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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坡上的斜晖 (阅读4606次)




  2005年2月2日我又一次进行了旧作的裁剪,这次几乎是大动干戈——将2004年之前的长诗(包括第一首长诗《蝴蝶村》)几乎全部删除,仅保存《名优之死》作为纪念。在2001年3月之后的三年间,我经历了许多次兴奋、坚信和艰辛,然而,在删除其中绝大部分的作品时,我没有丝毫的不舍。鼠标和回车键配合着做完两小时的减肥运动,之后,那些曾经盘踞此地的光晖们不再显得巍峨,而瘦骨嶙峋恰好是我最低的要求。2004年前的那个潜心钻研神秘拳谱的青年花费了十年(1994~2003)的光阴才跋涉至一条斜坡。作为对未来十年(2004~2014)的交代,这些作品仍然要面对不断的淘洗。



◎女妖

风一朵朵拂晓
亲人们醒来

听到祖先们上山的吆喝
像是去征服森林里的女妖

女妖美丽多姿
睡在路上,说是那透明的胴体
水木一样清华

她是森林的女儿
不愿离开森林,不愿
伤害人们的心灵

她只有下一场茫茫大雪
让追捕的人们迷途
自己在雪地深处
自由自在地编织花屋

后来,有人发现她种下的花朵
红花里有她清秀的脸
后来,大雪离开了森林
林里的鸟唱了四十天歌,像是送行

追捕的人是我们的祖先
回去的路上,个个痛哭
花朵越开越艳
人们从悬崖前取来白花
白花种在红花旁,整整四百年

美丽的女妖为何要远别
因为山下开始有人性
开始有恩爱

(1994)


◎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天暗下了,森林又变成飞鸟
驮着自己的盼望去走他乡
森林深处住着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小窗子就睡在草叶间,大雨点一来
她衣裙就湿了。

知道么,她在森林里亮一堆火
四处的野兽和夜气都逼向她
她却轻声地和火苗对话
白皙的臂膀在火光里跳跃

草叶掩护她,一切侵略的动物
又回到老巢。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又回到火边,像织毛衣,双手抱着膝
她不知道大海,也不知道飞机
她没到过城市,也没为人所爱
米粒一样小的人儿,起身随尘埃飞行
森林成千成万的叶子,都是她每日的
衣裳。谁也打不动她的心扉,
她不知道世界上有样东西叫爱情
她静静地睡在草底,蚂蚁
踩过她的手尖

风吹着她,她飞到了树上
雨淋着她,她就垂落在地上
多么自由的,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谁一旦去爱护她,就要牺牲
自己的年华。

(1994)


◎在稻草中央

在稻草中央
松软的躯体里
一切正在生成

它吹动一些人的头颅
到了檐下不回家
在泥水里,夜鸟的妻子们
没有美丽的衣饰
令人害怕

我是稻草的白魂
你们是飘浮的房屋
我在南方长住
七窍如七所瓦房

比我胆大的黑魂
石头,虫咀的叶
水井边她坐等我的花轿
这是我的婚事
挂在母亲的嘴边
我像两箩筐土豆

黑魂,你藏身何处
告诉姑娘的来路
敲锣打鼓,我要尽南方的礼俗

汲水的坛子
祖母的神秘
比白脸看来更怕
它在夜里忽然醒来
大雨淹没她的头巾

坛子是南方的巫婆
花纹像竹叶青蛇,绕梁三匝
米白如藕,在坛子的怀里
喂养我的家人
坛子仅是我的歌谣

巫婆坐到床边了
年青貌美,指如三尺长的嫩竹
这个七月如火的夜里
谁和谁夫妻一场
黑魂和白魂
水与火
我已在稻草上飞驰。

南方已不见翠鸟,
翠鸟为你招来新娘。
这个乡间绅士的梦想
逐渐灰白
像小竹楼灭了灯
男人都进去了

(1995)


◎霜歌

1
风霜在她的巾上
点点白屑
我带着冬田里一畦清水
来看你
燕子是温暖的泥巴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筑巢
我在你们之外拾取干柴
燃亮着我的房屋
我想要温暖的日子,独守
这些光亮的东西,窗子,床单和冬桔子
过冬。

我记起她曾在树上
秀发如水直垂在叶子间
她抛弃我给她的一束稻子
就像抛弃我年迈的母亲
一只本分的候鸟
冬天见到霜冻,我要穿着
厚衣裳回家
赶着脚下即将萌发的泥水
带着满地的影子

2
我住在白房子里,它们住在树上
它们迷人的衣裳赛过它们的歌唱
你想想,树枝沾上霜雪的日子
它们仍在欢笑
天上飘白云,它们一同去水边
照镜子
它们在想,秋野的那片稻子呢
其实它们都斜视着我

我坐在水车的身边
水溅湿我的衣袜

3
带着欢笑,就是带着一个悲叹
冬天了,霜雪日子了
我烧起干柴,映出鲜嫩的脸

她坐在我的身边
说不用形容字,去说她的美丽
我伤心地想着
下霜了,我说想不出来

我坐在水车的身边
似水年代,一点一滴
我慢慢地想起她的美丽

(1996)


◎五月祈福

在雨水中洗头发的人
听见姐姐的叫喊
早饭熟了,忧虑重重的人
你看呀,两岸人们炊烟绕梁

姐姐,我听见汨罗的鱼叫
它们饥饿,还是在庆贺什么
南方的五月,虫类漫生
像朝廷里搬弄是非的口舌

哦,我亲爱的老师
王国已经丧于敌人的兵戈之下
湘南很快出现难民
婵娟想听听老师的救国大计

婵娟,美丽大方的女孩
在这水波平静的河水里
鬼巫已经念起咒语
我的政敌们将自食其果

弟弟,从都城逃来的丝绸
和它们的主仆一样凌乱
让人百夜难眠的王朝亡了
亡了,我的弟弟,你是否可以安息

唉,姐姐,我是贵族,不是平民
那些汹涌的敌人将刺穿我的身体
将我作为油灯,宣泄私欲,威吓同胞
我要早于谄媚小人,去见地狱之王

老师,贪婪的女人郑袖
已命丧车轮,身上的珠宝被洗劫一空
景差死了,宋玉降了
另一些不齿的名字已经化为灰烬

婵娟,遮住眼角的泪珠
湘南的人民不忍看见你悲伤
我身边这条河水
真不疲倦,不知流往何方

姐姐,善良的母亲,你安睡吧
婵娟,美丽的妻子,你宽宽心
我是朝廷的累赘,不懂世故
现在,我是你们的负担

五月是噩梦的家乡,南方,我叫唤你
从露水走到炎热,我多么留恋
我的名字流淌着血液和委屈
清早多么欢娱,人民遗忘战乱

我羞于看见熟人,愧对我的爵位
鱼儿呀,将我吞食,我要藏于你腹中
不愿沾在淤泥上,你去北方,我也同往
你被渔父捕杀,我必复活,唱新生的歌谣

(2002)


◎鹧鸪天

卖水壶的男人
语气简直是最轻的空气
顾客们都说
老板这般轻言细语
一定生意兴旺
他每当寂静的中午
就在小躺椅上睡上两刻钟
据说有一次酣睡
被一个小偷窃取了最畅销的水壶
而且将另一个有瑕疵的
放在原地
此后每次午睡只是假寐
如漂浮在三米深的鱼
如监考老师的欲擒故纵
如袖手者佯称微恙
这时的天边飞过一双鸟
每次的叫鸣都有点特别
几乎都是在刚刚睡下之后
他反复叮咛自己
别中了埋伏
或者美人计
调虎离山计等等
到了傍晚
他偶尔记起午后的这对鸟——
兴许是两只鹧鸪吧

(2003)


◎夏日遐想

屋顶上那只敞口的坛子
会盛满什么?门卫老吴彻夜不眠。
两架轰炸机在搞破坏,
先炸了发电站,又炸了那杯药酒——
它们多么惬意,妄图来年变成一双壁虎!
老吴用蒲扇计派出许多无名小卒,
从窗台上请来墨兰帮忙,
一些要爬到屋顶上,
看一看坛子的无脚水;
另一些要将轰炸机打回原形,
给这夏天的蚊子一顶顶高帽子,
敲锣打鼓,游街。
老吴将药酒倾倒,准备从床下取出
另外一只密封的坛子。
这时,保卫科长从敲门声中掷来,
糟糕,蒲扇快点吃掉这满屋子的酒气——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
嗷嗷待哺的子孙。
拉线找了一阵,电灯被天狗叼走了。
科长在外面咳嗽了两声,
听见咣当一声,
一阵花粉从铁栅栏神秘地逃跑了。
屋顶上的坛子满出水来,
滴答滴答,成为黑夜里会意的钟点工。

(2003)


◎莎乐美

我准备在火把节结婚
宴请各地的酋长

酿酒师献给我一丛蔷薇
他孤独了六十年
在夜里,他把酒糟变成丝绸
来自东方的唢呐,调子多么激扬

母亲送给我一张地图
无名小岛在海水中漂移
我和爱人乔卡南在白垩纪旅行
他替我挖耳屎,榨椰子汁,催眠

地中海多么碧绿,这是我的家乡
我和丈夫死后同葬于此
始祖鸟发明了象形文字
赞美我们的爱情

剑尖弄破了我的无名指
鲜血在盘子里唱歌,像子宫里的胎儿
我不愿死在一次战役中

我希望推开房门
看见丈夫送给我一片阔叶林
蜜月里,我骑着恐龙,收割甘蔗
汗水掉进大海
海水从此咸了六万年

在进攻北方的战斗中
我捎给丈夫的橙子和甘蔗
却飘浮在海面上
哗变的士兵割下人头去领赏
我的丈夫,现在是丰收季节
我缺人手,你的儿女们正在捆绑甘蔗

在离开家乡的前一夜
女巫说我怀孕了

这是一次战役,破冰船带我逃离
我绕道南极,儿女们沿途安居
欧洲是我的长女,非洲是长子
一路上我逐渐衰老
次子亚洲,小女美洲集合所有的冰川
集合年青的企鹅
庆祝我的花甲之年

(2002)


◎林黛玉的表姐妹

我们打雪仗,埋发簪
看谁的命大,不会掉进冰窟里冻死
吃一枚月亮壮壮胆
男人们为国捐躯了

躲在花枝下的姐姐出来吧
躲在菩萨背后的妹妹快出来
我给你们猜谜语

泪水多么满足,三天三夜
秦淮河已经疲倦
含着酸梅的嘴,给谁用一晚上
姐姐,从悬梁上下来吧
我们坐在狮子上交谈

不要理睬半夜的敲门人
对女仆要好一些,再好一些
分给她们一些银子和屏风
还有镶金的拖鞋和扫帚

姐姐,再嫁一个人吧
身体要欢娱,中秋听潮水
西洋钟响了十二下
你就趁早回来

妹妹,尼姑庵里什么最重
我可以带一瓶菊花来烧香吗
天上的云彩也想嫁出去
你跟师父告假,我们重游泰山

姐姐,讲一讲宫廷的脂粉香
你男人的佩剑带回来看看
不要让鸭梨过冬
我多么怀念吃肥蟹的夜晚

众姐妹,坐着小竹轿来集合
我有十二枝湘妃竹
带着你们的玉
带来灰鼠暖兜
带足青绸油伞

披着棉衣,披着月色,披着家族的镯子
众姐妹,我们离开南京城吧
在墨汁找不到的地方
纺织,弹琴,焚香,吃春面

你要是哭,就把泪珠包裹好
种在山岭前,来年一垄青韭
把你的皇帝哥哥叫来
把宝哥哥,爱哥哥,早夭的哥哥叫来
他们做鬼,陪我们吃奶茶
帮我们打扫花生壳,缝补破衣袜

众姐妹,我们大口吃荤腥
仗着寒冬腊月,写一幅狂妄的对联
我们剥开老笋,倾听斧子唱歌
整个冬天,我们从小到大,茁壮成长

(2002)


◎嫦娥自述

白天我想念羿,晚上他想念我
羿在明朝复活,隐姓埋名
做了一名弓弩手

他的邻居们每年中秋来提亲
说把壁上的弓换了吧
看久了,像庙里的木鱼

羿的喉喘和脚气好了吗
他知道我每年为他种桂花吗

碰见其他神仙,我强颜欢笑
在水池里洗了又洗
洁白的身子又有何用

三千年了,我造句,我愿修炼成人
天河上上下下,不知疲倦
羿才三十岁,戴着斗笠,离开了有穷国
他只带了一把谷穗和一枝冷箭

铁矿石在深山里独语
一只蜜蜂举着房子流泪
这些孤独的人,挖土挖土
一会儿是掘宝,一会儿象掘墓

我抱着一面墙,这多像羿的胸膛
羿坐在谷场上,教儿童做弹弓
他的邻居又在放鞭炮了
有人死,有人出嫁
问问羿,这轮明月,够吃多少年

羿,你会在街上丧命
会死在亲密的人设计的圈套里

找根绳子,上来玩吧
或者把自己射上来

羿,你周而复始,一到三十岁
就爱吃甜食,身体微胖
明朝哪有承担你的铁箭

射箭,射箭,射箭
我已三千岁了,乳汁快没了

羿,答应我,让我为你生育
生一个强大的部落
生一个崭新的有穷国

(2002)


◎替天行道者的上场

掌声热烈一些,它取决于灯光的浓度,乃至
萤火虫收集商的嗜好。台词先是沾满了灰尘,如同
冷宫里那些失宠的家具;现在,前三排起立,作揖——
台词捏了一把汗,在伴唱机的唆使中,将一个溢美之词
用劲地构成一个健全的排比句。台下的狼群
                   密谋者俱乐部
从古镇上收买的一名银匠,从原始森林调集的一些稀有木料。
昔日的贫穷积攒下的宏图大愿,铿锵铿锵铿锵铿锵……
麇集的虎豹乘坐专列度假去了,象牙的地下运输路线
在依稀的唱腔中浮现。器官刚刚换上最好的,
好比飘扬的旗幡刷了一遍新漆。假情假意的巨型耗子
下场了,众人看懂了,射箭射箭射箭
                粉身碎骨
恰恰等于鞠躬尽瘁。下一段还是喜剧,穿插一点地方戏。
一部分耳朵下场了,其中包括三四个热血青年,
俗话说——且罢且罢,一座固若金汤的剧院怎么容得下
破例开放的芙蕖
       ……修改台词的一瞬息……
                   良心小卒
抬着装死者再度下场。哒哒哒,嘀嘀嘀——
厚度戕害了进度,进度犯上作乱,用一个阴暗的计谋
中伤了雇主的忠良。这如何了得!后面的兔子们
齐声欢呼,从街道上投掷细沙石,与此对应的是
台上的灯光扎眼起来
         又有下场的揣测,究竟是谁呢?
唱,莫停——
一边举着御花园,一边举着软禁的感叹号。
下场者在侧门与台上的下场者狭路相逢,
一个人还要为明春的大赦赶制一千只风筝。
现在,只有他,不死的豌豆
            梨园的花星子
            民众的偏方
            贵族的雕花牙签
从铁锅里直身,他要在下场之前,说出狼群的夜营地。
掌声猛烈,从前三排传递到中间,再到最后——
他又给旗幡刷漆,今晚反复在小人与君子间行走,
罢罢罢,要露出狰狞面孔,吓唬他们
                从少数人
变成语法有序的三军仪仗队。老妪两眼滂沱不止。

(2003)


◎聚会通知

将小镇带到省城,
却不能把省城带回来。
宽敞近乎虚无,
时至今日,虚无才修身养性。

边界如同一根橡皮筋,
欲望会被反驳,
而壮举会被束缚——
往往想,还是恢复平静好。

小镇的西边有点酷热,
而东边湿润得一地青苔。
静悄悄,这是事物的原型。
谁也不声张,辟谣的小布告

张贴在红砖墙上。
上次路过,以为是同学聚会的消息。
这一次,它成为顺口溜——
诉说着小镇隐忍的那种辛酸。

既没有湖泊,也不见偶然会
苏醒的小精灵。
时光渐渐苍白,疾行的街道
也吞服着一粒粒的白色药丸。

中指比食指要晦涩许多,
跟半熟的妖精不敢多说话。
在聚会的大餐厅,预备的一个
直角,总是馈赠给正直者。

(2003)


◎秘密

秘密无所不在:
或许在暗处,或许不在暗处。
在与不在,这种二分法
始终不令它满意。

它偶尔会在格言里,
却又不拘一格。
格言显然太促狭,
清晨它就会退房。

它会在书签里吗?
你问我,我问谁?
格言太厚,而书签太薄。
……似乎又与汗水有关。

它不在当然里,
也不会在偶然这个主妇的沙龙中。
算不上清高,甚至
有没有傲骨也难说!

汗水这个脚夫,
那几斤鬼主意,有谁不知?
它与敏感接壤,
天性小病小灾。

秘密无所不在:
既不和尺寸挂钩,
又不精于算计。
它刚刚来过,脚步轻盈。

它视徘徊为陋习,
自然瞧不起跌宕的事物。
它不会出现在对视中,
也缺乏候诊的耐性。

它可能形容不堪,
从未为乡愁预备中秋节。
……秘密无所不在:
它一疼痛,才留下蛛丝马迹。

(2003)


◎辞别信

湿衣服滴着水,犹如樱桃小嘴
嗑着葵花子。这时,卷闸门
纷纷恢复本性,从街头的饮食店中
讹诈本月的保护费。

以上诸句妄图烘托出一种黎明:
当说起黎明时,不由得惶惑,
甚至皮肉还有点寒刺——
但事实如此,这个黎明像复印出来的。

什么支撑着诗?一百年也不曾
觅得一副恐龙架,也不忍让
一根吞云吐雾的教鞭逞能。
于是,它渐渐发福,几乎成为显学。

不绕开谁,直来直去。
刚刚安慰好壮年,黎明却要告退。
它连谎称有急事也不会——
卧室胆量小,只容得下一首即兴诗。

(2003)


◎田野调查

纽扣一样大小的俏皮话,
在他的嘴角格外传神,而且引得众人
不断地画蛇添足,朝里面献媚;
稍微晚一步的,会夸赞他的女儿。
和黝黑的脸相比,他有着包工头天然的
皙白,在给远方归来的妻子汇报时,
将与某个少妇的传闻,
如同打讲稿的部长,非常胸有成竹,
安插得滴水不漏。
我所熟悉的几个老农民,
正在为供应石料而讨好于他。
另一批来自城里的会计师模样的壮年,
却剥开渐渐衰老的水果——
就如剥开了一些女儿的衣裳。
坐在空调下的那个人,
说了一句与秘密有染的话,
马上被眼色给俘获,出门的鞋子
比进门时轻了四倍。
理发师的丈夫试图打破僵局,
用邻村的一次械斗开头,
将所有健在的耳朵引开。
包工头朝着窗外的湖泊看了看,
那块光秃秃的菜地,
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甘蔗占领了。

(2003)


◎袁山

这仿佛是新鲜出炉的小匕首,
而大肚皮的黑鸟从电缆上飞过来。

这些藏不住秘密的小妖怪
总在揭山的短,像揭开腊月的盖子。

但是它们善于道歉,比你更懂得周旋。
在晨雾弥漫时,会很快为山揭幕。

此时,戴着暗绿色的围巾,
它坐在亭阁中的石椅子上——

避开早上六点钟的锋芒,
为的是等到贴心人的一次眉批。

黑鸟歇息过的树藤,电线,喷泉
无一不像白昼一样自然。

它号称是山的鼻梁,飞向左边:
既拐跑了秒针,又把山的脸侧过来。

它的短处摆在眼前,却消失于脚下,
甚至鸟雀们淘气时,也愿意包容。

(2003)


◎五月的悲伤

那个腰佩香草的人
早上在沅水
傍晚却在昆仑
水底的鱼虾看见
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饮木兰之坠露
山脚下吉祥的卜卦呀
你看那人在吃初开的菊花

南方所有的香草
比如江离、秋兰和申椒
还有去皮不死的木兰
拔心不死的宿莽
它们听到时光遮掩的人
在芬芳中双目流涕
即便他满身香气
却只能在河畔徘徊

他此刻正在咸池饮马
把缰绳系在扶桑之地
他侧耳倾听
美女在天堂的嬉戏
望舒和飞廉不敢做声
天门的雷神和雨师等待吩咐
都快要登上云霓了
他为何还留恋南方

从秦国带来珠宝的张仪
找到了沾着蜂蜜的舌头
上官大夫遇见了靳尚
令尹子兰傍晚去了司马子椒的府上
四个受贿的官员
最后在后宫找到郑袖
把头顶的天凿了一个窟窿
你看你看,玉器失去了颜色
兰花含羞落败

高冠长佩的人呀
让灵氛和巫咸再为你占卜
去国,还是听从彭咸的劝告
哎,你看荆湘的百姓
他们永不知情
生活多么艰难
最快的马也不愿离乡
凤凰不善媒妁之言
我空有芙蓉的衣裳
和腰间的玉佩

纵然滋兰九畹
树蕙百亩
他施肥的心思却没有
南方的倾盆大雨呀
洞庭起波澜
他祖居的家园
门庭荒芜
天上的云霞纳闷呀
路上的国民跟着嘲笑

只有五月的河水
像血液一样流淌
天堂倒映在她的怀里
昆仑停泊在一条船上
那个熟睡的彭咸呀
你可知今天的露水重
河水漫出堤岸
夹裹我的赤足

趁河神未醒
趁百姓忙于耕耘
趁芳草转身
趁楚国未亡

他一步就到了昆仑
昆仑的众神问他
他缓缓地说
南方的粽叶下
永远有糯米细白的呼喊

(2001)


◎庄子传奇

1
空一条凳子,再空一棵柳树
人们都说心诚则灵

鲫鱼搬家前,来问我的想法
洪水滔天不怕
只是信鸽尚未还乡

邻居们手忙脚乱,气象员语速
越来越快
船票涨价了,油价比战争年代还高
菊花倒安然无恙

一下午,我在园子里锄草
耳朵已失去价值
一个年迈的捕快来找我搭伙

“要是洪水是假的,
搬家的人和动物就都有蠢。”
他看惯了世事沧桑

晚上,我决定到地窖里
取出珍藏的谷酒
和老捕快分享一锅糯米饭

枝条被大风吹向西北

2
人们陆续生火造饭
湿气弥漫

瘟疫据说在京都一带流行

斗蛐蛐的父子俩
曾经在川西修水库
他们经历了磨难
此后,闲暇时光相亲相爱

表弟逢人就说,秦岭是云烟生的
要么被云烟笼罩
这个勇敢的骑兵,已双腿残废

邻居们相安无事
婴儿降生的啼哭声掩盖了恐惧
洪水被善饮的龙王收走了

这是一次暗示
龙王庙海拔四百米

惠子从南方带来的占卜工具
让我十分好奇
果如他言,我是个玩物丧志的家伙

3
惠子云游前,托我为他的学生
上半年的古文课

我心中窃喜

惠子挂一面镜子,念念有词
据说他在远方也能看见我

还有我教课的调皮学生

该讲点新鲜玩意
这帮被古板老师害苦的孩子
来,听我讲大禹

讲许由
还有尧帝的绯闻

并且,将惠子先生的镜子蒙起来

你们要学会耕种,捕虫,知时令
还要放浪形骸

就是说,爹爹的话有时可以不听

你们原来有多乖
现在要有多坏

晚自习,跟庄老师去偷老捕快的
黑皮梨
“嘘!不要叫我万岁,小心隔墙有耳
小心镜子复活!”

4
渔父溺死后的第三个年头
悲伤还落在一家老小身上

八年来,乡亲们的恩泽
乡亲们吁长问短
是夜,月明星朗,我跟惠子说

得有办法医治他们的心伤

我们密谋了一宿
还叫了一些帮手

第二天,普天下风传庄子丧偶
悲戚不禁

渔父的女人也在追悼会上
她劝导我整整一晚

惠子二十年后在回忆录中记述了
这桩小事
一,庄子那晚是一面活镜子
二,庄夫人晚从棺材起身
那对你悲我戚的男女定有好戏

5
老捕快喝毒酒时,许多人在场
四十年风平浪静
漆园却住着举世的大秘密

头天下午,他尚与我对弈
难分难解
棋风猛烈,让惠子也大开眼界

大隐隐于市

给他备热茶,让软椅
我捏着一枚棋子
死盯着老捕快,欲言又止

他答应每十天对弈一次
这让我惊喜不已
再也不要惠子来凑数了

现在,老捕快塞给我一个
纸团

“乌鹊孺,鱼傅沫”

死,呼啸而去
我的暮年从此不得安宁
举家南迁,妻儿疑窦丛生

(2003)


◎名优之死

1
陈瞎子的卜卦果真灵验
白菊村天明就来了远客
乾元戏班浩浩荡荡,已经出现在田间
真是水袖绕梁,胭脂芬芳

从苍苔到桑槐,甚至土里的蜈蚣也知道
一年一回的叩门调沿着沙石来
村里的排场,腊月的花枝飞扬
快请下中堂的祖宗,一同看百里来的热闹

乾元班主抱拳作揖,要听千亩良田的回话
熹光呀,你缩身在空气里,识得这话么
菊花已作泥土,眼前大队人马带来新鼻
垂挂在庭院的红椒,睁眼看见了新春

哦,疲倦的异乡人,快卸下你们的行装
到柴火边找回白皙的手背
先薄饮我们的谷酒,先聆听瓷碗里的精盐
腊月时光,我们感激万分,木箱里全是神运

族长穿着长衣,鬓发如云
他领着旺盛的人丁
注视着旗帜上浮动的字符
乾元戏班,白菊的儿女已点亮了灯盏

只有陈瞎子在说瞎话,像尖刀一样刻薄
厄运降临,厄运降临,巍巍神山,出现邪恶
族长和颜悦色,安抚惊慌的戏班
拨出上厅的厢房,将彩衣和声腔安顿妥当

2
乾元班主再三叮嘱弟子们安分
命令夫人打开木箱,取出弦器,放在墙角
夫人走到灵巧的面前,递给一小袋桂圆
告诉这个头次露面的姑娘,不要忘记了唱腔

灵巧是戏班的旦角,初到乾元的门下
她那清脆的嗓音,是树上的桑叶地里的青麦
哦,我不愿人们谈论容貌,那是不祥之兆
我只是新生的声音,戏台上悲哀难料的肢体

夫人将弟子们的闲言熄灭
白菊村的霜降开始了,火光能到的地方
漂游着樟脑的清香,哦,神奇的木箱
那是乾元的命运,那是上百张嘴的食粮

这时,听见木栓的叫喊,梁上的雕龙也醒来
族长着人送来木炭和棉被
三四点敲门声很快消失在原野
灯盏的火苗有些惊慌,乾元班主拉开门闩

扑上身来的有一个声调,还沾带硫磺的气味
陈瞎子半夜还未入眠,又在捣碎些声响
他那柄破败的二胡呀,像老鼠磨动牙齿
侵入了多少人的梦乡,族长却从没有主张

班主从浑浊的弦声中,抓住了一滩闷血
一只废烂的肺呀,这个出名的瞎子
内心里不知有多少委屈,他那两阵急拉
甚至超过了班主的本领,不知是不是炫耀

3
小生的唱词突然遗失,村里人哄堂大笑
灵巧接过二胡的调子,带来了一阵低诉
台上这个花旦,那是悲苦的命呀
老百姓入了戏,顺着戏台,远离了村庄

族长带头拍掌,竹椅和炭火开始欢腾
这些长着耳朵的百姓,拿出了珍藏的器官
谁从陈瞎子的声调中启蒙
谁的耳朵满是陈茧,再也听不懂花旦的哭诉

篾匠放下削刀,将竹片拢到门后
他只听弦器,背对戏台,花旦和小生的对唱
尽管是来自故乡的方言,他的泪水落入石灰
他的右手此刻拿不起一根生葱

花旦继续唱自己的身世,小丑绕着她奔跳
中午将要来临,老妇哭动青春
哎,谁叫你轻易换了戏衣,跟随了花旦
那凤冠上的珍珠曾经是显赫的门第

陈瞎子的竹棍猛击地板
有人吐口水,说他会短命,阎王爷决不饶他
可是他瞎眼的原因,封堵了族长的威严
只有台上的花旦愣了,唱词停在死字上

乾元班主示意弟子,三角旗继续挥舞
台上的独木桥上立着一个丑角
花旦已收住了舌头,只等一阵弦声落幕
丑角徐徐走到台前,将捉住的麻雀放走

4
乾元班主走到了陈瞎子的板凳前
送给他一包枸杞和党参
修好那破二胡,拉动了沉睡多年的丝弦
直到瞎子高昂的头颅,只余下激动的耳朵

就在此刻,篾匠轻脚到了戏班的住所
他听着门内灵巧姑娘的练声
那熟悉的喉咙里住着往昔的凤凰
正要夺门而入,扮小生的人关上了大门

夫人从族长家出来,撞见了这对耳朵
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沉迷在丫头的声音里
篾匠转身要走,惊动了鸡笼里的母鸡
他回望了夫人,目光漆黑,整个人像堆墨迹

夫人将族长的钱币沉在箱底
来到白烛前,拿着灵巧的手交代
不要理睬白菊村住着的一切人
你的善意和凄凉已通过花旦传开

篾匠原是北河人,早年做过勤快的响马
现今避祸在白菊,长剑变作破竹刀
族长见他手艺精良,口无是非
索性将他收留,并不知他善纵马夜奔

灵巧换名不换人,家本居住北河谷
只因丈夫酗酒好赌,一把黑剪取他性命
从此隐姓埋名,乾元班主瞄中她的好音色
也不过问她的身世,一心让她继承衣钵

5
野水仙已经开放,灵巧来到引水渠
她带着花旦的命运,挥舞着浅紫色长袖
头簪晃动,水边的蜗牛坐下倾听
那戏里戏外的两个女子,尘世的薄命呀

篾匠心急得一夜长满胡须
他闻声赶来,要揭开花旦的身世之谜
他接过姑娘的话茬,吞吐着北河村
尽管他双手空空,却像手持刀刃

灵巧转过身来,唱词停在死字上
袖角落地,渠边的泥土潮湿而松软
她脸上没有颜色,胭脂是此刻的皮肤
听见眼前这人的方言,袖子随风微微一动

灵巧若无其事,接着死字继续拖音
篾匠阴阴一笑,顺着水渠的上方走开
灵巧匆忙收拾泥染的袖子
带着残留的粉红胭脂跑进了村庄

晚饭前还有一场演出,夫人察觉弟子的变化
将新熬的莲子粥端来
花旦的戏装已穿上,灵巧躲在嘴角一声不吭
夫人舀起小勺,看见花旦的兰花指不如从前

族长与乾元班主坐在厅前寒暄
说到了来年桃花开,戏班再来
生旦净丑忙着整理衣裳和器械
戏台下早早坐满了白菊村的老少爷们

6
哦,我的村庄,我的白菊娘娘
腊月的猪羊已经奉上
腊月的唱词遍地吉祥
还有野梅花抖枝开放

这里的烟火正旺
我们已有巨大的粮仓
还有手艺精良的工匠
你听一听,怎么不动心肠

岁暮的戏班带来了欢畅
我的村庄,我的白菊娘娘
这是今冬最后的戏场
台上台下无处不喜气洋洋

我的白须已垂落在地上
这偏安的故乡,自从有了第一兜稻秧
子孙繁衍,田间奔忙
壁墙上从来没挂上什么哀伤

听说戏中的姑娘最后死亡
但愿那不是女人们的榜样
村里的女儿都将嫁到远方
逢年过节,烧衣挂墓,莫断了来往

男丁们身体健康,担当大梁
老人们择日而亡,不必惊扰了农忙
婆媳妯娌和睦相处,日子莫要紧张
白菊娘娘呀,保佑儿孙做官到了中央

7
说我瞎,我没瞎,瞎子不说瞎话
你们不知瞎子的二胡里装得了天下
你们的来年和盼头,不要依赖鱼叉
没有什么秘密能逃得过我的卜卦

飞蛾、蚯蚓显形于火把
偷牛贼、偷水贼只敢在夜里胆大
女人上半夜幻想飞黄腾达
瞎子下半夜愿为她们作嫁

你看呀,族长每个中午滋补龟甲
他盼着水上有逆行的竹筏
他统治白菊村的声调,多像缺耳的唢呐
这个倔强的侄儿,没有什么不敢屠杀

那戏台上的伴奏,只是河塘的泥沙
至于花旦的哭哭啼啼,也不过是一阵混杂
他们只是奔走江湖的饿马
一捆草料,就换得唱段中的精华

白菊村虚幻而且广大
祖先的庇护显得多么虚假
你看呀,井水已经露底,竹林尽数砍伐
半夜降临的菩萨都是青面獠牙

瞎子不受光明的统辖
我有不弹自鸣的二胡,能催醒田里的青蛙
你听孤单的老槐树,环绕着地上的宝匣
它的泪水不见了,甘愿做一千年的哑巴

8
你看我的容貌多么妖娆
我的唱腔穿山过桥
做一回我戏中的青草
让毕生的欲望一遍一遍焚烧

我是乾元戏班的当红翠鸟
今晚又遇见了篾匠的快刀
它在方言的逼迫中来到
花旦的秘密就要被人知晓

篾匠是北河的强盗
他遗弃的妻儿已经早夭
他的长剑挂在马背离开了山坳
他的胆子一到夜里变得弱小

我杀死了亲夫,滴血的黑尖刀
丢在奔逃的河沟,离这里千里迢迢
我的容貌,我的嗓音,像宝剑出鞘
一出鞘究竟遇见旧时故交

北河杳无音信,这空寂的山上长老
听女儿一声声忏悔,听女儿一阵阵苦恼
带我离开那篾匠的骚扰
我要换了戏装,青春不再窈窕

师母似乎听到了风声,小生们开始造谣
花旦死在隆冬时节,花旦坠下了船艄
小女子躲得了初一,却渡不过元宵
取我小命去吧,叫你一声白菊嫂嫂

9
哦,篾匠有响马的胆子,却未偷得心安
白菊村敞开厅堂,我已乔装打扮
余生只做一个勤快的匠人,隐恶扬善
归天时将自己葬在水汁丰满的山前

族长不是活神仙,平生也爱金钱
我打劫的财宝,一半落入他的腰间
他是白菊村的云烟,他威风凛然
得了赃物的人呀,守口如瓶,不吐真言

北河村连绵千里,美女似神仙
你没看见,台上的花旦,是早年的凶犯
杀死了她的亲夫,混进了乾元戏班
今天遇见老乡,她将无缝可钻

说出她的身世,就会殃及我的财产
那貌美丰腴的女子,叫我有三尺垂涎
叫她夜里入我怀抱,反被她羞辱一番
这清高的女子,怎么不值得千刀万砍

我把秘密告诉了乾元班
班主的夫人面色惨白,脂粉顿时混乱
她塞给我一包金钱,和一个谜面
转身回到了从前

族长的手段多么毒辣,借机把我诬陷
我哪是花旦的仇敌,我不曾举刀劈脸
为什么戏班早早收摊,好似一尘不染
为什么白菊娘娘隐瞒公理,从不灵验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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