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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蠡塘乡间之书》34首 (阅读5881次)



《蠡塘乡间之书》34首




《蠡塘清晨之景》

牛鸣接替了蛙鼓  这是早晨的第一个迹象。
窗户互相传递光线。
第三个迹象在小白妹妹腕上  她的银镯子
在睡梦中闪烁光亮
扰乱村庄的宁静  于是我们穿衣起床。

公鸡总是先于母鸡醒来  我父亲
也总是早上第一个荷锄下地。
太阳象斜斜的斗笠被他扯来戴在头上。
他吸着旱烟管  这是他生活的出口。
靠在一边的锄头  是他加长的手臂  他
身体的一部分。

为了粮食  我们流了多少汗水?
为了早晨  我们穿过了多少漫长的黑夜?
村口最高的树上  百鸟已经翔集。
蚕豆花也扑腾无数紫色的小翅膀。
我还要提到一只发夹  古朴别致  我指
的是渡船。
滑行于水的飘逸长发上。
仿佛要飞起来。
我不敢触碰  我在岸边诚惶诚恐。
因为这一切都是要献给这个早晨的。


《典》

我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我也不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我甘居中游  用塑料桶舀水。
范蠡携着他的西施走过  灭吴的宝剑
在张铁匠的铺子里
打制成一把锄头。

生活在文化的长长光影之中
从一块陶片  一粒麦种与一勺井水里
感受祖先的体温。
茫然不知所措。
在长满锈斑的铜镜里  与前贤对视  尔后
急匆匆赶去田里
今年的晚稻又到收割时候了。


《居》

我在古人坐过的石头上胡思乱想。
不冠不履。摇曳如松。不知风为何物。
现在梅花也已经睡去。
一只松鼠奔过棋盘上的初雪。
一道光线  使琴弦骤响。
这些偶然的事物
它们总是在我飞翔之际抓住我。

一上午  荷锄耕种
体会农业的喜悦。
不见南山。
竹笠放在田头  上面停着一只蝴蝶。

汲泉煎茶  摘花酿酒
我性格中逐渐稳定下来的部分
已经深入到了壶中。
傍晚散步  我喜欢和瘸子大叔一起
坐在河边抽烟
听鲈鱼鳜鱼交谈。
偶尔也乘兴加入。
更多时候闭门造车
夜半松风敲窗  门前落满迟开的桂子。


《蚕》

通体透明的精灵  是我们的钟情之物。
水是村庄的摇篮。
一朝食叶  二朝上山  三朝结茧。
水是万物的根。
我和小白采叶归来  看见那蚕的家
就筑在水上面。

而我们都是贪玩的孩子。
在蚕房四周撒满歌谣后  就溜进去
看它们痛苦的蜕变。
看它们情丝绵绵  缠住的却是自己。

门口站着我的绫姐  缎姐  和桑叔。
他搁在门槛上的那条右腿
再不能抽枝长叶。
水是神祗的眼睛。
它看见最后一条蚕
也已经准备上山。
拼命拖过一张叶  挡住汉朝的乐府。

而我那小白妹妹  她是蚕的女儿。
她是美丽的罗敷
行过陌上。手中的小篮儿里
盛放五彩的绸子。
她挣脱自己的躯体  在水面舞蹈。              


《村长》

喝得醉熏熏的村长推开公文的
无边浊浪独坐于田头  唉声叹气。
三条狗从三个方向陪伴他。
一群母鸡
啄食他麦秸草帽的阴影  直至
社会主义的脸恢复秋日早晨的
详和与宁静。
我从篱笆的缺口观察他  为他的好心情鼓舞。
因为他是主人。家长和上级领导。
是稻菽  油菜  蚕茧  飞禽走兽
  牛马猪羊  锅盆碗碟的最高统帅。
稀松的牙齿
咬住政治的齿轮  带动整个村庄。
自由化的村庄。我的村长
命令我割麦吧!
让我镰刀的运动与你思想的运动保
  持一定的距离吧!


《春日读书》

今天我只读了一会儿书  花香
  使我感觉疲倦。
青蛙鼓噪  水光明净。
没有邻家女孩来回采花的窈窕影子。
我是试图在火焰里舀水的人。
是田垅边蚕豆花的表兄。一边读书
一边用眼睛观察自身变化  脸上的
还有骨子里的  像一面三棱镜在桑荫中
  为自己曲折发光。

这光芒在现实的边缘摆摇不定。
我读过的书  有着干戈
与玉帛光泽的。我注意到
具体背后的抽象
河流并不比它更深。
我神往老虎的尊严  山岳的毓秀
以及孤独所唤起我的
不容置否的敬畏。
在世俗的轮轭深深印上痕迹的
这片净土。
“文字能改变什么呢?”
“文字能改变存在
和国家内部的结构。”

这是阅读中的春天的山水
使我恢复过来的
一个信念。我已经看到那再度降临我头顶的
理想之环的光芒。
我从膝头拿起书  以一种更为舒适的姿势
埋首其中。
“你总在改变自己”
“我改变了吗……我一点也没有觉得。”


《割草的小白》

镰刀有十二种音乐  它来自你佩玉的暗光吗?
这秋天里有我喜爱的人在工作。
但我不敢打扰她  金黄色舞蹈  带动了整个田野。
倒下的草禾像处女的头发一样清亮。

早些时候  空气中雨意浓重。
她把篮儿顶在头上  里面盛放七
  朵蔷薇三枝康乃馨。
这是一个女儿对天空全部的奉献。
现在草成片倒下  镰刀迸射彩虹的光芒。
劳动再次使我们通达彼岸。
我也向她奔去  像古老的飞船启动  迅
  疾而且安祥。


《拎水的小白》

盛水的圆陶她喜欢置于左臂  右臂五指
  是银子与玉石的固定位置。
记住这种微妙的平衡非常重要。
现在她疾行于河岸  摆脱了
篱笆暧昧的影子  溶入瓦檐的袅袅炊烟。
小白  你总是这么灿烂  你的真实面目
从不用琵琶半遮  你拎水像一只小兽跳舞。
蜗牛与蝴蝶以相同速度在内心行走。
我是村庄里唯一浪漫的农夫。
看花累了  现在我躺在草垛上看你拎水。


《说书人》

说话间石头开花  鱼在岸上舞蹈。
水从一双眼睛流向另一双眼睛。
说话间阴阴晴晴  天空布满乌鸦。
这冬天最后的树叶凋落。
随后是春天  说书人特意指出了这一点。

说到食盐  我们嘴里就咸。
说到甘蔗  我们嘴里就甜。
说到岳飞  我们怒发冲冠——其实只是
  用手将斗笠从头上取下来——同样
说到秦桧  我们吃着油炸鬼
嘻笑  打闹  孩子们
奔到戏台后面去撒尿  我们对
政治总是缺乏理解。

整个说书期间  说书人的脸
始终躲藏在他叙述的格式里
他精采的故事中。
这时英雄死了  结构显示出
  空前的不稳定。
好一个说书人哪!
他拍动惊堂木  呼风唤雨
最后隐入一滴泪中。
我们听见哭声四起  我们知道故事完了。
这才高高兴兴散场  涉过河水  各自回到家中。


《春日的终结》

此刻一切都处于事物的边缘。
花事阑珊的村庄
老燕白色的尾巴剪开薄暮的雨帘
又飞掠屋檐  比闪电更明亮。

篱笆与菜畦
仿佛刚从爱情中醒来的女人。
仿佛小白妹妹
小手中握着青梅  从古代的姿势嗅着
以现代的忧郁目光
注视一首歌曲的结尾部分
她看到了什么呢?

而黑夜尤其令人忧伤。
水声绕过村东的寺庙远去。
潮湿的池塘边  青蛙开始鼓鸣。
在石头与嘴唇之间
我听见一片树叶在轻轻哭泣。

静谧中传来铁门关启的声音。
那是看塘的瘸子大叔
又到守夜的时候了。
他将在途中与春天最后的队伍遭遇。
蠡塘  你的混凝土的大坝
也挡不住时间的落花流水啊!
天明时我们将发现天空升得很高
一朵花糜落在水面  夏天就从这一刻开始。


《收购站》

丰收再度降临村庄  物质中的一切于此集散。
乡亲们的汗水里五谷在飘香。
而我幻想能将精神的重负卸在这里。
我问正哼着小曲的女收购员:
“思想可以论斤出售吗?”
言犹未尽  电动的输送带立刻将我的声音
运送到天上。
过秤处  抬谷子的桑叔和李叔
正在为“轻”与“重”的问题大声争吵
但这不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
他们满头大汗  嘴角叨着烟卷
模样又兴奋又神气。
我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对交易的热情。
但我打算出售的  是这里不肯收下的。
一篇甲胃上的和平宣言。
一些外星用品。
一个皮肤保持一定湿度的女人。
是的,我张冠李戴  无理取闹  我是
喜气洋溢的商业活动中的一个
不守本分者  
请你们忘掉我  继续收购吧!


《思》

我坐在栗树林里  这是仲秋的午后。
手杖上的叶子经历了一个世纪。
鹈鸪的啼声落在溪水中  它们都消失了。
我看到旧城堡的徽章  以及沉沙折戟。

这当然只是时间的一部分。
当我转而寻思
自身之内的事物  我变得微不足道。
小如倒拖花片的蝼蚁  或者更小。
在槐安国的大殿上找到一个位置。
在树叶下面
隐藏我的身体  并吮吸露珠。

某些思想一定是有着翅翼的。
或者以稳定的速度升向目标。
而我只有梦境  还有巢穴。
保持在物质水平上的精神呼喊。

我相信生活是不可改变的。就像草棚的油灯
熟悉冰窖眼睛里的火焰光泽。
我也熟悉我身体内的水
在人工渠道里流泻的古老声音。


《舴艋》

最深的河流就是有舴艋的河流  两两三三
  的不断移动的光和影。
最终消失于鳜鱼的小小唇吻。
我说的是一个神话的简缩吗?
当桃花重又落满
村长家的庭院  去年的河豚
如同杂技演员沉缅于自身的奇迹之中。
我心中久已淡忘的对岁月的畏惧
再次复活过来。

河流在我胸中。船与船之间连接的
铁环的寒光
我原以为我忘了。
日间泊舟西塞山前  夜晚眠睡于
星光与落花的水下。

而在一种更深的睡眠里  我一直醒着。
运动的天体应和我心灵的不安节律。
蓑衣上的红尘  箬笠下冠冕峨博的影子。
对着闪动威严之光的现实我的舴艋无法保持
绝对的平静。

此刻这些诗句正被船头垂钓的古人嘲笑。
他们秉持烛火  我诗中的混乱意象
  仿佛暮色突然降临。
舴艋  我的内心并不比你的甲板更坚定些。
没有谁可以帮助我  黑暗中
我只能紧紧把住自己的罗盘
舴艋  带我的心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吧!


《耕》

我驾驶的拖拉机在犁铧的前面尽情歌唱。
翻向两边的整齐泥块
惊恐的田鼠
陶罐与石斧的残片
这些和时间有关的文字
对此我无法完全做到视而不见。

我和你和他都有一种对速度的激情。
在每一滴汗珠上提前看到秋天的光芒
我耕播的姿势因此无法与古人比较。
既问耕耘  也问收获。
机声应和鸟语。洋溢田野的希望之光
在谷仓里更明亮。

小白妹妹象一只蝴蝶跟在后面播种。
我抽象的粮食此刻已经跟一个具体之物
  结合在一起。
现在我只需把泥土再翻上一遍
将水闸打开
就回去读书  期待。
在排灌站写作赞美诗。那里  神的力量
正在显现出来。


《二姥姥》

快刀割不断二姥姥的白发。
村庄最低的地方  是流水。
最高的地方也是流水。
我那年迈的二姥姥
我那不认识庄子的
克守妇道的二姥姥  五更醒来
脑门上停着一只很大的蝴蝶。


《写信》


冬日的蠡塘  树叶无力地乞求天空。
麦子进仓。
麦秸在田野上腐烂。
我是个蹩脚的邮递员
我的信永远找不到读信人。


切除文字的肿瘤。
切除一切爱称。
扬净的麦粒  别忘了用
鼓风机再吹上一遍。


在水的持续光影里写信。
清晰整洁。
一字不乱。
雨水中的麦穗  爱情也无比洁净。


尽可能写得短些。
短些  再短些。
镰刀一闪  
麦子还没倒下信就完了  就是这样。


精神与物质总是纠缠在一起。
家书值万金。
邮资捌分。
麦子价值九仟九佰九拾九元九角贰分。


航空挂号
麦子扬动  语言也凌空飞翔。


伟大的情感。
贫困的肉体。
小白妹妹说:麦子不能使用统一信封
因此一九九零年我决定不再写信。


《与马匹在一起时的一首诗》

玻璃镶嵌在马棚西面。
两只马灯对照  发出的光线
已经照到蠡塘几公尺远的汉朝。
英雄的声音  金属
被雪覆盖。
马沉默的头部在夜色里浮出水面。

早此时候  空气中充满了雪意。
马将它们的伤口
朝向有灯光的一面。
当雪真的落下来时
它们昂然站着。
透过玻璃  我看见那么多
让我感到畏惧和忌讳的东西。

它们站得更直。
鼻息喷到我的脸上  我放弃了读书。
掌蹄渗血的马  无数道黯淡下去的闪电。
在我身后
告诉我力量  速度  以及在此之上的尊严。

为什么我梦想中的金色谷物
远远没有成熟?
为什么我热爱的女人要离开我?
而马匹  黑夜中的马匹
站得更直。
一片巨大的风暴。
而我象一个蹩脚的骑手  惊慌失措
抱着它们的头  我痛苦流涕。


《对葡萄的怀旧》

鳟鱼以自己的方式送春。燕离旧巢。
一阵蛙鼓使村庄醒来。
我拂落额头的落花  半惊半喜。
整理我思想的藤蔓
和肉体的方向  让葡萄下垂
以便我的手随时可以摘取它们。

琥珀锁于匣中  透出初夏的气息。
对生活的感恩  现在已经具体落实到了
瓜棚豆架上。
我必须用蠡塘方言描述这些葡萄。
沉浸于爱情中的葡萄。
水洗过的葡萄  多么干净。
转瞬即逝的葡萄。我描述它们
象光线穿透黑暗一样无比深情。

这使我忘记了不远处的酿酒厂  和商业的法典。
我是怀着何等的颤抖靠近葡萄
这深深打动我的乐曲。
歌唱纯粹与劳动。
通过它们我还爱上了丝瓜和牵牛花
这葡萄的闺中女友  它们相依为命。

无数次地观察镜子深处的村公所。
我是多么需要
精神的葡萄。
社会主义所摈弃的葡萄。
我生活上空的明珠  以及
比子弹威力更强大的葡萄。
但小白妹妹
已经看见葡萄
在傍晚的水中远逝。
而村长在水面上跺脚  大喊大嚷。
我对葡萄的怀旧只好无可奈何地结束。


《眺》

晚饭以后  小白妹妹从闺房内取出她
尘封的铜镜  象一个箴言在时间中
再度被磨出光亮——这亡母的遗物
  这爱情与仇恨的奇妙花纹。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正是菜花鲫鱼在月光下
搅动春情的时刻。
我在村口闲坐  漫不经心
听着蠡相公庙里的神像
与一千公里外的机器人说话的声音。


《流水五章》



水流过村庄  在桥孔的危险区布置生活。
黄昏我在对岸的栗子林里散步
又一座金黄的宫殿塌陷一一在水中沉
下去一一刚好被我看见。



我们爱唠叨的二姥姥坐在河埠头继续她
乡村的浪漫故事。
突然间她转过脸  朝向河面。
  “起风了,老爷
  别忘了披上那件厚马褂。”
她深情地喊着  侧过头
聆听水面传来的空洞回声。
这从前的事情  总比现实更紧地
抓住我的心。



傍晚比正午更明亮。
我和瘸子大叔在河之洲。
柳荫深处人影窈窕  新时代的关睢在好逑。
他的琴弦凄凉、沧桑
他的琴弦有两千六百多年长  但水
  比它更长。



我是一个机器中长大的天真的后来者
对于流水,我又知道多少?



杨万里的菜花  茅坤手栽的
沿岸的青青桑林。陶渊明除过的豆苗。
这些植物的生命都要长过我
但我不妒忌它们叶脉间闪动的
水的清亮影子。

让水在流过秦砖汉瓦的同时
也流过红尘滚滚中挣扎的
国家的苍老面孔吧!
而我坚持在上游濯缨  下游洗脚。
只露出肮脏的喉咙  作为对自己曾经
  参与假唱的一种惩罚。


《茅屋  仿杜甫》

铺床叠被的女人  浑身散发出麦秸的香味。
喃喃向门神低语。
我在天空下面有一个自己的家。
栽种桑麻  菊花  和四季瓜果。
窗含西岭残雪  门前
落叶的影子里船斜斜傍泊。

篱笆分割着秋雨  这是十一月初三。
风开始把屋顶松动的茅草吹向江滨。
有的散落在效野。
老妻连夜酿下了三大缸好酒。
橡实也已经打下  足够吃一个冬天。

早晨起来登堂入室  一直来到灶下。
神祗的蜡黄面像因火焰更见威严。
柴薪印满霜的印记  鱼干则挂满廊前。
炊烟继续喷吐生活气息。
刀俎的清脆碰撞中  长者呤哦声不断。

放弃对自己的苛求  生活就闲适。
蟋蟀急先恐后入我床下
唱它们的秋风之歌。
从我写作的窗口可以看到一群带花纹的小鱼
自由出没于风波。

在某些时刻  世界与个人是一致的。
通往京城长安的官道上
南村群童围绕邮递员的信袋舞蹈。
我与现实之间的唯一联系已被切断。

世俗的快乐与精神的孤寂——这正是
我在夜间时常思考的。
屋顶的漏处早已堵住  余下的事情
是趁天好时将布衾抱出去晾晒。
整理图书  收拾棋局  还要把花径打扫干净。

而在婚床中央  性爱再度濒临高潮。
带着一阵颤抖蝴蝶飞上枝头
在花心深处播种。
我飞翔着追逐自己的幻象。
仿佛蓬门在风中摇摆  最后“呯”的一声关上。

更鼓与钟鼎交替着记载时间。
小桥流水人家  这样的形式由来已久。
我荷锄地头漫不经心观看
落日的辉煌收成。
趁冬天还没到  快给小麦施上最后一次肥。

现在风收雨散  一切正进入新的秩序。
我可以安闲地倚杖柴门  注视着
灯烛怎样在房间里移动。
我希望有许多灯烛  和更多的房间。
简单  永恒的东西
在黑暗中保持寂静。
我终于弃杖走进茅屋  柴门在我身后合上。


《雨季的太阳》

燕子翅膀下的火焰明亮  迅疾
掠过村长为雨水纠缠半月之久的头发。
母羊的下颔抵在公羊多须的下颔上。
公羊的角蹭着母羊的角。
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接受着自然
所赋于它们的气候。

小白妹妹说“雨季的太阳
在流泪的眼睛的后面。
逆鱼在那里产卵
谷物也提前七天成熟。”
“这是真的”我说
“遥远缥缈的事物一转眼触手可及。”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铁质。
她的柔情又使她身体的
全部面积轻漾起涟漪。
我用皮肤的毛孔一点一点吸收她的爱情。
于盐的本质里
于水的深处。


《想象中的蠡塘火车站》

唯一的秩序是谷物的秩序。  
鱼群已经被分割在铁轨之中
将雪白的肚皮朝向天空
展露将来的伤痕。
舌头是虚妄的  因为它只能说出
对文明的畏惧
却无法抗拒它。
疏疏落落的篱笆。
真实的钢铁。
依次在女人的光滑身体上留下
弹孔的剪票钳。
灰色的程度。


《豆类作物的眼睛》

田埂的两边莺飞草长  没有下雨。
已经有三个人因春困倦于活计。
绣姐  缎姐  和小白妹妹。
她们在春日漫长的午后慵倚闺楼。
在豆类作物的眼睛里  看见自己的
如花美眷  和似水流年。

请让我在陶潜的诗篇里酣睡。
枕着菊花的皇宫与豌豆的金字塔。
让书桌与南山保持同一纬度。  
这纬度适于豆类作物眼睛的自由张望。
古典的落花。
机械化的流水。
一些随处可见的时代的动力系统。
一首即兴的诗。


《踩水谣》

我不是一个人  流水呜呜。
水面苹花开谢  岸边人家女儿老去。
我在运动中把握生命的规律
有时我如喷泉  在躯体上空注视自己。

流水呜呜  来自四面八方。
我的思想也有无数个中心。
水漫过船和桥  象扔掉旧鞋与腰饰。
从黑夜到天明  时间改变村庄的面貌。

有时我潜入水下  
学会从事物的内部观察事物。
流水呜呜  我们的身体多么虚弱。
水中的月亮忽明忽暗。

水至高无上  它是村庄唯一的图腾
没有一只手能破译它的语言。
没有一块石头能堵住它的嘴唇。
流水呜呜  我的歌谣匆匆结束。


《催眠曲》

蜡炬的灰烬堆在神龛的幽暗之处
一些有翼的发光体  此刻在房间里飞行。

落在我身体的窗台上
将窗子关闭  轻轻地  温柔地。

我不再是我自己的主人
运动的流水中漂移的物体。

世界在变化  从极端到极端
象历史望远镜中看到的舞蹈背景。

幻象越来越荒诞  我们的精神
难以同物质分开。

水波上的古人终于停止了吟咏  至此
一切已入虚空。


《1991年4月—一写于落花之时》

轱辘对水井的怀旧深情无比。
杜鹃的啼痕
是电脑无法复制的时间存在物。
这图象在我心中反复隐现。
花落水流  村口的石磨又转了一圈。
我对希望逐渐失去了耐心。
春天——一面使人无地自容的虚幻镜子。


《电视》

炮弹在西施浣纱的石头边轰然爆炸。
蚂蚁的大军浩浩荡荡
通过了瞎子爹门前的晒谷场。
航天飞机、质子、生态学。
科技革命的成就  与《诗经》里的麦子
显示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和谐。
蠡塘距离天安门广场只有二十公里。
看电视  我必须暂时忘记庄稼  机埠
花事  和小白妹妹。
并且尽量调整身体的方向  与时代保持一致。


《皇甫家的窗户》

这是观察自己最好的位置。
距地面十来米的高度  或者更高。
星光轻易地降落于眼睑。
一个矮小的男人  一米六三  贴着铜镜入睡。
醒来已是黄昏。


《纯洁:为小白写的一首钢琴曲》

花翅小蜜蜂的歌声就是你的歌声。
你居住在水中  河流是你的王国。
你是一本诗集的插图  永远为人秘爱。

穿着蝴蝶姐姐借给你的花衣裳。
趿着水菱妹妹的绣鞋  你到处乱跑。
在花园里迷路  弄脏了裙子  大声地哭
直到风阿姨来将你领回家。

你的妈妈是月亮,它把全部的阴影
都留给了自己  全部的清辉都留给你。
因此你总是那么明丽照眼。
连蚌王也用忧伤的眼神注视你。
它注视你  象注视一个奇迹。
小白  你是一个奇迹。

你又象是自然而成的
一件陶器的殊品  水和火焰的
最完美的结合。
你是黄金、是植物、是飞鸟
是易受伤害的鱼  快回到你的水中去!


《蠡塘初雪之夜》

每年第一场雪  改变现实主义的性质。
村庄以外的白色世界里
农业体态臃肿。
湖泊也掩藏了它们的伤口。
深潜水下的鱼  眠雪饮冰
以我们无法做到的姿式
承受我们必须承受的一切。

动物们集体逃向村后的空谷。
它们绻缩在山洞里  梦想冬尽春来。
这几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梦想。
何等的脆弱  以至一点点的风声
就惊吓了它们。

纵横的水田。拥集桥洞里的渔船。
飘舞的白色幻影
和已经进入冬眠的肉体
在雪中一点一点消失。
河水的灵滑舌头  也已经僵硬。
笨拙  寒冷  犹如我爱上一个人
但我已无法说出这句话。

打开门窗  看到瞎子爹和他的狗
已被困在绵亘的风暴之中。
某种类似火焰的东西
温暖我的手脚。
把我带向一个高度。
我身上与雪性质相同的部分是什么?
我怎样认识它们?在破碎的镜面里
找到曾经丢失的一切
神魂颠倒  和雪一起狂舞!


《冬日的羊群》

从饮食到排泄  从交配到生殖
经历了一整个冬天。
草棚上的积雪消溶于怎样的目光?
在万籁俱寂的冬夜  谁尖利的呻吟
是村庄雪崩以外唯一的声响?

春天我们和睦相处  忽视自我。
草坡象一块积雨云冉冉升上天空。
眼睛与眼睛之间  没有真正的阴影。
当水槽提醒我们的区别时我就把头转向
非现实的一边。

必须进入精神的王国  穿过形体四周的
幻象与装饰性文字。
在骨头里和血液里
认识一头羊和一列火车的类同本质。
与它们一同吃草  饮水  嬉戏山坡。

生活中我已提前磨去棱角  现在我是
南方一个叫做蠡塘的村庄里的迷途羔羊。
我坚信家是非物质性的  如同我坚持认为
羊棚的木栅只是一些抽象的线条。
我说服杨二婶给它们喂食诗歌
但河上的小水轮很快运来饲料  使我的
星火计划落空。

其它的思想接连出现  纯粹的电影镜头。
仿佛一小片灯光在羊的左眼滑过
迅速消逝于右眼。
短暂的过程中  它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头部优雅地钻入绳套  咩咩鸣叫:
“这是真的吗?”

这也正是我在这个寒冷的不眠之夜
打算要问自己的。
白天鸡犬相闻  但此刻很平静。
雪无声改变着事物的外貌。
羊的善良天性里有一只钟表在走动。
一个食品站  在村庄二十公里外。
一个疱丁倚在刀俎上假寐。


《圣诞节我们吃的食物》

瘸子大叔派人送来的一只龟  有脸盆大小。
我无法将它烹调后盛入
不锈钢的精致菜盆里。
想想  蠡塘水底的折戟沉沙
和上面的星辉焰火。
圣诞节
我们把小麦和婴孩紧紧抱在胸口
小狗拖着天使的雪橇飞奔。

翅膀明亮的小白妹妹于夜半站起身  歌唱
余音融入手术台上的呻吟。
她热爱的男人今夜有两张脸。
在黑暗中保持宁静  就象月亮
与它投射在水面上的影子。
今夜他是两个人。

这我国家之外的节日一年一度发光。
斗转星移  面包在地窖里霉变。
过冬的动物拼命将身体靠向春节一边。
圣诞节我们吃的食物是什么?
走出饥饿的房间
我看见鱼王从一条河流跃进另一条河流。
鲸饮香槟  饕餮蛋糕  舞于夜空之中。


《醒来以后的诗》

正是冬天危险的夜晚。
雪已经深入了蠡塘的被褥与灯台。
梦里醒来的小白  那惊慌失措的小白
象雪橇
在冰上飞奔。

稻种离谷仓多远?燧石离发电机多远?
那奥林匹克的圣火
离我们患关节炎的膝盖有多远?
而中间的一切
又该由一只什么样的手
来作精确安排?

醒来。我的小白妹妹象一架雪橇筋疲力尽
驶到了终点。
向往平安的生活
我们内心的脆弱  暴露在雪中。
空中飞翔的精灵  大道上的车马
鲲鱼留在水面的优美波纹
而我已打定主意回家。


            1989一一1991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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