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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泥(上部)一 (阅读8983次)



   作者:陈 末,新疆玛纳斯县人。七十年代出生,诗人、作家,现居
         深圳。                      






                                初稿:写于二零零零年二月十八日
                                第一次完稿:二零零零年八月六日
                                第一次定稿:二零零零年九月三十日
                                第二次定稿:二零零一年三月三日
                                第三次定稿:二零零一年五月十日
                                第四次定稿:二零零一年八月二十二日
                                第五次定稿:二零零一年十月七日夜十二点零分

                               第八次全篇大修改:二零零二年九月完稿







  延绵不绝的黑夜属于一部分有张力的女人。在黑夜里,她们的私人世界可以在凡世的轮回之中自由地飞扬。那种自由被她们千方百计地自行认可又被她们倾其所有地自行摧毁。她们热衷于不停地反复不停地出击不停地寻觅以至于不停地受伤。女人和黑夜有着先天的血缘关系,二者之间可以随意地抛弃随意地切入,仿佛一把翻转的古剑,所有深藏在剑鞘里的黑暗都只为拔剑向天的那一瞬光芒。
  我是女人。但我既不属于黑夜也不属于白昼。我有我自己的黑夜和白昼,毫无时间的界定,盛满了我全部的私欲,一种无处不在的吞并紧贴着骨头的肌肉,牵引出一簇又一簇精神的花蕾。最终,我会在南方的深夜里不由自主地逃遁北方。一个头发泛黄的孩子,在空旷无边的黑土地上掘出一个世人不知的小土坑。葬着童年。葬着我宿命中的男子。并且葬着一位少女爱情的灵柩。
  我生在北方。北方的生活,被铧犁翻腾出的泥沼,阳光从哈纳斯湖的雪峰之巅直射过来,那黑土,一种执着的守候。语言的中止。目如深渊。
可是我和北方一直存在着肉体上的分离。
  这让我想起米络拉德·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想起书中使我皮开肉绽的几句诗行:年轻的新娘和年轻的男子 / 还有注定接受神意考验的老人 / 温柔的处女内心 / 开始初次服丧……关于新娘和年轻的男子,除了你以外,他们只能是我光明的阴影。南方即使收留了我处女的身体,也早已不再是处女的灵魂。在这座从来不会下雪的城市,我的灵魂无法回归。这就是Z城。我在这里生活。流浪和扎根没有任何区别。
  我仍然怀念落在北方屋外的麦草。在空旷的原野上我弯下腰捡起它们,放在化肥袋里用毛驴车拉回家,在某个阴暗的雨天把它们塞进坑洞里,然后,点燃……我浑浊的身世混入燃烧的麦草,那些乡村里的青烟,带着我的悲凉升向无边的蓝天。
我是谁?谁是我?在无数个黑夜,我知道我不得不日渐苍老。皮肤与皮肤之间滞留着需要他人抚慰的柔软。与其说是柔软,不如说是人性的孤立。
  人类与自我――双重的黑夜,双重的白昼,被一个远从北方漂浮向南方的女人所截流。我拥有两种黑夜。两种白昼。多像一朵腐败的花朵。我开放时萎缩。凋谢时奔放。正面是黑。反面是红。这不仅使我更加专注地盯着花一样的王喻,听着从她鲜艳夺目的嘴唇里滚出的一句调笑:你整天装模作样地干嘛?天知道你心里还不知怎么美着呢!你还挺黑的啊!王喻习惯于这样调笑我的生活。
  此刻,王喻就坐在我的对面,穿着一袭U2系列的咖啡色簿细绒长裙,将两束闪烁的目光调整到诱惑的方位睨着我。她的一只手握着一把红色电话的手柄,像是流光溢彩的外部世界伸入房间的第三只手,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红扑扑的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王喻正在和电话另一端的李伟说着一些类似爆米花状的情话。这就是王喻,我对她的感情真是一句话说不清楚。有时候喜欢,喜欢得没了自己。有时候讨厌,讨厌得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妖精。她总是同时做两件事情,手脚并用的一个女孩。
  每到周末,李伟的电话都会从Z城的东部遥控到西部。李伟在Z城东部冲着电话机吐一二句爱情名言,王喻的脸上立即就会呈现出各种各样丰富的表情,仿佛她是一个患着内风湿的病人,那些通过电波导入她大脑里的语音完全就是一场免费的理疗过程。
  王喻和李伟最近一段时间热的了得,看样子非得把电话壳孵破了那两个热蛋才能暂时凉快上一会儿。

  李伟是江苏人,中山医科大学的硕士生,Z城人民医院里有名的骨科大夫。读高三时曾插在我们班,和生活委员刘慧琳同桌。那时候,李伟很少说话,因为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江苏腔,王喻特别喜欢捉弄他,讲相声似的学着李伟说话。奇怪的是,李伟并不生气,只是抬起头大胆地盯着王喻厚厚的嘴唇。后来的大学生活使我们奔向了二个不同的城市,李伟和刘慧琳去了广东,一个学医学,一个学外贸。我和王喻去了西安,一个学中文,一个学外语。大学一年级的寒假,李伟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来到我们所在的城市,隔着热气直冒的一大碗羊肉泡馍对王喻说:我们学校那些女生简直没法和你比!她们的嘴唇统统都是上S下L,你的不同,你的是L+L,特美!我喜欢!真的!在那样的年月,李伟如此直白的宣言仿佛一块不小心从手中掉进羊肉汤里的大饼,王喻听了立刻全线崩溃,多年来把自己当成一块热乎乎的馍,酣畅淋漓地浸泡在李伟的爱情陶瓷大碗里。
  正如我一开始就宣布的那样,尽管李伟和王喻搞了几年马拉松式的书信恋爱,但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刘慧琳注定是李伟的老婆,王喻注定是李伟的情人。我的这段经典定论曾经破坏了我和王喻之间的关系,王喻在学校的梧桐树下满脸愤恨地抽了我一眼,一连三个月都对我形同陌路。最终我忍不住了,贱兮兮刻意制造了一出偶遇剧,在某个特定的环境特定的场合向王喻发出了眼光呼唤。王喻当场也忍不住了,一溜风似的跑到我面前说:干嘛呀!干嘛老是不理我?干嘛老是不跟我说话呀?天哪!这个妖精!明明是她一直不理我一直不跟我说话现在倒成了我不仁不义。好在结果总是被我言中,当爱情渐渐平淡不再浓得化不开时友谊往往成了下一个高潮前最好的垫背。我和王喻也就顺理成章地恢复了我们之前的友谊关系,以便王喻想倾吐心声时有个好找的主儿。如今事过境迁,马拉松赛跑似乎总也没有尽头,为此,王喻曾多次声明自己愿意一辈子过单身贵族式的生活。用她的话说:爱情?!爱情是个狗屁!世界上有爱情存在吗?你信吗?你信吗?你不敢相信?谁敢相信?谁敢?谁相信爱情谁他妈十足就是一个286就是一个二百五,当然,还是一个十足的傻X!

  可是王喻一转眼的功夫就忘了自己是个286,王喻脱掉长裙满衣柜地为心爱的男人捣腾着衣服。我说:王喻,多少年了,你还是这种德性,每次跟李伟见面都弄得象要见国家领导人似的,你何不配套嫁妆一次搞拈算了。王喻说:没办法,你历来都比我头脑简单,你知不知道男人最爱哪个女人也最不想娶哪个女人做老婆,男人最怕的就是娶一个有品味的女人放在家里全方位地了解自己,也就是说,我穿得越有品位李伟娶我回家做老婆的机率就越小……。王喻一边往身上套着不同的衣服一边冲着我苦笑了一下,王喻苦笑时很不客气地用几个脏字压住了话尾。我觉得王喻是个多梭角的人。善变而难以捉摸。就像她对李伟的爱情,好的时候——上天,坏的时候——入地。
  你去,还是不去?王喻把一卷衣服顺手扔到了我身上。
  你去跟情人幽会,带一个电灯泡干吗?我懒洋洋地说。
  今天是周末啊,怕你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太寂寞了!王喻关切地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呆在房子外面的人统统都是不寂寞的种了?我用鼻子吸了口气说。
  你是不是闷在我这里闷坏了?你要跟陈远分手,又不是要和全国人民分手!实话实说,像我们这种岁数,不去浪漫就是浪费,你自己想想吧。王喻的语气里已经开始有了不耐烦的情绪。
  我说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既想浪漫,又不想浪费。
  王喻说那就马上化妆换衣服打扮得漂亮点跟我走,今晚请我们去玩的是一个雕塑大师,够浪漫吧!够情调吧!王喻忽然又有些兴奋地望着我说。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我说可惜王喻,我现在对玩也提不起兴趣。
  王喻说完了,像你这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状态极有可能是精神抑郁症的前兆。李伟说Z 城今年特流行这种病,你还有其他症状吗?
我说你不是医科硕士的情人嘛?我们在一起吃喝拉撒了这么多天,你就没诊断出来个一二三?
  王喻诡秘地笑着说依我看,你是八九不离十,再不急刹车,就是晚期了。还是赶快找李伟免费咨询咨询吧。
  这年头,什么都免费。免费咨询免费美容免费培训甚至为你提供某项服务时还免收费,天知道那“免”字后面暗藏着什么杀机。不过李伟是老同学了,总不会当面“给我一刀”吧?我想了想,说了声“去吧”,担心再这样窝下去真会弄出什么毛病来。王喻贴到了镜子面前开始化妖术。
  王喻说陆婷,你说我今天穿什么好看?
  你光着的时候最好看。我说。
  王喻说真看不出来,你现在说话全在一级公路上兜风啊!是不是天天在家练着呢?
  我说是啊,我真想脱光了衣服在Z城的深南大道上一路狂奔,说不定《三无裸女街头狂奔》上了头版头条,明天Z城的各大报纸可以买个天价,而我则成了Z城有名的人体模特,现在不流行这个嘛。
  知道吗?这就叫白跑一趟!你以为你是麦当娜啊。别发神经了,快收拾收拾跟我出去,把你放在我家里越放越神经。王喻迅速地在身上喷了一股香水,屋子里顿时香味四溢。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不像王喻,五讲四美三热爱全凭着一张镜子在收拾。王喻特别喜欢照镜子。有时候,在大巴上,她拿出一张深颜色的纸,掏出一个小圆镜对着阳光,她的那张狐狸脸立刻若隐若现地浮动在镜面上,惹得满车的乘客都在窥视着我们。这个狐狸型的女人!要不是当了我十几年的好朋友我真想把她从车窗口掀下去。此时,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照着镜子,左边照一下右边照一下,仰仰脖子白了自己一眼。
  陆婷,你发现没有——我快凋谢了!王喻说。
  王喻说话的声音就像埋在大米里,透着沉闷闷的暗香。
  你慌什么?又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谢的!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忧伤。
  然后,我忍不住在镜子里看了看我自巳。因为忽然的消瘦,我的上眼皮深深地陷了下去,在侧面的光线中投下两弯模糊的阴影。好在,我有一颗痣。它有一个俗称,叫“美人痣”,不偏不斜恰好长在我的眉心处,时时刻刻地提醒那些看着这张脸的人——瞧,美人!于是,人们忽略了我脸上其它的痣,人们被这样一颗天生长出来的黑米一样的东西迷惑了。多年以来,我的虚荣我的阴暗我的欢乐都沉没在这颗黑米里,它们在黑米里腐烂着,像落在泥巴里的松籽一样培养着一个日渐消瘦的美女。
  王喻继续照着镜子。随着她那双手的摆弄,一张越来越美丽的脸使镜子暗然失色。有多少女人就是这样度过自己最美好的时光?让镜子照着自己的美,也让镜子照着自己的心事。而我也要在镜子中面对即将到来的三十岁。那是多么赋予质感的年月,像一袭沉静的黑色锦缎,需要一双男人的狂妄的手将我的生命一语道破,吐出我身体里沉静与疯狂并存的本色。除了镜子,女人还有衣服和爱情。三者缺一不可。镜子、衣服和爱情,像孪生三胞胎一样统治着女人。使女人销魂。迷乱。忧愁。兴奋。颓丧。或是新生。像凤凰涅磐。
  我对着镜子发呆。失去对男人的暗恋使我在镜子里憔悴不堪。我也不知道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尤其是没有爱情、没有工作、没有欲望的雨季。当一个女人失去了追逐爱情的目标,或是暂时失去了某个倾心的男人投来暗含心怡的一瞥,女人便成了一只蝴蝶的标本。
  王喻已经对着镜子换了两套衣服,先是休闲系列,后是淑女系列。现在,还是一脸拿不定主意地光着身子站在衣柜前,与她那张生动迷人的脸形成了很大的反差,仿佛故意诱惑着什么。
  我说王喻,你光着身子干吗?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同性恋。
  王喻说陆婷,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流氓!
  说着,王喻套上了一件浅粉色的V型混纺簿羊绒衫,藕荷色仿皮短裙,蹬上了一双黑色长靴,房间里立刻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封面性感女郎。王喻一边往嘟嘟的嘴唇上涂着玫瑰红的羽西口红,一边催促着我赶快弄出个人样儿来。面对房间里这样一朵嫩透了的花我只好顺手从衣柜里抽出一条黑色细羊绒中裙套在了身上,这是我最值钱的一件衣服,特意从新疆带回来的。然后,我披了件肉桂色长披肩便等在了门口。王喻看了看我,眼光变幻莫测。王喻说:陆婷,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好啦 ,现在我们一个素面朝天,一个浓妆艳抹,一个是东邪,一个是西毒,出发——!
  外面正在下雨。到处是哗哗哗的雨声。世界雾气腾腾。要是没有雨,整个南方就像是一罐腌萝卜干。我有点羡慕地盯着雨中的王喻。王喻不是腌萝卜干,王喻是天堂鸟花,结结实实的一种美。但是不笨拙,红彤彤地飘着,走那儿飘那儿。不小心打在男人的身上,男人立刻原形毕露。
  有时候,为了想见一个感兴趣的男人,王喻会说出一些让我明知道是歪理但还屁癫癫地跟着她去上当的疯话。
  她说陆婷你知道男人活在世上是干什么的吗?
  我说这种问题还是留给男人自己回答吧。
  她说男人活在世上就是让女人去见他们的。男人见不着女人还叫人吗?男人要是见不着女人,世界还叫世界吗?
  我一听觉得挺有道理,然后就跟着她去见了一回男人。
  她说陆婷你知道我最欣赏什么样的男人吗?
  我说你最欣赏气质非凡事业成功的男人。
  她说错。我最欣赏像濮存昕那样的男人。
  我说濮存昕?哪路杀出来的神仙?
  《与往事干杯》呀!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对着她的杏眼对看了几秒钟。心想我知道他!我还想让他知道我呢!
  走走走走走,带你去认识认识。她说。
  然后,我和她,还有一位在她眼里长得很有濮存昕味儿的男人并排坐在南国影院看了一场濮存昕式的中国电影。
  她说陆婷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默不做声。我心想你现在才知道啊!
  还是女人有意思。她慎重其事地对我说。
  还行,你还没有完全丧失做女人的良知。我也慎重其事地对她说。  
  唉,对了,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朋友,是女的,见不见随便你自己。
  然后,有一天,我在她的引见下终于与那个有意思的女人坐在了一起。但是,我发现,她把我们丢在一边,正在和一个滔滔不绝的男人很有点意思。

  Z城的深秋,周末的雨夜,我和王喻走出塘渡口区48街时,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一对情侣状人物搂搂抱抱地躲在电话亭里抚摸接吻。恶心!王喻看了一眼后说。我们正在等车,眼看一辆又一辆的大巴、中巴来来去去,就是没有524。等车是一件大事。等人是一件大事。这两件事情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你不坐这辆车时它分分秒秒地在你眼皮底下转,司机恨不得下来抱着你上车。你要等这辆车时,它怎么也不来,或者干脆就是飞速从你面前一闪而过牛得不行。等一个心旷神怡的恋人也不过如此。所以,等车和等人都是一件让人烦躁不安的事情。
  真恶心!王喻对着满街的车辆又来了一句。我急忙拦了一辆的士。我们坐进的士时我听见王喻对司机说“夜猫俱乐部”。我顺口问了问王喻“夜猫俱乐部”是个什么地方?王喻轻描淡写地说你来Z城去过纯粹的具有艺术品位的俱乐部吗?可以听民间音乐可以做陶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玩的地方。我说很少。王喻说我知道,这不正带你去见识见识呗。
  在“夜猫俱乐部”门口,李伟和一位陌生男士各举一把大伞并排站着。王喻一看见李伟几步跨上台阶两只胳膊立刻拧成了麻花。我慢悠悠地下了车站在雨中。楼群中的风把夜猫俱乐部门口的雨吹成了斜线。这时候,那个男士几步跑到我面前将他手中的大伞举到了我的头顶,他用一种压抑的眼光很快地看了我一眼,当我对着他的脸部时,他的眼睛留下两道亮晶晶的弧光闪向了别处。我听见李伟冲着我们喊了一声:廖可凡同志,她就是陆婷。
  我的胸腔里立刻浮过一片温热的潮汛,当他举起伞,袖口轻轻擦过我的肩膀时,我的鼻尖一阵酸涩。这是我幻想了无数个夜晚的一刹!当我的脸上不再浮动着二十岁的阳光时,某个男人恰巧在某个风雨飘摇晃的时刻打破我倒向世俗的孤独。
他就是他自己。用他自己提醒我的存在。现在,他出现了。
  一种旋转在才华顶尖的灵性和傲慢快速穿过他的直发,仿佛千年的榕树般横扫过我的虚荣!我听见自己隐匿了多年的虚荣倾刻间塌陷在兴奋的深渊。想想看吧,一个长得如此冷傲且留着长发且在Z城有着超常名气且用如此惊慕的眼光看着我的男人,这对于一个表面平凡内心却在时时刻刻幻想着激情的女人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诱惑。廖可凡,一个让Z城的人们露出骄傲神情的人物。一年前,他从北京来,带着几车雕塑,在Z城所有与美术有关的供众人参观的地方埋下一颗又一颗先锋派的响雷。在这之前,他的作品静静地埋在民间。像一颗死去的雷。又像是随时都在你的头顶或是脚下炸开的炮弹。好在他把这车炮弹运到了Z城,然后Z城接受了他,尤其是Z的年轻人,他们爱上了他,因为他的作品充满了灵性与天才的火药味。我还记得在Z城的电视台“文艺时空”节目中,他对着Z城的各路记者说:Z城太特别了,虽然我还不知道它特别在哪儿,但我能感觉得到,希望我的作品和我的人一样,能够豪无保留地把我的特性融入到这块特别的土地上。就是此时此刻我看见的这个脑袋和这双眼睛从Z城的电视机里一闪而过,从那天起,廖可凡成了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一个趾高气扬的雕塑家将会和一位一贫如洗的小女人共渡良宵。我甜蜜地跟着他们,确切地说是跟着廖可凡走进了夜猫俱乐部,我轻飘飘地浮动在他的身后,就像掉在池塘里的一只蝶。
  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雅座了,等了很久才在一处转角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因为挨着墙面,地方十分拥挤。现在,我不是掉进了池塘里,我是掉进了沼泽地,翅膀上沾满了泥浆,在廖可凡散发出来的气息中勉强地扑腾着。我就坐这儿,他说。他说的“这儿”就是紧靠着我右肩的位置。我的虚荣像扇子上摇出来的风一样浮动在四周的空气里。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良宵之夜吧!很多时候,“良宵”和“男人”揉合在一起时,这个词语诱惑了我又侵犯了我。我常常在良宵之夜有一种被围攻或者说被遗忘的感触,在一种玄机四伏的谈话当中,我主宰着别人或者别人主宰着我。谈话使我在某种时候黯然失色又使我在某种时候光彩夺目。想到这里,我蝶样的身体在语言的池塘里翻腾着。但是,我的表情是冰冷的,疏远的,像显微镜下的一片羽翼。
  李伟在廖可凡和我的脸上反复看了几个来回说,怎么——你们找到那种感觉啦?
  廖可凡用闪亮的目光罩了我一眼说,感觉?我的感觉只有一个人知道。
  王喻会意地大笑了起来,听见了吧,陆婷,这么快就是自己人了。
  我说都不是外人,都是《红旗下的蛋》!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尤其是王喻和李伟,互相笑着望着,笑容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到底谁的笑比谁的笑更深。他们在这样情意绵绵的笑意中会不会想到刘慧琳?这个问题使我立刻人矮三分。歉疚。迷茫。因为我不合适宜地想到了陈远。最近我常想到他。常常在快乐的时候想起陈远这个人,他的脸就像探照灯一样跟着我。但是雨天瓦解了我。飞快的雨滴打落在俱乐部的玻璃窗上。雨天使我看到了另外一张男人的脸,它被映照在落地玻璃上,目光沉静,嘴角冷峻。现在,这张脸转向了我。然后,我听到了这个晚上他对我说的第一句悄悄话。
  不喜欢这儿,是吧?要不要我带你离开?雕塑大师说。
  我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别人可能已经爱上我的那种提前羞涩状,虽然想说我喜欢去的地方多了没钱没品位没兴趣没时间是想去就能去的了的吗?可是,嘴巴一张说出来的话就变成了暖气片——喜欢!挺好的!
  这是一个峰回路转的夜晚。我在他的促使下说了很多平时不太愿意想说的话。我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谈论股票工业世贸工作音乐健身,我发现,我的心在一点点上浮,从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底向上漂浮。然后,我又听到了这个晚上他对我说的第二句悄悄话。
  我现在才发现,女人忧郁起来真是美!雕塑大师说。
  他说完了,又像是没说一样随意地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古钱,放在桌上不停地用手转着圆圈,胳膊上的衣服若有若无地摩擦着我的衣服。这是一种征兆,我对自己说。他正验证着我的心情。我很想借故离开,但是,我蝶样的身体上沾满了欢欣的泥浆。逃离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便被他的声音迷惑了。
  你身体的轮廓真好!哪天我给你雕个头像。雕塑大师说。
  我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用这种语言来形容我,我意外地迎着他的眼光。头顶,正中的位置,有一片刻晕眩,像隔壁家的墙头上飞过来的一只皮球正好落在我的头顶上。我觉得这个大雨中的周末就像一道外部世界的细流正在慢慢地钻开我生活的地基,一道乱如荒原的横垣。
  李伟和廖可凡灌了一晚上的啤酒。他俩在厕所和吧台之间来回穿梭,他们说真是没想到啤酒还会有这么好喝的时候,连撒出来的尿都有一股啤酒香啊!然后,他俩隔着桌子互相看着。
  李伟说廖可凡,自从你那几堆泥巴换成钱以后,忙得我都见不着你。
  廖可凡带着满脸讥讽的表情说最近接了一批活儿,瞎忙。今后我们一星期聚一次。跟那帮同行在一起,没多大意思。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天天都在祈祷着我倒霉。谁让我是北京来的呢。
  李伟说我操他妈的,首都来的都不行啦?Z城就是这个X样子,没个干净的地方,都是外省来的,还硬是看不起外省的,想想还是我们在江苏的时候最有劲儿,没长大成人,
  看什么都是白颜色,满世界一片纯洁。
  暂时在这儿混着呗,就当是鸵鸟蛋下到了鹌鹑窝,别委屈自己。今晚多喝点儿,反正明天不用上班,廖可凡说。
  李伟说我看上去没喝多吧?  
  廖可凡说还早着呢!就像没喝一样。
  李伟说好!没喝就好。没喝我们从头再来!
  廖可凡说第二轮!
  李伟说第二轮!
  两只酒杯铛铛铛一碰显得荡气回肠。一直喝到深夜1点,当我们从夜猫俱乐部出来时,大街上已没有几个行人,廖可凡和李伟站在呼呼的风中拦着的士。似乎所有的的士都有了自己的乘客,它们一改平日鞍前马后的姿态,箭一般从我们面前飞过,溅起一串又一串闪亮的水线。廖可凡和李伟人模人样地对我和王喻说:坚持一会儿,冷了就吱声,冷了有我们啊,我们好人当到底,一定打部的士送两位可爱的女士回巢。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辆的士,上车不到五分钟,喊着要保护我们俩的李伟和廖可凡一路睡到了塘渡口。
  把李伟挪进王喻的房间摆弄到床上,已经是深夜2点了。王喻心疼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围着李伟又是摸又是抱又是恼又是笑,全然不顾外面沙发上还有另外一个不倒翁。我又回过身开始挪廖可凡,还没从沙发上扶正,王喻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出声了。
  你打算把这位潇洒的主子往哪儿搁?王喻一脸邪气地歪笑着。
  问谁呢?又不是我的窝。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
  问你呢。王喻带着娇腔。
  你是不是想让他睡沙发?(我觉得让客人睡沙发很不好意思)
  你说呢?王喻更加邪气地瞄着我。
  你该不是那意思吧?〔此时躺在王喻床上的李伟正在用酒醉的声音呼唤着王喻〕
  我一直就有那意思!说这句话时王喻刚刚从李伟身上转过来的瞳孔里闪过一片烟花。
  真的?我说。
  真的!王喻说。
  你想好了?我说。
  早想好了。王喻说。
  你再想想。我说。
  你有病啊!又不是让你和李伟睡一张床。王喻的烟花脸哗得一闪便隐在了那道门内。
  很快,王喻的卧室里便传来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声响。世界不得安宁,又一个即将堕落的少女开始扰乱我的正常生活。我几乎没有多想就把廖可凡拖进了另一个暂时属于我的房间。然后,我看见我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仅仅是一个周末,一个雨天,一个只见过一面有点好感的男人,一个老同学的校友,我的这张床就接纳了他。他躺在那里,把一部分缩小的新鲜的泥土丢在了我的床上。我再次感到忧心如焚。
  连日来,我在这张床上饱受着失眠的折磨。失眠使我的眼睛下部垂着两道青色的眼袋,使我面如死灰神情恍惚。在失眠的困扰中我像一撮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坏韭菜,浑身飘荡着一种颓废的冰冷的黄绿。对于陈远的背弃使我沉迷而又感伤。现在,我的床上躺着另外一个男人。一个可以说是陌生的男人。床和男人的合并使我再次触摸到了黑夜对于女人的诱惑。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无法入睡。这个刚刚开始没有几天的秋天对我来说意味着反常。女人的反常在于她先感知了男人的灵魂。女人的特别在于她一次就感知了男人的灵魂。而男人则需要一次的反反复复。
我想起刚才我扶着廖可凡的时候他曾用失控的身体依靠过我。廖可凡说:我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我又没有喝醉。你先去睡吧,别客气,就睡在我床上。大概男人喝醉了都这样,以为全世界的床都是他一个人的。
  我想着廖可凡说话的时候结实的臂膀和不时地垂在我脸上的长发,它们使我产生了另一种心动。心动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在跟一个男人分手的夹缝里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心动,这心动便渗透着浓烈的罪孽感。所以,我的羞涩也是双重的。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除了陈远,他可以在“女朋友”三个字的掩蔽之下游离我苍凉的身体和灵魂以外,我一直淹没在自己的私欲里,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男人产生过这种很想静静地抚摸他的欲望了。但是,此时此刻,它来了。像飘荡在开水锅上的雾气。这使我清晰地感到了“背叛”这个词语的脚步声。
  女人容易在夜里背叛。
  女人在黑夜里更多地想到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本身。女人在夜色之中拧开水龙头脱光衣服松开长发舒展肌肤,灰烬流入更深的水流,宁静涉入更红的血液。女人欣赏的是女人自己并且渴望着某个男人对自己的欣赏超越自我。女人普遍在夜里开放,花朵和花朵的闭合与舒展使漫漫长夜“噌噌”放亮。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入侵往往都是从黑夜开始的。首先是名字,接着是身体,最终是灵魂。这是一种常规意义上的入侵。有人一生只能进行到“ 接着 ”这一步,而有人却从一开始就和灵魂相遇了,灵魂和灵魂的相遇像拔地而起的一截甘蔗,需要彼此步调一致拎刀砍去传统道德承接着的厚重表皮才能尝到情感的蜜汁。但人们大多数时候尝到的仅仅是加了点白砂糖的一杯开水。
  比如陈远。他总是在我看着他向我走近时兴高采烈地绕开了我的灵魂。这促使我利用各种借口拒绝与他同眠在一张床上。我一直不明白陈远为什么那么喜欢把我带进死胡同?那些住宅楼那些围墙还有即将封顶的建筑,在楼与楼之间墙与墙之间胡同与胡同之间我们微低着头,悄声无息地往前走着。不像是去谈恋爱,像是去刑场。偶尔有一只老鼠大摇大摆地在一楼的墙角来回溜达着。我觉得四面高耸的墙壁夹痛了我的肠胃,我像一团烧焦的皮线拖在他的身后。在某个死胡同里,他停下来,看着我,抽根烟,看看时间,如果再不抓紧时间行动,眼看宿舍就要关门了。然后陈远连哄带骗地将我贴在墙壁上,接下来便是一系列肉体上的常规动作。最后,他总会问我:你怎么那么爱穿牛仔裤?!
  是的,两年了,我和陈远分分和和一直没有一个可以放开喉咙做爱的地方。在别人眼里,我们在同一个公司,都是公司的经理,我们有自己的宿舍,似乎没有必要出去租房,而且可以省一点人民币,因为要想成为真正的Z城人,办户口时必须向Z城的人民政府缴纳2万元人民币,一个人2万元,二个人4万元,仅凭一个月2500元人民币的月薪猴年马月才能存够。但是目标就在不远处,你必须有所行动。所以我们只好把做爱放在第二位,把存钱放在第一位。无奈,做爱有时冷不丁就上升到了第一位,上升到第一位的时候又走投无路。没有地方做爱,这就是现实。我常想,在Z城,有多少年轻人没有地方做爱呢?然而就是没有地方做爱,这就是现实。急死你。气死你。羞死你。
  刚刚答应考虑考虑做陈远的老婆时,我和陈远还是尝到了点儿人间烟火。我们各自在外面处理好公务后偷偷溜回到陈远的宿舍里汇合,因为有了一个单独的属于做爱的空间,所以质量还可以。可是有好几回因为时间有限,公司半路直打我们的CALL机,留言让我们尽快赶回公司开会,所以草草了事,而且不能换衣服,还要假装从两个不同的地方回到了公司,心情可想而知。后来,我发现在宿舍扫地的王阿姨看到我时显得太过热情,怕我扣工资的王阿姨用这种热情向我表示着她的态度,意思是陆主管,你放心,你和陈远双双潜入宿舍做爱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一来,我没法上宿舍做爱。没法上宿舍做爱等于断了我和陈远的后路。爱情在此严重卡壳,并且从此一路下滑。虽说陈远想办法把我带进那些未建好的建筑物里,以为没有封顶的房子可以暂时借用,但是掩耳盗铃的做法只能使我的心情更加烦闷。生性有点洁癖的我在做爱的关键时刻往往在心里想着我的衣服裙子鞋子弄脏了怎么办,而且千篇一律,所有的姿势都是站着,不是弄错了地方,就是吻错了方位。陈远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
  我和陈远之间的感情就像隔着一条牛仔裤,紧紧的包裹,甚至是脱不下来的一种包裹。所以,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存在一张愉快的床。
  现在,我的床上躺着另外一个男人。在一门之隔的房间里,躺着一种陌生的危险。这让我想起两个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些夜晚。我们青春的额头在恬淡的月光中泛着亮光,我们谈论两个男人。亦或是一个男人。我们被他们所爱,或者我们爱着他们。我们与他们同窗而坐。或是永世相隔。
  我叫醒了城市另一边的杨丹露。
  杨丹露说下这么大的雨到底有什么事?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睡不着,我这儿有个男人。说到这里,我又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
  男人?深更半夜?什么“料道”?杨丹露顿时来了精神。
  我说有没有“料道”你见了不就知道了。
  杨丹露说行,还是不行,哪天约出来见见?
  我说不用了,就现在,在我房间里。杨丹露听到这儿爽笑了几声说在你房间?  你这个鸟人!还挺会做孽的。趁势便杀了过来。
  打开防盗门一看到杨丹露我也爽笑了几声。她仍然穿那套带围巾的银灰色长裙,拎着一个大手提袋。神情恍惚。眼睛下面同样垂着两道青色的眼袋,左边鼻孔的凹槽处吊着几粒红痘,厚嘴唇上挂着两片干皮。看情形像是长期失眠,另加恶劣情变。
  杨丹露径自走进客厅问我:人在哪儿?我指了指了房门。杨丹露光着脚推开房门对着廖可凡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她梦游般自言自语地说:有戏 !这次有戏!我说:有戏就好!话音还没落稳,就听到廖可凡喊了一声:快,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杨丹露已经抓紧了廖可凡的胳膊,廖可凡的身子拱得跟只虾米似的对着地板干呕着,很快就有一串带着血的东西流到了地板上。我一下子上前扶起廖可凡的脸说:别急别急,没事没事,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这是一条说不上是明亮还是昏暗的过道,在不大不小的医务室里,医生正在平静地看着Z城的晚报,好象他的白天才刚刚开始。我早已饥饿难当,同时还处于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之中。这是塘渡口区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医生对廖可凡的症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大毛病,胃出血,挂几瓶盐水就好了,以后出去喝酒时注意点,别过量。所以廖可凡正在急症科旁边的治疗室病床上打葡萄糖。杨丹露恶毒地瞪了医生一眼,当然,是在医生不注意的情况下,否则三天可以治的病准得让他乘以二。杨丹露就坐在我的对面,眼睛似看非看地盯着我以及躺在病床上的廖可凡。深夜的黑把房间里的日光灯映衬得有些刺眼。不知为什么,在杨丹露那种捉摸不定的目光笼罩下,我的脸无缘无故地红了起来。我很快地从廖可凡的床位上抽回了我放了很久的手,起身说了声“我去洗手间。”
  我回到治疗室时,杨丹露正在热烈地和廖可凡说着什么。我进去时他们的谈话基本停止了,但是热烈的味道并没有马上消除,甚至飘浮在他们暂时还无法停止的笑声上。我微微低垂着目光,心里一阵不祥之兆的感觉,但是很快便调整了心情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
  杨丹露说去了这么久?上‘家里蹲大学’啊?
  我噢了一声,然后说没有啊!可能是被某些人传染了,好象也有点胃出血的症状。
  廖可凡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他冲着我说快!到急病室找医生啊!
  我和杨丹露立即忍不住笑了一阵。回去时天都快亮了,这是我来Z城以后第一次看见天亮时的情形,如果天空是一块墨蓝色的大布,那么高高低低的楼房就是这块大布上的布丁。放眼望去再也没有狂放无边的感觉。天就这样微微弱弱地亮了。  回到王喻家里噼里隆咚一阵乱响,很快就把王喻和李伟吵醒了。
  王喻指着杨丹露说陆婷,这就是杨丹露吧?
  杨丹露冲着王喻说是不是觉得特像一家人?
  我说——这还用说!
  李伟把头从文喻的脖子后面往前伸了伸,冲着一屋子人说大清早干嘛呢?起台风啦?
  廖可凡顺手从茶几上拎起一本杂志扔到了李伟的胸口上,然后有些气恼地说重色轻友的家伙,哥儿们都快命毙了,你一晚上风流得不行,要你这个医生朋友顶个屁用。
  李伟说干嘛不叫醒我,关键时刻你们不叫专家怎么能行呢?
  廖可凡说谁敢在半道上叫醒你们,万一落下什么心里障碍我可负不起责任。
  几个人一边吃着面包喝着牛奶,一边叽叽喳喳地色笑了一通。这些温暖的早餐,温暖的朋友,温暖的笑声,使我忽然间拥有了一种亲人般的感觉。
  自从跟陈远提出分手以后,我暂时借住在王喻这儿,塘渡口区48街——Z城的白领地带,无数鱼贯而行的女人像夜晚的烟花一样从塘渡口区爆裂开来溅向Z 城的四面八方,她们就像是Z城的另一道风景。耐看。时尚。色彩绚丽。我住在塘渡口区后杨丹露来过两次。第一次帮我搬东西,第二次给我送钱,两次来都没见到王喻。没有见到王喻以前,杨丹露对王喻还是挺好奇的。
  我说那是个影子人,要想见她非得揪着她才行。有机会你们见见,肯定一见如故。
  杨丹露说又是个复杂的没有方向感的女人。
  你没见过人家怎么知道?我说。
  和你一样嘛,总喜欢住在临街的地方,白痴都不会认错。杨丹露直钩钩地看着我。
  我反弹了她一眼,我说这种推断也对,她是没有方向感,经常迷路,动不动就走到隔壁那条巷子里去了。
  杨丹露说你小心,这个地方太好找了,我们如此没有方向感的人都这么容易找,陈远就更不用说了,陈远要是动了真感情绝对可以找到你,要是陈远找不到你我不姓杨!我姓猪!真的!
  我们正在吃桃子,我顺手把吐出来的桃胡扔到了杨丹露的身上。
  我说凡事哪有那么简单?你去问问猪,看看猪让不让你姓它们的姓。
  杨丹露说不用问了,除了哼哼猪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来。
  现在,这两个一见如故的女人正挤在一起看动画片,个个都不打算去加班了,都打算心甘情愿陪着廖可凡疗伤。最不高兴的是李伟,今天他有手术,不去上班不行,上个星期就约好的病人。临出门时李伟恋恋不舍地对廖可凡说:哥们,现在轮到你风流啦,看看吧,三个啊,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陪着,你就美吧你。
  没几天我就看见了陈远。在汗味四溢的人才大市场里泡了近两个小时,一转身就看见了正在给迪达公司招聘人马的陈远。陈远穿着我曾经称赞过的咖啡色暗条纹道蒙西服坐在B01的招聘席上,急于应聘的人在他前面挤成了几条龙。我的眼光只在他惊奇的注视中停留了一瞬就迅速地移开了。我知道他会慌忙穿过拥挤的人群来找我。果然,我的右手腕很快就感觉到了陈远的手温。他拉着我穿过人才大市场的后门一路顺着安全通道到了一楼。
  陈远说我怎么说今天一起床右眼跳了一上午,原来是你在作怪。
  我说几天不见你,长进了不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
  陈远说身边有你这样的老师,不幽默才怪。
  我说别在这儿跟我甜言蜜语啦,快去招人吧。
  陈远说你到我这儿应聘我马上就去招人。
  我说正经的,别耽误了你的工作。快回去招人吧。
  陈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公司的同事拔了个电话,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现在自由了,说吧,想去哪儿?
  在人才市场泡了几天,天天都不能按时吃饭,猛然看到陈远,胃抽得生痛。说心里话,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快点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也许是陈远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他很快便拦了部的士,问我住在哪儿?眼看司机在路上等着,后面的中巴已经开始摁喇叭了。我只好说去塘渡口区。车子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天就下起了小雨,隔着车窗玻璃只看见细细的雨滴听不见声音地打在车窗上,进入秋天的南方的雨,隔着车窗都透着一股湿润的凉意。到了楼下,我说什么也不想让陈远到我住的地方来。陈远烦躁而难过地站在街头,面对着一脸绝情的我。
  陈远说你住这么远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我没有吱声。心想知道还问。
  陈远说迪达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不是早就知道了嘛!我说。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爱我吗?他猛然间抱住了我。
  已经接近黄昏。细雨打在我们的身上和脸上。黄昏的透着雨气的白色的光映照着陈远的脸孔。我想起在两年前的某个深夜,他站在我的对面,冲着穷困潦倒的我说:你总要有一个男朋友!是的,我总要有一个男朋友。Z城的女人哪个没有男朋友?现在两年过去了,我依然穷困潦倒着,他依然站在我的对面,我忽然间感到那张脸上的所有痛楚早已经远离我而去,那些痛楚曾经淹没过我,迷乱过我,但却始终没有折服过我。
  别这么问。我说。
  陈远紧紧盯着我说你肯定爱着我!不然你不会跟我那样的?
  一股强烈的悲凉折断了我的肉体。我想起梅苑巷的那条水泥小路,月光把我们俩人的身影折射在弯弯的小路上。在小路的尽头,一座正在修建的农民房那里,陈远把我推向六层楼的墙角,在我的慌乱与挣扎中掀起了我的白色套裙。当时,那种套裙很流行。棉制的灯笼似的裙摆上缀满了玻璃纱做成的小玫瑰花。在这之前,我们经过了无数次的抚摸与接吻,他熟悉我身体的轮廓,就像熟悉他开发的电脑软件一样。也许是我整整二十五年的青春,也许是我整整二十五年的浪费,总之,很快我便败倒在他的手下。一阵干涩的冲击之后我的双手猛然间沿着水泥墙面滑向了两边,两种热乎乎的鲜血从我的身上奔涌而出,一股热血沿着大腿正在往下淌,另一股热血沿着心脏正在往感情的世界里淌。几乎同时,我的心底深处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完了!我把自己献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
  当时我的心里顿生悲凉,并且不由得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完了……!是的,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怎么把自己献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但当时的陈远沉浸在得到我的喜悦里,根本没有听见我的惊呼。一切都完结了,那条白色的连衣裙上留着的印迹。那些悲凉的见证。陈远狂热而幸福的脸孔俯冲在我的悲凉之中。你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你真得是干净啊!他曾搂着我的悲凉说。
  他的声音埋在我的身体里,让另一个远在新疆的男人的影子模糊不清地划过了我的胸膛。在那个夜里他们开始初次重叠,我甚至有点投入地抱了他一会儿。但他们终久是两个人。一个曾经占据着精神。一个曾经占据着肉体。可悲的是陈远把我带进那样一个地方无疑于毁灭了我对他更高的期望。所以,他们都只能是曾经的春天,像某张印有春天的明信片。一切都会成为往昔。包括肉体的拥抱。最后只有春天,精神的春天。
  我说陈远,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我和你迟早都会分开的。
  我们就别分手了!何必呢?你不嫌麻烦嘛。陈远。
  我用力地推开了陈远。我感到他又一次从我的灵魂面前漫步而过却还浑然不觉。如果他说“别离开我”、“我想你想得发疯”、“再让我爱你一次吧”,也许,我又会产生短暂的新的迷乱。但是他却说了一句“何必呢”。
  我说陈远你回去吧,我会跟迪达公司的人说是你把我甩掉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陈远默默地恶毒地盯了我一会儿转身开始抽烟。随着他痛恶的一瞥,一种不安、内疚亦或是怜悯的液汁顺着他划开的伤痕流淌着。我想起了梅苑巷,想起我们扭动的身体投射在墙壁上的阴影,那些拥抱和接吻的阴影,多像蝴蝶身上散落的粉沫。有时候,一个吻可以成就某个女人的一生也可以抵毁某个女人的一生。陈远既没有成就我的一生也达不到抵毁我的程度,他只是在我荒芜的某个季节闯进了我的领域。
  陈远说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绝情。
  是的,我是绝情。从他带我走进梅苑巷的那个夜晚开始,语言的旋涡像流动的盐酸一样泼向我的生活。我从语言的复印机里翻卷了出来。成为一个复制品。是一个和陈远之间不得不让其他任何人想到“床”这个词的女人。那些恍恍惚惚的无数约会以及在不同的死胡同里,他对我说出的与床有关的话语,那些盐酸似的缠绵使我又一次地感到忧心如焚。
  我裂成了一堆严重风化的碎石。这些碎石在恍惚的回忆中飞向我的皮肤使我再次领悟到了疼痛的伤害,使我在一瞬间撞击到爱情这个词汇。这个词汇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演变成一卷结实的麻绳捆绑着我拷问着我:你是谁?是不是当一个女人再也经不起外界的包围时,她只能退回到一个男人的怀抱,有时候,哪怕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不可靠的,她也会不由自主地在他一个细微的关怀之中丧失某些守护多年的本真?即使他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产生爱情。然而实事确定如此,女人第一次做爱的对象通常都是一个安慰她的男人。而不是最爱。
  我亦如此,对于侵蚀过我某部分生活的陈远,我清楚地看到我们的不同之处,他想要的是一个表面美丽内心平常不够独立但动温情的女人,而我需要的却是一段挽救生命唤醒灵魂滋生亲情的爱情。因此我只好选择背弃,却让心中的悲凉的决裂不断地加重。
  陈远说一点儿挽救的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我说。
  为什么?!
  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很多人都不是一路人,但是生活在一起挺好。陈远。
  你没听明白,我们俩就算是一路人也不会一生走到底。
  陈远说没什么,走着瞧吧。

  跟陈远谈分手的事情使我元气大伤,一连几天没有出门去找工作。王喻和李伟已经俨然象一对夫妻一样住在了一起,无论从感管上还是从生活细节上都大大地刺激着我。在Z城,一个没有工作没有爱情没有住处的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前途可想而知。
  杨丹露说我出粮了,过来我请你喝西班牙咖啡。
  不去。我说。
  杨丹露说来嘛!
  我说不去。
  杨丹露说来嘛!
  我说好!
  女人的温柔真是魅力无穷啊!杨丹露就是温柔的,像我的一块加厚海绵。我们坐在梅苑巷的红豆咖啡厅喝咖啡。杨丹露心情不好,刚刚跟迪达公司的PMC经理交了一次火。说话跟吐钢筋似的精瘦型男人张长雄是杨丹露的顶头上司,动不动把自己摆成一支弹弓叉对着杨丹露控制的生产车间就是一通乱射:你手下的人是不是都吃了豹子胆?你还工作想不想了?!我们都希望张长雄一不留神把方向弄反了,射得自己落花流水才好。
  杨丹露说还是你好,抛开一切离开了迪达公司。  
  好吗?陈远如果不是迪达公司的大红人,我是不会离开迪达公司的。
  后悔还来得及,你有一个月的工资压在迪达公司,同事们都以为你在请长假,没人会料到你是真得一去不回头。你看陈远,那么不愿意跟你分手。
  我说你怎么一见面就象个说客,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些?
  离开迪达公司以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王喻的房间里看书或是听音乐,喝咖啡。有心情的时候消耗在人才大市场里,夹在一批又一批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留学生中间争着一只能吃饭的碗。在Z城,如果没有工作,就象没有了亲娘!时间长了,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敢思考人学问题,脑子里天天转悠着一些个社会学问题。社会本身就复杂,加上大脑一加工,完全成了一项庞大的复杂的系统化工程。于是乎,人也变得人鬼不分。王喻天天早出晚归地上班,以为找个好工作对我来说等于放个响屁一样容易。看着我暂时一脸无聊至极的样子她并不着急,把我整个儿凉在她的塘渡口。
  一个人呆在房间,最大的爱好便是煮咖啡,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整夜整夜地睁着两只熊猫眼回想从前幻想现在展望未来。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地依恋咖啡的苦涩和香甜。咖啡对于Z城的青年就象浓茶对于乡下的老人。  
  在Z城,男人钟情于啤酒。女人钟情于咖啡。
  男人打开封闭的啤酒看着一层泡沫迅速地膨胀开来,这是一种经验生活的过盛。是男人乐意于饮啜的泡沫精神。男人借助啤酒征服外界征服内心征服自己的同流也征服对等的女人甚至深藏不露的敌人。啤酒是男人的另一个水城,在这所共同的水城中央,规则退后,智者取胜。
  而女人则钟情于咖啡。女人在敞开的杯子中放一把细柄长勺轻柔地搅拌着。一种深褐色的迷香。一种流动的苦与甜,像一个女人寂寞而无聊的心事。女人喜欢通过钟爱的东西渲露自己生活的目的,多味的品性使咖啡比男人更易融入女人的身心,女人拥有咖啡。这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无助。
  今天的咖啡特别苦。我说。
  像你的心情?杨丹露迅速地扫了我一眼。
  不完全是。
  是不是因为有了“替补队员”。
  我歪了歪头,抿着嘴说说谁呢?
  躺在你床上的那位雕塑家啊!
  你好象对他特有兴趣。我说。
  你没兴趣啊?没兴趣怎么刚认识就睡到你床上了?
  流氓。你说让他睡哪儿?我带着窃喜的语调笑谈。
  杨丹露说别解释了,越描越黑。今天我们不说这个,还是说说另外那两个“神仙”吧!
  王喻和李伟啊,他们俩还那样。那一对假夫妻,像得了梦游症一样,晚上当白天过着呢。
  惨啊!你怎么睡得着?
  没事,听多了就习惯了,主要是我自己的事情让我烦。
  你现在知道痛苦的滋味了。杨丹露反问道。
  谁不痛苦?你别以为抛弃别人的人就不痛苦了。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痛苦就别分手了呗,陈远找你你就没有心软?杨丹露面露怜悯之色。
  我就知道是你告诉他的,要不他那么忙还能想到去人才市场招人,你是我的朋友还是他的朋友?我的问话里又涂上了一层绝情的色彩。
  杨丹露再次把球踢了过来,我觉得你把他折磨得挺可怜的。
  像你一样,为了可怜别人嫁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就不可怜了?
  正聊到这儿,陈远忽地一下就进来了。我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有一个带着点风速的黑影闪到了我的眼前。陈远一改平时的优柔寡断向前倾了一下身子顺势拉着我就往外走。杨丹露急忙往桌台上扔了200元钱跟在我们后面追出了门外。
有什么话明说,别拉着我。我奋力地想挣脱陈远拉着我的手。
  以前我都能拉着你,为什么现在我就不能拉着你了?陈远一脸茫然。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说。
  杨丹露说陈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早就知道了。你一出公寓我就看见你们了,我就跟在你后面。陈远说。
  你怎么跟特务似的?我冷漠而平静地说。
  杨丹露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腿说哎哎哎,别生气,陈远这都是为了你。要不,你们倒回去,有什么事到红豆咖啡厅去再谈。
  我说杨丹露,要去你自己去好了,别牵扯上我。
  杨丹露说好吧,陆婷,我可真走了啊?省得陈远嫌我留在这儿多余。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儿你再跟我联系。
  杨丹露冲着我做了一个鬼脸,意思是哥们有事尽管呼我,我不会走远的。这个小特务,她不会走远?她不会走远她会藏在哪儿?杨丹露走了以后,陈远说我们边说边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说后悔药还没批零兼营呢,等到后悔药泛滥成灾的时候我天天跟你出去。  
  陈远说行,不去也行,不去我就问你一句话。
  要问就一次问完,别下次又在大厅广众之下拉着别人乱跑。我提了提被陈远弄歪的衣服角。
  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了。你有另外一个男人是不是?
  我的脑子里首先闪出了廖可凡的影子。我挺直腰杆说没有!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另外一个男人是不是?
  你重复过来重复过去你不烦啊!
  好!既然你说没有,以前的事情我是不会计较的。
  根本就没有什么以前你要跟我计较什么?你可笑不可笑!
  你才可笑呢!没有以前为什么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就要和我分手?
  谁规定过一定要发生什么事才能分手吗?
  我都接了他三次电话了你还不承认?陈远听了立即火冒三丈。
  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竖起来几丈高只认识你一个男人啊?
  好,你能告诉我张凯这个男人是谁吗?(我这才想起来自从离开迪达公司后,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和他联系了。)
  你瞎扯什么?他结过婚了。我说。
  结过婚算什么!现在的女人不就是喜欢结过婚的男人吗?陈远负气地说。
  我就是喜欢了又怎么样?他离这儿太远,要是近点儿我还真打算陷进去。
  我还以为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呢?原来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语气之恶毒让我始料不及。
  我说,陈远。你今天费尽心思来找我为的就是说这句话吧?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仅喜欢他,还跟他接过吻,你满意了吧?我到现在还在后悔跟你上床之前怎么就没有先和他来一场!这下,你更满意了吧?很庆幸没有把我看错,是吧?!
  我把陈远丢在大街上坐上了一辆中巴车。鬼才知道他妈的这辆中巴车是从哪儿到哪儿的。陈远的身影在车窗外面慢慢变小。慢慢变小。我真怕陈远会象某些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发疯般呼喊着“陆婷——陆婷——”跟着中巴车猛跑。但是,陈远只是站在街上,远远地看着我坐上车离开了他。如果他真的那样追来呢?我会不会从车上下来?会不会再次投进他的怀抱?不会的。即使我会下车,那也只是安慰。过不了多久,我又会找出新的理由再离开的。这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如果爱,我们会坐在同一辆车上,哪怕那是一辆虚幻中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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