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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坡上的斜晖 (阅读4460次)




  2005年2月2日我又一次进行了旧作的裁剪,这次几乎是大动干戈——将2004年之前的长诗(包括第一首长诗《蝴蝶村》)几乎全部删除,仅保存《名优之死》作为纪念。在2001年3月之后的三年间,我经历了许多次兴奋、坚信和艰辛,然而,在删除其中绝大部分的作品时,我没有丝毫的不舍。鼠标和回车键配合着做完两小时的减肥运动,之后,那些曾经盘踞此地的光晖们不再显得巍峨,而瘦骨嶙峋恰好是我最低的要求。2004年前的那个潜心钻研神秘拳谱的青年花费了十年(1994~2003)的光阴才跋涉至一条斜坡。作为对未来十年(2004~2014)的交代,这些作品仍然要面对不断的淘洗。



◎女妖

风一朵朵拂晓
亲人们醒来

听到祖先们上山的吆喝
像是去征服森林里的女妖

女妖美丽多姿
睡在路上,说是那透明的胴体
水木一样清华

她是森林的女儿
不愿离开森林,不愿
伤害人们的心灵

她只有下一场茫茫大雪
让追捕的人们迷途
自己在雪地深处
自由自在地编织花屋

后来,有人发现她种下的花朵
红花里有她清秀的脸
后来,大雪离开了森林
林里的鸟唱了四十天歌,像是送行

追捕的人是我们的祖先
回去的路上,个个痛哭
花朵越开越艳
人们从悬崖前取来白花
白花种在红花旁,整整四百年

美丽的女妖为何要远别
因为山下开始有人性
开始有恩爱

(1994)


◎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天暗下了,森林又变成飞鸟
驮着自己的盼望去走他乡
森林深处住着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小窗子就睡在草叶间,大雨点一来
她衣裙就湿了。

知道么,她在森林里亮一堆火
四处的野兽和夜气都逼向她
她却轻声地和火苗对话
白皙的臂膀在火光里跳跃

草叶掩护她,一切侵略的动物
又回到老巢。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又回到火边,像织毛衣,双手抱着膝
她不知道大海,也不知道飞机
她没到过城市,也没为人所爱
米粒一样小的人儿,起身随尘埃飞行
森林成千成万的叶子,都是她每日的
衣裳。谁也打不动她的心扉,
她不知道世界上有样东西叫爱情
她静静地睡在草底,蚂蚁
踩过她的手尖

风吹着她,她飞到了树上
雨淋着她,她就垂落在地上
多么自由的,米粒一样小的人儿
谁一旦去爱护她,就要牺牲
自己的年华。

(1994)


◎在稻草中央

在稻草中央
松软的躯体里
一切正在生成

它吹动一些人的头颅
到了檐下不回家
在泥水里,夜鸟的妻子们
没有美丽的衣饰
令人害怕

我是稻草的白魂
你们是飘浮的房屋
我在南方长住
七窍如七所瓦房

比我胆大的黑魂
石头,虫咀的叶
水井边她坐等我的花轿
这是我的婚事
挂在母亲的嘴边
我像两箩筐土豆

黑魂,你藏身何处
告诉姑娘的来路
敲锣打鼓,我要尽南方的礼俗

汲水的坛子
祖母的神秘
比白脸看来更怕
它在夜里忽然醒来
大雨淹没她的头巾

坛子是南方的巫婆
花纹像竹叶青蛇,绕梁三匝
米白如藕,在坛子的怀里
喂养我的家人
坛子仅是我的歌谣

巫婆坐到床边了
年青貌美,指如三尺长的嫩竹
这个七月如火的夜里
谁和谁夫妻一场
黑魂和白魂
水与火
我已在稻草上飞驰。

南方已不见翠鸟,
翠鸟为你招来新娘。
这个乡间绅士的梦想
逐渐灰白
像小竹楼灭了灯
男人都进去了

(1995)


◎霜歌

1
风霜在她的巾上
点点白屑
我带着冬田里一畦清水
来看你
燕子是温暖的泥巴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筑巢
我在你们之外拾取干柴
燃亮着我的房屋
我想要温暖的日子,独守
这些光亮的东西,窗子,床单和冬桔子
过冬。

我记起她曾在树上
秀发如水直垂在叶子间
她抛弃我给她的一束稻子
就像抛弃我年迈的母亲
一只本分的候鸟
冬天见到霜冻,我要穿着
厚衣裳回家
赶着脚下即将萌发的泥水
带着满地的影子

2
我住在白房子里,它们住在树上
它们迷人的衣裳赛过它们的歌唱
你想想,树枝沾上霜雪的日子
它们仍在欢笑
天上飘白云,它们一同去水边
照镜子
它们在想,秋野的那片稻子呢
其实它们都斜视着我

我坐在水车的身边
水溅湿我的衣袜

3
带着欢笑,就是带着一个悲叹
冬天了,霜雪日子了
我烧起干柴,映出鲜嫩的脸

她坐在我的身边
说不用形容字,去说她的美丽
我伤心地想着
下霜了,我说想不出来

我坐在水车的身边
似水年代,一点一滴
我慢慢地想起她的美丽

(1996)


◎五月祈福

在雨水中洗头发的人
听见姐姐的叫喊
早饭熟了,忧虑重重的人
你看呀,两岸人们炊烟绕梁

姐姐,我听见汨罗的鱼叫
它们饥饿,还是在庆贺什么
南方的五月,虫类漫生
像朝廷里搬弄是非的口舌

哦,我亲爱的老师
王国已经丧于敌人的兵戈之下
湘南很快出现难民
婵娟想听听老师的救国大计

婵娟,美丽大方的女孩
在这水波平静的河水里
鬼巫已经念起咒语
我的政敌们将自食其果

弟弟,从都城逃来的丝绸
和它们的主仆一样凌乱
让人百夜难眠的王朝亡了
亡了,我的弟弟,你是否可以安息

唉,姐姐,我是贵族,不是平民
那些汹涌的敌人将刺穿我的身体
将我作为油灯,宣泄私欲,威吓同胞
我要早于谄媚小人,去见地狱之王

老师,贪婪的女人郑袖
已命丧车轮,身上的珠宝被洗劫一空
景差死了,宋玉降了
另一些不齿的名字已经化为灰烬

婵娟,遮住眼角的泪珠
湘南的人民不忍看见你悲伤
我身边这条河水
真不疲倦,不知流往何方

姐姐,善良的母亲,你安睡吧
婵娟,美丽的妻子,你宽宽心
我是朝廷的累赘,不懂世故
现在,我是你们的负担

五月是噩梦的家乡,南方,我叫唤你
从露水走到炎热,我多么留恋
我的名字流淌着血液和委屈
清早多么欢娱,人民遗忘战乱

我羞于看见熟人,愧对我的爵位
鱼儿呀,将我吞食,我要藏于你腹中
不愿沾在淤泥上,你去北方,我也同往
你被渔父捕杀,我必复活,唱新生的歌谣

(2002)


◎鹧鸪天

卖水壶的男人
语气简直是最轻的空气
顾客们都说
老板这般轻言细语
一定生意兴旺
他每当寂静的中午
就在小躺椅上睡上两刻钟
据说有一次酣睡
被一个小偷窃取了最畅销的水壶
而且将另一个有瑕疵的
放在原地
此后每次午睡只是假寐
如漂浮在三米深的鱼
如监考老师的欲擒故纵
如袖手者佯称微恙
这时的天边飞过一双鸟
每次的叫鸣都有点特别
几乎都是在刚刚睡下之后
他反复叮咛自己
别中了埋伏
或者美人计
调虎离山计等等
到了傍晚
他偶尔记起午后的这对鸟——
兴许是两只鹧鸪吧

(2003)


◎夏日遐想

屋顶上那只敞口的坛子
会盛满什么?门卫老吴彻夜不眠。
两架轰炸机在搞破坏,
先炸了发电站,又炸了那杯药酒——
它们多么惬意,妄图来年变成一双壁虎!
老吴用蒲扇计派出许多无名小卒,
从窗台上请来墨兰帮忙,
一些要爬到屋顶上,
看一看坛子的无脚水;
另一些要将轰炸机打回原形,
给这夏天的蚊子一顶顶高帽子,
敲锣打鼓,游街。
老吴将药酒倾倒,准备从床下取出
另外一只密封的坛子。
这时,保卫科长从敲门声中掷来,
糟糕,蒲扇快点吃掉这满屋子的酒气——
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
嗷嗷待哺的子孙。
拉线找了一阵,电灯被天狗叼走了。
科长在外面咳嗽了两声,
听见咣当一声,
一阵花粉从铁栅栏神秘地逃跑了。
屋顶上的坛子满出水来,
滴答滴答,成为黑夜里会意的钟点工。

(2003)


◎莎乐美

我准备在火把节结婚
宴请各地的酋长

酿酒师献给我一丛蔷薇
他孤独了六十年
在夜里,他把酒糟变成丝绸
来自东方的唢呐,调子多么激扬

母亲送给我一张地图
无名小岛在海水中漂移
我和爱人乔卡南在白垩纪旅行
他替我挖耳屎,榨椰子汁,催眠

地中海多么碧绿,这是我的家乡
我和丈夫死后同葬于此
始祖鸟发明了象形文字
赞美我们的爱情

剑尖弄破了我的无名指
鲜血在盘子里唱歌,像子宫里的胎儿
我不愿死在一次战役中

我希望推开房门
看见丈夫送给我一片阔叶林
蜜月里,我骑着恐龙,收割甘蔗
汗水掉进大海
海水从此咸了六万年

在进攻北方的战斗中
我捎给丈夫的橙子和甘蔗
却飘浮在海面上
哗变的士兵割下人头去领赏
我的丈夫,现在是丰收季节
我缺人手,你的儿女们正在捆绑甘蔗

在离开家乡的前一夜
女巫说我怀孕了

这是一次战役,破冰船带我逃离
我绕道南极,儿女们沿途安居
欧洲是我的长女,非洲是长子
一路上我逐渐衰老
次子亚洲,小女美洲集合所有的冰川
集合年青的企鹅
庆祝我的花甲之年

(2002)


◎林黛玉的表姐妹

我们打雪仗,埋发簪
看谁的命大,不会掉进冰窟里冻死
吃一枚月亮壮壮胆
男人们为国捐躯了

躲在花枝下的姐姐出来吧
躲在菩萨背后的妹妹快出来
我给你们猜谜语

泪水多么满足,三天三夜
秦淮河已经疲倦
含着酸梅的嘴,给谁用一晚上
姐姐,从悬梁上下来吧
我们坐在狮子上交谈

不要理睬半夜的敲门人
对女仆要好一些,再好一些
分给她们一些银子和屏风
还有镶金的拖鞋和扫帚

姐姐,再嫁一个人吧
身体要欢娱,中秋听潮水
西洋钟响了十二下
你就趁早回来

妹妹,尼姑庵里什么最重
我可以带一瓶菊花来烧香吗
天上的云彩也想嫁出去
你跟师父告假,我们重游泰山

姐姐,讲一讲宫廷的脂粉香
你男人的佩剑带回来看看
不要让鸭梨过冬
我多么怀念吃肥蟹的夜晚

众姐妹,坐着小竹轿来集合
我有十二枝湘妃竹
带着你们的玉
带来灰鼠暖兜
带足青绸油伞

披着棉衣,披着月色,披着家族的镯子
众姐妹,我们离开南京城吧
在墨汁找不到的地方
纺织,弹琴,焚香,吃春面

你要是哭,就把泪珠包裹好
种在山岭前,来年一垄青韭
把你的皇帝哥哥叫来
把宝哥哥,爱哥哥,早夭的哥哥叫来
他们做鬼,陪我们吃奶茶
帮我们打扫花生壳,缝补破衣袜

众姐妹,我们大口吃荤腥
仗着寒冬腊月,写一幅狂妄的对联
我们剥开老笋,倾听斧子唱歌
整个冬天,我们从小到大,茁壮成长

(2002)


◎嫦娥自述

白天我想念羿,晚上他想念我
羿在明朝复活,隐姓埋名
做了一名弓弩手

他的邻居们每年中秋来提亲
说把壁上的弓换了吧
看久了,像庙里的木鱼

羿的喉喘和脚气好了吗
他知道我每年为他种桂花吗

碰见其他神仙,我强颜欢笑
在水池里洗了又洗
洁白的身子又有何用

三千年了,我造句,我愿修炼成人
天河上上下下,不知疲倦
羿才三十岁,戴着斗笠,离开了有穷国
他只带了一把谷穗和一枝冷箭

铁矿石在深山里独语
一只蜜蜂举着房子流泪
这些孤独的人,挖土挖土
一会儿是掘宝,一会儿象掘墓

我抱着一面墙,这多像羿的胸膛
羿坐在谷场上,教儿童做弹弓
他的邻居又在放鞭炮了
有人死,有人出嫁
问问羿,这轮明月,够吃多少年

羿,你会在街上丧命
会死在亲密的人设计的圈套里

找根绳子,上来玩吧
或者把自己射上来

羿,你周而复始,一到三十岁
就爱吃甜食,身体微胖
明朝哪有承担你的铁箭

射箭,射箭,射箭
我已三千岁了,乳汁快没了

羿,答应我,让我为你生育
生一个强大的部落
生一个崭新的有穷国

(2002)


◎替天行道者的上场

掌声热烈一些,它取决于灯光的浓度,乃至
萤火虫收集商的嗜好。台词先是沾满了灰尘,如同
冷宫里那些失宠的家具;现在,前三排起立,作揖——
台词捏了一把汗,在伴唱机的唆使中,将一个溢美之词
用劲地构成一个健全的排比句。台下的狼群
                   密谋者俱乐部
从古镇上收买的一名银匠,从原始森林调集的一些稀有木料。
昔日的贫穷积攒下的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