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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章 (阅读6368次)



《沿河路》

1猥琐的家伙们

傍晚天气不坏,沿河路对面的小教堂对着河水发呆。有一块阳光打在十字架上,颜色变得不可捉摸,但我知道那是红色的底色。我讨厌那颜色。去年教会的姚女士带我去过一趟教堂,送给我一本小册子,乳白色的封面,好像是简要的教义订本,我飞快地看完就还给了她。她又给我一本《圣经》,黑色的封面,红色的内页,现在还在我书柜上放着。可是我不信教!鬼使神差,我又走到这里来了,居然想起这些旧事。我的背后是一排发廊,操皮肉生意的女人们在背后喊我,喂,喂,她们看着道路旁边没多少人,就向我喊。几个世纪前,伦敦人一度埋怨妓院太多,所以部分改装成了教堂。但在我这里,看来暂时是没有这种愿望的。我这里的小发廊不成规模,是一间间和大街上的流动厕所一般大小的房子。生意好时,这些小发廊总是打扮得非常妖艳,红灯黄灯金黄的门,你可以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看到里面支开的腿,白的有些贫血和虚弱。偶尔来阵风潮,它们就关门大吉,时隔不久再死灰复燃。我总在想,这些都是浪荡的中转站,女人的、男人的,时间的。现在我看到一个猥琐的男人朝里面走,裤子皱巴巴的,还装模作样地挺了挺脖子转过头来看我,他的上衣开口的领子伸得很开,像两只死鸭的舌头。

我只是喜欢这条河,隔几天才会来看看。它进了城,就在千家万户门口坦露它的清纯。声音不响,但会同时钻入很多人的耳朵。以水为净,江南人应都是喜欢水的,包括我这样粗鲁的另类。早几年,河水明净,很多人在河里游泳,男人、女人,青年人,小孩子都有,现在只有老头子们在傍晚下水,一圈稀疏的毛众星捧月般围着个秃顶,败兴的很。我曾在河边钓过鱼,钩上来过猪笼草、扁担草和水藻,滴着闪亮的水珠,带着清香。我还钩上来过一些小鱼,白鲷、黑鲫,鲩鱼和草鱼,有一次我钓上来一条大白条,一片清净的肌肤在阳光下弹跳、抖动,别提有多开心。可是现在我不钓鱼了,我没那兴趣。因为钓上来的鱼即使先用盐渍了,再裹上面粉煎炸,也要带一股煤油腥味。机船在河上越来越多,它们强奸了这条河。眼前就有这样一只,轰隆隆地开足马力冲过来,一副蛮横霸道的样子。在驶入闸口前,一个中年的男人嘴里含着烟卷,扯开肥大的裤子,站在舷边,在渐渐落下的暮色里肆无忌惮地撒尿。我真想给他两个耳光。

车站就在河边,走过去几步,是架桥。桥的一端有几条路在那里汇集,像几匹布在相遇时绾了一个结,又随手抛在路边。这个结就是车站。车站门口摆满了小摊,煮玉米的、烤红薯的、贴面饼的、炸油条的,混杂着嘶哑的叫卖声,要恣意搞出各种怪味来。还有一些擦皮鞋的,用了不同牌子的鞋油,坐在那里吭哧吭哧、叽溜叽溜地在鞋面上打得飞快,也不管扬起的灰尘。然后是来来往往大大小小不同型号的汽车、摩托车,跑起的烟尘和排出的尾气一起游荡在大街上。突然有一辆又刹住车,像打隔夜饭的饱嗝似的。至于南来北往的旅客,汗臭、呼喝声,也要不甘落后,一齐洒在空气里。这里构成了一团可以让感官拼命抵御,但实在是推拒不了巨大的混合体。我每次走到这儿时,都要加快我的步子。但是今天,我决定在此呆一会儿。我走到车站门口,立即被人群淹进去,变成了混合物质的一部分。

有一个三轮车夫靠近我,用了别扭的浙北方言问我,你要去哪里?我说不用你管。他却说,很便宜的,三元就带你走。他吐了一口浓痰,用棉布鞋在水泥地板上搓了几下,把我的胃也快搓得翻过来了。我赶紧走到一边,一个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大包的妇女对我说,老板,我们来打工,钱包丢了,求你行行好,给点钱,你看孩子都饿坏了。孩子咬着黑指头,口水流出来浑然不觉,就那样痴呆地望着我,她却伸出了一只粗糙的手。真是见鬼!我朝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看了看,发现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我。那肯定是他的丈夫。那个男人身强体壮,看我下意识地摸口袋,喉结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扯动。我赶紧朝旁边走,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小女生在打手机,她在骂人,很脏的话,露出的一截肚皮在牛仔裤上打颤。有两个蛮横的家伙捏着车票从售票窗口挤出来,四环素牙笑得大厅里的广告纸打卷的一角都似乎在抖索。他们背后的窗口里,售票员面无表情,像死了半头没埋的人一般,头发像秋天草垛上的稻草一绺一绺垂着。于是我走到候车厅去了,喇叭在例行公事,灯光在打瞌睡,很多人没精打彩地像等着耶稣来拯救,只有检票员耷拉着个小旗子,站在门栏前,等着要把所有的人带到黑魅的车厢里去。一定是带到地狱里去的,我想是的。

我飞也似地逃了出来,跑在大街上。莫名其妙,我就钻进了路边的电话亭。要给谁打电话吗?海面上的探照灯已经开始工作了,扫射过来,刷地一下又过去了,我在玻璃门上看到了一张脸孔,惊恐、不安,一个猥琐的男人的脸孔,那不像是我,也许是另一个犹大。

2天使海岸

我来这里没有别的,就是喝酒,你要是愿意陪我在这里喝上一杯,我也是乐得奉陪的。沿河路上并没有多少值得让人留恋的东西。这是家很小的店子,但算得上品类齐全,除了出售咖啡、冷饮、啤酒、冰酒、鸡尾酒之外,还有西湖龙井、祁门红茶供应。我一个人抽空来这里,就是发呆、喝茶。老板总是不在,若在,他会给我一杯免费的咖啡。总有几个熟人喜欢端着个杯子过来打打招呼,看上去挺优雅,我真的懒得理谁,坐在小隔间里,光看着那些栅格间隙里的后脑勺,我就烦透了。我一直认为和他们说话就是浪费祖国的语言。

要么,你来陪我喝酒。若你安静,我也安静,我们在一个角落里花上两个小时,不声不响,扔下二三十个空啤酒瓶子好了。若你是激动的,我也会激动,我们换着法子来喝酒,冰酒会使人发热,而不断变幻颜色的鸡尾酒总是会使人兴奋,最后的结果是你眼前一片缤纷。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我已经听腻了那些破事,比如一个银行的小职员,梳着油光发亮的小背头,像个老母鸡屁股一样,在你面前讲他的业务,进而谈到经济大潮什么的,我就恨不得把我的皮鞋印印在他奶油蛋糕一样的脸上。或者来了一个医院的妇产科男主任,一边难过得像全天下的少女都是他的女儿,一边绘声绘色在那里大讲天真的少女堕胎,而他又拿了多少奖金,要知道奖金可是跟他的业务量挂钩的。还有一些人模狗样的公务员也来闲逛,他们把守着一些令人生畏的印把子。来的最多的是老板,他们盘踞在当地一些产业上。为了钞票发疯,很多人都急红了眼。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店,成了媾和各种交易的场所。说实在的,我对于经济,对于政治,都毫无兴趣。除了必须认真地工作,挣来那点可怜的银子,我更愿意干些别人看来很无聊的事,读几本书,写几个字,让我的生活在笔下汩汩地流出来。潦倒且不通事务,决定我无任何远大的志向。我们的生活状态不同,生活目标也迥然相异,我喜欢的是些与经世济民毫不相干的事。其中,我要强调诗人是最没用的那类人,但我同时决不否认诗人存在的必要。

我写了几年的诗了,并且还为此陶醉过。现在我明白了,不过是些幌子,算什么东西呢。获得点承认?自欺欺人罢了。你要是偶然加入到某一个艺术协会(有点认同的意思吧),假如你是个诗人、是位画家,那好,花上二、三百块钱,你就可以安然睡在这个看似响当当的名号里躺上二十到三十年。我说的并不是什么惊人的秘密,这在我们整个国家,各个省市来说几乎都是公开的。我鄙视这些即使在虚无的产业上,忽然就此不再下蛋的母鸡们。他们把这块曾经炫目的招牌弄脏了。提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诗歌的黄金时期,应该是没有多少人来申明异议的。但现在我劝他们把胸前那块类似长命锁的东西扔掉好了。那并不值钱,也不能终身保命。反过来说,既然从事这个虚无的产业,因此也不来银子,我又可怜他们。咖啡馆上挂了些字画,但明显是对缪斯的敷衍,不过是为了使咖啡馆更有点情调,能吸引更多的顾客来此打开腰包。不管一个人多么清高,多么孤芳自赏,作品都需要拿出来的,但以这样的方式拿出来是令人伤感的,好在起到了实在的功效。艺术需要欣赏,用心灵感受,或感受心灵。关于有了钱就去安心搞艺术,或者艺术只是属于个人的鬼话,我现在一点也不相信。对于艺术是怎样的,我已经麻木,也许与商业在每个毛孔里联姻,这才是正途。

一个无用的人,最好是去发牢骚。当连发牢骚的勇气都没有了,那么就只好喝酒了。连醉酒都不敢了,那就等死去吧。没有人可怜你。当一个缤份的世界在眼前打开时,至少暂时是无忧的。无论是谁,你都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时间,再加上你自己,取一个公约数,来寻求解放。活着能有多大的意义,我现在还没有明白。每天早上起来,无非就是人事,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那么多愿望要实现,那么多欲望要满足,真是件恼人的事。可是怪谁?你摆脱得了吗?不管是实在的事业,还是虚无的产业,要排除那些在脑子里扎根的东西,确实为难。那么喝一杯吧!绝不是你们所说的空虚,是我暂时对任何存在的不解。这个暂时不用追根到底,死了就一了百了。你要有兴趣,打开棺盖问吧,只要你还嫌烦人烦得不够。

3挖胡萝卜的小孩

姚女士是个很好的人,前面我就说过。可惜我和她交往过两次,就不再来往。她到烟台去了。烟台是个产苹果的地方,苹果开花的样子很美好。有一次晚霞挂在天边,两旁的村庄在小河边睡着了,苹果花就在河谷大片大片静静地盛开,我连书都扔了,就在一棵苹果树下睡着了。我讲给姚女士听,姚女士说真好。姚女士和我谈话的感觉很好,她是让我觉得不讨厌的人。姚女士跟我说,信教的人临死时身体是软的,是灵魂向着天堂飞去了。我说我不信教。姚女士很平和,她说不信就不信的,你有空多到田野里去看看。我们回到了一个相关话题上,那是大自然。

我再也没有看到大片的苹果花了,那是在北方。沿着沿河路闲逛,我时不时就要冒出个念头,美好就要消逝殆尽。沿河路向西,尽头是一片田野,稀拉拉的有些房屋蹲在大地上。房前屋后是堆着的草垛,搭起的葡萄架,老南瓜在台基的坡上,有时还会绊倒你。丝瓜过了季节了,枯着皮,从枸树上吊下来,一副老干瓢无赖的样子。一群鸭婆泡在水里,也不怕冷。草鸡则一边满地找食,一边拉屎。茅草丛中钻出来一只黑狗,像一个传说中的隐士,吓了我一跳,我退着往后,差点掉进一个粘土围住的粪坑里。我承认我曾经为此兴奋过,觉得那是田园、田园的生活。陶渊明大概会同意。但不久我就厌倦了,对着一个农民手中的草叉吃惊,跟对着一个画家的刷子惊诧是一样的。我想要的就是陌生的东西,越是陌生的东西,越是能使人内心平静。

有一次我跟着一头牛走,主要是它的两个大屁股夹子一闪一闪,两个大卵子一颤一颤,有说不出的优美。不知不觉我跟着它走到河滩上去了,一直走到了水里。深秋的水很凉,小腹一激凌,我就想拉泡尿。一群白鹭飞起来了,尖叫声把整个河荡里的水都叫得起了皱。菖蒲已经结出了芦簪,一根根往上举着,暗红色的身子硬硬的,顶着一小团泡沫状的东西。我不觉得它们是静谧、幽雅的,那完全是扯淡。它们只是很性感,像大地腹部上挺出来的根状物,在茂密的叶片中间振动。我想叫出声,装腔作势地呼喊一下,可是喉咙间不由自主地呜啊呜啊的,我自己想作怪,没想到搞出这副德性,真是难听死了。

我居然还记起把我陷在泥洼里的皮鞋抠出来。它很陌生地对着我,像一个张开大嘴的丑八怪。我想没有一个诗人会讴歌这样的场景的,那我本身就有一副说不出来的厌恶。尤其是污浊的水,从鞋子里冒出来睦,滴滴答答的,像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我的肠子里掉出来的。我把那只鞋扔得老远,它像只癞蛤蟆怪啸一声,就钻到水底去了。我这一生和它发生过关系,最后一次是令我羞耻的。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它了。我把脚上的袜子脱下来,团了一下,甩在了河里。是袜子和它密切联系过,我要做的只是决不用心去看我的袜子,像没有那回事一样。一种过去真的彻底过去了,有时会让人莫名地愉悦。

我光着一只脚往回走,河坡上静悄悄的。一边是草根在扎我的脚板,一边是另一只软绵绵的鞋底。两种感觉像两种思维方式,哪种更直接我说不清楚。不觉走到田塍上去了,胡萝卜种在田里,绿缨子在风中抖抖索索的。我想去扯一根胡萝卜出来嚼几口,可是有个小孩在那里,抬起头在看我。他半蹲着,穿着旧毛线衣,胸前的那一块油腻腻的。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往上翻看我,手里松松地吊着一把小铲子。我想吃个胡萝卜,我说。他站起来,黑瘦黑瘦的,我看到裤腿也吊得很高,风把脚脖子吹得通红。你要吃你自己扯,他冷冷地说。我忽然有了作恶的欲望,冲上去就逮住了他。你给我,我说。放开,他说,你再不放我就铲你的脚。他曲着身子,拿起铲子在我脚面上比划。我于是笑了,我说和你开玩笑的。我放开他,摸出一根烟站在地里抽。他好像不明白我的情绪,离我远了一些。看我又接着抽第二根烟,还那样笑着望他,他就扯了一根起来,顺便在裤子上蹭了几下,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你吃吧,疯子,他递给我,然后退后了两步。我大口大口地嚼着,口水也从嘴角流出来了。真可怜,他说。

4教堂

既然说到了,不妨回过头来再花点笔墨。

沿河路上是有这么一座教堂。哥特式的建筑,三面环水,一面背靠农庄。触此情景,凡是有点艺术修养的人应该马上想起水上威尼斯。学问渊博的拉封丹专门阐述过这种建筑的妙处,布罗茨基甚至喻示它会风行世界。但是我认为它与这个小镇其它建筑格格不入。人们需要的并不是它,需要的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存在的合理性先于它的存在。它的前方汇集着从太湖、从京杭大运河到来的滔滔之水,右前方是大海,还有一条斜拉在田野上的护堤河,像道刀疤在它的一侧。我敢说,任何一种建筑摇荡在水中,那种起皱的屋瓦棱条与墙壁本身就是种美。而美,总是充满教化的作用。偶尔去房子的后面,走在高大的榉树下面,走在包菜地里,听听清越的童音从窗子和房顶缝隙里飘出来,又齐整地在空气中排成一个队形冲向我的耳朵,赞美诗啊,我就感觉出心脏处有茁长出一对翅膀的愿望。可惜我早就陷入了无神论的深渊,这是可怕的,善良的人们足以引起警惕。

我有一种怀疑,上帝离我们太远,或者不是我们看不到上帝,而是上帝对我们视而不见。托马斯•阿奎那对我们人类充满了热情,但是上帝没有激情,他同样不厌其烦地告我们,上帝是最高贵的存在,除此之外,任何一个形体都不可能是最高贵的存在,质量性的材料太阳是在我们之外闪闪发光,而上帝,理智性的太性在我们内心闪闪发光。够了,我列举这些既不是用来赞美,也不是用来亵渎。聪明的人们不能胜过万能的上帝,但也应该知道其中的奥妙。通常我们会在闸口看到漂浮的尸体,腐烂的皮肤像塑胶泡沫一样。一个乞丐,一个疯子,一个债台高筑的投资者,一个料醉如泥的酒鬼,一个心里打着死结的马路天使,一个怀才不遇的落魄文人, 都有可能这种结局。各种人物都有可能冀求拯救。大海那边也时不时不断传来消息,新的出事海域总在成为下次的教训。但圣灵们冰冷的雕像,眼皮下都没掉下一块漆皮,天使们的传奇始终在油画框里定型。可笑的是,有一个人单单在教堂门口的树上吊死了,大天白日,眼睁睁地死了。警察们比较愤怒,也有笑话他的,因为他的裤带子没扎紧,掉出了里面的红色短裤和丝带,丝带上系着一个教堂里的银蜡台。着实滑稽可笑,且性质恶劣,临死还在作恶!他没有顺利地上天堂,一路颠簸,拖到火葬场去了。

女士们喜欢教堂,持有极好的耐性。我由衷地歌颂女性。太伟大了。该死的男人们,总是反复无常,具有天使与魔鬼同等的特性,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又冷若冰霜,甚而至于像个暴君,这在我们的小镇并不鲜见。酒吧,饭馆,乃至于生意红火的小发廊,那里挤着绝对超过女性的男人帮。他们充满精力,和上帝对着干。充其量,他们去教堂,也是带着迫切的愿望,采取了商量的态度。当然,他们也去寺庙,去尼庵,去道观,见如来,见观音,见太上老君、张天师,烧烧纸,点几根檀木香签子。必要的时候,他们连黄大仙、三圣母也信的。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对他们有利,实现他们欲望(原谅我使用了这么一个不恰当的词)。我不知这算不算信仰。我好像也是这样的。只有教堂,女性多于男性。我们伟大的女性,坐在木讷的椅子上,打开摊在膝上的书本,就像是坐上了登上直达月球的阿波罗号,崭新的世界打开了。而有时,胸前挂着十字架的慈祥的父亲,把温爱的手或者是净水,置于她们头上,她们走出来就像刚刚朝觐过那个无形的全能,会容光焕发,步履平缓,眼神坚定。我由衷地赞美教堂。它的存在至少有二分之一性的合理性,如果这个镇上,这个蓝色的星球,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的数目差强也可以平分秋色,那么请允许我用数学计算一次。

5频于改换的门庭

近二十年来,老板一直是个热得冒烟的词。在我们小镇达官显贵的大嘴里,市井小民、背朝黄土面朝天的农民口腔里进进出出。如果把所有的同志们集中在一起,让他们把每天要说的这个词按照不同口音,不同音频、不同音量大小,出语的频度汇集一下,整合一下,这种洪流一定会让大海也震惊。几乎可以这么认为,除了政府机关,事业单位,社会福利性机构之外,沿河另外有多少个挂着招牌的门面,就有多少个老板。大小也是个老板。老板们为我们的经济繁荣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政府和人民也许应该永远记住。不过我感兴趣的,倒不是老板,是老板的那张脸。一般来说,看看老板印制的名片,就应知道老板的身份和脸面。但这是不确切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老板的那张脸,还是挂在店铺与工厂的门面上。这直接与经济的发展有关。经济是母性的,具有孕育一切的基础。我们这个社会的晴雨表,也反映在上面。要书写沿河路,那是万万不能忽略这些脸孔的。你可以忽略一个地方的人群,以及他们所占据的历史背景、信仰的宗教,投身的艺术,甚至生活习惯与精神领受,但实在不能断掉经济这最重要的一环。

在不断翻新的沿河路上,新的建筑物不断以旱地拔葱之势崛起,崭新的玻璃墙壁锃亮得要让你视网膜在上面打滑,而标新立异的灯箱广告张扬地显示着个性。这时候从大门里走出一位时尚的人士,头上打着摩丝,脚上蹬着皮鞋,西装领带,气宇轩昂地走向围墙边的小车,小厮殷勤地打开车门,他跨上去,一道烟似地在沿河路上呼啸而去,可想而知,会怎样刺激你的心灵。不须赘言,经济带给你的是极其年轻且健康的印象。但在我的心里却激不起波澜,反而有难言的隐痛。我更关注的是那些陈旧的建筑,和那饱经风霜的招牌。如果我们分在不同的时间段,留意一下那里,就会品尝到不同的苦涩。一年半载之内,这样的事情是时有发生的,比如你先前见到是家咖啡馆,过不了多久它就变成了茶馆。再过一段时间,你还想回味那里的茶味时,那里可能已经是家足浴馆。你的脚还没醒过神来,那个门牌又变成了火锅店,要来侍候你的嘴。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在你惶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家保险公司在此挂牌成立。这种现象非此一家,在整个沿河路的各店面上此起彼伏,仿佛不是在浪费,而是老板们在变魔术戏法,比着更换门庭。除了有限几家显赫的商店、酒店和工厂一直稳立于风雨之中外,变化实在过频繁。此种经济规律和价值规律引起的深刻变化显现在表面,资深的经济学家,政府的首脑、顾问,或是最直接的打交道的老板,必定比我熟谙。但种种变化,在我脑子里弯了个钩,打上了大大的问号。

一种说法长期流传不衰,对于经济计算的一个不二法门就是不断地折腾,不断地消费,甚至是耗费。假如要挖一个大土坑,那么一个老板来承包这个活计,雇用十个工人来挖土,土方运到另外一个地方,引入点成本的概念,很显然这也会产生生产价值,同时解决就业问题。但这样的活计究竟有多大意义,我不知道。倘若这些挖出的土方还要再挖一个土坑填上,那么还得来一个老板,还得再雇佣十个工人呢?留下的思索很多。我虽然打了个不恰当的比喻,甚至愚蠢,但我真的希望这个土坑只在我们的想象里。近十年里,我在没河路所看到的,并没有太多欣喜的变化。我对此常怀隐忧,颇有点杞人忧天的味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确实认为的经济亮点不多,而耗费严重,引用一个时髦点的词来说,那是科技含量过低,重复建设比比皆是。难道这不也是在变相地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吗?我应该为沿河路的门面祈祷,即便是科技含量低的门面,也应做出个品牌。前面我表扬了我们的政府和人民,着重表扬了老板,那么我在这里要狠狠扇老板一个耳光,因为他们并没有给足我脸面。不管怎样,人的因素要起极其重要的作用。

应该有个明确的认识,在现在,在不远的将来。我理想中的沿河路,应当是欣欣向荣的,至少门面应当是相对固定的,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富于朝气。当我在高处俯瞰沿河路时,它的所有建筑应该骄傲地插入云海,丝毫没有疲倦。当我在低处仰望它,它应当挺起胸脯和脊梁,迎接着飞速地、扑面而来的时代。当我穿行在沿河路、生活在沿河路,我应当能看到所有的门面,包括那些商铺、工厂、馆肆的招牌,如我前文所述,包括生活的人群,包括我自己,包括我们的精神追求,都应是衣着光鲜的,务实勤勉的,焕发出朝气蓬勃的神采。我们的梦想总是大于现实,我们的希望总是高于现实。我在描给沿河路行将结束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加入了理想的色彩。一个认识浅陋的人,难免种下俗愿,在他每个生活的年代,每个生活的地方。

2005-12-4初稿


《小散文四则》


1雨后小行三二里

雨已经停了,路两边,积满了雨水。行人稀少,愈发显得安静些。我和孩子手牵手,走在拱起的路脊上,宛如走在鲸鱼灰色的背上,踢踏踢踏的,仿佛漫不经意,敲响了小路的心房。

渐渐走到樟树夹着的林阴道。樟树已到了开花的季节,小串小串浅黄的花朵,珠链一般,缀在叶片之间,香味反复浸染着我们周围的空气,一股沉醉的气息。或许事先来过的一场风,是冒冒失失的,还有不知轻重的雨,路面上还均匀地洒着珠子一般的花瓣。走了几步,听到脚下吱吱的尖响,我和孩子就驻了脚,彼此望一望对方,那心下自是明白的,只是不忍。于是我们默契地往水边走,宁肯鞋子湿些,也不愿意去碾碎那些映入到眼中的花朵。

不觉又将道旁的樟树们扔到了身后。开阔的草地边,小小的河流伸展开身子,慵懒地流着。远处,几座小桥架在上面,望过去,一重重栏杆似乎是没叠整齐的裙边,恍惚要跃动起来。亭子,就搁在桥边,红柱灰瓦,默默地端出四个檐角,向我们眼中伸出,另两个檐角却像是害羞似的,藏在背后。我们的心里,栖满了安宁的气息。

再走远一点,将要走到闹市口了。因为这场雨,三轮车夫倒显得悠闲了起来,车子沿路排着,一辆接着一辆,绿色的车篷还未干,倒显得特别的新,车轱辘洗去了泥迹,齿纹印异常地明晰,像一圈圈黑色的牙齿。我和孩子经过他们时,小心地放轻了脚步,为的是怕惊醒他们的小盹。有一两个车夫是在假寐,就把黑黑的面孔稍稍扬起来,露了洁白的牙对我们和善地笑一笑。他们是不愿意因为做这点小小的生意,争点小钱,而惊醒同行的美梦吧。

孩子不小心,踩在一块深水里,鞋子里进了些水,就顿下来,一只手扶了我立定,把小脚提起来,又拉拉裤管,看看那些调皮的泥巴水迹,也不说话,伸了舌,对我做个鬼脸,笑一笑。我于是俯下身去,捏捏它的鞋子,感受那点湿意,只是怕她的小脚着了凉。她却迅速地放下脚,装作不以为然地样子,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了。

我们要走上那小桥了,亭子在视线里,已换过檐角。石阶上的水半干不干,干燥些的地方就露出了白印。我们很小心地登了上去,我的手和她的手上都加了些劲,我想捏紧她,而她却是像要捏紧我的呵护。她先上了桥,就回过头,仰着面看我,我就看到了她正在换的新牙和掉去牙后的豁口,她的粉绒绒的笑脸。

马上要进菜场了,那里将是喧闹的人群。我就和孩子回了头,一起定定地站着桥栏边,看那来时的路,树影婆娑,小路缩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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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昏的风雨

黄昏时分,起了风,从海那边来。听到窗格吱吱地响,我于是去推开窗,把一面大海在眼帘里推开层层的波澜。

雨,团身在云里,正黑压压地赶来,它们的微小的分队已经冲锋在前了。那里银色的鸥群,在空中炸开翅膀,焦急的呼唤,跌落在未知的深处。

我感到安静正被风的手指撕开,撕成我头上,一绺绺飞扬的头发;而在我额上,时光的小河吹开,隐隐里,生命中的沉积吹动。

在褐红的海堤边,一排槐树正经受着与我相同的命运。每一阵风过来,那些幼小的槐树就抓紧地面,弓起脊梁,匍匐向地面。再大些的槐树好像也有些自顾不暇,它们总是在风过之后,才扭过头来,整理一树狭长的、受惊的眼睑,期期艾艾地望着小树。只有更大的树,巍然不动,它们像宽广的土地上,一段无声的崛起。

天空忽然黯了下去,雨终于落了下来。我听到那些叫声了,银亮的,尖利的,像黑铁内部,一把跳动的针芒。

默默地关上窗,我转过身来,灯光在我身后的玻璃上,砌了最后一堵光明的墙。回到书案,拈了毛笔,重新凝下神来。我听到纸上,风雨还在沙沙地响,沙沙地响,似乎没有尽头的响,倒好像一段安静的独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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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外

没有风,天气很闷,夏天像装在一个鲨皮袋里发酵。窗户,总感觉没有墙壁那般坚实,在热浪里,它几乎是膨胀着,要从墙壁上挤出去一般。我心里的静,像坐在针尖,它是摇晃不定的。

书打开了很久,但我不想再去翻动,紫霄宫霁雪,那是谢时臣的佳作,现在于我,视线只停在未化的积雪之上。孩子比我安静的多,小凳子上的她,举止优雅,抿着冰淇淋,间或把小舌头伸伸,不知是在玩弄凉气,还是在向我做鬼脸。见我从书上移开视线,就对我笑一笑,招招手,一副神秘的样子。

我于是走过去,她把食指竖起来,像时针,歇在一个平面上。

我们站在那窗前,隔着层玻璃,但这并不妨碍世界向我们接近,交流始终存在,我们不过是退后了一点。阳光很明亮,几个人站在马路上,好像在争论什么,他们的脚站在一块共同的阴影里,我们不知道有什么结论,最终,他们分得各自的一块阴影,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只余下,几条交叉的路,望不到起点,也望不到终点,像时间截下的几段,留给思索的空白。

一些树,垂柳与刺槐,尽力向空中侵占,枝繁叶茂,使人想起茎管中,汁液的催动。昨冬,它们曾带给我衰老的忍耐,那些伸在空中的,黑色的手当时是在乞求什么呢?依然,有教堂的钟声,隔着湖面,在气流中推动,一直涌过来,填满它们的空隙。我又想说什么呢?去年,孩子还够不上窗台,而今她已可以站在窗前远眺了。

人声鼎沸起来,孩子显得有些不安。是的,人们提篮推车地涌过来了,闹哄哄的,我们根本无法专注。又有不停开过的汽车,尾灯暖昧地闪着,喇叭声轻巧地就拖过了路面。再有的,是奔跑来的狗,小孩冷不丁的哭声。不管人流还是物流,都像在挤进时间的空瓶,世界向某一个方向倾斜。

孩子靠在我身上了,她的手指早已经放下,捏在我手中。我们就像捏住了时间的链条上,那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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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

站在逼仄的天井里,风是很难翻过院墙的,但你可以看到风,看到天井外先是云来 ,接着来的是大雁,像一串墨汁洇在洁白的棉团上。后来,它们全部被风卷走,消失,风的尾音犹存,强劲若金筝弹拨,抑压的,激迸的。

你等着它们忽而完全停止,等着天井里最终盛满静谧和寂寥。当天井的上空失去灵动,你就俯下身来,趴在古井的边沿,往下望,望永远望不透的,冰冷的凄清。在古井的旁边,还有一株躯干黑皴的黄杨,占据阴冷又潮湿的墙角,它的叶片浓黑,闪动油脂的暗光,对幼小的你来说,它无疑是诡秘的。

当天完全黑暗下来,你哭着走了,因为你感到黑色的墙增加了厚度,它们从三面挤压过来,使你几于窒息。你从天井的耳门拐出,你上后院,你讨厌对着前院厅堂的围墙,它们是心底一扇多余的黑色照壁。灰暗的楼道,像是陷落在黑暗的深水里,即使是白天,阳光的舌头也不能全部舔到楼梯的每个旋角,从楼上的板缝洒下油灯稀薄的光晕,那些光线怯懦地扎进楼梯板的罅隙,黑黑地,找不到它们驻下的脚。你走的是多么地小心,一级一级地,瘦下的身躯最终被楼门的黑洞吞没。

在楼上,有你小小的案几,小小的凳,柞木做的,黑色的桐漆漆的,铁的质感。你坐上去,平静地面对发黄的书卷,无比沉重的蝇头小楷,黑压压的,真的如一群黑头的苍蝇,在昏黄的灯下,与你对峙。很多时候,你会心不在焉,你凝望结在书柜角的蛛网,在那里,有死去的,又黑又小的斑蚊,黑芝麻粒一样,密密麻麻地遮盖心头。

你生病,恹恹的。你终于走出那黑色的院子,那些孩子看你像看黑色的古董。你还是属于你的,还有那黑色的孤寂属于你。

在后园,那里有高大的水杉与榆榔,树冠拼命争抢阳光,林子里是灰暗的调子,你看到树冠下的阴翳,零下筛下的阳光扔了几颗明亮的眼睛。你欣喜,跑过去,它们却再也找不到,你不知道那几点光亮歇在你的头顶,而你看到的依然是暧昧与灰暗的。你看到蚂蚁上了你的脚趾,它们往上爬,你就笑了。你看到黑白节的天牛,你吓了一跳,你大叫,它们根本不理会你,你走近它,对着它又笑。

它们都走了,你就躺下来,听一个天籁也躺下来。你躺在苎麻之间,那些熟透了苎麻籽,又黑又小的苎麻籽,快乐地洒满你的身子,你终于找到你的快乐,虽然回想起来,依然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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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弄

我对它是有感情的,是什么感情,一时之间我倒说不上来。那只是个幽僻的处所,夹在青墙灰瓦之间,一条狭窄的小巷,阴冷、潮湿,长年少见阳光。我有时会在脑海里打开它,像打开我寄居的这座城市的腹腔,一条被人遗忘的盲肠。

它的前面是河,它的后面也是河,而它横贯其中,宛如绷紧在两河之前一根纤细的神经。我总是在水声、河滨道上的车流声、人语喧哗声中,忽地折转身子走进它,仿佛突然走进另外的世界,而所有的尘埃,似乎一瞬就在身后落定。我感慨它的平静,安谧,与充满耐心的沉默。有时候,我想我或许进入了一个城市衰老而真实的内心,我是一把不约而至的钥匙,轻易地破解了它的密码,面对了它过去所有的经历。是的,它是一个缩影,是城市变迁中遗留下来活的化石。

我无法完全跨越时光,进入那个时代,我只能从青砖、灰瓦,从那高大的斧劈般陡削直下的围墙,昂然翘起又凝滞在空中的飞檐,去揆度它的风骚。我只能从两旁雄伟的建筑,体味那段似乎庄重、威严、肃穆的历史。事实上,历史在这里已经面目不清,它是两旁老墙斑驳的脸,它只留下了这条小巷,这条历史暧昧的小尾巴。我能从这里揪起什么呢?假如我顺着藤揪起几条稗官的掌故,再扯出几根连带着史官脐带的蔓,或许还能添点谈资。很遗憾,我没有这样的考古癖,我对历史从来只有敷衍,数千年来的历史都没人真正说清,我又何必在此惺然作态。如果非得要面对历史,那我不妨拥有一点历史的窥私癖,从历史的开裆裤裂开的缝隙中,来寻找那点残存下来还在散发的骚味,就是从这小弄开始。

我愿意从这小巷往里走,往深处走。一百米的距离,那只是位置给出的概念,倘若你把这其中任何的一米切换到时光中,你会知道是多么地漫长。

在这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你定能找到与你相连的蛛丝马迹,因为不只是你的脚在这里走过。恍惚间,我看到那黑漆漆、矮小的耳门悄然打开,青衣小帽,摇着折扇出来的官绅,他准备一次简朴的出游,还是一次风雅的约会?或者出来一个一手拈了罗帕,俏生生站在门边,半是搭讪半是忸怩作态的丫鬟,而在重门深处,你听到帘子叹息一样地摞下,里面的那个她有多少故事,有多少话要对外人去说?——扯得远了,你祖父,不,你祖父的祖父或是他七弯八拐的一个远亲,正好挑着个货郎担,敲摇着小鼓铃,一直摇掉巷子间那点残阳……

在墙上,民间自由艺术家们留下的肖像画格外地醒目,伟大的主题仿佛只有两个,爱情与战争。在墙根的画作估摸是出自小孩,从画作的高度、从人物手拿的武器,从诅咒式的战书中,可以看出他们不值一提的仇恨,当然也画有太阳、花朵,他们纯真的世界只有两极,热爱与仇恨。更高一些,我们可以看到青春的冲动把战争转化成了爱情,他们极简练地勾勒了爱人印象最深的部分,并直言不讳地示爱,留下了他们一生中最微不足道、最可笑也最可爱的宣言。而在仔细地端详之后,我居然还从那墙上找到弹孔的痕迹,那种生在死亡面前的挣扎。那是我们的过去,那是被你忽略又几近遗忘的一部分,但那是最能呈现人性某一面的部分。

我不愿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想静静地面对它,在它面前,换一双与它对峙的崭新的眼睛。我在那弄堂的顶部看到切割出来的一片天,如同演奏音乐乐章一般的,一天之中摇摆不定的阳光。我看到云,迟疑的与一蹴而过的,以及鸟翅一闪而过的飞翔,而我看到更多的是时光的马匹,无声地跃过,从时间始,到时间止,周而复始,无有穷尽。有时候,我还会遇到雨,遇到风,任它们鼓荡我有胸膛、打湿我的内心,使我陷入更深的不安,但我能体会到我与它的距离仿佛更加贴近。我情愿把它看作是我的一条精神小弄,完全是属于我的乐园,在这繁华的城市里,我得到的惟一的清凉与幽静,和一个减速的观感世界,我可以放松到缓慢,而不必担心红灯的出现,我更不用担心我在我的路上与谁撞车。

八年前,我在这里遇到我最好的朋友。我仿佛从一条巷弄走到了另一条巷弄,一直走进另一个理想国。通常我是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走着走着,忽然就遇到了门。我不需要叩击,那对我来说并不是阻隔,倒像是一块骨牌,我只需轻轻推开,便能找到另一个使我更安静的世界。

屋子里总是显得有些暗,而我们的内心,就像那巷子一样沉静 。如果碰到他在临贴或是作画,我会随意地取起桌上搁置一边的字画,或是取下架上的书,不需要特别的说明,我们各忙各的。倘若他有了空,我们就平静地坐在那里,简短地聊天,直到天色暗下去,看着对方的微笑最终像水花一样模糊、消逝,一直到我们像坐在黑暗里的两粒棋子。在一个经济高度发达的城市,爱钞票的人永远要比爱书页的人多,坐在计划合同堆中的人永远比坐在书籍中的人多。我很庆幸能够穿过小小的董家弄,找到这么一位甘于清贫的读书人。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伏在那窄小的案几上,日复一日营造他的艺术天地,直到声名鹊起,仍然宁静地守着这条小巷。但这宁静的坚守并不容易,远没有在旧墙上画一个圈,写上一个大大的拆字那么简单。他是不事张扬的,听到告示,就草草地收拾一下,匆匆离去,对于他来说,那条小巷依然是存在的,不管在哪里,总像在他血脉里存在一般。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或许会找出一些论证,但历史都可篡改,一件物事的存留又有多大的意义和价值,何况这小小的弄堂,不过是历史的尿壶撒下的一道小小的尿迹。我们当然还可以听到一些微弱的呼声,但这在小巷喑哑的声带上,又能带来多大地反响?经济的车轮是无坚不摧的,我只能看着我的精神家园迎来隆隆的推土机声。

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再去董家弄了,我害怕那里突然崛起的摩天大楼,像根根梆梆硬的阴茎霸道地插在天空,我害怕我的意识遭受强奸。但我最终还是去了,我想我学会了宽容,学会了替我的后代宽容,那是我从父辈、祖辈那里继承而来的宽容,在他们眼里曾经消失为我所未认识的世界,我有什么理由不能让我所认识的世界在我后代眼里消失呢? 我意外地发现,它还在那里。一整天我在那里,心里就像掏空了一样,我只知道反复地来来去去。它那只穿过邃远人世的狭长的独眼,所见证的我无缘全部得悉,但我能见证它在我面前彻底的消失,我看到的将是它生命的尽头。

在那个清晨,当阳光的腿伸进小巷破旧的裤衩,就像我阴暗的心底忽地破开了一道金光的路,连空气都明亮了起来。那些脱了漆皮的马桶,半揭了盖倚在墙边,瘪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唠叨,金黄的笤帚轻轻地把肘子支着盖上,慵散而自得其乐。两旁的高墙仍然无声地矗立着,在漫长的时光中,我们它们早起看惯了世态的炎凉,学会了隐忍的缄默。在经过那稍稍矮小的院落时,淘米浆的味道、菜叶帮子的味道、炊烟的味道、以及那些洗发水的味道是如此强烈地混杂在一起,向我发起最后的冲击。我是多么地懦弱,喉舌间居然弹不出任何的声响。我只是默默地转移我的视线,我从这小弄看出去,第一次感到它是多么地短促。而当我把视线再回到院落,那些老头每天拨弄的花盆不再会给我自足闲逸的感受了,它们显得如此地破败,还有就是那些曾经给我美好想象的女性的私物,依然张挂在那里,现在它们只是告诉我,这里再一次向历史交出了贞洁带,交出了白旗。我在那里徘徊,我在那小巷中反复磨蚀我身影,你能告诉我那是怎样的反光吗?在正午,我一度伫立,我宁愿我感受到的一切只是个短暂的午睡,但我听到空调呼呼的声间,看到那些包扎过的皮管,我隐隐感到所谓的现代文明正在忙不迭地给历史人工输精……

我是在深夜里离开的,河道两旁的灯火映红了水面,从发廊、洗脚城里传来多么满足的笑声,他们把果皮、把手纸、把一些无用的套子扔在河里。来来去去的车流和人们,多么地快乐,而它和我依然保留着沉默,我们被世界遗忘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尽快地走出去吧,只是我必须放轻脚步,从那小弄的石板上慢慢地,再慢慢地移动,我担心脚底哪怕擦出一点暗蓝的火花,我是多么害怕打破这小弄最后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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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皮街


回到一九八八年夏天,回到粮库、米厂、长安桥、人民电影院、新华书店、税局、派出所、百货商店,张一勺面馆、李宝儿刻字摊、郑记剃头铺子,擦一擦那面时间磨蚀的镜子,让一幅陈旧的图画缓缓展开,包子、米面、粉条、老白干、炊壶、尿罐、笤帚、胶鞋、渔网、明星贴画、犁铧、斧头、锤子、农用机车,修鞋的、补碗的、卖绣花鞋的、提笼的、架鸟的、支着个幌子算命的、当着大街架开棋盘的、无所事事谈天说古的小市民,以及那些梳着三七大开式头型、腰夹着公文包、大头皮鞋上沾着泥浆的乡镇秘书、税警等等,等等等等,一古脑地涌上眼前,我就像穿过了时光晦暗的通道,重新站到了那条鸡肠似石皮街上。

石皮街东西走向,米厂在最东头,税局挨着山,靠在最西头。托亲戚的福,我在税局找到了借居的地方,说白了也就是税局的传达室,白天那里人来人往、鸡零狗碎,到了晚上倒会沉淀下一大片空白的安静,立命不敢当,安身却是绰绰有余。税局门口的老杨树上有一窝小鸟,每天早上我总是顶着它们黄口呀呀的叫声出门,中途经过派出所、百杂商店,一直走过长安桥,进米厂上班,到了晚上则是顶着一身米灰和糠皮回来。倘若遇到活多,加点班什么的,就在深夜再顶些星星回来。

周日休息,时间就完全由我支配,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逛街,或是花上三毛五分钱跑到张一勺面馆来一碗辣椒面,畅快淋漓的吃得额头暴汗,然后再花五分钱去王瞎子那买根美其名曰绿豆女皇的冰棍,冰爽一下。当然精神生活也获得了很大改观,只要愿去新华书店,新华书店就有一个通道通向我的大脑,这好象并不太为难我,我只需装出购书的样子,找些理由猫在发黑的柜台上,一边观察打盹的店主,就可飞快地看完一本新书。如果我还想奢侈一点,我会去看场电影,买票是绝对不会的,我要么直接翻院墙进去,要么混在人丛里挤进去,即使中途查票也不怕,我可以蹲在厕所里,一直蹲到散场的时候是有的,但是极少,用我的话来说,除非那天逃票的人像癞瘌头上的虮子全部出了壳虱子成了堆,或者电影院的管理人员纯粹吃饱了没事干撑着发了病。对于这样的生活,我是无法再来说出我的不满来的,因为在暑假天里,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小孩,不仅找到了挣学费的机会,而且找到了学习城里人生活方式的机会。

还是从米厂细细说起,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那里,我在那里接受的教育比哪里都要庞杂。一个班值八个人,三女五男,十九岁的枝子,十七岁的小林、昌平和女孩末丽,另一个女孩菊佴比我大一岁,进了十五,我下面还有一对比我更小的兄弟,十三岁的阿志,十二岁的阿意。其实还有个工头鲁哥,是厂长的小舅子,不过他不常来,来了也就转转,垂着两只手晃,再不就是和他的未婚妻枝子走到谷仓麻包遮住的地方,呆一会才走,我偷偷看到两个人含笑深情相望的样子,心里总是充满无限的向往。

一切似乎正常,但那个夏天注定是个多事的夏天,先是在那个夏天我的唇上开始长出了细细绒毛,接着是枝子生病休假,下班后我返回来拿自己的东西,无意中看到鲁哥把末丽按倒在麻包旮旯里,那是他和枝子常呆在一起说话的地方,而我看到那两个人吭哧吭哧完事后,居然笑嘻嘻的,我想我不仅受了生理上的刺激,而且精神上恐怕也遭到了冲击。不多久,昌平因为偷米厂的麻包,差点被扫地出门。又过了几天,十二岁的阿意,在永远吃不饱似的脱粒机口子里失去了他的食指。后来又有一天,鲁哥去摸菊佴弓起来的屁股,小林拿了一个篾箕去打鲁哥,却反被鲁哥用轴轮皮带抽破了脸。我在那里拥有的快乐似乎并不多,只有两份,一份是和小林、菊佴和阿志兄弟的无话不谈,另一份是下班后食堂打面汤的大妈那个巨大的勺子,她是从来不多收我们的钱的,一份钱,却总要借口加汤再给我们打上满满的一盆,天知道我们那时是多么地能吃。我在这里并不想再去深层地掘起这些事,扯出根,带些泥,那都不好,我只是想我在抚摸时间这块布时,依然能摸到那上面的一些滑纱的地方或者疙瘩。虽然除了那点微小的快乐之外,我感谢在那个缩微的社会里,生活让我认识更多的是贫穷、等级、贪欲、强权、欺骗和所谓的爱情,但我想我仍然是有充足理由来感激这一切。

我越来越讨厌米店,如果不是看中那每周的二十四元钱,我是不会呆下去的。下了班我们会一伙儿到街上去闲逛一下,早熟的昌平会用一副已是成人的嗓子骗瞎子给菊佴和阿志算命,他总是说你给我这两个孩子算算运道好不好,而等到瞎子算完,他就领着我们一窝疯地跑掉,我也讨厌这游戏,我在瞎子凹下去的眼窝里,看到了深陷下去的悲凉和黑暗。既然他都无法把握自己,那么我们的命也不是谁能算得来的。有一天,我看到一个疯女人从长安桥下的河水里捞上来,直挺挺躺着,她活着时疯狂的手舞足蹈和死后的沉闷的静寂让我几乎无法自已,我不只一次反问我自己,我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握和主宰的么?我觉得我害了一种病,害的很重,我开始对我自己的未来隐隐地担忧。

终于有一天,我忽然想到逃避,想到逃到另外一个地方,远远的,像断了线的风筝,自由的飞翔,我自己的那根线我既不愿意别人抓住,更不想自己去扯牢。但真正回到我的住所,我知道我是沿着一条线出去,又沿着一条线路回来了,石皮街是条线,我只能暂时紧紧地揪住它,我无法通向我想去的地方,何况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我还不太清楚。昌平和小林有时下班了也来我居住的地方窜门,那里有台老式的电话机,黑色的笨重底座,黑色的摇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打出去。但昌平有办法,他是不安份的,他总会接通外面,然后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要么是一通胡骂。他是个孤儿,他对这个世界几乎只有仇视的距离了。有一次他打到了派出所,于是他报警,而我不知为什么,默许了他这种行为。我用冷漠面对了来人,我居然可以装作无辜的样子,是的,那是麻木,有时候也不失为一剂保护自己的良方。

我越来越喜欢手艺活,那些揉面的,刻章的,扎席子的往往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呆上半天。我喜欢他们手上的变化,他们像是带我进入了一个独特的世界。在他们的手下,物质是那样的具有生命力,而生命的形式是那样的丰富,同样简单的一个器物,在我手中和他们手中几经把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而他们更加触动我的是,他们那种专注的神情,当他沉浸于那些物事时,他们仿佛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或者说他们已与别人的世界隔开。我想我也找到了自己精神休憩的秘径。晚上是安静的,税警们或是打牌或是去打球,或是早早地睡了。于是我紧紧地关好门,用了黑布把窗户蒙上,我把他们白天用来出行的自行车,卸了又装,装了又卸,修支架,换刹皮,补胎盘圈,我是那样地乐此不疲。我想我拥有了自己的世界,我与我的世界是一对一的。

也许同我一样,觉得在米厂卖苦力,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小林先从米厂走了,摇身一变,他成了郑记剃头铺的学徒。于是下班后,我们就去剃头铺去。来剃头的人虽然多,但小林总是插不上手。我们都成了小林最忠实的顾客,他会在井架边打一桶又一桶的凉水,每天不厌其烦地替我们洗头。我心里想小林也有了他的精神归宿了,那么我呢,是不是今后回家了就开个自行车修理铺?这样下去一个星期后,新的麻烦就来了。有一天晚上,小林对我说,他要这样洗一辈子的头了……我听了之后,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天,原来我更加害怕的并不是没有更安定的出路,而是生命简单的重复。

我到石皮街已经一个多月了,税局门口的小鸟已经会飞了,没几天它们就飞得无影无踪了。我有时会静静地想,我要回到乡下去了,收拾一下行李书包,然后再到乡镇上学,但我是否会像那几只小鸟一样,飞到自己的天地里去呢?我不知谁能给我答案,小小的石皮街,粮库、米厂、电影院,面馆、剃头铺,甚至算命摊子都没真正给过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这里的世界太小,虽然这里也是芸芸众生演绎人世,但我约摸已知了他们的既定归宿。只有两个地方我还不够厌倦,那就是在电影院里,在新华书店里,它们总能带给我一些新奇,告诉我世界很大,在石皮街以外,还有石皮街,比石皮街更大的街道,更大的世界,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我去观察。

我是秋凉的时候离开石皮街的,阿志兄弟出了那次工伤事故后就走了,他们的去路我不得而知。末丽和枝子打了一架,枝子最终如愿以偿地和鲁哥订了婚。菊佴还在米店缝麻包,小林已经会帮人吹头发了,还有昌平,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要去做个杀猪佬,又是一个归宿。而我毫不犹豫地卷起铺盖离开了石皮街,我要把我的铺盖放在更远的地方,放在我认为我睡下能安心的地方。



《海神庙》

几个人从坡上下来,表情庄重,步履沉缓,虽然他们经过我时并没有说话,但我走上高坡,伫立在海神庙边,还是忍不住把头回了过去。他们的影子杂乱地叠在一起,就像匍匐在地上的怪兽,不停地吃进去长草和石头,又不停地呕吐出来。很快,他们分乘两条驳船,在柴油机嘭嘭嘭低沉的吼声中远去。他们走了,他们把一座孤单的海神庙留给了我。

那里有张开巨大穹顶的蓝天,无边无际铺开波浪的大海,那里有奔腾不息咆哮的海风,在一瞬间,我曾感到身躯里灌满了自然博大的力量,我的心房长出了羽翼,但我将目光移向它,我还是无法忽略它的存在,无法做到完全的超然。它是那样的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地立地那里,就像一块黑铁突然压在了我的心头,使我不得不认真去面对它。

我并非是有意来拜谒它,在此之前,我对它根本没有丝毫的概念。现在,我只能惊讶它的存在,在这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居然有这么一座建筑。海天苍茫,波诡云谲的世界里,情不自禁让人想起的总是沧海桑田的古语。而我偶然心血来潮的远足,无非是想走到人群的包围之外,更加亲和那接近生命本质的自然,在自然的消长中体味生命的律动。隐隐之中,我似乎走到了神灵的领域,不管我愿意与否,我已站到了它的门口。

有个声音在我耳际不停地提醒,这不过是人类无数文明游戏中的一件作品,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这孤独的小岛,本来就鲜有人迹,你只要看看这小岛上茅叶与葛藤覆盖的小径,你就不难明白这其中简单的道理,人们绝对不会无端地花费他们的财力与精力,花费他们一生中有限的时光,来这荒野之地建这么一座庙宇。我实在不敢轻易小觑这矮小、古旧的海神庙,在我眼中,隔了万顷烟涛,运来的每一块砖、每一块瓦,甚至每一粒沙子都是那样的沉重,我读懂了它们身上承载的负荷;我感慨在累次大海的变脸之中,飓风与恶浪过后,它仍然能保存得如此完整。在我的印象里,我已习惯了人类不停更换与改造的环境,能够更长久一些的,或许只有人类善于打破世界的意志。

我试着平静地走近它,直接面对它,夕阳正在它的背后沉落,琉璃顶上晦明不定,使我的眼睛交睫不迭。黑皴皴的瓦檐,一片紧贴一片,仿佛一副沉重的铠甲纷披的鳞片,时刻就要倾压过来。我情不自禁地退后,感到一阵晃动和莫名的心跳,我分不清是它在喘息,还是我在喘息。而我把眼神定一定,移到宽阔的海面,那里一片安怡的景象,光线正摇荡着风的裙摆,它们细小的脚像穿了灰色的小靴,浸在海水里嬉闹。

我要跨过那条世故的门槛了,那一道槛显然历经了磨损,界限已不再明朗,在生与死的磨损中,我不知道有多少双充满活力的脚从这里伸了进去,又有多少双脚从这里跨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在那道槛上反复磨过的,你能告诉我是沙子,是海水,还是泪水?在漫长的时间序列中,我只看到时光的车辙下,一根沉睡的枕木。

似乎已没有了蓝天,没有了大海,在简单的一步跨越中,我已进入了另一方天地。青灰的砖面上,浓重的阴暗仿佛一下子就切短了视线的长度,黑漆的墙壁正从两边夹过来,我感到自己在缩小,缩成灵魂深处的一粒芥子。

我只能朝向正前方的光,那里两条流着红色的泪、粗如儿臂的蜡烛仿佛两根固定的门轴,它们向我敞开一扇光明的门。神,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神,被我们无数次供奉、颐养天年的神,正隔了檀香燃起的烟障,前倾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孔武有力的面孔上圆睁了一双目不转睛的眼,他们伸出了用泥胎筑大得令人无法置信的臂膀,而他们被认为具备能力握住我们命运的大手,捏紧了令人生畏的兵器。在这微小的光芒中,如此高大夺目的神,是要给我们什么谕示,摆出这等的架式,难道只是需要下方的供桌上,虔诚地摆下一堆了无生息的牲品与果馔?

原谅我,我不想亵渎刚刚离去的人们所做的一切,虽然我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虽然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我不能轻易地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所做的,并非一时的冲动,或许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祖父乃至远祖,一代代就是这么做的。在每一次远航之前,他们所要做的是默祷、还是哀告,我无从得知。我曾经幼稚地想,他们是为了获得一次满载而归,得到丰收与喜悦。但在我眼见了太多的伤痛与号哭之后,我理解他们恳求的远不止这样。

在一次又一次的生命的航行之中,在一次又一次暴风雨中,在数不清的涡流与浪涛之中,他们最多只能在记忆里标定上次海难的地点,而在更多未知的海域,他们时刻等待着传给后人新的教训,年复一年,沉船与骨架渐渐垫高了海底,大海吸去的是更多凡人的魂魄。从表面上来看,虔诚供奉的人们,似乎正在违背理性,正在依赖那种超越自然、超越现实的幻觉,与其说他们旨在寻求解除根植于社会和内心底层的压力,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次人生的赌博。他们仅仅乞求着生存与平安,是的,那是可以上升为一种宗教,内心的宗教,那是人类潜意识的汪洋里,颠簸不定的两叶扁舟。

暮色渐渐下沉,在我身后的黑暗仿佛愈结愈深。我想到这里,却突然有了自怜的感觉。我在这面前燃起的红光中,这些飨食人间烟火的神面前,究竟有什么失落?我曾经无数次拒绝把自己的内心交出,我不依附于任何的神明和任何的物质,我是多么想成为一个自在、逍遥、随意挥洒的个体,但现在我不能不说,仍然存在着令我惴惴不安、甚至恐惧的东西。我想我并不是害怕死亡,亦不为追求一生的平安,我冀求拥有的理想王国,不过是海上的蜃楼,在宏大的自然与庞杂的社会中,我的精神与我的肉体都是无比渺小的。不管怎样,我也只是个人,我所做的努力不过是一种拼命的挣扎罢了,在我们个人之外,是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它随时都可左右我们的生活。而更为可悲的是,当别人找到自己的精神归宿,把他们的精神寄托物化成一个实物,物化成这矮小的海神庙时,我还在空旷大地之上徘徊和游荡。

我还能说些什么?在这矮小的建筑面前,我分明听到我的内心轰地一下,巨大的坍塌倒了下来……


《鄂西四题》
              
1长阳

从宜昌取道,向西南的大山里而去,路越走越窄,天越来越近,而长阳,不觉间已向我们敞开了胸怀。

长阳,一个土家族自治县,在中国辽阔的版图上不过是一个蚂蚁似的小点而已。我或是听说这个地方很美,又想顺便了解一下鄂西南的风土人情,满足一颗年轻又无法控制诱惑的心,再则是受了我的一个老师的鼓动,大抵是他“年轻时必须顺长江走走,这样至少就可了解中国的一半”这句“鬼话”给了我无穷的想象,所以暑假刚一开始,我便和这位老师从荆州取道,顺长江而行。带我走了一节路后,大概是看我还能照料自己,这个行径古怪的人便叫我自个行走,他买了回程的车票,扬长而去。

途中既然听到长阳很美,再加上离开了老师也显得更自由些,因此我也就懵懂无知地萌发了去长阳的念头。码头上有的是活干,只要出力气,到停靠的货轮,背点煤或是水泥,便可领到一些毛票。走到宜昌时,手头上已有了一十九元钱,花了四元钱我便坐上了去长阳的车。

按照老师所指点的内容,去一个地方,自然是了解它的行政区划,弄清它在历史上的沿革演变;要么是了解它的自然环境,熟悉本地的地质水文、矿产资源,气候与植被;或者了解当地的人口种族、水旱交通及由此衍生的民间传说与风土人情;又或者搜集地方的工农林渔、财商经贸,军政教育诸般材料等等。不过说起来,离开了老师我就是两眼一抹黑。

除了山,就是山,山上是石头,树木要比石头高。我沿路透过车窗看的、车上聊的,始终只是这些话题,春耕秋播,下雨天晴,红薯土豆,诸如此般的扯淡,哪里能了解到什么?问来问去,听者脸上写满讨厌,问者也兴趣索然,现在想起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能问出什么来,别人又怎么会按你拟好的题目按部就班地回答,实在是可笑极了。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作罢,索性抛开这些,下车后便潜心潜意看风景,落得个优哉游哉。

有水就是好地方,长阳有水,水美,美在清江。俯看它,澄江一练,轻纱曼舞,依山偎崖,缓缓而去,而江中渚清沙白,浑然巨鲸之脊,饶有风趣。更妙的是,即便站在高坡亦可一眼望至河底,累卵之石历历入目。江上无桥,两岸之间全凭一叶双桨小船摆渡,听不到渔樵互答,但可听风声与浆声和鸣,纠缠裹夹,产生无穷的意味。如此的境地,所谓的旅途劳顿,一个人的惴惴不安,仿佛全都扔在了脑后。

往集市上去,想了解一些当地的商情,颇为失望。店面市场,俱不成形,偶有店面稍微齐整些,也只是摆放着大到药桶、铧头,小到菜刀、斧子,还有剪刀一类的东西。另有一些地摊,山民蹲着,一个个闷头抽旱烟,也不放声叫卖,面前无非是家中吃不完的苞谷、粟谷、蚕豆、荞麦、小麦,以及烟叶,茶叶之类,静候买主到来。

大概是本地人烟稀少,街上的行人也不多,三十岁以上的男人头上多还缠着布头,年青些的男人倒显得富有朝气,面孔剽悍,一股蛮野而健硕的力量似乎就要溢了出来。他们其实很友好,似乎看出我是外地人,从我身边经过,都会对我笑笑。无一例外,所有的男子均是一口褐牙,这个并不奇怪,因为我看到十五六岁的男子就开始含一根搓卷的旱烟,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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