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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北佬(组诗) (阅读4300次)



*他来自地下

穷人不穷,富人惧富
接受了棉花,而非丝绸。
十万民工从河床上,拖出巨大的乌木,
围着不曾腐朽的木头,他们欢呼
他们有了自己的国家。从此
矮个子铸铜、酿酒
高个人编故事、雕刻面具
幸福之人,惟有两只坏耳朵
唱川剧,装神弄傻,我有几个古代朋友:
突眼、兽容、禽鸟身子。
青铜细腰的川妹子,要立就立在土坛之上。
贴着墙走,跟着队伍走
他扯了扯我的衣襟,他说
他来自地下,他有金银铜铁布。
2004.4.16

*身体

亲爱的,你的身体还痒吗。
我的身体内,除了性,还有你喜欢的沙文主义。
你习惯在我的手背随意涂写,
而不是将我放在你奔腾的掌心。
你是北方人,在国家公园,我闻过你的腋香。
2004.4.22

*某国家

一只海鸥是愚笨的
一群海鸥更加愚笨。吃咸水物
它们集体行动,如此鸣叫,如此打盹。

要飞很远的路,要饮水
才与江鸥见面
在江滩,在黑森林里

它们用不同的语言交谈,也过夜生活
弄出声音,更大的,弄出橘色光。
在大使馆外,我能听见它们的叫唤。

这一天的早晨
那个口嚼薄荷的司机
称那场战争为北方战争

过去的事有两点不宜动摇:
存在主义。吃火的木头、引火之炭。
现在这个国家有多好:

那么多摩托拖着树叶跑
那么多的男人爱上水烟
那么多美人,都不卖淫。

我和两个河南朋友
还有这个国家的一名幼师
坐上了同一节小火车,她的布包里

有永远吃不完的甘蔗。
时间已是夜里三点钟了
对于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来说

这不是最好的时间。
我们无法与这个过于窄瘦的女人交谈
她穿短衫,她有彩陶一样的肚脐。

她用笨拙的汉语
在我的烟盒上写到:
她的母亲来自云南蒙自。
2004.4.27

*在九龙谷,揖岫,饮酒

一个人可以来到半山腰。
一个人揖岫,可以弯下发炎的双腿。
我的孩子是一个人,她也会这样做。
一个人可以有低劣的同乡,几个木匠
他们一边抽烟,一边推着铁刨子
他们要在这里建造神仙。
一个人可以看着一群老人前来致敬
他们喘气,绕一大截平路
那个剃光了胡须的老头,扔下了外套
他们是群众,倘若致敬,也无帽可脱。一个人
可以有粗短的后颈,用来接受山谷凉气的惊掠。
一个人可以这样说话:“四十年前,
我就有了自己的老家。”一个人可以听见杜鹃鸟叫
昨晚叫了,今晚还叫。但一个人!
不能饮酒。深夜了,吃菠菜的人要吃土菠菜
饮酒须二三人,饮酒只饮槽房里的酒。
2004.5.1

*致母亲

黑夜贴着水渠静静流动
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听见的,是一粒沙子的声音。
天亮了,我仍听见你的声音
声音来自旷野,我敢肯定,那一定是两片
重新钻出地表的青草叶儿,相互摩挲的声音。
这几天,总是大雨不断,各类事物,
包括天与地,乡村卫生所与一颗永恒的苹果
在溟濛之中,建立起又一种关系。相信吧
过去的事情,说多少遍,还是过去的事。
埋在地下的时间,进一步腐烂
那块铁,在缺氧的情况下,烂掉了一半。
我的时间,我的铁。我说,我是你六岁的患儿
也是你四十岁的孩子,一个老孩子
从此陪着你,深陷在沙发里
深陷在棉花地里。如果说到衰老
从此,我可以陪着你,一天天,慢慢老去。
2003.5.13

*葵花是有牙齿的

死去的人又悄悄回来了
她扛着一条咸鱼。
甚至可以扛一盆火。
“她是一位纯棉女性”
习惯抹太多的防护霜
如果有风,她的腿变得越来越细。
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她有一张棕色厚嘴。
她悄悄地回来
树叶儿在头顶摇晃
窗帘动了一下
只有少数几个亲人
能感觉到,远处
鸟有了奇怪的鸣叫。
灰暗的庞大物体
被提前安排走了
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了。
大地无限广阔
天空更加空洞
一个死去的人,经不起腐烂
如果她没有了灵魂。
我说的这个人是有灵魂的
一大早,她就扛着注射器来了
湖北这么燠热
我这么燠热
她朝我的身体注射凉气。
我看到了一切
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从前,她种野百合
遍植油葵
野百合是有牙齿的。
她种的葵花是有牙齿的。
2004.6.3

*短篇(12)

6月5日,我看见,
这个镇子,是清凉的。
到了夜晚,火车冲了进来,忧郁的火车。
杜鹃鸟灭了。
湖泊灭了。

6月5日,我才知道,
这里有太多萤石矿,清凉、发光的石头。
一场雨水之后,温度遽然下降。包括
山体上的草茎和根须,到处蓄积着暴力。
那个矿工的女儿,染了头发,她死了。
人们看看她的小眼睛、高颧骨,
从此,怀疑她,去了法国,去了巴黎。

她的母亲,在天空下,反复讲:
“我的女儿穿一件白绸内衣。”
一件绸衣是多么的清凉,
拥有一件绸衣的人也是清凉的。
2004.6.5

*一只鸟

它是淫荡的。我对我的伙伴说:
“它是淫荡的。”我的伙伴吓了一跳。
它的声音是淫荡的,我在给一只鸟下结论,就像对待
一名女性。那声音,自信而迷幻,有草叶一样的快感。
它的声音在不停地变化,我相信,它的胸膛内
有台搅拌机,自己的渣滓,完全处理掉了。
它不可能是一般的鸟,吃饱了,就蹲在枝头打瞌睡;
它不可能拿起一根草,就往家里跑。
它是这样的女性:有酒饮酒,有烟抽上几颗。
它不可能只在山里叫,不可能不将你半夜搅醒,噢天啦,
没有冲锋,它就占领了整个城池。
我只能对着黑暗深处,骂道:骚货,我们的小骚货。
2004.6.14

*怀疑论

这是一个人能干的事
一个人可以关上门、合上布帘
可以为了一根木头,去分裂自己的仇人
可以褪尽衣饰,可以怀疑。但
那天,反了经验,应该说
那个夜晚我是幸福的,身边有女人
有水果、西瓜可以吃,有沙漠里的音乐
在为我补充热能,可就是在这样的好时光里
我塌陷下去了,从此,我对自己的身体
产生了怀疑,不仅我,连一杯水也有了怀疑的
能力。怀疑的空气,出现在整个房间的黑暗里。
夜里不停地起床,不停地漏水
显然,我的身体已被敲出了无数个小孔。
2004.6.20


*莲花洞口,与笑忠同坐,看鸟

一只黑鸟,三米之外
它害怕我们,三十米之外
它嘲笑我们:
“瞧,这两个鸟人,叽叽喳喳,不通鸟语。”
2004.6.26

*车溪赴水

赴水,赴落日,赴一场旧戏
绝非赴一次驴肉宴。

尽管我如此期待。
尽管短时间内,我完成了一个天才的确立和衰败。

人人都在说: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
仿佛这真是一句笑话。

女播音员也会讲笑话了,这么多年
我们逐惭远离了羞愧和沮丧。

如果不是白天,如果没有众人
在一旁呜呼,我担心自己从此混迹森林

这里有车溪,有车溪鱼
有几个腐朽男性洁白的器官。

倘若他们裸身上岸,大家已架上了木火
小腿热了,小腹再热,体毛会慢慢弯曲

龟蛇出洞,蛤蟆横行
简单的人,出现在黑夜里

为此,那个女生,白唇变了型
茫然之中,吹出尖锐哨音。
2004.7.3

*武当山记

武当山下,动手脚,星月不知。
豪雨散尽饮啤酒,五肢冒水。
如此黑暗,我们守住各自的沉默,愈陷愈深。
2004.7.10

*秦朝

此女有暗肉
此女有秦朝气
风尘中
我登上土塬
跪接天意
吾亦当一次皇上,仅此一次,行吗
2004.7.10

*吹着叶片过秦岭

鸟越秦岭飞呀。
人走秦岭爬呀。
天风浩荡,我吹着叶片过秦岭,
昨晚饮进的,产自河南的三杯野战酒,一再地往上涌呀。
2004.7.10




*湖北佬

四九年我就不洗澡了,我就放弃了
这件事,过了长江,我的马匹也不洗澡了。
五六年,我不再洗脸了,不洗了,改为
捶背、热敷下身,尽管有了铜盆、暖壶
也有了棉巾。五八年我不就不回村庄了
接近菽麦,分析水脉,需要半生的时光。
我的童养媳年过半百,还是个处女
她在后山种花生、收花生。一块大石头
她坐在上面,一下子有了身份
2004.8.16

*夜晚

我开始迷信
我开始下流
悲哀已成就了
你的夜晚,你的大海
学习从容
不为所动
要动,我就在风中动
2004.8.16

*两个木匠

两个木匠有他们的黄昏
两个木匠有自己的阴凉
我遇上两个木匠
他们沉默地坐在器具上
光着上身,一老一小,应该是父子
他们都那么漠然,没有一点说话的欲望
应该不是父子。我愿意 ,把这两个人想像成
新贺集人,可他们不是,他们终于开口讲话了
他们说着河南腔,一句一个重音
好像铁器击打木质物,好像天生就是
两个木匠。老的光头,新剃的光头
小的一头长发,我由此,想起一个
北京诗人的句子:“他长得很帅,有点像兰波”
小兰波正在玩一只黑蚂蚁。
我对妻子说:“二十多年前,我要不上
那个糟糕的师专,我可能会做一个木匠”
妻子两眼惶然,她一定在想
一个木匠和她生活的可能性。
2004.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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