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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语言 (阅读3797次)



  在那本十四行诗集的最后文笔于典雅中夹杂着些微粗野,我以为如果对语言中最粗俗的那一部分遗忘了,那我们得到的将仅仅是语言的垃圾、意象的泡沫,一个坏词,一个坏的句子,跟一个坏人一样,往往是一部书中最有活力的。──我无法同学习语言的人用语言交流;因为,语言到了他们那里,仅仅是做为一种现象被理解,他们是专管解剖尸体的,当野兽在林中觅食、撒欢、交配、生殖时,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直至它死了,才被当成标本送到课堂或书本上展示,这就是所谓学者的纪念碑。而生命,我是指真正的生命而非试管里的切片,最值得不朽的那一部分恰恰是最易速朽的,你简直没法将它稳定下来。那些学习语言的人,

    当他走过一串串已死亡的语言建成的胡同时,他的灵魂却因为老化,太息着萎缩成一团了。
                                  ──乔伊斯

而真正的语言,正如荷马所说的是“带翅膀的话语”,它野蛮、粗俗,充满恶意与暴力。它徘徊于“放荡的贞女”与“贞洁的荡妇”之间,是专为妓女与嫖客拉皮条的。人只有在想骂人、想谎人、想谀人、想刺人时,才舍得在语言上绞尽脑汁、抽空才丝,几乎每一个新词、新句子都是这样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的创意,有无生命力,就看它对世界伤害的程度之大小,而世界也像一个白痴女人似的,只对那些刺痛它的词儿表示敬意。而语言学家面对语言这餐美食,其思想和概念均淡而乏味,面目可憎,像太监的性冲动,甚至某些天才作家的超卓创造也不能掩去弥漫在他们讲台周围的空虚──

    他望着食物哀声叹气,像一个阉人拥抱着很多个少女。
                              ──《便西拉智训》

而语言的魅力,不正如纳博科夫笔下的“洛丽塔”,一个专为犯乱伦罪而生的“性感少女”吗?

    她的脸有安琪儿的神气,却存在着令人惊讶的人间的美。
                              ──乔伊斯

“有谁见过这样濡着泪水的诗行(乔伊斯语)”,她分开荒芜丛林飘然而出。

    如同一个蝙蝠一样的心灵在阳暗中,在隐秘中,在孤独中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于是她通过一个根本
  不娇柔造作的女人的眼风、声音和仪态,邀请一个陌生男人到她床上去。
                              ──乔伊斯

“这时一种凄凉和怜悯的心情像露水一样洒在他那易于伤感的心上(乔伊斯语)”,那闷热如同“高潮时期的蚌”一样张开的唇上,“会像黑烟,会像一个发狂的巨人的鬼魂(纳博科夫语)”一样的笔上。
  蒙田就不惮使用此类语言,他认为不了解社会脏的一面,充其量只是知道了半个人生。他有幸生在那样一个战乱连绵然人文上升的时代,敢于在书中公然表示出对妻子女儿的忽视,甚至藐视,而不必像现代人在前言后记中喋喋不休地表示对所谓妻子温馨支助的无穷谢意,而一本只有在女人裙裾内的熏风帮助下诞生的书究竟有多大价值呢?可能有人会说,男人也是在女人帮助下才拥有儿子的,话是不错,男人完全有义务向此神秘的圣器顶礼膜拜,然“君子不器”的古训就没有道理了吗?况且女人一旦怀上孩子,不就把“播种者”拒之门外,甚乃驱入“狗舍”之中,怀着仇恨瞅着自己腹部一天天成熟、涨大,生下那个作为工具以向他复仇的人吗?──而野兽语言是干净的、纯粹的,它们毛皮的脏是因为与人发生了关系。还有比人更脏的生物吗?有什么比家居生活更不堪卒睹、缺乏诗意呢?日本有位诗人说过:“人之居进屋子,乃是可悲的事情”。由此人与动物有了区别,过起跟暗沟里老鼠相似的日子。而诗意只源于大地,成熟于大地,赤身裸体地站在国家法律和刺痛人眼的星星面前,

    但在今天的居住之中,那里还有为诗意留下的空间和积攒的时间?
                                     ──海德格尔

我们为居住而建造的屋子,不仅剥夺了我们此在的空间,并耗尽了我们本可以用于他在的时间。由于语言早失去到达自身本性的所有权,我们已陷入迷宫一般的阵痛之中。确实,某些人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权不去读书,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权不去思考。因为害怕在自然中遇到真理,他们就心安理得地居在书本里,像一群被但丁遗忘的苦役犯,大批将地狱随身带着的受难者!但——

    伟大的事业建树于人与群山相会的地方!
                                    ——布莱克

  据说,太监在宫禁里还保留着他为享此特权而必须割下的根,以便死后再请人缝到原处,好在来世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再度挺身于天地之间;而我们保留自己写在纸上的句子,则跟这偏执遗命同样可悲。这些句子虽然还能在内行眼里依稀辨出根状,但早已失去根的意义,充其量只是一种虚拟的寄托。在旁观者看来,它不过是一只风干的蚕,我们却熏香它,拜祭它,以为它一旦勃然变色,其力量会胜过刀剑,能刺破巴士底监狱的高墙,能使千年古墓里的僵尸坐起来,“踏着生气勃勃的青草,观看云霞”,像荷马笔下的海伦,具有连敌视她的老年人也为之肃然起敬的美。──还有什么努力比这更徒劳呢?伏尔泰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妇人根本不会热恋一个宦官,但是她却可以对当了宦官的先前的情夫保持她的热爱,只要他还是让人觉得可爱的话。”我觉得后面那一句很危险,这几乎是连古希腊的神祗都不敢尝试的事情。《笑林广记》中有个“堂堂状元一个,不如小小鸡巴一根”的故事,就很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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