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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邻居 (阅读4968次)



短篇:《女邻居》


  你想成为林黛玉吗?你想拥有古埃及美少女的魔鬼身材吗?想就来吧,别再犹豫。我们运用聚能震波吸脂减肥新技术,该技术优势十分明显,吸脂部位可精确控制,可以准确吸除腰、腹、背、腿、面部等处的多余脂肪(总之该减想减的都可减,不想减不该减的部位减不掉);手术时间还会比其他吸脂缩短近30%;术后皮肤光洁平整、不反弹。使用聚能震波吸脂减肥,由于脂肪组织被溶解后才会被吸出,所以术后恢复过程中的皮肤很自然、紧缩不松。
  9月1日——12月31日,埃及减肥技术权威——姆特朗斯教授亲临青春女子医院坐诊。咨询热线:031-44115328 心动不如行动噢!
       ——某晚报一则减肥广告

    壹
  陈圆瓶只扫了一眼这则减肥广告就抵触性地揉团起整张报纸,气鼓鼓地扔在地上。从减肥药到减肥茶,从健美操到“健腹飞机”,市场上的减肥方法让人眼花缭乱如闺中选婿的少女不知所措。少女不能将所有中意的男人都尝试一遍再定个如意郎君,但肥胖者可以一一尝试各式减肥法。关于减肥,陈圆瓶是深有体会的,可谓受尽折磨却未苦尽甘来。从运动法,药物法,饥饿法,泻药法一路走来,陈圆瓶的肥胖涛声依旧。偶有效果也是甚微且很快便反弹了,脂肪就像受力的弹簧长得更猛了。久而久之,陈圆瓶对减肥已近绝望但又不死心,哪怕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唤起她那颗减肥的决心。所以,陈圆瓶又捡起了那个揉团,展开,摸平,像审卷老师般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陈圆瓶便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要去试一试。陈圆瓶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到了一个词“肥胖”,紧靠这个词的是“糖尿病”,联起来读就是一个标题“糖尿病与肥胖”。“糖尿病”明明排在“肥胖”的前面,陈圆瓶奇怪自己为何先看到的却是“肥胖”二字?陈圆瓶想,只有一种解释,肥胖太扎眼了!这个标题就在那则减肥广告的上方,现在,陈圆瓶开始阅读“糖尿病与肥胖”的文章内容,凡是与肥胖有关的文字她都有读一读的欲望。
  文章说:11月14日是世界糖尿病日。今年的主题是:糖尿病与肥胖。其意在唤起人们对肥胖及糖尿病的预防……瑞士对肥胖患者研究显示,如果采取积极减轻体重措施后,发生糖尿病的危险性仅为未减体重的1/23……著名的英国UDPDS研究显示,病人体重下降越多,血糖控制越好,体重下降10%以上时可以明显改善糖尿病血红蛋白(HbA1C),从而延缓糖尿病并发症的发生,减少病死率……(跳过不看,陈圆瓶拼命减肥可不是为了糖尿病。)……肥胖是一种必须治疗,也可以治疗的疾病(陈圆瓶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肥胖治疗是以饮食控制,长期适量运动为基础,辅以必要的药物治疗……(以下内容是专家分饮食、运动、药物、手术、针炙五大块对减肥进行了科学性、理性的剖析与合理建议)。
  陈圆瓶将以上两则内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夹在以前收集的资料一块。剪完后,陈圆瓶一边对“聚能震波吸脂减肥”产生质疑一边不着边际地埋怨自己的父亲来。陈圆瓶胡乱地认为父亲对自己的肥胖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因为,父亲给她取了“圆瓶”这个名字。圆瓶么,哪能不胖,那么多汉字怎么就选了一个“圆”字呢,取个细呀巧呀的不都挺好的么,要么就干脆取圆圆好了,与明末清初的那绝代美人同名也好过这个圆鼓鼓地瓶子。

    贰
  实不相瞒,我曾产生过睡睡陈圆瓶的念头,我是个下岗失业者(大有此生不可能再上岗的趋势),一个长年累月失业者是没有必要大谈什么骨气的。我觉得陈圆瓶胖对我而言没什么不好,再说,和一个富婆睡觉可能也是一种致富的途径。陈圆瓶的身体和钱都是我所渴求的。但这个念头在产生不久之后便夭折了,陈圆瓶太正经,一个太正经的女人是不会给男人任何机会的。
  我曾经错误地一厢情愿地自认为自己是有机会和陈圆瓶睡觉的,因为,我太了解陈圆瓶的婚姻现状。她的婚姻已形同虚设,透明一点讲就是一年中刘玉风很难与陈圆瓶过一次象样的性生活。问题就出现在陈圆瓶的胖上。陈圆瓶到底有多胖呢?她的身高和体重都是161,只是后面的单位不同。刘玉风在外头有二房,那个女人陈圆瓶是认识的,陈圆瓶与她交涉过,没用,人家说问题出在刘玉风身上而不是在她身上,得找准问题所在的对象。
  有一次,刘玉风和陈圆瓶吵得很凶,我不用竖耳朵就轻而易举地窃听到了这份隐私。陈圆瓶说,除了胖我有什么不好。刘玉风说,你希望我心背叛而身体假装忠诚你?陈圆瓶说,这么多年夫妻了,你也不能因为我的胖说背叛就背叛我呀。刘玉风说,这就是我的真实,因为你的身体让我无法产生性欲,有的也仅仅是排斥;还有,我好歹也是个成功人士,总不能天天挎着你的胳膊出席大小宴会吧?我不想让自己憋着,虚伪、欺骗、掩瞒着去与你行夫妻之仪,我可以接受这种摆设性的婚姻,但不能接受这种长期兴趣全无的性生活。
  吵归吵,闹归闹,刘玉风和陈圆瓶却不提及离婚,或者说可能也提了,事实情况是仍没有离,还在一锅里吃饭。相对他们而言,而我则来得痛快得多了,从老婆提出与我离婚到拿到本子前后也不过二十几小时。我的老婆蛮好看的,只是人有些势利,据说,她跟一个秃顶的房产商走了;也有人说,是跟个鸡头去海南了,说法不一。我懒得去证实哪种说法是正确的,没意思,这女人留给我的只是让我对过去的性生活一遍遍地向往,然后痛苦。有人说,在家庭、婚姻问题上要宽容点、厚道点、糊涂点。说这话的人是真糊涂呀,或者说叫装糊涂,这种说教方式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睬,视而不见。现在人普遍患了婚姻直爽症,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天王老子来劝也没用。
  我与刘玉风原先同在一家大型的国营企业,我在人事科,他在销售科。我现在颇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销售科而是选择了整天人五人六无所事事的人事科,如果那样,说不定我也是一个“刘玉风式”的成功商人了。国营企业培养了两种人,一种是象我这样的懒人;另一种则是技术型人才。懒人失业后只好继续懒着呗,而技术型人才则投身到民企的大锅炉中热火朝天地大干快干。我们厂子有好几万人,宿舍区遍布市区的东南西北。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当年厂子从开发商手里买的,对面住着刘玉风夫妇。刘玉风虽然富了,依旧住在这简陋的二居室里(当然内部装潢是高档的),这可能也是因为婚姻问题悬而未决的遗留症。整幢楼夹在几幢楼之间,光线很暗。一共六层十二单元,我与刘玉风住的是六楼。一至五楼住的则是另外单位的人。以前厂子里就是这样,谁结婚等房子急用就临时买几套,买在哪算哪。楼下的十户总走马观灯似地换着住户,穷人搬进来,一富就立马搬走,好像这里有瘟疫似的,所以,那些面孔总让我觉得陌生无比。这样也好,邻居们不知我失业在家,就少有热心“关心”我的邻居了,少了一堆烦恼。
  直到有一天,我在热血沸腾地布置着新房(俗称洞房)时,刘玉风从我的门缝中伸出个脑袋问,你也是化工厂的?我说,嗯哎。之后,我就认识了对面住着的陈圆瓶。那时的陈圆瓶长相跟我老婆差不多,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瓜子脸,皮肤白白的。那时,我没有对陈圆瓶产生邪念,因为我身边有一个与她差不多的女人。那时,我们两家的关系可好啦,隔三岔五混在一起吃。唉,那时的话提及总让我伤感。后来,我穷了,刘玉风富了,穷人与富人之间天性是生死冤家,水火不融,自然就断了亲密接触,只是偶尔被强奸似地相视一笑。
  我取消了对陈圆瓶的邪念还有一个原因,我听陈圆瓶当面说过我文雅像个书生。一个这样夸自己的邻家女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宜干那勾当。虽然长期失业没什么骨气,但个人形象还是要有的。我现在谋生的手段就是写东西,躲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写,写武侠小说,写完之后交给地下出版商,至于作者名署柳青、萧逸、古龙还是恐龙我就不管了,聪明的地下出版商是不会署上金庸和梁羽生的,这两位前辈太有名气,所拥有的fans对他们的所有作品了如指掌。我得到的稿酬很低,一般在每万字一百元,但没有办法,除此之外我只有选择绝食了。我每月都得忙活五万字左右才能获取自己的基本生活费,累是累点,总比饿死强。也曾有地下出版商找过我,答应给我五百元每万字的稿酬,但写的内容必须从武打转到床斗上来。我没同意,我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有再婚的可能性,我不能因此彻底毁了自己。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专门写那种小说的人?没准床上也变态喔,索性离他远点。
  我住的地方光线暗,底层的住户可怜得只能将衣服阴干。六楼有个阳台,我与陈圆瓶常在阳台上相见,边晒衣服边不着边际寒喧两句。就是在这些寒喧中我产生又取消了对陈圆瓶身体的渴望,整个过程来无影去无踪,书生式的人物都善于伪善吗?

    叁
  陈圆瓶还是决定去试试那个“聚能震波吸脂减肥法”。
  陈圆瓶在中北路53号找到了那家青春女子医院,看着医院正门上方悬着“青春女子医院”几个大字时,陈圆瓶就想笑,这医院中老年妇女就不给进?有钱也不给瞧?不就一家医院么,也做作得这么厉害。在二楼最里的那间就诊室门口,陈圆瓶看到了“聚能震波吸脂减肥中心”那块牌。就诊室里头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剃着寸板头戴着眼镜。
  陈圆瓶问,你这有个埃及来的专家?
  寸板头昂起原本落在办公桌一张报纸前的脸看着来人说,是呀。
  陈圆瓶问,人呢?
  寸板头反问,今几号?
  陈圆瓶说,不知道,管它几号,离中秋节还早着呢。
  寸板头笑了,说专家要等下月一号才到,不过,你可以先登记,就算是预约。
  陈圆瓶说,登不登记我倒没定,就是想来看看。
  寸板头问,看什么?
  陈圆瓶说,看你这的设备。
  寸板头用嘴努了努边上一台机器说,喽,就它。
  陈圆瓶说,就它?
  寸板头说,你别看不起这小玩意,效果挺好的。
  陈圆瓶问,你看像我这样的体形能减到什么程度?
  寸板头草草打量了一下陈圆瓶水桶般的身躯说,少则十斤,多则二、三十斤吧。
  陈圆瓶说,就这么点?
  寸板头说,这还少呀,不少了,你还没减过肥吧,一般的减肥方法能减十斤就算吃人了。
  陈圆瓶说,那算了。
  寸板头挽留说,怎么能算了呢,减一点总比不减好呀。
  陈圆瓶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坤包中的手机响了。刘玉风在电话中心急火燎地说,你在哪?快回家,出事了。陈圆瓶问,出什么事了?刘玉风没说,只是催促陈圆瓶赶快回家。陈圆瓶到家时才知真出事了,五岁的儿子在幼儿园被人绑票了。
  陈圆瓶急着边跺脚边嚷嚷要去告幼儿园。刘玉风吼了一声,你嚷个屁呀!陈圆瓶便像断电的灯泡突然灭了,傻看着刘玉风。
  刘玉风说,告幼儿园顶个屁用,现在得准备好钱去赎回儿子。陈圆瓶小心地问,绑匪与你联系上了?
  刘玉风点点头,然后说,找你回来就是怕你去报案,我已经和幼儿园说好了,暂时不要报案。
  陈圆瓶噢噢地应答,头也跟鸡啄米似的,点完头才想起来问赎金是多少。
  刘玉风说,一万块。
  陈圆瓶感觉有点意外,才一万块?要得这么少?
  刘玉风怒视了一眼陈圆瓶说,你什么意思?要个十万八万的你才舒心?
  陈圆瓶忙解释说,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
  刘玉风懒得听陈圆瓶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他朝陈圆瓶摆着手说,没时间听你废话,你呆在家里等消息,哪也别去,更不许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先赎回儿子,知道不?说完,刘玉风就匆匆出门了。
  令陈圆瓶意想不到的是,天完全黑透了刘玉风还没有回来,儿子也毫无消息,拨刘玉风的手机是关机。陈圆瓶感觉是出事了,出大事了。魂不守舍的陈圆瓶就在那时敲响我的家门的,而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剧《雍正王朝》。我喜欢这部电视只因里边有个拐子,跟诸葛亮、刘伯温似的,死神算!我死心蹋地喜欢着拐子的智慧。陈圆瓶敲开我门的目的是想让我帮她推测推测然后出出主意。她可能认为书生样的人都具有一定的智慧,也有可能是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我听完之后当机立断地对陈圆瓶说,报案呀,赶紧报案,不管是什么结果报了案再说,警察这种事见得多,他们才有正确的解决办法。
  是我陪着陈圆瓶去报案的。
  那个值班的警察一脸失恋的样子问了一大堆,然后给的话是,事情还没超过24小时,先回家等等看,按规定,这种事只有超过24小时才能立案侦查。
  陈圆瓶不干和那个值班警察吵了起来。陈圆瓶不太会吵架,翻来复去就那么几句话,我听得都有些腻了,我真想凑着她耳根说,你得换几句新鲜一点的话。我只是想想没真这么干,除非我弱智才会如此。我眼看事情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就对那一脸倒霉相的警察说,这事真的,你们可以先去那家幼儿园求证一下,那的人知道。警察说,你见过这么晚还有在幼儿园教孩子的老师吗?操!我倒把这时间给忘了,现在已是夜里九点二十三分了,幼儿园阿姨早在家里看“开心辞典”了。
  当晚,事情就这么算了,陈圆瓶回来后一直坐在我家沙发上哭哭啼啼的,我让她小声点,别让邻居们听见认为我是披着羊皮的狼。十二点多,陈圆瓶终于哭累了,侧倒在我家沙发上睡了过去。我使出比吃奶还彻底的力气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她两条原木般的腿挪在沙发上让她睡平了。此夜无话,也没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次日上午八点十二分,我再次陪陈圆瓶去公安局报了案。这次接待的是一位红光满面的刑警中队长,态度好多了,耐心地询问了相关案情后,当即表态立马立案侦查,请当事人放心,一有情况定会及时通知的。陈圆瓶还是不放心,在刑警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那个让她寄予厚望的地方。
  离开公安局之后,我对陈圆瓶说,你该去你家超市看看了,那儿可不能乱,乱一天的银子可够我吃一辈子哩。陈圆瓶这才想起来还有自家生意,急匆匆坐上的士走了,也不顾我将怎么回家。好人真是难做,早上出门急,我分文未带,打的去公安局是陈圆瓶付的车钱。陈圆瓶顾自走了,预示着我将步行三十分钟的路程回家。但我不恨这女人,我知道她绝不是有意的。

    肆
  刘玉风下岗之后也曾有过短暂的彷徨,好在他有一个“救世主”式的岳父。陈圆瓶的父亲只有陈圆瓶这么一个女儿,刘玉风是幸运的。陈圆瓶的父亲将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家小超市全部赠送了刘玉风,价值在十五万左右。刘玉风接手时与岳父进行了简单的盘点和估价,刘玉风相信自己有能力将小超市发展壮大。事实证明,刘玉风做到了,几年时间,小超市变成了一家资产达近千万元的大超市。刘玉风将二十万元现金交到岳父手上时,岳父除了目光中流露出的赞许之外还真心客气地说了一句,一家人干嘛钱不钱的。刘玉风说,这是您半辈子的血汗钱,我哪能占有和剥削。岳父就笑着说,我不缺钱,人老了也花不了什么钱,这些钱你先拿回去周转用。刘玉风说,不用的,周转金银行多的是。刘玉风的口气就好像银行也是他开的。实际上,刘玉风这话也是实情并未吹牛,这些年的快速发展靠的就是银行支持。众所周知,办企业就是比谁有能耐从银行堂而皇之地弄出钱来。这不是什么秘密。刘玉风对岳父说,拿上这些钱陪岳母也痛痛快快出门玩一次吧。打死刘玉风他也不能料想到,正是他的这句好心话要了老俩口的性命。在旅行的途中,旅游公司的专用大巴出了车祸,一车人十一死十一伤。这个结果致使陈圆瓶一下子就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陈圆瓶恸哭得死去活来。我想,陈圆瓶之所以恸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来自父母方面对刘玉风的震慑力消失了。那时,陈圆瓶已经感觉到了刘玉风的移情别恋。陈圆瓶父母死得是及时的,他们没有卷入女儿不幸婚姻的无尽烦恼中,他们是带着对女婿的赞赏和女儿的幸福闭目而去的,死得安逸。

    伍
  刘玉风失踪后,陈圆瓶把我误认成了“好人”。我分析是这样的,陈圆瓶仅仅看到的是我的外表(一个人的外表有时也真能蒙人),陈圆瓶误认为我这样的一个既文弱又斯文的书生对她是不会有什么威胁的(可能是电视剧《聊斋》给予了书生式的人物太多正经形象)。分析到这里,我有些骄傲又有些悲哀,这社会还需要书生吗?鬼才知道。
  我与陈圆瓶开始了“同居”生活。别误会,我说的同居并不是指肉体上的接触,只是同居一室而已。
  在案发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多,陈圆瓶敲响了我的居室门。我犹豫着是开还是不开,我并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陈圆瓶,长久以来,几乎不可能有人在这个时刻来敲我家的门,难道是美若天仙的狐精?正在我想像不出是谁敲门的时候,门外的陈圆瓶发出了声音,康二,我是陈圆瓶,对面的陈圆瓶。
  陈圆瓶坐在我的书桌对面,台灯下脸色苍白得吓人,模样还真像狐精脸上擦的白粉(我想,狐精脸上会擦白粉的,目的是为了掩饰那些长出狐毛的巨大毛孔)。
  陈圆瓶说,对不起,康二,我实在睡不着,我好怕,一闭上眼全是血糊糊的东西,就像我父母最后的那张脸,所以,我想到你家坐坐。
  我深表理解地说,没事的,你来坐好了,再说——我们是老邻居了嘛,不用客气。我本来是想说“再说我也孤独”这句的,话到嘴边时顿感不妥又咽了回去,换成了这一句。
  陈圆瓶说,你在干嘛呢,常见你深更半夜还亮着灯。
  我说,嘿嘿,没事写点东西玩玩,挣点生活费。我没有实话实说,我也不能太老实地主动去破坏自己在陈圆瓶心目中的形象。
  陈圆瓶说,看不出来还真是个才子噢,以前老是怀疑你从哪来的生活费,这下完全清楚了,你原来是个不爱声张的作家呀。
  我有些尴尬,好像在街走着走着就被人踩了一脚,又不能大声叫痛。
  陈圆瓶说,康二,你写吧,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是在这坐着看着你写,等太困了我就回去,倒床便睡。
  那晚,陈圆瓶是趴在我书桌一角睡着的,我没有惊动她,我知道现在对她而言睡着一次是多么不容易。我幸福自己给了陈圆瓶默默的安全感。我这辈子对女人、对家庭没有给予什么安全感,这个时刻是多么地珍贵,我就像一个充分展示自己潜能的舞蹈者,虽然只有一个叫陈圆瓶的观众,我已经心满意足。
  那晚,陈圆瓶一共在梦中惊醒三次,每一次都非常恐惧地大呼小叫,抬起头来隐约有汗珠从额头上挤出。我注意到陈圆瓶的脸是真胖,甚至胖过她的身体给人的感觉。具体地说,陈圆瓶共有三个下巴。陈圆瓶每次惊醒过来我都这样安慰她,没事的,只是在作梦,你放心睡好了,我整夜都会坐在你对面的。
  一周过去了,公安局那边什么响动也没有,虽然,陈圆瓶每天除了在超市就是在公安局。陈圆瓶在我面前唠唠叼叼,公安局全是饭桶酒桶屎桶烂木桶塑料桶。陈圆瓶说,超市里的屁事太多,以前自己倒没发觉刘玉风每天要辛辛苦苦有条不紊地打理这么多大小事务。陈圆瓶说,自己面对这个大摊子事简直快散架了,根本招架不住,已不仅仅是焦头烂额这么简单了。每天,都有新问题从货源部、销售部、门市部送上来,自己又屁事不懂,还是得由部门分管主管拿主意,这些可气的雇员就用鄙夷的目光打量她,这种目光陈圆瓶见得也多,那就是上街时陌生人投给她身体的目光。陈圆瓶说,各大银行也居然派人上门假惺惺地问候了,那是刺探军情,谁不晓得噢。
  虽说,我平日不是无恶不作,但也不做好人。难得做一次好人我很想做得完美一些。我翻来复去地安慰着喋喋不休的陈圆瓶,那些安慰之话全是陈词滥调在此就略去了,也不知陈圆瓶受用否。
  陈圆瓶说累了就说,康二,你该写作了吧,我在沙发上靠一会,你不用管我。说完,陈圆瓶沉重的身体就趴在了沙发上。
  陈圆瓶彻底对我信任了,完全不考虑我潜在的危险,这是陈圆瓶不该忽视的一个严重问题。陈圆瓶趴在沙发上的身体开始让我觉得好玩,女人也有趴着睡的呀?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小的秘密。后来,陈圆瓶浑圆的腚部重新勾起了身体内暗藏的邪念。我是个三十多岁成熟健康的男人,一个已长时间没碰过女人身体的男人,我的身体内已是千虫万蚁,而陈圆瓶平静地刚刚睡去,这个过于信赖我的女人。
  还好,我控制住了,是卫生间水龙头帮的忙,对着那水龙头我冲了足足五分钟。煺火之后,我不敢再瞧那具沙发上的肉体。就是陈圆瓶照例噩梦惊呼我也未回头,继续伏案疾书。我从此佩服自己的定力就像佩服那些寺院里的老颓驴。
  陈圆瓶继续每晚到我家里过夜,有时伏案角,有时沙发。有时,我也想让她睡我的床,但我不敢说出来,主要是怕她误会我引诱他。我是书生,也是好人嘛,我得坚持住!

      陆
  陈圆瓶这次敲开我的门是傍晚近七点,她拎着一袋速冻水饺。陈圆瓶说,我家煤气罐空了。陈圆瓶煮完的水饺大部分让我吃了,水饺味道真不错,但不是我贪嘴是陈圆瓶不吃。陈圆瓶说,她根本就吃不下,成天都毫无食欲,口中失去了味觉。陈圆瓶说的是实情,我看她只吃了三片还是四片水饺就不想吃了。我只能再次劝她,你得吃,再累再苦再心急饭也得吃,否则你会垮的。陈圆瓶说,谢谢,然后又摇头苦笑了一下,笑得幅度不大,只是嘴角翕动了一下,很凄苦。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大概在下半夜四点多吧,陈圆瓶平静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到我的书桌对面的椅上说,康二,对不起,我不得不打扰你,我实在是睡不着,真想找人说说话。
  我停下手中的笔客气地说,没关系,就陪你聊聊好了。我发现陈圆瓶的脸愈发地白,皮肤松松垮垮地憔悴得吓人。
  陈圆瓶给我讲了她的一些往事,包括她的初恋男友根。陈圆瓶口述中的根是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家在郊区农村。根那时在陈圆瓶父亲店里打工,踩三轮车送货。根死心蹋地苦苦地暗恋着陈圆瓶,直到某一天,陈圆瓶感觉到那束目光中隐含着的款款深情。
  陈圆瓶说,她只和根拉过几次手,从未拥抱和接吻过。根一直以虔诚的态度对待这份宁静而温馨的爱情,也给予了这份爱很高的期望,爱护着、尊重着。但事与愿违,陈圆瓶的父亲选择了刘玉风做他的女婿。刘玉风虽然也来自农村,但刘玉风有文化,有工作。地球人都偏向“门当户对”,固执的陈圆瓶父亲也不例外。不仅如此,陈圆瓶父亲还煽动陈圆瓶母亲以吃耗子药自杀威胁陈圆瓶。老实木讷的根便主动选择了退出。
  那根呢?根现在在哪?情况如何?我好奇地问。
  陈圆瓶幽幽地说,前不久在街上碰见过根,我请他吃了一顿饭,聊了很多。根还是一人过着,父母已相继离世,生活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那块来说还算中上等。根是个相当勤快的人,一个人顾一个人日子应该像他所说的那样差不到哪,只是少个女人关心。
  干么不找个老婆呢?我问。
  陈圆瓶看着我,像琢磨又像是在审视。
  我的目光忙避开了说,别看我,我和根不一样,我是想找找不到,家境贫寒嘛。
  陈圆瓶笑了,说我不是这意思,康二你别误会,我也是不理解根的想法所以盯你看的,也许你们男人与男人之间是相通的,容易理解这个问题。
  陈圆瓶的认为是错误的,我根本不理解根的行为。如果说是为了怀念一场旧的恋情,陷入而不能自拔的话,那这个根就太傻太不可思议了。如今“山盟海誓”都要改成“瞎蒙海吃”了,哪有这般凄美的梁祝故事。不信在大街上随便问问一百个帅哥靓女,有多少人知道王宝钏的?又有多少人视梁祝为榜样?没有噢,偶尔有一个还是精神悒郁症潜伏者。现在讲究的是快餐式的“一夜情”以及“好聚好散”;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令人眼花缭乱。没见婚姻办证处的工作人员有多忙吗,增员又增员,都忙麻木了,都是一幅傻傻的表情问,你是自愿的吗?你也是自愿的吗?那好,发证;你们真离呀?不后悔?不再商量一下?那好,离吧。
  我要求陈圆瓶谈谈刘玉风,我对刘玉风比对那个叫根的男人兴趣要大些,主要是,根有点像虚构中的人物,而刘玉风是确实存在的,就活在我眼皮底下。
  陈圆瓶说,原先自己的心还在根的身上,与刘玉风见过面后感觉还不错,加上父命难违就勉强同意了。结婚之后才发现刘玉风也确是个不错的男人,特别是下岗之后干的事业显示出了他卓越的才能。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和刘玉风感情上的事,这不是什么秘密,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也从无隐瞒什么,对根是,对你也是。刘玉风嫌弃我也不能全怪他,谁让我变成这样了呢。我们是翻版的郑少秋和沈殿霞,你觉得像吗?只是我没有肥肥那么有本事。刘玉风说,只要我的体重能降到以前那样,他会回到我身边来的,我也信,他那人说话还是算话的。可恨的是,我苦心减了两年肥,一玩所获,反倒又长了几斤。我想,这大概还是减肥的结果,如果不是吃了几万元的减肥药,减肥茶,我现在估计已经无法上楼了。总的来说,还是得感谢那“曲美”、“赛尼可”、“二甲又胍”、“罗格列酮”、“大印象减肥茶”等等。
  说完这一堆肺腑之言,陈圆瓶突然话锋一转问,你呢,还念着辣椒吗(辣椒是我前妻的绰号)?
  我说,哪跟哪噢,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我都扔上个甲子年去了。
  陈圆瓶说,还是你这种书生男人好,不喜欢拈花惹草,正正经经的做个男人。
  我暗地里羞愧万般无地自容,陈圆瓶啊陈圆瓶,你对我的误会越来越深了,我想花得有银子去花呀。

    柒
  明天就是案发整一百天了。我和陈圆瓶在一起度过了九十九个夜晚,相安无事,这是件很奇怪又不可思议的事情。孤男寡女一对,夜夜相视,却未见任何越轨的事情。
  陈圆瓶的话越来越少,每夜坐在我对面像一个木头人,人迂迂的,我真担心早上她醒来之后就突然不认识我,不会说话,成了个又疯又哑的废人。陈圆瓶仍就保留着做噩梦的恶习,大呼小叫的,醒来之后唉声叹气,看得我都揪心。我已然把这个女邻居当成了我的亲人。对于亲人自然就不存在邪念了,这么说,你们就好理解了。
  每天早晨,陈圆瓶都准时在七点半出门,先去公安局坐一会,然后去超市打理、监管日常工作。超市的经营情况不太好,每况愈下,银行也开始了书面催还贷款通知。有的厂家还停止了对超市供货,催要货款。总之,局面呈现出一派乱糟糟的景象。营业额也以每月十个百分点持续下降。
  中午,陈圆瓶在超市食堂上吃快餐,晚上与我搭锅凑一块吃。陈圆瓶每天早、中餐吃多少我不知道,晚餐吃得少得可怜,大部分日子还不如一只猫吃得多,有时,喝碗汤就了事。无论我怎么劝得苦口婆心,陈圆瓶都说吃不下。我便开玩笑,每次吃这么点,每月还得交三百元生活费,我可占大便宜了。陈圆瓶也不笑(好久也未见她笑了),只是说,难得你收留我这个失去七魂六魄的人,真该感谢你呢。
  其实,我也得感谢陈圆瓶,她的介入使我的生活被迫性地有规律起来。我每晚得准点,用心地烧顿可口饭菜等她回来吃,虽然,她吃得甚微,但一点也不干扰我做饭的兴头。陈圆瓶给了我一个“家”的感觉,这种阔别已久的感觉逐渐让我恋恋不舍。我有时挺自私地想,刘玉风你干脆别露面了。我的感觉告诉我,刘玉风还活着,他是个特别幸运的家伙,没那么容易就死去。而陈圆瓶的感觉与我恰恰相反。
陈圆瓶说,刘玉风和儿子八成已经死了,否则我怎么会每次梦到的都是血呢,那些布满血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我父母死去时的脸又不是我父母。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正确的,陈圆瓶的感觉是错误的。
  第一百零一天,公安局告诉陈圆瓶,刘玉风和孩子都找到了,是在郊区一地下室找到的。谁做的案不用我说你们已经猜到了。警察将刘玉风父子送回家的那个黄昏,夕阳凄美得要命。我怀着一种万般复杂的心情与陈圆瓶一道在楼下等着警车的到来。我替陈圆瓶高兴而自己又无限萧索,就像这凄美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刘玉风颤微微地由刑警掺扶着从车子后排探出身子,可见其这些天来没少遭罪。孩子倒是健康活泼地从车子中抻出脑袋,目光急速地寻找着母亲。接下来的场景是令人感动的,就像那活生生的电影画面,三个人抱头,痛哭的痛哭,抽泣的抽泣,抹泪的抹泪。我也没闲着,鼻子水不自主地流到嘴唇间。如此感动的画面只有过一次,那就是看台湾电影《世上只有妈妈好》时,整个片子看完,我用了不下十次手帕。
  激动人心地镜头慢慢趋于平缓,柔和起来,一如暮霭中的晚霞湿润润的软。
  刘玉风端详着陈圆瓶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
  刘玉风满目深情而万般怜惜地说,圆瓶,你瘦了,瘦得好看了。
  我一字不漏地记住这句话不是因为刘玉风说得感情多么真挚,多么动听,而是话的内容。我仿佛才从刘玉风的口中得知陈圆瓶是瘦了,完完全全彻底地瘦了,那种瘦经不住风的一吹,俨然就会被风吹跑。我简直不敢认,这就是与我每天生活在一起的那个胖邻居?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眼前的陈圆瓶虽然带着一种病态的瘦,但已然回到了从前的苗条与动人。
  我真心地替陈圆瓶高兴,她不用再费尽心思地去减肥了,也不用再担心刘玉风会离她而去了,我还真心希望她一家三口从此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至于,忘不忘记我这个龌龊地邻居倒是真不重要了,如果,她真要来感谢我也接受,这次,我图的不是她的肉体也不是她的钱财,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嘛。

    捌
  就在我真心真意祝福陈圆瓶一家子举家和睦时,陈圆瓶与刘玉风却离婚了。这是个相当意外的结果,也是我至今仍未弄明白的一件事情。我把全大脑的细胞全部集中起来苦想了三个晚上也没得出个所以然。问了陈圆瓶,她没给个准确明了的答案。我询问陈圆瓶之后获得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陈圆瓶对刘玉风说,我们离婚吧。
  刘玉风吃惊地望着陈圆瓶说,为什么?我在被囚禁的日子里都想好了,就算你不想再减肥,出来后我也准备同你真心实意过日子的,何况,你现在已完全回到了从前的体型。
  陈圆瓶说,不是为这个。
  刘玉风问,那为什么?
  陈圆瓶说,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太累了。
  刘玉风说,我知道,这次让你受苦受委屈了,以后我会给你补偿的,真心地去疼你,爱你,爱这个家。
  陈圆瓶说,还是离吧,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离了我会好受些的。(就这样,离了。陈圆瓶带着孩子仍是我的邻居,刘玉风搬出去了。)
  我自作聪明地对陈圆瓶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离婚的。
  陈圆瓶说,康二,你的推测是错误的。
  我说,我学没说你凭什么就武断地说我的推测是错误的呢?
  陈圆瓶说,我自己都没有答案,你又怎么会有呢。
  我得意地说,你是为根离的婚,或者说,你在等他出狱。
  陈圆瓶忧郁着脸说,你说错了,是真错,我不可能嫁给根的,他是个愚蠢的男人。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说根愚蠢?
  陈圆瓶便反问我,你会做这种事吗?
  我立马肯定地说,不会!
  陈圆瓶说,那他还不愚蠢吗?
  想想也是,想想也不是,到底是还是不是呢?我也没有答案。不过有一点我是清楚不过的,陈圆瓶不可能是为我而离婚的,我连作梦的机会都没有。既然一丝机会都没有就索性当自己的鳏夫吧,也少给民政局婚姻工作人员添点麻烦。
      2004/11/28凌晨一稿于黄山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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