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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 (阅读5551次)



《木偶》

每一棵树里
都住着一个木偶
每一个傍晚,他们都会脱掉树冠的帽子
掀开树皮,走出来

哦,他们在原野上走着

我记得他们天牛翎一样的眉毛
白蜡杆一样的鼻子
我记得他们喷水壶一样的脸
马蹄铁一样的下巴

就是这样生动的面容
这样冰冷的伤感
就是这样一颗木头的心,这样
永不开口说话

一双木头的腿,走着
像你我,在傍晚的原野上走着


《影子》

想起一个盒子

那么多拥挤的东西
从我身体里一下子倒了出来

那么轻


《咸鱼铺子》

只有咸鱼们知道,冬天有多么寒冷
咸鱼们互相问候,挤紧
在一排排竹杆上排好队,咬紧了生铁钩子

走进来的人低着头,说:咸鱼
走出去的人低着头,也说:咸鱼
咸鱼们的眼眶深凹,嵌着窗外的乌云

开始下雪了,雪像盐粒一样簌簌落下
有人往灶塘里扔咸鱼,用咸鱼取火
有人用柴禾串着咸鱼,在炉子上烧烤

有一只炊壶里装满沸腾的水
咻咻地叫着口粗气,而店老板有事没事
会打开咸鱼皮夹,翻捡里面的纸钞和硬币

有人用旧报纸包走了一条有文化的咸鱼
有人小心翼翼,用竹篮提着水
带走了一条性感的咸鱼

有人替咸鱼翻了翻身,就放下了
有人穿着双咸鱼的鞋子,吧哒吧哒
跳过了对门的水沟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天气更加阴冷
红灯区里红灯,红得滴血
咸鱼们松开口,放掉了生铁钩子

咸鱼们遛到了大街上,咸鱼们
像件深色的外套,伏在人们肩上
咸鱼们伏在屋脊上,一声不吭

而在最宽阔最阴冷的海面上
最大的一头咸鱼甩掉了身上的鳞片
咸鱼彻夜难眠,身下的脓汁和血污粘成一片
这可不关店老板的事


《一个人的小镇》

这首诗里容不下别人

只有我,和我现在
开始写到的小镇、我的小镇
我是惟一合法的代表
一个人独裁,一个人民主

我演讲,我辩驳
左手团结右手,双手又划分阶级
我还打一个乌托邦似的喷嚏
但决不是因为脸红——

因为我彻底赤裸,因为我
一个人,因为不需要可耻的遮羞布
我此前的否决,完全藐视了人民
驱逐了群众

我反对多数,我不反对一
我反对到底
就是另一种绝对的赞同
比如我说到理想状态:

一个诗人,就是一个小镇


《新来的代课老师》

雨中,她踩着水洼中的气泡独自回家
雨像粉笔灰一样落下

当她停下来,思索
一面镜子便开始抖动,仿佛疑问
就是迎面而来的一座小桥,一个在风中
吹得拱起背来的问号

而她的背影走动,就像一块移动的黑板擦
一生的事情就在瞬间决定下来,问号
变成蹲在发丛中的小鸟


《蜗牛》

五月的田地里结满了豆荚
只有蜗牛的头上,还顶着两根菜花
哦,孤独的王子,一个国家在它背上
已成为一个忧郁的包裹

而诗人是在南方,在杜英苦涩的枝上
注视虹扭的小小螺壳
最慢的闪电,在一寸寸抽出
最后的家园飘起来,如同心思幽暗的叶片


《先人》

现在是冬天
彗星像披霜的草垛
月亮很小,像一颗白棋子
点在棋盘右上角

苹果树挂满了冰棱,在竟陵古镇的老街两边走着

桥,还是单眼皮
只是更瘦了
窗子,更黯淡了,像旧衬衫
断裂的衣领

钟声很低,像雄海马在深海里叫唤孩子,一声接着一声

我们借着炉火小声谈论先人
谈到了心中的灰烬:那双倍发烫的
悲哀


《休息日》

一整个星期都在抱怨,用一个窗台
面对日子,偶尔
会听到大海的雄辩,但是三棵云杉
撑住了天空

现在缓和下来了
在早上的豆浆里,那狠狠地
加了一勺子糖的恨意
我甚至愿意去回访繁忙的津渡先生

当面粉沾满母亲的手臂,蜂蜡
涂满孩子的铜匙
这甜蜜得发亮的一天,有时
却想让人一下子死去


《生日悄悄越过零点》

某种平衡正在打破:
整个夜晚,都在和月亮的一只小小钩子角力
群山,拖到了海边
就停顿下来,看着泪水铺天盖地涌来

而她,还坐在镜子前天真地补着妆
一边数着钟声,在夜里
滴出的白色小坑
一根棉签愈加裹紧受伤的指头,痛苦永不能说出


《蟾蜍》

我倾向于把他看作一具神明
睁开白果壳的眼皮,转动金环镶嵌的眼珠

那和尚,披着一身花蕾,在金叶女贞下念咒
我记得他的鳃、烂掉的小尾巴,和修行者潮湿的巢穴

当我们一起对着神秘的湖水
遥望雪山上的雪,一对对大雁飞来,在湖边结庐而居


《蚱蜢》

下午,一大片阳光在干枯的草地上燃烧
我们不期相遇
用目光对视

我努力向它表明我的身份:我来自于竟陵镇
生长稻米和棉花的蛮荒乡下
我是粗俗的食盐动物,嚼碎过松鸡的骨头和林阴下的
大叶药苗,我身上的胎记完全可以作证
它们就像几块湿润的泥巴

但是它那对复眼一动不动
它的坚硬的额角一动不动,它那对有力的大腿一动没动

我只有进一步地表达我的诚意:我刮过石桥底部的芒硝
在丹炉里煮过汞丸,并且吹过口哨后
顺便吹过枪口的蓝烟,不过
我也曾和小溪合唱,和几片文明的云、和爱沉默的群山讲过禅
我手头甚至有一部打满折痕的
厚厚的编年史

但是它忽然就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两根长须
像两把旗帜一样生气地竖了起来

蚱蜢两眼通红,淌着两道柴油味道的热泪
蚱蜢像辆绿色手扶拖拉机一样长高长大起来,蚱蜢
转眼就长成了一架绿色战斗机,蚱蜢腿上的刚毛变成了带
涡旋的发射弹筒,蚱蜢停在燃烧着的草坪上
胸脯里的发动机开始剧烈地轰鸣

蚱蜢终于站了起来
蚱蜢忽然像只绿色大恐龙一样在我面前站了起来
蚱蜢像提一只小甲虫一样毫不费力地提起我,又轻轻放下
蚱蜢拍了拍我的肩膀,蚱蜢用了最软最柔和
最有磁性的声音说:朋友,我要飞了

太阳下,划过一道细小的彩虹


《异样的房间》

没有人,挂钟像块胶泥揪起来
从一面墙,啪地跳到另一面墙上
跳到天花板、地板上面
好像要检验时间:
是不是一个六面体?

椅子们在桌子边聚拢
又四处离开,这些有屁股
无大脑的白痴,像是无能的政客
桌子是平静的,沉默且智慧
但是它等着爆发
就像拼图片一样散开

我们规定了水龙头的意志:
必须向下弯着!
不过现在是另一幅景象:
它伸直脖子,并且一分为二地
裂开,180度地旋转
180度地倾诉,水珠
如同镭灯光芒四散

是的,要有一个完整的乌托邦
子虚乌有,但确实像
一个整体,至少
看上去是那样:被文字所记录
房间里的书籍开始比拼
互相扇着耳光

要那些显见的知识做什么
像玻璃板的边缘一样锋利
划伤自己心愿?
可是我们始终不能听信电话、电视
或者网线
去逃脱吧,这些摇舌的骗子说
谎言立刻充满房间


《比喻》

你用一块玻璃吸附住太阳
光线像胶水一样粘稠
树木们不能隐形,全部
陷进明亮的深渊
就像一只苍蝇落进瓦盆
翅膀,无谓地击起汤水的涟漪

上个星期,我用一个提包
提走了全部的海水
你用一根膨胀螺杆
拧走了一口深井
我的老祖母,仅用无关紧要的死亡
就证明了地狱的存在

我简真要惊奇我还活着了
就像圆周率的尾数一样
漫长,而无规律
可惜我写下的,都不是我的生活
我一转身就要忘记
比喻,是个万能的小偷


《二十二行诗》

我尝试让你轻快地登上第一节台阶
第二行给你一个拉手
竖起来吧,第三行是根撑杆
你要尽力撑起想象力,跳过横着的第四行

跳下去吧,水池巨大的一行荡漾着修饰
但你能看到第六行隐约的岸
第七行拔高成跳台
像根天平架一样,第八行折叠在救生员的心里

他靠着第九行平实的栏杆,似乎无所事事
你要在扭曲的第十行中和他回忆过去
死者们排成了难以逾越的一行
看看那根香烟吧,那是沉思的第十二行

十三行是过去的一缕轻烟
一转眼就成了天边的一线云
落下来就是地平线,这已经是第十五行
假如那里有群山,那一定是起皱的十六行

不要被落日所蒙蔽,那是十七行一个端点
第十八行伪装成一条山径
而我们还在拼命呼喊,想让十九行的呼声
像根箭一样穿越时空

但虚弱的回音,使第二十行越来越模糊
你情不自禁流下两行热泪,完成我的诗章


《诗》

我感觉到她要来了
绕着我的一双眼球,转圈
但是她看到我敲击键盘的手指
就退了回去,滑进
我的后脑
那里是淤泥,白色的淤泥
我曾经在那里淹死过群峰
和工程浩大的博物馆
只是我仅仅放出过一只鸟,双翼
却被冒出的骇人气泡吞咽,它长长的
脚趾高悬,仿佛甲骨的刻痕
自从文字诞生之后
就鲜有人能真正参悟出什么诗意
想到这里,我就放下那只大眼睛的鸟
我把我的黑色眼框,毫不犹豫
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家》

餐布没动,椅子没动
瓶花没动,墙壁上的贴画也没动
它们都没有动,没有鼓掌
甚至没有一丝亲昵的表示
但是它们都等着我,就像我的不锈钢打火机
我的牛骨烟嘴,静静地呆在柚木桌上等待
直到我掏出香烟
火苗跳上来,烟雾升起
然后我坐下来,深深地陷入到
布艺沙发的思索之中,一些事情无边地遥远
又无限接近


《夜晚》

当我们像两颗星星那样靠着,谈论
银河、大海
天穹就像天鹅绒一般铺开
那近了又远去了的,还是时光

我们扶着栏杆,听凭巨大的舰板载着我们
滑过恐龙骨架的森林,缓慢地
驶进一口深井,海藻们
走上岸去,摇身变成了树冠

有好一阵子,我们沉默不语
但我们的手指,不小心捻出了火星
像是两颗星星的泪水
我们还看到了彼此头上,闪耀的白灰


《蔬菜》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叫出她们
她们头上的花冠,心里的
花蕾。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贴近她们
那是枯黄的老叶,我母亲
的鞋底。那是茼蒿与白菜,一片刚刚生长出来
莴苣的嫩叶,那是我深爱过的女人、我妻子,站在我手掌中
的女儿。我爱过她们茎叶里的汁水
头上的霜花,我流过太多的泪水
我一生好酒,却只有一副偏爱蔬菜的肠胃


《雨天的不安》

一个傍晚,雨下得特别大
钉鞋匠收起摊子,从檐下走过去
恍惚间,我就要跟着他走完这一天了
我的一缕头发还轧在机架套的下面
拖在鞋帮底下,湿润得如同五月轻摇的麦穗须
那白痴一样的日子总是这样没完没了
等着镰刀来刈割,等着泪水
肆无忌惮地流下来,就像渐渐升起的夜的骨架
架在海水与小镇上空,均匀地漏着沙
我每天夜里都把头颅伸进那个又黑又大的窟窿
我把耳朵关上,我也能听到该死的丝线在装线盒里咝咝地走动


《直白》

为了接近你,我更换身份
为了安抚你,我剔掉个性。
为了验证时光的苦味
我们一起生活多年。

活过那些岁月吧
比你的耐心还要长。

为了一副棺材
我在银行里开好了户头。
为了死后不被嘲笑
我们阴险地留下了后代。


《回忆一个好父亲》

要从一条皱巴巴的手绢
充当肚兜开始,硕大的烟斗
是天然的尿布烤炉
奶瓶推倒又扶起,日子正是个不倒翁

在一阵持续的混乱中
你把她左脚的鞋带拴在右脚
你为她购买了大堆的食品
却总把她忘在超市的货架一旁

一次有惊无险的旅行
是把她当作天使高高抛起
你的无知权当作她的无助
她跌落在地板,却哭不出声来

她究竟是如何长大,你懵然不知
除了那一面袋子荒唐的故事
你再也找不到痕迹
事实上你两眼浑浊不明,早已老去


《鸭梨》

鸭梨是只黄斑鸠儿
歇在柚木桌上
可爱的小嘴停止歌唱
像根枯黑的草茎

我发了一整天的呆
等着它,忽然跳进手掌中来
我想摸摸它的心脏
但是沉默,像竖起一只哑铃

只有一种暗示
在提醒渐渐泛酸的空气
柔软如成熟的处女
在心内悄悄结籽


《斑马》

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起事故:
数不清的蚊子吹着喇叭,从四面八方涌来
斑马平静地,站到了十字
路口,那是一个巨大伤口的补丁

斑马的毛发开始脱落,斑马身上
粘着的口香糖胶皮开始脱落
斑马的伤口开始流血,斑
马只剩下一副咬不动的骨架和一层水泥……

斑马受到了格外的褒奖
一顶巨大的桂冠,由生铁的栅栏打造
斑马被请到养老院作演讲报告
对象是一群来自森林外的小朋友

斑马叼着几棵枯草,从那起事故漫不经心地讲起
一直讲到天,慢慢地黑下来
斑马愤怒地扯掉了身上的绷带,斑马想到了
赛马场,然后是……没有马道的大草原


《龙鲤》

这鲤鱼,从巴颜喀拉出发,绕过
阿尼玛卿雪山,冲过壶口
这鲤鱼,眼珠抬高,望着龙门
这鲤鱼,猛地——
往沸水里一跳

这鲤鱼再无心、无肝、无肺,再无
一腔子黄河浊浪的肠胃
剪掉鳔、抽掉筋、切开肚腹
这鲤鱼,一头
扎进花椒壳与辣椒皮的火锅

无名之火翻滚,像是锦鳞
成片成片,从肉根之处炸开
击打着水花,这鲤鱼
喘着粗气,吐着烟火,这鲤鱼
忽然就卷起身上的皮,忽然
就揭开了一面红旗

这鲤鱼,从雪堆一样的肉里
终于亮出骨脊与戟刺:那一道高高跃过龙门、漂亮的
弧、弧的原形
现在,连同群山与曲水一起
煮得稀烂


《锯》

一晚上,木工都在拉锯
他锯木头,锯断阴影
锯灯光,木屑飞扬
他锯我的睡眠,我的夜
一下一下,咯吱咯吱
锯开我的大脑和白天
白天,我路过肉联厂
牛腹锯开,青草还未消化


《恶作剧》

在我今天,决定随意地记录诗时
花园就在我的窗子里
飞了出去,一棵榉树可能还想呆一会
就站在空气里,长它的根须

我干脆置之不理
于是它,捂住了脸和嘴巴
跑到地铁隧道里去了
我的房子绕着我奔跑,我拼命地

按住纸张,后来它翻了个身
我才发现那是张纸牌
黑桃皇后走下来后,留下了空白
命运真让我惊奇又失落

我的女儿,像一个糖人儿
站在一对音叉上喊我
我母亲的拐杖,在墙壁的夹层里
跳舞,我距离她们不远

也不近,我们中间
永远是虚无
一个天空才掉进大海
我就打算用黑夜盖住它


《马鲛鱼》

厨师从烟囱里望出去,只有一圈云
接着,天色就暗下来,铺在马鲛鱼幽蓝的背上

一盆净水,厨师手指上的十块鳞片游动了起来

刀子,迟疑地
向着掀开的两片波浪中插下去

鱼腹剖开后,厨师走进去,找到了铁锚、船桨、三角帆
和巨大的桅杆,然而船长
坐在鱼鳔的交接处抽烟,样子很阴郁

水手们正朝着一个方向使力,拖拉它鲜红的鳃耙

从一根直肠,缓慢地摸到胃
厨师冷静地,摸到了老祖母的放大镜


《榉树》

早上,她踩着泥泞回来、赤着脚踝,在我窗下发抖
头发披散着,脸上积满泪水
而一根电线绷紧,恰好刺穿了她的双眼
嗡嗡地震颤着,如同青蛙的肝脏爆炸,腾起一片红色的烟雾
她淋着雨,但是依然用流血的眼眶盯着我
于是我看见镜中的大海打碎,波浪像两只断翼,倾斜地
插入一个狭长的雨夜,雨追赶她的躯体
旋转的岛尖,钩掉她的裙子,我听到她尖叫,尖叫,在狂风中尖叫
她的瘦小的脚趾,拖着木屐在涌起的海浪上奔走,避着涛声
卷起的尖利钉子,然后是幻象消失,泡沫
迅速地吞咽雨夜与喧嚣、迅速地凝固
玻璃的嘴唇,从冰冷中、从我们中间生长出来
我们一起站在深沉的土地上
光明,从盛水的碗中重现
一个几何状的世界,以严整的线条清晰起来
一棵榉树在我腥红的大脑里摇曳着,并轻轻哭泣


《手术》

我脱下衣裳,穿上灯光
医生们,用明晃晃的刀子
灼伤我的眼睛。

假若我死去,他们扔掉手套
假若我活下来
他们静静地,去水池边洗手。


《重逢》

这是津渡最后的岁月
他又回到竟陵老家的乡下
秋天的田野上洗劫一空,一个太阳
显得更加孤独

水杉们终于挣脱了地平线,卷入云朵的漩涡

一袋子风放出来
把村庄从身后推来,又推得很远
回忆往事就像绷紧一张鼓皮
他的竹杖刚好点在沉默的嗓子眼上


《两个我》

我母亲只生下过我一次
我一生要写两辈子的诗

我在酒精里与我搏斗
我在镜子里伪装死去

我的肉体在床上忍受鞭笞
我的灵魂轻轻跳出了窗子

我在扉页上打洞
在封底与我巧遇

一百年前另一个我替我活着
一百年后我替另一个我去活

我活着是为了见证我的多余
我死去后人们会传说我活着


《车祸》

一个人在家,只好写诗
诗总是跟着我
来和我饮酒

我和她说起去年的一次车祸
方向盘嵌在颅骨里
黑马拖着红色的鬃,走下来
走进颈窝

而轮胎里的一个酒鬼还在酣睡,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交警们,正从备用胎里
紧急地赶来

我至今也没供认肇事者
我,就是那个想违法分开诗行的酒鬼


《镜子的原型》

镜子是津渡的手掌,布满裂纹
草莓在深处红着
忽然就看到了雪山,光光的头颅
和尚念着喇嘛的经

在细细的青色的筋脉里,涌动着水银
出家人看到一无所有的前身
镜子是一扇门
推开了,瞳孔深处敞开一条暗黑的走廊


《直觉》

黑暗中,我摸到楼梯的钢管
好像一个人的胳膊,很长,很冷
离她的心脏很远
我感到我的身躯,从中间裂开
一边在台阶上蹦着,另一边去数她的肋骨
水不停地滴进耳朵里,又不断地
流出来,很快汇成了一条河
我想起她,是我站在深水中苦苦呼喊过的
某一个人,叫做琴,或者萍
从来没有谁完整地爱过我们的一生


《章鱼新娘》

我们做爱时海水一阵紧张
海藻摇荡不安,如同猛烈抖动的锯条
婚床上,我们用力蹬开石头
砸出一群海星,又像打碎了海胆
溅出点点血迹

我用一双臂膀给她热情地拥抱
她张开八条胳膊加倍地回应
她的吸盘开始抽我的筋,吸我的骨髓
她的大牙,转眼
就咬开了我的胸膛

就这样爱着
就像等着瞬间遭遇毁灭
我射出的精液如同细小的菌群,洁白、柔软
又纯净,她却对着撕开的胸膛喷出墨汁
她要给我一黑到底的决心


《花园里的早晨》

寒霜,雾霭
枫叶别墅如茵的草坪
向一个早晨示意,麻雀的小脚
跳着,在数栅栏上的尖刺

而太阳,开始向大地输血
红彤彤的树杆与枝叶
激动得浑身发抖,也许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是要说枪矛与圆盾
此时冷冰冰的,捏在塑像的手上
喷泉喷了一晚上星星
现在停了下来,管壁淌着泪水

一个巨大的天空
听凭群峰与大海在它腹部
默默走着,我三十二岁了
目睹世界创造了这么多平庸的日子
这算不算一个奇迹


《不丢脸的一行诗》

百年之后推开棺盖
一把铁镐,猛地将他扯起

“津渡,1974-2074”,陌生人
眼睛的余光扫视墓碑,“一个句子埋在这里。”

生前,他涂掉数万行诗?
惟有此行,是他本份的自己

活了一百岁零一天
全部的爱,才从抖索的手上离去
一个句号拉直落日


《等待开始》

临近零时,一个夜晚的山尖
时针尽力去摸那个高点
我们全身赤裸,裹紧床单
像堆在积雪之中,等待铛地一声
分开,然后往下速滑

一刻,一刻也不愿等待了
衣架们已穿上了我们的衣服
列着队,性急地伸出手
抓牢扶手,仿佛衣柜就是火车车厢
要轰然启动,钻过黑暗的窟窿

但指令似乎迟迟不肯到来
整个夜晚弥漫着令人生厌的灰尘
在白天也是!在闪亮的插花瓷瓶口
在花朵上,在我们的眼里:
你是我人世间,最大的一粒灰尘!

我们用尽了全力吹
爱发誓的星星在屋外纷纷落下
为我们种福,可能——
落在第七街区,密集的红绿灯区
冤魂多在那里等待重生

而我们留下来继续测试
等待的复杂与弹性,像彼此相爱
又彼此憎恨,最后无奈地展开床单
一寸寸,横向、纵向地比较
幸福的长宽,永恒地与痛苦相等

我们被迫地去重新打量对方
像审视另一个评分标准
我们从来没有厌倦生的多余
从来没有,当钟声在额头上敲响
我们忽然抱紧对方,世界无法呼息


《豆芽》

半夜里,他看到众多的水袖和水已连成一片
手腕托出,举着一片青灯
他分不清那是火焰,还是泪水

这一次他荡开钟摆的耳垂,潜入水帘的洞府
女人们都是绕在洞顶上的飞天、水的幻影,一条河
在夜的底部叫唤:给一把盐呀

他憋着一口气,从汉宫的后花园一直游到了晚清
的玉带桥边,又悄悄折转回来
一群小脚女人解开缠脚布,在阳台上的黄铜火盆里濯足


《此花非彼花》

形式已经不重要了
对爱情的态度,就如写诗

我的泪来得没有一点来由
流在她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上

那么开阔的湖面
那么微弱的一线香味
波光反照的迷离,使人看不清颜容
她啃完桃子,并把桃核扔在桃木船的舱底


《南台头闸赋怀》

来了呵,十一月的河面
泛着冰渣,瘸了的老马却放任自流
在上游,它向我走来,啃着冬蒿

我长久地端坐水边
衣襟下垂,伸入了月亮
而原野上,一条银亮的绸缎缓缓滑动

是在这沉静的夜晚,我的梦
我的遥远的天边,连同我、我的小镇
才能清洗干净,并经此东海之滨庞大的闸口
跃入了大海

我不是生在这里
但我死后,必将葬在这里

我开始得太晚,我结束的
也将更晚,生是多么遗憾:我没有沽酒在东晋
我没有赋诗在唐朝,我也没有骑着蹇驴,行走在剑阁
我是荆楚的子民,无缘长在四川

绕着一根长长的纬线,我从高山上走下来
走到平原,从中原,又来到东海

我带来江水
我带来沔水
我带来楚人的骨子里,楚人的精血
我带来屈子的汉腔,一百四十四个天问

在那遥远的地方,水稻生在低洼
芝麻长在高冈,晨曦每从犍牛的犄角上高高挑起
晚霞落在低矮的猪圈

夏天的池塘长满了莲花,冬天的湖荡
摇曳着芦花,在榆榔和石井的边上
是我简朴的家

我父亲为我折好了描红的元书纸
我母亲为我纳紧了布鞋底,为了我胸含墨华
走遍天下,我年幼的弟弟早早去了工地

而我跨过了龙尾山、京山、枝山、五峰山、武当山
我在岳麓山作了短暂的逗留,离开了潇湘水系……

说起有限的一生,我将无愧于我的学习
我的学习伴随我的生地、我栖止的地方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的死地

我是大地上的漫游者
生活的鞭子,终老也将轻轻敲打我的灵魂

我喜乐于游历名山大川,并向所有的人们致敬
我启步于学堂,但我更多经历在旅店
我在工厂奉献了我的一部分,但在医院、在那庄严的教堂
人们和上帝归还给了我

我感谢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我要郑重感谢我的老师
每一个铁钉,和每一个趔趄

我一生将感谢所有的时间
感谢大地
感谢水

在我终老的地方,我感谢所有生命的滋养

在终老的地方,汇集终身的心血
我守着我的小镇,我的本我,和我身体里
拥挤而来的人群

我一生都在积累、长大
我一生都在付出

坐立于下游,却等着上游的泛泛之水
而上游顷刻翻身为下游
我开始得并不晚,在每一片激流重新的扬起
但我的结束,却要很晚
很晚

坐在这巨大的闸口
我是坐在当下
又不是当下

当春天的桑叶绽绿,蚕卵已在冬天产下
芦雁与海鸥飞到金色波光的海面
菖蒲与芦苇丛中,挤满了鸟蛋

二月的竹网架在潮上,茅棚里的成鳗已经出售
夏季的渔摊,堆满了海鲈与石斑
而在我书写此诗的时候,渔人们用猪血
漆好了渔网

我这最无用的诗人
一生要将文字细读,我推敲着生活
并接好诗行骨架的榫头

我思考,我探索,我用一百个问题
来回答内心的沉默
我用身体里拥挤着的一百个人,交出同一份答卷

我走在路上,但不是那放任自流的老马
三十二岁的身体和经历
每时都在从零开始

开始于零
结束于更大的零

我坐在巨大的闸口面临喧嚣的水流和洪漶
但我背对平静的大海


《云岫庵考略》

渐次是秋光,湖水、长林,再远
是山峦,披着秋光走动
晚霞中,跌下去的竟是大海
宏大的内心,敞着骇人的空洞
在天空,在那厚土与群山架构出的
更大深渊,粘稠的血还在燃烧着我们人类
的编年史,环绕这黄昏的球体
日与夜殷勤轮转,竟然都是巨大的虚无
我生活在又一个世纪,就如生活在
再次滴下的一点泪中
但没有人化为流云,也没有人
化身为马、为龙,陆离立定或跨开大步
惟在鹰窠之巅,千年的老松咬定悬崖
单手揪紧一角风片。小小一座尼庵
不为所动,默坐于钟声之中
在我有生之年,我已习惯看轻生死:
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我曾经目光如炬,要深透卷帙:
圣贤们,穿着象形文字的笨重铠甲
站在颓垲的古堡,却从破败的窗口笑我;
一声与世无争的佛号
竟有九百年之长,似乎要暗示我
那高于一切的、神祗的意志
纵这小小的尼庵五度大火,却又五度重生
宛如佛桌上盛开的花朵,因前世
的善根深植,而佛缘广结
我追忆北宋的一根鼓槌,想象它
敲打过南宋的香火,我抚摸一把念经
却摸到了至今,又一个世纪的软骨
我滚烫的泪水,从蜡烛上流下
一切灵魂痛苦的根源,宛若出自院内
从那石井里,绵绵的湫水流下山门
佛祖乃黄铜的骨头,木胎金面
因冷冰而法相森严,俨然无怨无厌更是无上
或真可主持大道,先前
更佐有转世的肉身和尚,盛于莲花大缸
红花白藕,红筋白肉,死后三百年精血不坏
把不朽与伟大演绎,如今缸破尸亡
只有山魑与野魅,来去如风
穿梭松林,打发黑暗的噩梦
生者幻想长生,死者竟成永恒
而后,消息来源于隔海的普陀山
观音大士抛却攘扰,提花篮,端净瓶
插了四季长生柳,足踏祥云来此晚憩
是为名故,为财故,为永生故
或衍生不息,直教善男信女磕破额头
只是多有长跪者,少见还愿人
把责任,推给万物的规律
而我详究过去的故事,勉为后人传说
翻遍稗史野志,方知佛祖相生万相
人子的不成功确系天定的劫数
枉教佛祖的侍丛几度轮回。敲钟的和尚
换成念经的尼姑,穿云出岫
夜普陀摇身一变而作云岫庵,仍不免
从流俗业,六道之中叫我辈轮回
在魔鬼的怀中懵懂不醒,做童话的美梦
我何曾、又何须看到陆离的身影
跨开大步,或又立定,在我诗中
巍然若七宝的佛塔,即又如此
一个人的伟大不过是一个人的孤独
集体的虚无,果真是塌陷的空洞?
过去与未来浑若双重地狱,我长年怅然
耿耿于内心的缺失,仰仗酒精
把余生苦度,但那庵前的两棵银杏
忽如现世的两尊真佛,要把人世
的真谛对我传述:她从前的夫
而今奔波在织布机上,三千把织布梭子
织结人世的一丝一缕;从前的她
既不开花,也不结果,三十年来
不吐一粒新芽,惟有此后,
她对着年幼的丈夫
吐露芳华。削去三千烦丝的尼姑
刚从山下采摘回豆蔬,施施自树下走过
她们要准备人间的烟火,而在每一个来临
的夜晚,一座尼庵乃是她们集体的坟墓——
一切苦难均在祷告后化解,惟爱不受时序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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