少个帮手。
  我说,你别生气,我很高兴认你这个弟弟的,只是,我太胆小,根本干不了你那行。
  牛钱又恢复了笑容说,没事,不要你出面,给我打打杂就行,我包你每年收入在十万元以上,你知道,有多少人抢着要跟我干我都没答应。
  牛钱这话我信,如今想暴富的人太多,不管通过什么手段,我说,我真的干不了,我还是老老实实摆我地摊。
  牛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我说,摆地摊,除了摆地摊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叫桑那浴什么叫人头马吗?你就不想再找个老婆就甘心这么过一辈子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想,想找老婆,可是——
  牛钱不耐烦地说,大哥,你就别可是了,你还没小心翼翼地活够呀,你也该放点胆子出来干点事,挣点钱,善待父母了。
  我推托着说,那你得让我想想。
  牛钱说,有什么好想的,你孤家寡人一个,随便收拾点东西跟我走好了,别再苦着自己了,人难得来世上走一遭是吧?说不定下辈子投的就是猪胎狗胎猫胎的什么哩。
  我固执地说,今晚跟你走肯定是不行了,最少我也得考虑半个月吧。
  牛钱想了想说,那算了,大哥,你也别考虑了。
  我明显地感觉到牛钱说这句话时好大的一个失望,表情就像每当终场哨响起下场的中国足球队队员们的主教练与球迷们。
  牛钱起身走了,牛钱同我狠狠地拥抱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大哥,你多保重,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带着我的老婆、孩子一道来看你。
  我多年都未哭过了,那一刻,我流了很多泪。我侧头擦干眼泪走出包厢时牛钱已如鬼魅般消失了。街上冷风习习,我的心情变得患得患失起来。如果牛钱在我面前突然出现时,我难保自己不会立马跟他走。

    柒
  至今,我再也未见到牛钱,也未接到他的电话,不知是否他已经真有了老婆和孩子,这家伙失信了,说好带老婆、孩子来看我的也没来。我还有一个秘密一直未及亲口对他说,那就是我给他取的这个名字——牛钱。
  我继续年复一年地摆着我的地摊,辛辛苦苦老老实实小心翼翼地谋生。偶尔地坐在地摊前想起还有一个人,他说过要来看我的,但愿不是因为另一个原因而没来。我的这份担心就当是对牛钱的祝福吧。
  我还有一个心愿,如果再见到牛钱时,我一定得要他亲口告诉我他的真名。

    2004/12/01凌晨一稿于黄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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