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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的作品 (阅读4888次)



   暮  色

远眺是昏黄
这里是广场,土层以下
安居着另一些更为谦卑的物种:
蚂蚁、蜥蜴、山鼠
它们在潮湿、幽暗的新房里
在神的荫庇下相爱  像我们
在下一个轮回

没有人咳嗽  灯自己亮了
信手
抹去楼影、旧事
一只蛾子绕灯飞了三圈
夜晚有了些微的摇曳
心不为所动    无来由地欣悦着
你也许懂得 也许讶然

   迷离曲

走出八月,天空疲惫
草因此一再穿透

大地纵容它的疯狂,新长的爱情
带着痒、血丝和抓挠的欲望
对于大海,对于不肯歇脚的云
她仰躺的姿势,如此雍容------

八月是一只踱行的蜗牛
拿什么倾听和眺望:它背驮的小房子里
一万太机器的轰鸣
和初潮后的月白


  羊 奶 子

羊奶子不是奶
也不挂在羊妈妈身上
它是那种见风疯长的野果子
跟我们这群山娃娃差不多

在黔东老家
它像姨妈干妈家的拿手菜
饥一口饱一口为我们解馋
爬上山顶喊一声羊奶子
谁听见谁滚一身奶腥
让回忆粘粘乎乎

出门在外久了
老用一双醉眼看它
谁说梦里看不真切
粒粒晶莹   就挂在山妈妈身上
千真万确

2000/9


寻 找 Q Q(外二首)

 谁看见了我的QQ?
 我长发披散,裸奔如风
 揪住每个人的衣领一一盘问

 那身材高挑的人有几分像我的QQ
 那眉眼中藏俊气的人笑起来像我的QQ
 那南去的列车明天或者后天
 可能见到我的QQ

 那黑沉沉的云团正朝南压过去,得截住它
 赶在它把伤悲
 一古脑儿向QQ泼下去之前。
 那酷暑和寒冬,得从四季中抽出来留下
 就让我居住的城市夏挤着夏
 冬连着冬 让QQ在和煦的春风里采撷秋实
 那名叫“沙田柚”的家伙:
 看看他一头油亮的汗
 金色的幸福  都渗到头皮外来了

 谁看见了我的QQ?
 ……

 事实上,QQ是我昨晚临睡前
 读到的一首爱情诗中男主人公的名字
 要是我扁平的日子
 一下子也能被失眠、焦灼甚至疯狂
 这样一连串的幸福塞满

 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在我
 没来得及逃走之前
 叫着我的名字径直走来
 毫无疑问
 我也会像梦中的疯女人那样
 或者像童年 一觉醒来不见了梦中的奶酪那样
 站在越来越晃动得厉害的街
 一直哭到背过气去

 ——就那样哭下去
 谁劝也不准备停下

晚  安 Q  Q

   我站在这里给他发短信息,一点也不奇怪
   我只想跟他说一声:晚安 Q Q

   站在这里发送  信号不大好
   我当然清楚
   到窗台那边肯定好得多
   如果到阳台
   则有十二分的把握

   但我坚持站在这里  在这个
   信号时好时断的地段
   因为我拿不准自己是想擦亮一根火柴
   还是希望一阵风  及时将它吹灭

   于是只有静默地等着
   等手机上跳出“信息已发送”
   或“发送失败”
   像硬币已掷出,等一个正面或反面立定
   我都摁住了一个好理由
   说服自己

   问题是有的谜底
   不像圣诞夜那老头儿扛的布袋
   那么容易洞悉
   比如:倒错的相遇,被风
   胡乱搁置的尘缘。

   我的沮丧不比一个作弊的小学生更少:
   好容易抄到一个答案
   天知道是错还是对

告别Q Q
        
   我和你隔着六天的邮路
   说准备和你去看海
   那是六天以前

   六天也许不够更改一生
   但修改一个计划已绰绰有余

   六天前的思念还很轻飏
   六天前的雨滴还没有郁积成霰
   虽然气象学家早已断言:
   积雨云体积骤增后,
   只剩下一种必然

   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啊  
   那场冰雹
   它已经劈里啪啦,来了

   冲破层层阻隔  完全不计后果
   砸坏了房屋、牛棚和地头的庄稼
   从来也没有见过
   这么大的冰雹啊,村里的老人都说
   一定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六天前我窗台上那些仙人掌科植物
   还像沙漠石一样冥顽
   誓不喊渴  也拒绝风化
   而此刻我已决定  全部换成水葱

   你和我隔着六天的邮路
   你我不等长的思念
   相差518400秒,当你接到这封信
   我的忧伤就要结束
   而你的  
   才刚刚开始

   2002/9

         秋  思

整整一个秋天了  我为一种气度动容
关于秋风、落叶和它们曲曲折折的恋情
我们又知悉多少

关于秋天  我们絮叨得太多
比如萧瑟、凄凉。
执意相信调色盘里的色调
拒绝回想深秋
它那情歌一样生动的凝望

当一个背影  因了秋风中的伫望
而萦回一生
我开始思索:我匆匆赶赴的宴席
是否在我降生之前已为我预备
我的孤寂,我并非绝望  
却无处不在的忧郁
究竟始于哪一个百年

总要等到秋已走远,寒风
从骨缝间对穿
才把铁炉子搬进家  一生有多少这样的抗逆
徒劳而可笑

一直梦想能像深秋那样  把载不动的一切
从容抖落
懊恼使我回想:这些年
我还伤害过什么
余下的日子  什么又终成遗恨

这是第几回了  群鸽在秋风中
在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度自由穿行
而我们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战战兢兢预测着风向

关于秋天  我总是言不由衷
惊慑于一种了无羁绊的恬淡。这个季节
谁会介意与那个有缘的人
铭心刻骨地爱一回
即使疼痛再次生根  
即使邻着冬雪
也能走出秋的从容
2003/3

     无花果与梦  
            
你走以后
所有的好梦都系在那株
叶落叶茂的无花果枝头  
漫天的黄绿
交错着  从眼帘掠过
拂泪惊起
已睡去一世

无缘在盛夏酿制甘甜
便余下几枚最后的青涩
在暮秋时  作赴死的一跃
为谁  枕着无怨
好梦  年复一年

1994/12


          最后一次日出

就这样融化于一次生命的日出,
什么也无法
将你挽留:哀伤、泪水,甚至
我海妖塞壬般的歌声

但这些低眉的诗句,
它们拂去泪水赶路,要追上
莫奈醉心过的那次日出

它们不止999行
最后一行
是我滑向你的手臂,绵软、松垂
日出之前
它们已无力到达
你被泪光一再篡改的面庞


        日出之前
  
  
  日出之前我真想抱紧什么。这愿望
  使天空焦躁不安使我窒息
  我知道
  多么无垠的幸福
  也会被白昼湮没
  
  日出之前 我最后一次
  用酿成过火灾的目光看着你
  惟有在夜色中
  它永不会自燃或被复制
  
  日出之前
  我得紧排在一队跪乳的羊羔后面
  俯首、温驯
  满眼都是大病初愈后的安详
  和慵倦
2003/4


     平 安 夜,雪

我渴望踏上一列南去的火车,
寻找那枚虚幻的月亮。
你看不见雪。但寒冷不断暗示:
它们已在半道上。

还能因为什么
我们和雪一样茫然。
领过圣餐之后,我们捂热了脚。
卸下沉重,
我们一贫如洗。

我预备好了忏悔。无人来听。
唇部发颤  据说是毁灭的先兆?

而雪已在半道上。


      为什么不来和白沙一起听雨

雨叩着书房。雨叩着心扉
像一个人穷根究底的追问。那些简短
却要三生才能答完的问题
你且停一停

空气潮湿起来。有人开始掩面。你不该
恰在这时撑伞走来
让那些 和我一样易碎的水滴
在平安抵达大地之前,因意外的碰撞
而颤栗

为什么不来和白沙一起听雨。有什么
比我的垂眸你的低语
更像那场不期而至的雨。我以惯常的冒失
仰面迎了上去

就算不小心,遇上一个
胡须粗硬、内心柔软的诗人。我不需要雨具。
如果我紧咬下唇 谁会听见轻唤。
在我离开以后 隔世的雨声回应着谁的心跳。
直到最后的沉寂

为什么不来和白沙一起听雨。
这是雨水无私馈赠的南方
善牧者
将博大的爱情分发给江河大地

而我是故意走失的那一只呵。不舍昼夜
游走在羊圈之外。
天堂里没有行吟诗人和那夜的月色
灵魂肯定不痛。一只鸟扑翅飞起
和自己的孤影比翼
对幸福的诠释清浅如许

为什么不来和白沙一起听雨。
雨声急促。弥撒钟、风琴声骤响。
赞美歌发自小小肺腑 ──那些比我懂得感恩的
无罪羔羊。这个干燥欲裂的十月
十万朵飞奔来救的雨云。千万条江河
有了狂涌的迹象。你是否已启程
不再向过路的风问起

2002/10

   花 事

情人节一过  
那些花瓣啊、珠泪啊都去了哪里
我像悭吝的花店主
想拣拾起所有褪尽血色的尸骸
你说我跪向残屑的身姿
很抒情

说这话的时候
我就那样木木地看着你
既然花的痴、箫的空
都由来已久
好不好 让我独自愣在一首开败的诗里
忍受一片落叶的慢

江水一暖  我知道春风将再次用绿岸
迎娶初羞的桃红
玫瑰刺将更深地
嵌进三月多梦的肉躯
而我温婉如昔------ 枕着花瓣
随那条暗河漂到江心

所以你无须缄默
说吧,说不知道不知道吧
我还会那样痴痴地笑着
掩嘴
不颤落一颗星辰


          空 镜 子(外一首)

这样的命名  像是在责备
它没有承载起世界的满
生锈的眼睛  无法纵深的门
隐匿的长睫毛封锁了进与出

趋之若骛的事物
在咣铛碰壁之后纷纷坠地
冷峻的属性  决定了它
不可能对上述事件作任何评论
不会对惊鸿照影发出尖叫或躲闪
也不会对一只昆虫的飞行
发出误导性邀请

走出去的那人
从来没有走出过镜子的暗恋
黑夜完全塌陷下来
鹦鹉借助一帘黑布
把世界的蠢动遮挡在鸟笼外

只有失忆的镜子
仍努力拼凑着那些破碎的事物
没有人告诉它:
只有耐心是不够的。 而我的兴趣仅仅在于:
黑衣人会不会突然到来

       水 平 如 镜

什么样的错误
使我一再把浮艳误作繁华
也使得那些节肢动物在赴难之前
没法绕到镜子背面  把陷阱看清?

所有趋光的事物
将在今夜找回失窃的天线
它们将一一返回
并再次燃烧  像镁光
然后渐渐熄灭  像烟蒂

塔松弃置的横断面
像裁剪错的帽檐
罩不住世象的滑稽和惨淡

众目睽睽之下 , 一柄卷刃的佩剑
与一把铁锤暗暗对峙起来
使目击这一切的镜片
兼有了刀锋的冰凉
和大灾之前反常的镇定

不难猜到  是什么
成就了世界的凹凸
和镜面的水平

2001/10


   阳光下的二十一行

清渚
白沙……
我头一回被错觉蒙蔽
辨不清哪是幸福哪是阳光
哪是珍珠白哪是发际的银霜

蓝天依旧蓝着
不改初衷
不肯收回千年的凝视  面对  
始终没有吻到的那片海水
面对近水的渴



   一个人的沙滩

没有船来。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海风,传诵着关于幸福的一千种说法
不留神
被喘不过气的幸福
醉成一地流沙是一种。一个人
和躺椅,和另一些事物留在原地
是又一种

但我在阳光下拥有的酣梦
你无法悉数带走
从一组静物的高光部分开始
我感觉到暗
并止不住抽泣和抖簌


     蔫垂的水仙

这株耷拉着头、断痕依稀的水仙
是我从花市捧回的
对于抬眼就能看见两个月亮的我
这不是头一回

第二天她还是开了
沉得像结满心事,但仰起了脸
彼时我正困在一首诗里
为情缘的易逝长吁短叹

香气熏得我找不到来路
最后的几行笔锋突转:
“没想到这脆弱的女子
面对生命中仅有的一次绽放
也会像我一样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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