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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安琪谈诗之一 (阅读4198次)



                               从句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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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两年前,我在《限定》一文中指出,中国人的句思维特别发达。那时,仅从词的内空间与词的内节奏两个层面,释解了构建一个好句子的必要质素。如今浏览大量的当下汉诗,发觉其中的句子还是脆性比较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从我做起,从句子开始,兴许能找到制约汉语诗歌持续健康发展的瓶颈。
     诗人余怒曾经多次强调,诗歌就是造句。至于如何造句以及造什么样的句子,他没有细讲,但其对句子的重视,让他的诗写在中国当下的诗界,呈现出卓异的个性。具体到他的文本,我以为其诗句的韧性,恰好反衬出目下汉诗的句子之轻薄。诗句的轻薄,有人归因于语感或口语在个人诗写中的凸现,这两种说法仔细推敲,其实是站不住脚的。语感是指语言的感觉,强调的是语言的整体性。从规模上来看,它涵盖了字、词、句、段落甚至结构等元素。从本质上来看,它与节奏的关系密不可分。一提到节奏,人们自然想到了句子的错落(包括标点符号的插入)以及诗歌的建行问题。殊不知,一体化的语感,仿佛天生具备法西斯情结,绝不允许字、词、句、段落等元素拥有各自的节奏。事实上,正是这些元素的内部节奏,不断地冲撞与整合,才构成了一首诗本来的语感。对于口语,当下诗写者的误会似乎更大更深,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对口语的理解,还比较皮毛。就连那个靠城市小痞子口语暴得大名的诗写者,我敢说他对口语的体悟,也仅仅是一种片面的深刻。大多数诗写者都好象看到了口语的当下性,或者说口语的活性、内在的湿润以及现场感,但却不由自主地忽略了口语的历时性和阶层性,尤其是后者。任何口语,都是有人文积淀的,特别以乡村口语的为重。比如,乡下人形容一个人胆小,一句“生怕树叶砸破了脑袋”,就把一个人的神态与心境,入木三分地具现了出来。相对而言,某些小知识分子的口语,就显得虚矫,且有些弱不禁风。就拿“我靠”这个短语来说,本来是发泄情绪抑或激动与愤怒的表达,显然就不如“我操”这个短语传达地生猛、鲜活,其动作性不但得到了极大地削弱,而且其透明度也大为降低。如此看来,口语在当下汉语诗写中的具体运用,还远未抵达汉语本身所期待的底线。要把口语的性别搞清楚,要弄清口语的身份,要摆正口语内在的每一次出场。我想,一旦把口语或者口语的大部分搞定,当下汉诗就能够迅速地改变句子的呆板与沉闷,令诗句在瞬间英姿勃发,生气盎然。
     讨论当下汉诗句子的脆性,就不能不提及古汉诗句子的韧性。且不论古汉语与现代汉语的区别,单就句子本身,我以为古汉诗句子韧性的生成,至少包括三个因素。一,古汉诗非常注重对前辈诗人经验的总结。比如,在诗句中大量地用典。典故一般都是过去发生的生活事件,让生活事件有效地转化成一个或多个语言事件,一直是古代诗人诗写的基本功。通过对前人生活事件的同化或解构,多向度地增加句子的意味,从而使诗句生长地更加结实和饱满。而用典,常常被当下的诗写者斥为掉书袋抑或翻译体写作,不假思索地予以拒绝,无形中放弃了对前辈诗人经验的挖掘和利用,因此当下汉诗某些句子的发飘以及无爹无妈不可避免。二,古汉诗非常重视对同辈诗人经验的总结。我们读古诗,经常发现一个诗人时常化用别人的诗句。李白用杜甫的,杜甫用白居易的,既是家常便饭,又仿佛情同手足,不分彼此。表面观似乎是同行之间的相互欣赏或者相互提醒,实际上是对同代诗人经验的再次整合。化用,关键是化。别人的句子在自己的诗句里产生了化学反应,就像一个无知的孩子恍然大悟,来不及拔剑四顾,立马就长大了。其实,一个诗写者文本中优秀的部分或者说最有效的部分,恰恰来自于其对同辈诗人经验的总结。由于身处同代,彼此的生活方式比较容易了解,每个人的生活经验以及写作经验也比较相融,故而整合的难度也大为降低。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如此迅速沉积个人经验的途径,却被一些当下诗写者视为互文抑或抄袭,在追求所谓原创性的幌子下,给废而不用了,难怪其诗句的厚度,就像寡妇的裙子,根本经不住扯拉。三,古汉诗非常看重个人经验的可持续总结。在古诗人的文本里,我们很容易看见一个诗人反复地使用自己以前的诗句。这种反复,事实上是对个人经验的不断磨砺,是对发生的重新激活。经验不及时总结,就会自然地挥发;经验不反复总结,就会在无端地磨损中耗散。对个人经验的持续总结,实质上是对一个诗写者定力的自觉培养,是对诗写者个人重音和元音的敲定。在当下,一看到一个诗写者又用原来用过的诗句,立马将其打入“重复”的另册,如此偏见,白白地葬送了整理自己的机遇。众所周知,反复不是重复。反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有效地无常。如果一个诗写者真正理解了“反复无常”,那么他就是及格的诗人。你想想,结构决定功能。一个句子在不同的诗篇里,起的作用是不一样的,其散发的意味也肯定会有所改变。因为结构既能有效地播散一个诗写者的个体经验,也能顺势修正一个句子的性能。
    比较诗句的脆性与韧性,不难发现二者发生的语言环境,还是有较大差异的。语言环境,简而言之,就是语境。语境的最小单位是单词,过去我在不少文章里多次指认过,际此主要谈一谈诗句运用的大语境。这种语境,往近处说就是时代,往深处说就是文明。古汉语相对应的是发育两千多年的农业文明,它自足,成熟,拥有强大的紧缩与囊括功能。而现代汉语相对应的是工业文明,它在中国的履历太短,自身尚处于成长期,尚处于随机的裂变之中,尚未形成聚变的能力,故而其构成的诗句存有些许的轻薄在所难免。与古诗句的炼意不同,当下诗句讲究的是舒服、好看,而这两项指标,又均不指向个人的经验积淀。汉语是用形象说话的,然而,现代汉语却是古汉语被西式语法肢解的产物。这种肢解,有可能使一个诗句的表达,具体,清晰,但很难保证一个诗句的整体感。古诗的句子着眼于意象,一个意象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看重的是意象之意,炼的是意;而现代诗句关注的是意象之象,将象缩减成具体之物或者事件,炼的是句,结果是诗写者越来越会条分缕析了,古汉语那种圆润、澄澈与浑然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加琐碎,纤细,精致和无精打采。这样说,绝非厚古薄今,而是提醒诗写者在思考怎么写和写什么的时候,也用脑子思考一下我们在用什么写。假若我们对自己使用的武器,连基本的结构与性能都搞不清楚,那么我们在与语言的搏斗中还能取胜吗?
                                              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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