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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镶铜边的小鼓 (阅读5658次)





  将2004年逐月辑录下来的诗作做一次瘦身运动之后,就成为目前的一只仍显粗壮的小鼓。在我的心目中,一部分诗作被当成了即兴练习,满足当初的冲劲而已,另一部分则可以当作刻骨铭心的记忆,当作一次次技艺的积累,也表达出自己对写作一首绝妙的诗之憧憬与崇敬。一本诗集较为理想的厚度应由二十首诗来构成。而一年能够编出这样一本小册子,简直是奢望——兴许在一年后,出于心虚,我会继续做一回瘦身。在我的脑海里,确实萦绕一只搁置在木架上的小鼓,它矗立在某个农家大杂院的天井里,而它的主人为了保持它的音色特意镶嵌了铜边。



◎猴的观察

第一只猴子从山上下来,
第二只喜欢表,
第三只是财神乔装的,
第四只有乡愁,
第五只送给每人一盏灯,
其余诸只如下:
博尔赫斯隐瞒着的,
怕烟花的,
自称形式主义者的,
皮影戏几乎不表现的,
大院子里养不活的,
不愿沾亲带故的,
有洁癖的,
晕针的,
藏着压岁钱的。


◎想像之美

1月,找到了詹姆斯·乔伊斯①。
2月,在Y镇②。
3月,回忆一次会议③。
4月       ④
5月             ⑤
6月有旱灾的迹象⑥。
7月寄出了第一封给上海诗人的信⑦。
8月,没起来看夜间的流星雨⑧。
9月在课堂上坐立不安。
10月,二楼的一间小手术室。
11月与爸爸讨论一位政治家⑨的功过。
12月,重读一篇关于叙事的译文⑩。

注释:
①1900年几乎坐船去挪威,会见某小说家。
②参见拙作《镶铜边的小鼓》。
③在最近的一次回忆中,自称是“迷恋谐音的人”。
④可能是遗忘。
⑤有意删除。迷恋“记忆力就是鉴赏力”。
⑥不少物资涨价了,包括玫瑰。
⑦没有挂号。
⑧凶兆。
⑨南方人,领导了多姿多彩的起义。
⑩海登·怀特:叙事性在实在表现中的用处。


◎绿湖——仿西尔维亚·普拉斯
  Sylvia Plath(1932~1963)

在这中间,不正有一片小湖吗?
她的脸颊温润、平缓,偶尔把秀发埋在
湖心,似乎那里是她的养心殿。
四处还有一些灰色的鸟,
叫不出她们的名字。
像簇拥着春潮,她们谦卑得把湖心
让给郡主。她明天就要远嫁,
据说是一名官员的幼子。
也许你会在一次小型晚会上
再次看见她:穿着毛茸茸的外套,
小手藏在皮革下面。
她会应酬,会穿梭,像这时的小湖里
一尾尾红鲤鱼。
那一刻,她向你走来,
你会春潮荡漾吗?而她高贵、敏感,
口风很紧、滴水不漏。
……脸颊还是红润,手指如荷花。
她的确充满了樱桃的气息,
但迫使任何的侵袭变得自卑。
从聚会中回来,神志清醒地推开卧室:
真正的凤凰正有微微鼾声。
方桌上是她亲手蒸的小甜点,
还有一碗冷却的牛奶——
这与内心向往的绿湖相比,
她也白皙、鲜嫩,贤惠的绿湖一样。


◎蟒蛇统摄的绿林

散布小道消息的
蜥蜴正在小道上散步。
而蜻蜓在台阶上倾听
一对情侣的悄悄话。

两个安宁的小宇宙
正在荫翳中谈话。
绿皮肤的宇宙披拂在
枯草细长的脸蛋上;

黑衣裳的宇宙在草莽以上
急促地生长,仿佛
这一天来之不易。
两个热闹的小宇宙相安无事。

蜻蜓是下午的秘书,
蜥蜴像多舌的播音员。
惟有隐蔽的蟒蛇
在山林中寻找自己的善邻。

这是各自保密的片刻,
它们的记录也许有点偏袒。
甚至不等枯草苏醒过来
就收集了两鞋子的歇后语。


◎脱口秀

春雨为操场拉幕布,
演出准时开始。
第一位报幕员穿着绿裙子,
词和舌尖尽湿。
这时亮相的是一名口技演员,
大家不叫她“黄鹂”,而叫“水仙”。

她清了清嗓子,一转眼功夫,
就像一九八○年的旧唱片。

台上台下并没有动容。
第二位报幕员是杜鹃,
口齿伶俐,据说是鹧鸪的爱徒——
“下面出场的是……”
配乐的一群小天鹅让大家很快齐声:
“风浪,风浪。”这是名角嫩鸾的招牌。

掌声猛烈,几乎震下枝上的湿魂。

接着,相声演员一对鹛鸟上场,
承接着刚才的小高潮。

台下惟有野鹦鹉丝毫不笑,
她真是家风威严的好姑娘。

报幕员又换成鸷鸟。
少女们称他“大鲨鱼”,
妇女们叫他“壮士”。
他是从外省请来的,说是猫头鹰的外甥。
外地口音像两只小鸭拉着锯。

苍鹭的杂技表演顺便
征服了海鸥夫人的心。
此乃后话,暂且不叙。

第四位报幕员走到喜鹊的身边。
“老鸹一出来,就没有什么好事!”
老年听众信佛,都这么认为。

鹎鸟戴着黑领带,
像一位未婚绅士,献给大家奏鸣曲。
鸽子们起立,为自己的偶像献花。

雏鸟盘腿坐在前面。现在,
有的像一幅肖像睡着了,
有的比手套还饥饿,
有的快变成一副春联了。

……演出暂告段落,小雨也
去亲舅妈家打牙祭了。
中午的操场像恢复平静的锣鼓
在小角落里歇息。
鹪鹩最后离开,似乎刚刚松开脚镣,
打扫剧场,
今天是她们的值日。


◎黑鸟领袖

你知道这院子有个斜坡,
坡下的树木茂盛,仿佛它们个个是
大力士。所以这里属于翅膀大的鸟。
而坡上有不少电线,
水泥地静谧得如同大理石,
此处也有一些倒影细小的树木,
它们庇护着力气小的小鸟。
你看看,鸟世界也有大有小,
有强有弱。
我曾跟你开玩笑:我是黑鸟的领袖!
这些天我观察得更加仔细,
的确有的像嫡生的,
有的是庶出的。
但我不便指给你看,
倒不是担心你歧视,而是
作为领袖,我要善于调解矛盾;
并且,越是弱小者,
它们耳朵更加犀利,
会把你可能的感叹窃取——
从此留给它们一些坏印象。
再过几天,院子会长出春运过来的
学生来。安宁会随着我的职务的
撤消,随着大大小小的黑鸟
去另一个地方。


◎桂花树

县长太太
视察之后,
它们就消失了。
是在蒙蒙细雨中,
四个民工先用锄头
后用秆绳捆绑走的。
草地上残留着它们的
手臂、眼睛,湿润如初。
问谁派来的?答:后勤处。
问处长。云:这是一段蒙太奇。
校长正在会议室传达新指示,
他是当家人,决定着学院里所有
樟树的下场。但他被县长太太决定着。
两株准时苏醒的桂花树,在天蒙蒙亮时,
秘密运抵某座别墅。同事老周通过两个树坑
得出了一个结论。有朝一日桂花会苏醒,像一枚
定时炸弹,引起武警和法院的注意。在上午的光线下,
老周这样预测着未来,但声音压得极底,余光发现了拐弯处
停泊着一辆豪华轿车,牌照刺目,像一枚黑里透红的公章。


◎油画

林子里鸟在叫
母鸟的嗓音尖尖
公鸟有气无力
小雷在诊所打针
一上午都没有停下来细听
她穿着绿毛衣
白大褂挂在走廊的
铁丝上


◎卧床夜读

小雷十点钟洗脚上床
先拉亮壁灯
看了看窗帘
然后照常看书
十点半壁灯按时熄灭
他就睡进去
床头有三本书
一本是道德经
一本来自中央文献出版社
一本压在它们下面


◎踏莎行

从公园拾回的花苞
在夜里能说明什么?
她的身世如此苍莽,
简直不敢与高大的松树
提出分割晚霞的合理要求,
也含蓄得不像野孩子。

她现在站在微波炉上,
惊异于他的起居生活:
原来小县城的诗人是这样
为一首新诗烘烤素材!
她几乎没有余韵了,
但还残留着少妇的温润。

作为一首诗的调料,她过于奢侈:
味道偏重,会翠绿得发腻——
像是辽阔的人工湖下的隐私;
颜色偏淡,又显得小气,
似乎没有摆正她应有的位置
而错过了一次合唱。

她安睡在饭厅中,
这是他选定的巢穴。
用不着劳神,也用不着举手,
她已经孕育了一小段历史:
某年初夏,小县消闲的诗人
曾有过一次独角戏的巡演。


◎密室

上面不得安宁,我已经躲了
许久。只有一个孔通风、放哨,
在这里我就是他们的迷失,
是迷失中的秘史。
家禽互相传播着谣言,
甚至使之耀眼,让走兽也看见。
于是,我必须继续往下挖掘,
直到没有一点动静。
上面分成好几层:
最靠近的一层是蚯蚓——
它正虎视我,而非忽视。
幸好我喜欢红土,与它的宏图无碍。
往上就是一条小河,
里面藏匿着雾霭般的花蛇。
再往上,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是我逃遁了一次的世界。
为什么逃遁?答案很隐晦,
我的确还忌讳些什么。
体面地说,那里正流行一种怪病;
婉转来解释:我喜欢蜿蜒的生活。
如果你是晚报记者,
我的书面答复:它是今秋流行款式。
昨天,我正凿洞,但一点也不是躁动,
果然撞见了鼢鼠。
它以为是邻居来串门,
看见后几乎要报警。
幸好我预备好了甘薯、花生和豌豆。
呆会儿,我和它会签定边境协议。
洞穴里的物品比你设想的
还要齐备,这与我的细腻有关。
譬如在手风琴的旁边,
也就是那箱牙膏上面——
连第七块哈哈镜也看见的
猴年台历。
上面已经不新鲜,所以我不欣羡。
每天发热时通过气孔
观察我的熟人,
常常惊诧、扼腕和自责。


◎化成庙许愿记

她独自上山,
在台阶上歇息了
四回,像是对儿女的
清点。梧桐在生产窗户的
荫翳,在打太极拳,在测八字,
庙楼的翘角已经被发觉。山腰上
鹅卵石正在和木鱼做买卖母语的生意。
她是少校的母亲,第一件心愿自然不是想
儿子升官发财,而是家庭和睦。朝霞一点也不
骄傲,不随大流,它应该教会少校怎么腾挪,怎么
抽身,怎么和任性保持平衡。她是教师的母亲,第二件
心愿与讲桌无关,而是他体态匀称,飘逸而幸福,抽屉里面
能够放下许多脸谱。第三件心愿比从夜总会里找出一个儿子要难,
愿望他祛除浮躁,心境淡雅,尽快懂得盒子是一个有限的容积。第四,
她看见了一株细柳正在溪流中,愿望小女乐得其所,是能掐会算的好帮手。
在人流中,她照例履行着信徒的程序。镀金的菩萨永远是这样平和、从容、大度。
这些信徒们正围绕着她,在香炉上许愿,她熟悉对联中的玄机。僧侣正在擦
瓷碗,预备今天的斋饭。她这次也投下四个镍币,然后在山腰的石径上
徘徊十来分钟,蒸发了泪水后,才开始注意天边的彩霞。有点轻盈,
但遥不可攀。她还要去商城买蔬菜,还要给其中一个儿子敷药,
还要去凑足一桌老年麻将。于是,她原路返回,但不反悔。
小山有点轻灵,像菩萨就跟在身后,杂树在数什么?
测字的几位先生生意比庙里略逊一筹,善女们
永远信任那些卜卦上的字符,而且学会了
如何在逆境中自负。她遇见了小城的
几位太太——都收到了观音娘娘
的生日请柬?有的带着菜篮,
有的穿上了新衣。香品
紧攥着,略微惊慌。
她终于下了山。


◎湘菜馆

早起的雷雨中,它孤零零地
沐浴这浓烈的渺小和苍茫。
远看,它正泛波于洞庭湖上;
近看,像岳麓书院的拱门。

木门紧闭,与昨夜的醉醺醺
恍若隔世。也许惟有如此,
四分钟内它能拾起谁抛下的墨云
当作一首新诗来研究;

或拉开绿帘,看无数的小学生
蝌蚪般游向荷叶。它缄默着,
像光写着收信人的深黄色信封。
身旁的两株大叶子梧桐直爽得

如同老板娘的追求者。
她是一位华贵的女士,食客们
更乐于称呼她“小姐”。但是这个词
近年来有些暧昧,所以他们

必须在语气上保持透明。
她的身材常常让人们神采飞扬,
至少食欲大增。但性欲必须有
合法的解决。她的丈夫如果是一位

官吏,这将是扫兴的真理!
宁肯他是一位落魄的国画家,
因为记述她的容颜和俏皮话
是爱她的人们的义务。

雷电中,她也许穿星期三晚上
穿过的红色旗袍,有一些傣族姑娘的
神韵。她也许会亲自下厨,
烹制慢悠悠的早餐。

小店埋没于雨声里,
她的余生似乎能挣脱人们的设想,
离开市区,去更辣的地方
寻找识趣的食客。

星期天消息终于入耳:
她一直是一位要员的姘头。
说话者有点打抱不平,然而
不忘夸赞她确确实实的娉婷。


◎庞然大物

小说家冷山当时坐在
车上,应当目睹了这一切。
包括司机在内,或许有八人
见证了那次灾难。另一些
乘客重视生命而不关注隐喻
已被剔除在外。他的确是
其中的一位,一小时前一直
读着莎士比亚戏剧选:鬼知道
这人是否已魂不守舍?
他们既可以指贩运小百货的
夫妻,又可以是两位衣着
光鲜的先生。鉴于小说家
非凡的判别,那九成是
同性恋者。而手机铃声培育出的
一位少女像是墨镜推销员,
“你一个人到郊区去,不会觉得
不安全吗?”买了一蛇皮袋
干辣椒的老太太出于怜惜
曾经如此询问过。司机专注于
雨刮器的扇形运动,以至于
忘记提醒什么不能捎上车。
他应当从那块反光镜看见了
这位美女——但又不便肯定
这种美:像是洋葱,而非传统。
至于那位读书的先生是不是
出身贫寒,他们中的一位
说:“绝对是!”一位则说:
“看看再说。”他们惊讶于
他们的打情骂俏,比窗外的
任何两只麻雀也亲昵三分。
他们一年到头能赚几个小钱?
这堆积在过道里的杂货包装得
如同参加亲戚酒席的一群风筝,
绝不像莎翁描绘过的中年夫妇。
对于第二次刹车过于敏感的
还有墨镜小姐,她吐出一个脏字
并没有激怒他,似乎其目的
仅在于引起乘客的重视,
至少那从口红中浸泡了一遍的
嗓音比播音器好上一倍。
他并没有反驳,反而反头反讽了
一句:“美女小心着火。”
老太太那一刻有一种媒人的
光泽,配合着司机的调门
发出这一次行程中惟一的
笑声。他们始终埋头于
两人世界,坐在倒数第二排
皮椅上互相喂着花生吃。
他习惯了形形色色,习惯于
反光镜中的正确,犹如
他习惯于莎翁语速,他们在
城乡间积攒差价。奇怪的
铃声再次响起,这鬼窟传出的
低鸣让乘客们如坐针毡。
少女的耳朵有着勇士的胆量,
刚才从对话中能猜一猜
她的社会身份:这是一个
雄性电话,因为小姐的语气
平缓而甜蜜;但他们看来——
这极有可能是两只雌鸟间的
联络,好比两个小鬼在
贪婪地吮吸人间的光芒,
丝毫不顾及他们的存在。
他数了数她本地口音中的
那个后缀——一个拖音字——
一共出现了二十七次。
这会儿功夫他和妻子能算出
本月的毛利。他们保持着独立,
互相用一团凝固的氢气猜拳,
而他消失在自己制造的速度中,
背脊上涂满了一个个路标似的。
他们穿着同样图饰的T恤,
不像在颠簸的郊区公路上旅行,
而是享受着一列穿过长长隧道
的火车里片刻的漆黑。热烈地
拥抱着,将乡村的习俗惊醒,
将干辣椒的鼻子点燃。
老太太取出一个苹果以转移
视线,从两个世界收缩回来,
回到自己的自留地一样塌实。
他第五次看表时事情就发生了,
但因果关系并不在此,薄雾
已打开了枷锁,溜出来活动筋骨。
也许是她那串无休止的电话引来的,
也许是他们不信报应引来的。
冷山恰好读到七十四页,上面
恰好也漂浮着一具尸体。
这时,他能感觉到大地的苍茫
以及呼吸中的烈马正在挣脱
缰绳。他的同伴的手心上开始
有冷汗:来得多么迅猛,
比晚报上的独家报道要快三倍。
他们似乎早有准备,这条公路的
脾气已被摸透。反光镜中的
知识分子不同于农民、老太太
不同于少女、他们不同于他们,
个个有着不同的灾难。


◎武功山游记

叶子消失在树林中,
鸟雀消失在峭壁中。
我们坐在雪铁龙上
从芦溪县的街心直奔主题。
游艇在水潭打转,这便是
假日的漂流。屏障连绵起伏,
不像藏匿了飞檐走壁的侠士,
而是一条蜈蚣。
县城里的鹅卵石在这里能找到
自己的身世。竹林中的砖房
栖息着长寿星。我们在月池宾馆
歇脚,以至于长出了蹼——
在月池戏水,假装漂流过一次。
每次熄火,就碰上好天气,
烟霞在辽远的山脊,我们无法
捉住她们。我晕车时佩服起
徐霞客,而踏进风景区
又觉得自己是陆游。
水泥路消失于山麓,
乃至我们的合影里只有三四块
嶙峋的石头。我们原路返回,
山羊、黑犬正躺在路中间,
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
像一群误闯禁地的小孩
从密云下离开。


◎论风格

以登山为例:燕子对于石阶
时有过敏,所以她会从密林中穿梭,
到达顶点;而麻雀要比蝉更讲究
晨曦的厚度——太厚,她就在草坪上

耐心地等等;太薄,就改天再去。
她喜欢幽静的山间小径,可惜她的丈夫
只迷恋樟树之间的电线。蝉似乎无处不在,
先是站满了树荫,后是变幻唱腔

爱恋着居民的夸赞。你也许会说这是三种
风格:燕子递给你一把小木梳,麻雀
引你翘盼,蝉证明着你和树林的距离。
即便是她们和你一起玩牌,聚集一处,

你也能通过她们的饰物、指法和出牌的速度
来判断。即便她们蒙着脸,或不做声,
或挑选同一种晚霞送给你,你也能说出
子丑寅卯来。也许,在她们看来——

你会是三个人,三十个人,三千幢别墅。
她们刚好构成了一支序曲,又偶遇了
你种植的果树,黄昏时,不小心听见了
你擦拭木具的动静。燕子像你亲爱的绿姨,

麻雀像新置的彩电,蝉是你家的油漆工。
她们与别人组成别的新闻,与别的鸟雀
录制出别的唱片。两只燕子是一场田径比赛,
三只麻雀和一只老蝉会是一局阴翳下的麻将。


◎英语考试

翠鸟是佼佼者,它可以免试;
但它在考场外的树林里
毫不谦卑地尖叫,非要证明
她们比它更逊色——似乎又在

提醒作弊者尽快交卷。它有一架
小照相机,正在使胶卷学会默写。
二十多位笔试者组合着一堆
零件似的元音和辅音——把它们

放进正确的抽屉。她们就要放假,
这样,它会找一份兼职工作。
比如守灵、保洁、剪枝,或教老人们
打拳——飞快而愉快的活儿。

它确有语言天赋:上斜坡时,
它能仿效南方诸省的音调
跟她们套近乎;清晨呢,它会勤奋地
向迷雾学习旗语;而秋天,

它会在空地上用母语写自传。
它不必租用货车搬家,因为家当
轻如鸿毛;也不凑火车的热闹,
它本身就是一架彩色的私人飞机。

小道上交换答案的考生
沐浴在它的泛读中,很快就要
回到各省、各县去。有个满满的
书架一样的暑假可以用来练习发音。


◎绿衣天使

早上,它们并不蜷曲,
也不嘀咕。从表面看去,
它们的来路过于迂回,
身上撒满的是旧岁的余晖。
不久,它们可以旖旎起来,
像穿盛装的小朋友
在街道上横行。父亲正在
摆放,铁门两侧各置一把:
芬芳保持了平衡。既能驱蚊,
又能像俗话中的趣闻。
从实质上再观察,它们来自
水塘边,外用可以治牙痛,
与诗人的轶闻并不沾边。
但父亲不这样判断,他坚持
它们能打开阊阖请善饮者
降落人间,可以擂鼓,
可以为棕榈树施肥。
它们是花甲之年的父亲
亲密的同事,一起谈论账册的
登记办法,谈论二十年前的
上级来客。它们尽着自己的本分,
从不与嫦娥争一次长假,
不忘记扶着白墙把春联
朗读五十五遍。晚上,
它们会枯萎,会沿着台阶下楼,
会把魂魄寄给父亲,
叮嘱他坚持做诗人的父亲。


◎仰泳练习

黑天鹅有着瘦弱的身体,
她们在浅水区寻找立足点。
她们是救生圈的母亲,
是皮肤的少妇。
浮力找到了丈夫,
找到了水位的涨幅。练习
仰泳的圆脸天鹅适应了浮想,
她充满了福相,在水道上
体验着鸭子的蹼是如何
胜过鲫鱼的尾鳍。
她使教练浮想联翩,
使探照灯暗恋芭蕾舞,
使晚上九点变成一个甜蜜的酒店。
别的黑天鹅正在嬉戏,
在制造珍珠般的家庭气氛,
而她终于学会了鸭语,
学会了翻译。从教练的手掌上
游弋而去,再也不犹疑。


◎正午口占

卖瓷瓶的女孩来自凤城,
她的未婚夫是瓷厂的老板。
谁送给她一把檀木扇?
她为何要在本县摆摊设点?
她的眉间有一粒绿痣,
她的身体赛过最好的两只瓷瓶。
不是留心于瓶上的山水,
而是惊心于她来自异乡。
躺椅在商城的阴翳处
像午睡的菩萨划过翠湖
留下的一条小舟。


◎穿山甲

在集市上,他贩卖着轮胎,
也从瓷都倒来深色的盘子。
转眼不惑,转眼晚霞一抹黑,
他游戏其中,像玩牌的高手。

第二天,在面馆练习锻造硬币,
从图案中找出初夏的牡丹;
在吊扇下,饮食一条盘山公路,
吃掉了四个年青明星。

下午在发廊修门锁,修天平。
小姐们正在和鳄鱼皮包商
谈论水稻,谈论牌照。
他认识窗外的七八只雏鸟。

继续打扫厨房,在傍晚,
一日即将消逝,他又给水仙
一粒兴奋剂。读晚间报道,
神山剩下了最后半个盛夏。


◎蝴蝶结

J小姐的青春像小街上的
层层迷雾被市民嗅着:
粗壮的人会悄悄打赌,
或私下里做点交易。

这样,他们看见了她的妖冶。
对于这座产于西汉的县城来说,
J小姐有些过火,梳妆打扮
过于繁琐——犹如脂粉匣里

放着一块白色饼干。
坐在夜总会门口的妇女们
一边擦着赴约的皮鞋,一边诅咒
她的命运。可是她们也知道

这不灵的咒语仅在于
求得心理平衡。莽撞一点的,
甚至会记起自己犹存的风韵。
J小姐会说三种方言,本周

与独眼龙的相好被小工匠发现:
她确实美艳动人,香飘万里,
而那人简直是一只螃蟹。
难道他有某种慑人的势力?

当J小姐说本地话时,修车师傅
也会暗自起哄,将人生憧憬
简化为和她睡上一晚。
J小姐有花不完的钞票,

她蜇进小轿车的一幕
叫彩票站的几个男人惊讶。
她究竟来自哪里?是无花之果,
还是海棠仙子降临?

独眼龙后来走了,
她这时说着粤语和一群观光客
闲聊。行人透过玻璃能看得见
她挺拔的身体。

鬼节前几天,市民看见
她去寿店买了草纸和香。
这一定是想祭奠一位亲人,
诊所旁边的舌头们正舔食着

她丢弃的足迹。她很少步行,
似乎从来没有不幸。出租司机
能知道她栖息在哪棵树上,
树上是否有浓密的祥云。

J小姐随后消失了,
夜总会门前却不绝鲫鱼,
有些仿佛刚刚学会游泳,
有些则精通洄游和产卵。

J小姐在酷暑曾经是小街的
核心,小店铺围绕着这颗恒星
旋转多时。初秋之后,大伙没有了
准星,只好终日沉迷于不测中。


◎蝶泳冠军

这是一顶镶金的帽子,
里面藏匿一只小湖。
蝴蝶们在其中戏耍,听将令。
她抱着浪花朗读,像捧着
新买的小说。岸壁上
有一只绿色的口哨,
它只愿意为她按摩。
帽子里还藏匿一个国籍,
稍一激动,它就变成
风筝。变成了国歌的
粼粼波光正在羞涩地致意,
如此,它更富有深情。
她以推波助澜为荣,
她嚼着橄榄叶,向蝴蝶婶婶
谢恩。帽子放在橱窗内,
那儿的涟漪已经凝固。
她柔软得如同一条鲫鱼,
在领奖台上谈论人生际遇。


◎民意测验

小街可以在结婚证上
按下印记,从此与心上人
携手同行。也可以在
候车厅发放表格
征询人们对婚俗的建议。
一天天干燥,从孤僻的森林
取出脾脏,小街可以在其上
种植一亩荷花;
一天天湿润,在玩牌时
一阵雷电缝合了两个世界,
像一册新印的诗集里两个句子
并头私语。人们给清晨
提意见,提着瓷瓶里的氯气
为新娘洗刷门窗;
又坐在正午的泡桐树下
讲述花轿的主旋律。
在傍晚,在一碗清水里,
两条小鱼正在海誓:
在他们的身边是一座简易的
民政局木楼。小街挽着
樟树的侧影在赞美
他们。现在,从中山路出来,
左边是母亲播下的荫凉,
右边是岳母饲养的已经屈服的秋老虎。
两朵巨大的荷叶把他们庇护,
而小街会鼓励他们
给荷叶更多的滋润。
他们挽着风声,从东走到西。


◎中秋节

上午一枚胸针熠熠生辉,
自述从上海来出席一次盛会。

正午彩旗飞舞,从远处看
似有嫦娥的妹妹要送来一篮柏子。

菜畦上收豆的农妇不断夸赞
邻家的财气,只要再多点才气

就足以成为锦绣文章。
下午杨柳会苏醒一阵子,

透过浮桥递给你一些秋波,
为披星戴月挪出余地。

黄昏春插技术出众的庄稼汉
走到你的窗下转送一把产于

月下的青草。如果翠鸟除了有
美好的情操之外还能亲自下厨,

正如农夫的夏锄,那么,
这夹道的桂花树会献一点殷勤,

像发动诗人贾岛的引擎
去讴歌一次迎亲。母亲会腾出

最大一间卧室,为嫦娥妹妹
预备一只清澈的小湖似的。

晚上深灰色的匣盒主动举手发言,
推举一架手风琴获取锦旗。

如果摘下那层浮云能看见来世,
她就会从相机中搬来两把长梯。


◎悬赏捉拿一只壁虎

秋草里就有一只
她闲聊时涉及的壁虎。
它在父亲擦窗子时
从隙缝里溜进来
又顺着阳光搁在阳台上的
小梯子钻进了缝隙里。
用挂衣架敲打它的
小宇宙,用一张印有
伊拉克战况的报纸
堵住出路。它离开了
鲜草,而在水泥和红砖
砌成的黑穴为一幅
初秋的壁画打腹稿。
它的牙齿会不会像食人鲳?
它柔软的肢体会不会
在暖席上迷惑人?
它就在咫尺之内,
你在明处,而它在暗处。
为此,你在读杨炼的诗时
总会分心,以为它变成了
一根针;你在捻茶叶时,
以为墙角的一丝头发
就是它的魔法。
它就在咫尺之内,
一棵嫩小的桂花树也在
咫尺之内——可是它们
如此悬殊。父亲几天后
问壁虎抓住了吗?
你坐在斜阳的晦明中
想像壁虎在法庭被判流放。


◎初秋即景

父亲早早开锁,从晨雾中
取出一碗醇酸漆,他想像
中秋这寓所会有多么皎洁。
他似乎爱上了一门手艺,通过
刷子,就能找到日光的木檩。

母亲坐在荫凉处提醒他
哪儿漏了轻轻的一抹。
仿佛是他们在布置自己的新房,
而非他们的次子即将于下月完婚。
他们的次子正在客厅阅读,

或在厨房捉一条显形的壁虎。
梯子突然一响,父亲的暴烈就
降落在地,砸着这季节轻浮的光线。
母亲在窗下的松影中说:
“不要太着急。”她有三十余年

驯养狮子的经验。而父亲说话
像一挺机关枪,一匹脱缰的马,
连十丈之内的蝉也被惊吓走了。
上午的空气们正在用砂布
擦洗旧锁、秋叶和围墙,

那咔嚓声与父亲的劳作同一种节奏。
次子坐在红色请柬上,他一遇见
温差,就流鼻涕,帮不上父亲的忙。
父亲也不让他插手,只是偶尔叫唤
他跑跑腿:拿一把老虎钳,或上街

买四张砂布。他坐在沙发上读
福克纳的小说,当天也是
某一灾难的三周年忌日,
他拧松了纸页间的闸门,油漆着
一个世界;而他的父亲一天的

目标仅在于把次子的
新房擦拭得更新——像一座银白色的
城池。母亲在楼下久久仰望,
白光正敲打着丈夫的手臂,
正午就能完工,目标近在咫尺。


◎十年之橇

楼梯前睡着一只绿色的邮箱,
黎明会像一只蹲伏的花猫,
下午却是一把幽深的长梯。
它装着小诊所的吵闹声以及
冷饮店里马达的呻吟。
他在小心地写一首诗,
先是打开天窗,交代身世,
后是在青苔旁审视,
直到暑假结束才结束彷徨。
第一年他租住在审计局的招待所,
次年买了木柄锅,
第三年在省城踏青,
又一年花在油印蝴蝶上。
第五年本来可以成为小官吏,
却打破了惯例,以至
次年在短训班滥用象征手法。
第七年像一张借据上的金额
惊愕于满世界在谈论镍币的真伪。
第八年撒下网——这欲望不能捕捉到
丝毫鲫鱼。翌年只好木匠的婚礼上
酩酊大醉。再一年发现了
超市旁一架歇息的手风琴。
他经过浮桥,就像经过一只绿色邮箱
看见了同一个小湖。
它有时像一只葫芦,
有时像一盆迸发新叶的吊兰。
傍晚声控灯会发福,
像初秋熟睡的箜篌。


◎玻璃窗

这排挺拔的杨树正在
举办一个小型的嶙峋的舞会,
它们是一群挤在杂草中的
商人,围绕着它们的则是
秋日里出名的交际花。

它镶嵌在去厨房的狭窄过道旁,
仿佛这些从热水瓶中诞生的
小瀑布真正的生母是
萦绕在杂草和锅炉管道之间的
苍莽。通过它能够看见它们,

好比你一动不动就能端详整个
下午。下午变化的万物
跟随着静止的操场
一步步返回到原貌上去。
它提供了一座浮桥,

又提携了这些伏地的枯草。
在这稳定的角落里
时时消失一阵阵马蹄声,
难道它们是在一幅山水画上
题写着自己的身世?

它因为杨树枯黄而昏暗,
转眼就是傍晚,当你再次
喝水时,瀑布已经不像是
刚才的尤物,而是冷星的枝叶,
是你判断有误的根据。

杂草即便再善于和晨雾攀谈,
也无法淘洗掉身上的猩红;
它们曾经多么苍劲,甚至与杨树
比试过箭法——但现在,它们相互
安慰,为这个寄居在你眼皮底下的

氏族而叹息。杨树酷爱谈判,
却也得离开;杂草虽然学会了
虫鸣,但也于事无补:
这些漂浮在空中的油漆
不断地把窗外世界涂抹。


◎垂钓比赛

天色尚早,诱饵正在预备。
门童主宰着柳莺的嗓音,
而柳莺不习惯和游客们一块留影。
你不是农民,不懂得稼穑之苦,

却学会了打捞风月,初出茅庐的
一群猴子在猴年的小城集会,
服从于一只绿色口哨,
他们正在比赛谁的浮名更宽广。

水的肺部正在拉小提琴,
小鲫鱼消极于逃窜。
冠军的小脚盆里有上百条
柳叶般大的灰鱼。

整整十个农民坐在木桌前
为明年的水塘如何调配
制作阄儿。他们把方针裁剪得
像二月的剪刀,也像一条善于

穿插在油菜地里的夹道。
他们没有参加垂钓比赛,
他们不懂得剪彩,也无处报销
往返城乡的车费。他们是

另一个世界的良民。
桂冠现在开始颁发,
这位冠军练习多年,多年前
他练习篾匠的刀技也有数载。


◎菊花茶

这些小盆菊花就像是
凝固的喷泉,它们善于向
向日葵学习,而在人们黄昏散步时,
又像一只只围着火炉的蛐蛐。

这些蛐蛐在灌木丛向
知了学习,它们像离家千里的
战士在练习吹埙。下楼时,
你会碰见它们正在聚会。

在楼上,你会用干枯的菊花
制作潮湿的开场白。
比糖果更流畅,比卷烟更得体。
夜空坐下来,呷茶至天明。

蜜月里这些黄菊花
有着直肠子,它们演练着如何
排成一颗颗心。它们秉承着
花农的俏皮,第一次见面就说:

“秋风荡漾,天作之合!”
第二次行注目礼:“祝你们白头偕老。”
然后,就成为老乡党,
在客厅不分大小,吃红枣,剥板栗。


◎全家福

这不是一次计划,
而像和流云的邂逅:借一点
空旷和一只吉祥物
就奠定了合影的气氛。
父亲并不急于驾驭
十年来难得的这次佳遇,
而是急奔洲岛上的弥勒佛,
想到此一游,擦亮心中
佛像。母亲会主动
减弱小湖的震动,
尽量不敏感于儿女们的
闲聊——长子喜欢左倾,
那就紧跟其后;幼子靠着
巴士站台装酷,那就
抱着一缕阴翳毫不疑虑;
女婿像轻盈的蝴蝶,
那就变成一片绿叶;
长媳妇从石径上的小店
买到一枚玉玺,那就
不吝惜溢美之辞;
二媳妇看见一只游艇
正证明着秀江的丰满,
那就给水波一点颜色。
小妹正处于孕育一篇杰作的
良机,她的腹稿早已
雄壮起来。小侄女刚刚
攀登上佛像,洲岛上的
红袖章就蜿蜒而至
把铁栅栏奉送。
秀江水呀浪打浪,
我打开一扇扇明窗
将亲人们映入眼帘。
现在,胶卷上暗示了
这次郊游是如此简朴,
既不像五线谱一遇见好天气
就奋力一振,也不像
吉祥物在城区试图开染坊。
它坐上了去鹰潭的火车,
至于能否找到靠窗的座位,
这取决于它何时焕发
浓烈的乡愁。


◎杨树正衰老

妹夫打来电话
像是秋后表兄来谈起收成
他的千金正在
幽静的妇幼保健院
她刚刚来到人世
这是亲戚间妇孺皆知的事了

我守在小包厢般的病房里
忆起寓所围墙边十几株
杨树在晨曦中掉叶
残留在身上的一些
则略现绯红
早晚都会下坠

这里的确僻静
适合在一位襄北诗人的作物旁
种下一垄木槿
寓所已经浸染杨树的秋意
它玻璃窗上的剪纸
刚度完蜜月

佩芩小姐最近忙于制图造表
为枯燥的公事撒一点葱茏
妹妹初为人母
她已经向杨树们学习了多遍
如何怀孕又如何生产
即便是秋风萧瑟

也挺拔得合乎母亲的嘱咐
女儿下午安排一次洗澡
轻轻擦拭从子宫带来的寂静
杨树看上去
正一致衰老着
当时我们每一位大人也如此


◎郊游

不是去拜菩萨,
也不是去摆谱。
在磐石前,既不鞠躬,
又不肃穆,只摄下
它们的嶙峋古老。
香炉不香,这并非预示了
未来的一次不祥。
算命先生的小帐篷
藏着有限的山脚。
游仙不求签,也不
否定这串鞭炮的赤胆忠心。
山顶卖水的妇女
至今没有仙气。
松针铺满的斜坡
也被枫叶分享,
刚才还被游仙当作幽境
记录在案。
而幽境似乎在灌木丛
制造的迷宫中,
靠背椅正三三两两闲谈。
闲谈这悠闲的初冬
所散发的触动。
那些翠竹是游廊的请柬,
不过,旅伴说是琴键
也未尝不可。
小湖多少回怂恿着
焦距,但一次也不
居功。往前行二百步
乃是秀江,而侧目
就能发现玛瑙般的小洋楼。
它们在近郊垂钓,
而公费钓鱼要到远郊去。


◎乡村理发师之死

1
每月他都在巡游,把技艺
带到十余个村镇。如果要问
其中缘由,这与每年的黄历有关:
它包含了十二个月,就像十二株

老樟树;它亮出了人世的底牌,
这是一种被默守的规则。它吐露
凶兆,也舔食幸运。在无数个村镇
被傍晚的雷雨所打动时,它从不

迟疑于走到第二天。他严格遵守
历法,犹如这古老的技艺是他的
巫师父亲。祖传的技艺应逐渐
构成他的养生之道。从学徒走向

孤胆英雄般的老师傅,没有人
知其进程,也无人对其学问
进行渊源上的考究。他的香木匣
摆放着他各色小刀,几块小镜子

既可以镇邪,又可以照妖。
他的黑剪时有雷光一晃,
那古老的传统不断被释放,
又悄然抛掷于一地落发中。

2
我遵守雷打不动的传统,
它既是祖训,又像一份放在
锦盒里的遗嘱。我服从于一本
挂历的安排,这是我家的发迹史。

不孝的是,我三子二女均不继承
这剃刀生涯。在散布于山野的
甲村乙村,我施展着高超的技艺,
并充分享受漫行山野的乐趣。

不妙的是,汽车通向了山村的腹地,
他们得以接触到新世界——老手艺,
老风尚只属于年迈的老者和幼稚得
不能做主的婴儿。他们可以走出来,

他们爱上了甜蜜的按摩女郎。我照旧
徒步,在各种小村踏入自己的足迹。
看不见的手正在掠夺他们的灵魂,
汽车不断运来古怪的食品和毛料——

像一抽屉满满的古怪逻辑,又运去
竹木,运走两代青年的灵魂。
在寅村的马路上有一片开阔的
垃圾填埋场,我每次从丁村出来

至此便是黄昏。这时候,常有长蛇
畅游,像原始部落的觅食分队。
我将在寅村夜宿,在他们的厅堂
摆上我的刀具——一些锋利的道具,

剪掉一个月来的黑幕,给他们一块
整齐的草坪。我会成为小道消息的
散播者与轶闻野史的拾遗者。
在死寂的十五瓦灯泡照明下的寅村,

次次布满了不安和造孽。入夜,
嗜听者爬满窗台,像丝瓜藤打开
自己的耳朵。一根根黑针坠落,
一只只过河的小鬼驻足旁听。

3
再养一条狗,可以有一个伴儿:
陪你走遍乡野,与你心心相印。
“知己”——这个古怪的词儿,
虽多年来有些刺耳,但它会把它

咀嚼出来,让你眉开眼笑。
既不能太严肃,像运动中的左派,
又不必过于机智,成为俗世里的
什么亮点。你修剪了无数的头脑,

却不能平息两颗头脑之间的怨恨。
它会让你解闷,虽不一定能与
三年前的“纵横”相比,但它们是
同类,兴许有着共同的忠实。

我们不妨做点最坏的打算:为了防止
强盗、洪涝和毒蛇,它要像风筝一样
制造出来。它仅仅是一个伴儿也足够,
既是倾慕你手艺的好徒弟,又是

有所告慰的老祖父。它是多面手,
如果你精心照料——像宠爱“纵横”一样。
你的剃刀已退出都市,现在正扫兴地
从混血儿般的乡镇撤走。昨天,

甲乙两村的边界上新开了一家
“甜妹美发广场”呢!
不是我莽撞,小狗仅仅是个伴儿,
它怎么能从车轮下逃生,

又怎么能不去防疫站打针?剃刀
也如此,电动刀、飞鹰刀片都在
抢夺头脑和下颌。像一场好玩的
小规模的战斗,没有硝烟,却夺人家业。

我是你父亲的老主顾,月底
都准时预备你们的到来。从你的
身上,我能瞅见令尊的身姿和优雅。
一旦你不再下乡,我们就少了一个伴儿。

4
他被拘禁在派出所,空气中的
母鸟也感觉不安。一个小学生
倒入血泊中,凶手据称与一把剃刀
有关。寅村的男丁们翘首真相。

三天之后,回忆抓到了元凶:
遇害者的同学为了争得
一副遗落在草地上的扑克牌
而窃取了他的剃刀。这锋利的

铁器似乎前世是一个嗜血鬼。
他交了三百元罚款,才得以返回
原先的生活。寅村的老少爷们也为之
叫冤,他站立于古老的厅堂,

繁华的小镇消失,而这儿的四壁与天井
像戏里命苦的人在唱歌。
他死于第二天清晨,放鸭人
发现他扒在斜坡上,像一只追赶飞蛾的

壁虎;他的工具箱侧卧于细软的青草中。
他死于蛇毒,或死于一次精心的
报复。丁村的人回忆他生前数小时的
举止,寅村则讨论着一把神秘的剃刀。

他的家人晚于警察赶到,像晚霞
迟于朝霞开放。法医正在提取样本。
他也许是数十人的债主,
但此刻人亡债销了;

他也许赊欠了供销社不少烟酒,
这得由家人负责偿还。法医判断他
确实死于蛇毒,在垃圾填埋场一带
处处是毒蛇的巢穴。

5
下午,蝉与麻雀的地盘上,
你再也不会露面。新铺的泥沙
正在涉足一件风闻,难道上午
觅食的长蛇早已设下了埋伏?

你再也不能赞叹我的刀技,
作为老篾匠,我分享着握柄的感觉,
从这满地的青竹片中,还能听见
你弯腰的声音。我们深知

同一块磨刀石有两颗心脏。
现在,另一颗已散逸于围墙边
犹疑不定的杨树丛中,它真的
变成了四厘米长的夏蝉?

你消失前的这条泥沙路
常在半夜闹鬼——恐惧使寅村
像一个戏班。他们将风闻拆解为
无数的刨花般的小磁针。

三天后,有你没你全都一个样,
人们将顶着赶集用的朝霞出发
把脑袋献给腰肢细小的少女。
他们偶有叹息,却轻微如花圈上的墨迹。

三年后,水泥路出现,城里镇上
已无分别,谁还记得蹒跚的中毒者?
年青人正喝着易拉罐,抓住两条带鱼
在新修的加油站闲谈,其中有人偶尔

说到这油枪里流动的是毒汁。
你不能上报纸,所以无法不朽,
无法活在人民心中。下午燥热不再插足
阴阳之间,我可以凭记性再想想你。

6
我刚与房东闲聊,既谈到曹操,
又谈了穿心莲。这位不显达的
乡间医生(人们更乐于叫他“赤脚
大仙”)白天是黝黑的农夫,

晚上是社会贤达:既精通草药算术,
又练就一手好字。他家厅前夜夜
两桌麻将,他的儿媳均是局中好手。
他刚才织成了一个簸箕,当时

月光从天井浮起,与空气一块炫耀
自己的轻功,黑瓦、青苔并不心乱,
紧紧守住自己的边疆。我在镇上自称
“隐逸”,却不如他这么轻松。

他的手艺像是祖先们的一次集合,
之后,将消失殆尽,由此乡村丧失了
自足。我被寅村湮没,青年人谈论
镇上的趣事,谈论外省的风骚——

却无人顾及赤脚大仙的本事,
多么时髦的牌桌,初秋的镰刀
正在晒谷场上徘徊。我睡在二楼,
那吱吱响的木楼在老樟树的低鸣中

化作七八只小鼠。我梦着自己是一条
蟒蛇,从官袍上复活,统治着这冷僻的
乡下。我能听见大仙碾子滚动的
动静,他的秘方只在此时孕育出

冷辉。无人惊扰,他读完赤壁之战,
满足地睡下。衣食无忧呀,既不
反腐败,也不示威游行。
他从政策中找一把耙子,

将荒山变成良田。曹孟德独行
在塘坝上,我的确看见他浑身湿润,
像从冰冷的倒戈中逃出来。他是
政治家,文韬武略,十八般武艺,

而我只有养家糊口的小木匣。
我梦见蟒蛇在与山峰比试逶迤,
一条山洪咬开它的咽喉,现在,
它正不停地喘息。第二天僵硬如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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