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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间品画 (阅读4953次)




乘着月色一起飞


    如果不能在现实中飞,就在梦中飞;如果一个人飞得太孤单,就两个人飞——两只大鸟正从城市上空飞过,没有飞机的轰鸣,没有炮弹的血腥,比风筝更自由。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满含月色的夜晚,你会不会卸掉肉身和一切俗尘,用爱包裹着灵魂,内心听从夏加尔的召唤,去做一次飞行。你会,我也会——我引领一片月光,在你今夜熟睡的腮上。

    飞翔是人类的梦想,我喜爱黑泽明,是因为他脱离和超越了那个狭隘的民族,他在两万米的高空,为所有无法在现实中获得爱的人,营造了一个空中楼阁。我喜爱身登青云梯的李白,一曲梦游天姥吟留别让他成为千古一人。我喜爱夏加尔,他笔下的房子和谷仓是木头做的,城市古典素净,篱笆分隔出道路,喜欢那几只在卡通里看见过的小鸡,那两个在云彩上像风鸟一样睡觉和飞翔的灵魂。他对于爱的诠释,消除了我们对——在尘世中无法把握的情感和无法判断的爱恋——所持有的彷徨和不安。即使已经逝去或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拥有,我们还会在这个周末的月光下,温习曾经的甜蜜,继而用这种甜蜜来消解一阵世态的炎凉。

    夏加尔有着诗意的超脱,他一生用叙事性的语言追逐着梦想。天使的身影,长翅膀的鱼,拉提琴的山羊,他看到的是非规则非理性非秩序的世界,一切生命和物质都可以随意率性地交织对话。亦真亦幻,看似稚拙,使人沉入虚无。他用狂热的言辞表达自己对现实的哀怨和恐惧。夏加尔的色彩大都掺杂着灰蓝黑,有种诡异的不可言喻的忧伤——荒诞其实是更深的忧伤。但如果你扎开这一层苦涩坚硬的外壳,你就会感觉到他的安详宁静和绚烂缤纷。温暖、痴情、真诚——他珍藏着的孩童般的依恋和终生未释的故乡情结——这才是夏加尔想告诉我们的东西。

    夏加尔根植于白俄罗斯的维捷布斯克,但自由和创作,却是当时的艺术天堂——巴黎给予的。他一生和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及表现主义若即若离。他曾为文学大师果戈里的《死魂灵》做过铜版画插图。20世纪50年代后,他的声望主要来自耶路撒冷附近的犹太教堂上的12扇彩色玻璃窗,许多公共建筑如巴黎歌剧院和联合国总部都有他的作品。


普罗们的自助大餐

    艺术是一种谎言,但它引导人们接近真理。艺术不是看到,而是认知,色彩和造型只是介质。没有纯粹抽象的艺术,有的只是观者的懒惰。毕加索的作品是一种自助式的艺术大餐,它需要眼脑互动地完成,它用色彩堆砌成密码,能否进入这个城堡并享受其美味,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画中这位伤心欲碎的女人,粗砺的信手拈来的颜色,暴力的线条,急促的节奏——这是一张扭曲痉挛,令人不安的脸。有次我在深夜看到了这个女人,她在深南路的电话亭边低头抽搐,娇小的身躯里布满巨大的痛苦,她的脸隐藏在玻璃上膏药广告的后面。我无法判断这个女人的长相,在一场塌天的灾难面前,日常的妩媚都会销声匿迹,裸露出来的只是破碎。她身边有一潭暴雨过后的积水,路灯的反光映照在她泪水的流域部分——我不知道这位艺术大师,有没有从中国戏曲的脸谱里汲取过这种——在丑角的鼻梁眼窝处涂抹的白,但可以肯定的是,两种分属于东方和西方的白,都指向同一个词:丑。丑是美的度量衡,艺术中的美丑不是对立的,它们是艺术的左右手,其终极所指都是愉悦。

    说艺术是谎言,还因为它是对生活的背离和虚拟。事实上,毕加索多次对画中这个女人多拉武力相向,而她也经常歇斯底里的将衣裙撕破,脸弄脏,跑到毕加索面前慌称自己被人强暴,以检测毕加索对自己日益枯竭的情感含量。有人曾经不解那张脸的如此破碎,毕加索回答:我画的是狗脸。正是这个长着狗脸的女人,一生孤寂清贫,却从来没有变卖过毕加索给她保管的任何一幅作品,一纸一字,火柴盒上的即兴,餐纸上的涂鸦。这个像狗一样悲贱忠诚的女人,彻底变成了毕加索生命的一个注脚。她死后的一周年,这幅作品终于以 3700 万法郎的高价卖出。

    毕加索的伟大之处在于:生命的长寿,作品数量的惊人,创造力的旺盛以及激情的澎湃不息。他的一生,是和女人不断搏弈的一生,他像婴儿索取母汁一样离不开女人,又像强盗一样满足后扬长而去。在内心,我并不喜欢这位天才。他的有些作品因顾及功名而冷漠了一些真正的观摩者。但谁的眼睛又能忽视这位天才不可一世的光芒!


一根乡村学堂的教鞭


    像诗歌一样,真正的艺术也只是少数人掌握的秘密——这是一种尖锐的、漂浮在时空中的微笑。我喜欢慢的作品,塞尚的静物风景呈现的就是这种慢,它一点一点地在人们的视线下潜行。有谁看见过一片叶子变成两片的过程?我们只是看到时间的切片,看到“两片叶子”这个终结。是的,事物不会让我们明察它内心的节奏。中心公园旁站立的那一街榕树,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新装?它们内心的春夏交接仪式从来都是这样秘而不宣。

    印象主义在多年的鼓噪之后进入了观念的糜烂期,它放任了既得利益者的兴风作浪。机会主义者不去建构,而在它身上贴满了巧取名利的膏药广告。后印象主义画家塞尚的觉醒是及时的,他将偏离了艺术轨道的一辆“画什么”的列车,重新调转车头,驶入“怎么画”的正道。他为20世纪绘画矫正了色彩的方向,即画家在立场上的坚守——客观地领悟并协调人与物象的关系,色彩只是头脑和对象洽谈的结果。

    塞尚是美术史上第一个真正入位的画家。他的风景里没有任何浮华的东西,有的只是冷漠注视。他强调绘画自身的形体语言和物象本身的结构特征。他不接纳物体讨好视觉的那种媚情,并拒绝人文强加给绘画的叙事和神话,抛弃文学赋予绘画的载道载德。他给印象派行空的天马套上了笼头和绳缰——自由和节制是永恒的行为准则,是孪生姐妹。

    像莫奈晚年专注于睡莲一样,圣维克多山也是塞尚隐居于故乡附近的小镇之后,经年涉足的一座圣山。他为此山所画的肖像,有七、八十幅之多。这幅《圣维克多山》,气势庄严崇高,笔触拙朴有序,色彩冷峻森然,每一体块和结构造型都被处理得温润严谨,整个画面恰似一曲和谐恢弘的色彩交响乐。既有海明威式的硬朗,又有贾岛式的苦吟。

    塞尚对作品的苛刻和对艺术观念的操守,让我想起了一位中国父亲——傅雷,一张严厉的面面具下隐藏的一颗博爱之心。讲台上的一张笑脸可能很快就会忘却,而一根乡村学堂的教鞭,却永远铭记——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对成长的感激和回忆起来的温暖。

    很多艺术家一踏入名利场就获取一顶天才的高帽子,而塞尚在死后二十多年才赢得声誉,被称为“现代绘画之父”。




一个下午的色彩



    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不是修拉一个人看到的。1885年的巴黎人在塞纳河阿涅埃的大碗岛上享受假日闲情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短命的新印象主义代表人物乔治·修拉已在草地一隅记录了这个瞬间:岸边垂钓的贵妇或沉默静坐的绅士,席地而坐叼着烟斗的应该是刚刚远航归来的船长。人物疏密有致,不分贵贱。如果你够得上细心,那翩然的蝴蝶应该是六只,欢快的小狗三只以上……

    明媚得有些灼人的阳光告诉我们这里正是初夏,树木肃然,人气勃勃。似曾相识的画面我曾在莲花山看见过,但我们都是闲在其中的某人,只有极少数天才置身画外。修拉便是。

    作为新印象主义画派的中坚者,修拉不断地创造,让主义细分为流派。他用颜料锡管直接在画布上点染,成为“点彩派”的开山鼻祖。在《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这幅画中,几组对比色成就了画面的基本色调——红绿、黄紫、蓝橙——近乎矛盾的色彩被他统一在大碗岛上。近景的暗绿、远景树木的翠绿与画面中间的黄色构成反差,凸显时令的视觉感受。相对于之前的印象主义,他的点彩更能抓住对象的质感和特征,不管是树叶的碎影、海水的鳞波,还是人物的举止,都用平面的、几何的、剪影的形式表现。如果你真的碰上那个星期天的下午,相信你会灵魂出窍的洞悉——只有用这些简单的形体才能更恰当的烘染假日的闲散时光。

    修拉让我们明白,色彩的个性表现得越鲜明,其作品的本质越现代,这种认识,鼓舞了二十世纪野兽派和表现主义艺术家更大胆有意识的膨胀其色彩语言,在一定程度上宣告了现代感情色彩的全面运用。是的,色彩就是感情,就是语言。

    值得一提的是后面下方右侧,黑衣女郎脚下的一只猴子,作为西方文化的性喻意,它的出现显然是别有用心的。生活中花天酒地的女郎,终于在修拉略带讥讽的笔下获得了一个下午的尊重。真正的艺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心积虑。

乔治·修拉(1859-1891)是法国新印象主义的倡导者,很有才华,可惜英年早逝。《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1886)是他的代表作,也是新印象主义最具特质的作品之一。




帮闲阶层的下午茶


    如果没有莫奈和他的《日出印象》,我不知道印象派还要在主义林立的西方画派中沉寂多久。莫奈和他代表着的印象派一经出场,就注定了一生的诘难。他真该在那场画展的现场,向那些嘟嘟囔囔、气急败坏的上流家伙们喊一声:“先生,请你在十五米外看我的画。”

    《日出印象》只是莫奈呈递给艺术朝圣者的名片,而晚年的《睡莲》系列却是他安放在艺术殿堂的瑰宝。年老以后的莫奈呆在他巴黎郊外吉维尼村的宅邸,很少出外交游。他在池塘周围种植了各种垂柳和花卉,池塘里养殖了大量睡莲。午后的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睡莲飘浮游弋。恬淡的薄雾闪烁着蓝红绿三种色彩,池水与莲叶让人梦幻般地置身画中。水光草影,斑驳恬静;虚幻中有形,具象下迷离。睡莲的婀娜和岸边垂柳的含情脉脉,笔触纷乱,颜色奔放,每一笔都是一个注释,又好像信手恣意。

    他晚年的27年时间,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睡莲系列的创作当中。风湿病让他只能在客厅的墙壁上,在油画笔上绑着长杆子作画,白内障让他眼前池塘里的睡莲变得恍惚。天才的画家总能把人生的磨难当作上苍的恩赐——他终于参悟了光与空气和谐的完整性,他画出的是光的震颤,水的波动,空气的透明,树叶和小草的闪烁。风格上更加简洁抽象,具体的花卉、睡莲、树木都在光影中消解。他让世人重新领悟到光与自然的内在结构——形体不是被照亮的,而光本身就是自然的有机组成部分。

    莫奈晚年的睡莲系列离开了印象派最初对自然的简单描摹,将自己的思想驾于自然之上,走向了自由主观的心灵牧场,这在艺术史上,比印象派的横空出世更值得肯定和褒扬。印象派运动是19世纪自然主义倾向的巅峰,是现代艺术的起点。印象派的创始人虽说是马奈,但真正使其发扬光大的却是莫奈。

    莫奈的睡莲,契合了城市帮闲阶层的下午茶,折射出青春躁动者渴望拥有的片刻闲散时光。八十年前的那一池睡莲早已枯萎,而它们从容安静的容颜,却永远安抚着脆弱无助的魂灵。





俄罗斯的心灵


    印象派作品——悦目,是个人心灵的自由表现;俄罗斯绘画——赏心,是民族命运的切肤思考。检阅19世纪的俄罗斯民族,你就不能不被这个事实所惊心:伟大的艺术家总是在沙皇专制的枷锁下呻吟,运气不好还会戴着镣铐,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冰层上去跳舞。俄罗斯19世纪众多的艺术天才之所以伟大,决不是耽于艺术的智慧浑厚,而是他们担当着整个民族的苦难命运和精神寄托。

    俄罗斯的色彩抒情诗人列维坦,指引我们触摸到的是俄罗斯大地的苍茫和忧郁,那是广袤无边的博爱,诗意中的宁静恬美变得具体真实———阳春三月,春光注视着树枝上隐忍的芽苞,白桦低头照见了自己熟悉的战栗,白云在春天的大水中找到了它渴望已久的蓝,那只疲惫过的小船也蠢蠢欲动地荡回到岸边,远处的房子更显宁静,一定还是去年那十几只鸽子,在画家的召唤下擦净了教堂上的玻璃窗。画面的光感温婉可人,整个景色用薄润透明的油画颜色渲染得诗意盎然,有种水彩画的透明纯净,极具浓郁的抒情性。

    列维坦出生在立陶宛的小城基巴尔塔,一生未婚,享年仅39岁。父母早逝,生活贫穷,因是犹太人而饱受歧视。但他热爱大自然,创作了大量的优秀风景油画。他的作品满含忧郁,蕴藏着深沉和悲凉的民族特性,被后来的景仰者称之为“俄罗斯的心灵”。与同时代的俄罗斯画家比,列维坦更有一种深沉宁静的气质。他深入民间生活,对于俄罗斯的村舍、草木、山川、河流,寄予一种饱满的民族感情。他的作品往往充满阳光,用笔细腻,色彩丰富,给人以生机勃勃之感。画面景色开阔,构图博大恢宏,艺术风格接近史诗,饱含着对生命的无限热爱和对祖国的溢美之情。在感悟自然的过程中感悟艺术,感悟生命,在感悟苦难后抵达崇高与静美。

    在列维坦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的风景基调由忧伤转为明快。并在描绘风景方面,汲取法国印象派的光色表现技法,以一种带有装饰风的整齐的造型来塑造物象。这一幅《春天·大水》作于1897年,是他后期代表性的风景杰作之一。



像羔羊一样感恩


    有着草原情结和农业背景的人注定会热爱上米勒,并在他的《牧羊女》前怦然心动。每次看到有羊群出现的画面,我都会像找到归宿一样欣喜不已。羊群是人类行为美德的标准戒律———温顺隐忍,自食其力。执之不鸣,杀之不谤。知恩图报,群而不党。而牧羊人就是这种美德的传播者。

    画面中佩挂旧毛毡披肩、戴红色头巾的牧羊姑娘,站立在辽阔无垠的地平线。她背朝着羊群,手上一根牧羊棍支在胸前,低头默默祷告上帝赐予一天的平安生活。羊群似乎融进一卷经书,沐浴着晚霞,吃着青草,牧羊犬警觉的耳朵倾听着上苍的福音。我们也仿佛听到了远方依稀的教堂钟声:日暮余辉,安静的羊群和静穆的大地统一在金黄色的霞光里,使屏息祷告的牧羊女显得高贵尊严。

    米勒像雕刻家那样,选择最有表现力的大轮廓,运用拙朴的线条与丰富的光影,雕塑般单纯而简练的形象,渲染出一种感人的宗教气氛,既有乡间的宁静,也有人间的温情。他的画将宿命般的贫穷描绘成英雄式的史诗,给世人眼中的劳苦大众以足够的尊严。这幅作品除了对农村生活的淳朴浑厚的感触,我们还会在牧羊女孤单的祈祷中,看到沧桑岁月的留痕和美好时光的凝结,它让我们听到的是植根于心灵深处的天籁之音。内心纯净虔诚、温顺善良的牧羊女形象,不仅体现了米勒对农民的深深理解和深厚感情,也体现了19世纪后半叶艺术家强烈的民主意识以及现实主义的务实求真。

    米勒是农民的儿子,他自小生活在乡村,他懂得农民的艰辛和土地的含义。作为一位现实主义画家他目睹过城市生活的糜烂和虚荣,1849年愤然迁居到巴黎郊外的巴比松小村,27年一直生活在那里,直至生命凋零,并最终在这里成为“巴比松画派”的典型代表。他与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相伴,赞美土地与劳动,歌唱那些善良美好而又无比卑微的生命和灵魂。他沉重和神性的光芒让一切矫情的艺术为之汗颜。

    人道主义让米勒获得上帝的垂青,他笔下的农民形象在苍茫的大地上逐渐亮丽成一帧史诗般的风景,照亮了十九世纪法国现实主义的画廊。宗教的精神和对苦难的人性关怀,让他成为法兰西民族,一颗跳动了一百多年仍然鲜活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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